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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占敏:长篇小说《九曲回肠》后记

更新时间:2014-07-30 | 文章录入:bj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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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记忆

——长篇小说《九曲回肠》后记

陈占敏 

又经过了一个冬春的写作,完成了这部回肠九曲的长篇。我像书中那位独白的“猴人”一样,不管有几人能够听懂那百转的情肠万端愁绪,我尽自倾心倾意,一泻如注。说完了也就轻松了,虽然我知道也只是一时的缓解,随后而来的愁肠仍然会无边无际。像人类的一部进化史、文明史一样,有多少进步就会有多少失误,有多少光明就会有多少缺憾,弥补缺憾纠正失误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走错的步子一一指点,费心费力;而我的写作长途也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艰难,永远都不会完全轻松。

不过,写完了一部,我便把它暂时收拾起来。这是我“黄金四书”之后,对一片乡土的又一次挖掘,我知道,它深深地进入了血肉乡土的肌理和心魂了。时当2005年春夏之交,我把对那片乡土的沉思,留在我烟台的住处,让“猴人”的独白遥对着东夷边缘寂寞的天空,我回到招远老家的县城买房,准备搬回老家居住了。九年前,我举家东迁,那时候我正当壮年;重回老家的县城,我已是年过半百,不能言壮了。当然我也不言退,我还有已成雏形的几部长篇,将一一写下。那仍然是我的乡土记忆;回到老家,应该会对那几部长篇的写作更有裨益吧。

老家的县城,远远不是我九年前搬走时的样子了。县城的规模已经有了原来的双倍大,好多部门,我已经找不到了它们在哪里了。这当然并不奇怪,广大国土上的多少县城,不都是经过了这样的改造和扩大吗?扒掉了重建,重建后再扒掉。老家的县城居然有了公交车,据说是外地人来开发,买断了线路,开通起来的。不知道别处县城的公交车线路是如何设置站点的,大约像我东迁的城市那样,是以挣钱多的企业、品牌之类命名吧。老家县城的公交车站点,有一处却极有特色,它是以公安分局为站名特设的。那个站点,距上一个站点只有二百来米远。那是为了让人民警察上班方便而设的吧。我亲眼看见,有警察上了车不交车费,不理不睬,到站点下车,走向他上班的公安分局去了。国家是否有条文规定,警察可以免费乘车,我不清楚;但是我分明知道,那么近设一站点,确确实实只是为了方便警察。规模扩大起来的老家县城,是这样步入了新的世纪。拓宽的街道上铺设的水泥柏油,倒像东边的海滨城市一样,斑驳残破,坑坑凹凹,过几天就要修修补补,显露着我们的特色。

入冬后又举家迁回老家的县城,那一天艳阳高照,我难以说清心头到底是喜是忧:我这样迁来迁去,真的有那么多充足的理由吗?即便要对一片乡土进行深入的挖掘,我也不必非要重置故地不可呀。那片乡土不是早就封存在我的记忆中,与我的血肉灵魂融为一体了吗?可是重回老家,我还是发现了此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我的乡亲并没有像歌儿里唱的那样走进新时代,他们走进了新时代的县城,心灵却仍然封闭在旧时代的禁锢里。人的精神灵魂的重塑,并不像拆掉重建一座县城那么容易,拓宽的街道上开设的公交车并没有把他们的心灵载向新时代铺金错玉的殿堂。最为重要的问题是,老家的乡亲们尚没有公民意识,他们仍然意识不到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他们拐着篓子背着筐子,坐公交车进县城赶集。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像喝叱孙子一样喝叱他们,他们陪着笑脸,没有反抗,他们不能够以主人的姿态正言相告售票员:我是你的主人,你的上帝,我花了钱是要你为我服务的——不是说商品时代了吗?如果一切都能买到,我也应该能买到你的优质服务,而不是相反。

我为我的乡亲深深一哭。我感觉到了那个“猴人”的独白深刻的现实意义。他反思的人类文明史、生物进化史,仍然在一如既往地演进。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并没有比远古的人类、史前人类、人类的遥远祖先更文明一些;文明,说到底并不是由高楼大厦、宽阔的街道决定的。不仅仅是公交车,即便是飞船火箭,也不能载上苦难深重的人类在文明的道路上前行得更快一些。独白的“猴人”,他沉思倾诉的人间,是如此地让人爱恨交加又眷恋不舍啊。也许我还是应该用这部长篇最初萌生的名字《人间》吧。不过,《九曲回肠》倒更加真切地反映了“猴人”、也透视了我的情肠九回,忧愁万斛。

老家的乡村也在改造,从县城回家乡,沿途村落,能从车窗上看到的一面墙壁全部粉刷了一样的颜色,那是在“建设新农村”的统一号令下粉刷一新的。有的村子的街道也铺了水泥。我家乡的小村街道,倒依然是旧的模样。我青春的脚步就在这个街道上发出回响。那是一段让人割舍不下的日子。饥饿,苦难,让我永远难忘;可是那些日子里残存的欢乐,却永远不再了。它们随着青春的逝去,永远地逝去了。最难挽回的是过往的时光。我一再叙写那苦难的乡村,原来并不只是要记住苦难,也要留住欢乐,那也是“猴人”,是我,不忍丢弃的人间的一抹亮色。有了那一抹亮色,就值得我们一代代生儿育女,在这块土地上繁衍下去,生生不息了。

在老家听到并不都是好消息。一代人走了,像一台大戏演完,收拾起服装道具锣鼓家伙,悄无声息地退场;又一代人粉墨登场,扮演旧曲和新曲。那都是意料之中的,我为之感叹一番,思索一阵,过后还是如常的日子流水般过去。有一个消息让我听来大为震惊,久久难以释怀。据说“新农村”建设要快马加鞭大刀阔斧了,就是说要把像我们村那样的小村子归并到大村子去,统一盖楼,大家都住到楼上去。我看不出乡亲们听到这样的消息有多么高兴。他们中的下一代年轻人,或许想搬到县城去住楼,可是把一个村子用推土机推掉,把老老少少一起赶到楼上去,跟外村的陌生人住到一起,他们还是忧心忡忡。我也为那样的前景忧虑难解。我无法想象,像我母亲那样的老人,像我的兄妹那样的中年人,搬进陌生的楼房居住,他们再到哪里去寻找故乡记忆,过年时,他们再如何接受晚辈的拜贺。在小村的街道上,大年初一的清晨,一队队拜年人的脚步踏出的新年清响,是能够慰藉乡愁,也能舒解宿怨的。乡亲们在新年的拜贺中,会放下一年的重负,走向新生。我更不能想象,老家的小村被推土机推掉以后,我再到哪里去寻我的乡亲。乡土的温情将在推土机的隆隆声中化为乌有,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的“猴人”愁肠满腹喁喁独白时,他还没有面临乡土的毁灭,他只沉浸于昨夜的风雨,尚未迎对翌晨的风霜,他还会眷恋人间,看着又一代儿女降生,忧喜参半。我呢,我到底不是他,我还要接受新的时代带来的无数变化,猝不及防,欢喜也罢,灾难也罢,一切都无法逃避。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次次在那片乡土上敞开心扉,独白不止,直到地老天荒。

     《九曲回肠》 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