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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发:读也果散文集《视线》

更新时间:2017-09-07 | 文章录入:ws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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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所及 一片生机

  ——读也果散文集《视线》

  赵德发

  也果散文集《视线》,封面设计十分独特:大片空白上有一位年轻女性,用带帽子的大衣裹住,只露出侧面的半边脸,脸上的眼睛飞了出去。这让我想到了在四川三星堆出土的铜面具,那上面的眼球极度夸张,瞳仁部分竟然呈圆柱状,向前突出十几厘米。这两件作品,创作时间相差几千年,其动机在我看来大致相似,都是为了强调视力的非凡。

  佛家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六种认知能力,视力排在第一。《佛学次第统编》讲:“眼,能见色者是。以能对色而生眼识,故谓眼根。”然而,“凡夫只认现境,不了自心。”凡夫只看到“色尘”,即颜色、形状和事物的表面形态,没进入悟境,没领会色尘背后的本质,所以在修行上难有成果。

  写作也是一种修行。作家必须拥有特别突出的感觉能力和认知能力。尤其是文学意义上的视力,更显重要。要独具慧眼,善于发现,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素材,在普通事物中发现意义。这样,一双安于本位的眼睛就不够用,必须与众不同,要让眼睛飞出去,让视线非同寻常。

  作为散文家的也果,其文学视力委实超群。读她的文章,会被她的视线紧紧牵引,到达生活的角角落落,触及物事的细枝末叶。据我了解,也果的经历可谓简单,毕业后留校工作,现为临沂大学副教授,少有机会走南闯北。然而,就在这有限的人生空间里,她却发现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素材。家中的猫眼、窗帘,小区的楼道,倒在雷雨中的一棵树,被蜘蛛网俘获的一只苍蝇,她坐过的汽车、火车,她去过的电影院、西餐厅,一个邂逅相遇的故人,一桩偶尔发生的小事,都能进入她的视线,成为她的写作对象。

  读也果的这一类文章,你会感觉到视线的独特:它只是观察、描绘,像照相和绘画一样,静态展示,几乎感受不到情感的温度。视线的发出者默默旁观,不动声色。刘勰讲:“情者文之经。”所以,自古至今,抒情是散文的一大手段。但也果的好多散文有意违背这一金科玉律。这需要才情,更需要勇气,因为她要面对读惯了传统散文的那些读者的挑剔目光,以及故事消费者们的足够耐心。

  然而,她成功了。她的视线如同激光,所到之处,激发出一片生机。那些平常之物,那些琐屑小事,都获得了文学上的意义,光鲜而蓬勃地生长。在她的散文园地。“洞开在墙壁上的窗口是一只只眼睛,窗帘是名副其实的眼帘”(《窗帘》);“当目光抵着四下里渐渐浓郁开来的颜色,仿佛含着一块特殊气息的糖”(《被黑色浇灌的夜晚》);“力气是攒在身体里的,平常看不见,类似于暗藏着的风,但是挥舞着铁锤的时候就给带出来了”(《两个民工和一堵墙的迁移》);“挥舞鞭子驱赶羊群的牧羊人似乎成了无所不能的天神,由天空赶下尘世的羊群,多么安宁、有秩序”(《近距离》)……这样的句子,在书中比比皆是。读这样的文章,让人有含英咀华的感觉,眼前的景象则是繁花似锦,欣欣向荣。

  佛家讲,“一切唯心造”。视线往哪里投放,在何处停留,都是由心决定的。读也果的这本散文集,我们会感觉到她的心灵极其敏感而柔软。譬如她写火车乘客,“面对面坐着的人,需要安放的还有各自的视线,他们小心翼翼的,为投出去的视线找寻暂时的寄居。”(《车次表》)参观朱新建画展,看到美术馆那悬空着的黑亮金属楼梯,她竟然想:“朱新建是怎么上来的?”(《俗人朱新建》)卖鱼的给她杀鱼,“站在旁边的我像一个姑息养奸、袖手旁观的看客,避开难以入目的残忍的一击,将头缓缓地扭了过来。”(《杀鱼》)。写到父亲因为严重的糖尿病需要做血液透析,“从手术的那一天开始,父亲身体的血液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因为它们不只在一个人的身体内部静静地流淌,它们需要流经一台威严的精密的仪器,被过滤,被洗濯,被监视。与此同时,父亲的力气消失了,消失在流经体外的血液里,消失在一次次出行的路途中,消失在静卧的床榻。”(《浮生记》)这段文字没有抒情,只有视线所及之种种。其中,写到父亲的“被监视”,貌似冷静的叙说中,让人感到了女儿面对病父的无奈与悲伤。

  也果的文学视线,往往超出常规,见人所未见。《节目单》里有这样的句子:“音乐出乎意料地揭开了黑色的边儿,以水浸透一张纸的方式缓缓地进入”。通感的运用,收到奇好的效果。在《时间的脚》里,她通过母亲的表、父亲的表、自己儿时画在手腕上的表、墙上的挂钟,通过梦境、太阳的阴影以及对父母称呼的改变,看到了悄悄行走、催人老去的时间之脚,人生况味氤氲其中。写《一个人》,也果的视线格外奇特。她先写一个大会议室坐满了人,“一只支起来的摄像机像一只鸟,细脚伶仃,不时摆动机警的脑袋”,“手持相机来回穿梭的摄影者,躬身凝神”“看镜头中的人正待开启的唇角”。这时,“一个人出现了。坐定的我很快觉察到了他的存在。尽管,在这间人影憧憧的会议大厅里寻不到他的座位”,几乎所有的来宾“一定也看见了他”。感受着她营造出的诡异气氛往下读,才知道,那个人是已经去世十年的画家崔祝生,这天,是有关部门和他的后人为其画选举行首发式。我在文艺圈混过多年,类似的场合参加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和这样的思维,所以对也果眼力之不俗由衷钦佩。

  也果近年来创作勤奋,成果丰硕,成为散文界的一位高手。《视线》的出版,是对她超常才情的一次集中展示。我注意到,最近她又痴迷于写诗,作品很有品位。读过她的一首诗《余生》:“在奔涌的潮水跟前/悲哀消失/巨大的问号遮蔽了/天空的眼睛/与所有的遗落相比/余生便于携带/我把自己的余生/铺开/像观察一片/脉络分明的树叶/细睹劫后余生”。诗中,又有视线的存在。这一次是审视自己的生命。愿她内心蓬勃、葱茏,用更多的作品显示她非凡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