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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晨】市井道德、人间情味与“思想的骨骼”

——读王方晨《大马士革剃刀》

更新时间:2015-11-11 | 文章录入:admin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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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马士革剃刀》(原载《天涯》2014年第4期)是王方晨拟定的以济南老街坊为背景的系列短篇之一。多年来,王方晨苦心经营自己的“塔镇”,在塔镇颇有巍峨气相时,又转而写他目前生活的济南。济南系列与塔镇系列对比,颇能显现王方晨在题旨与审美上的新变:

  塔镇系列的诸多小说素被评论界冠之以“先锋乡土”的名号,一来是因为王方晨写乡土并不留恋风土与民情,而更关注乡土的底色与乡人的灵魂,对乡土权力、权利、伦理、信仰的异变有犀利刻骨的揭示;二来他的叙述或婉转,或凛冽,但是有一点贯穿始终,即情节的线索不着意交代分明,读者需要仔细对照前后文加以领会,甚至有时谋求以情绪作为全文连缀的筋脉,也即他自矜的“优雅”,这是大异于时下寻常乡土小说的笔墨的。而他的济南系列,包括这篇《大马士革剃刀》,以及《神马飞来》等,将目光从村镇转到城市,可又不是光怪陆离的大都市,而是老济南烟火气十足的市井人家,近似当年京派作家以“乡下人”的眼光观照城市的心态,倒是多了对行将消逝或已经消逝的风物民情的眷怀和体察,其中洋溢出的悲欣交集以及对传统现代转化过程与结果的思考,尤其沉郁,耐人回味。

  《大马士革剃刀》讲了一条老街几个街坊的故事。小说从拆迁写起,因为“拆迁”,老实街的孩子“都已风流云散”。这提醒读者在现代化势力的虎视眈眈之下,老旧的老实街岌岌可危以至必然式微的命运。小说讲述的时间被王方晨以特别的语调推远,这个拉开的时间距离源于他喜欢“给作品添加时光的黯淡陈渍”的“做旧”积习,此外,还在于他要藉此回返那个时代,表达对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迅急的道德转向的思考。

  “老实街居民,历代以老实为立家之本”。在小说前半段,作者用简练流畅的文笔铺写百年老街居民的“道德自信”,尤其是“济南第一大老实”左老先生左门鼻。左家本是民国时期莫大律师的马夫,莫家去台湾前将大院赠给左家。可左门鼻多年来却只住在一间厢房里,且把大院收拾得干净利索,“老老实实”地等主家回来的那天。在左门鼻这样的老先生示范之下,老实街仿佛就有了一个老实的“气场”,让新来的理发师傅陈玉伋也很快受到濡染并表现出他的老实性情来。小说中段,左门鼻两次赠刀,陈玉伋二番送还,这桩被老实街居民反复渲染的事体成了一桩佳话,也在证实百年老街“老实”名头的不虚。

  如果小说止于此,依然不失为一篇佳作,左门鼻和陈玉伋的君子之风和邻里相处的人间情味,会让人想起汪曾祺《岁寒三友》里的王瘦吾、陶虎臣和靳彝甫的交情,甚至想起《世说新语》“德行篇”里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氤氲在老实街的市井道德,反证了世风之不古,情节的演进不疾不徐,如款款打开一幅画轴。可以说,这样的小说从文字到故事再到立意,都站得住,经得起一再推敲。

  然而,王方晨并不甘心停留于恬然的感伤,这个前辈先贤已经做出极好示范的层面。他希望在市井道德和人间情味的呈现中有更深层的发掘,赋予小说“思想的骨骼”。

  在《大马士革剃刀》中,他要追问的是,作为文化基因或者说心理无意识积淀的“老实”,除了给老实街的居民带来“道德自信”和淳朴的古风之外,还意味着什么?在一个道德剧变即将来临的过渡时刻,老实街的被拆迁与“老实”的样板意义的消逝,又在传递怎样的思考?

  小说的后半段,波澜突起。与左门鼻相依为命的老猫被人剃了个精光,如同怪物。在众人的围观中,老猫跃入河底走失。左门鼻又收养了一只流浪小猫,某日,这只小猫攀墙走壁,跳上了陈玉伋理发铺子的屋顶,好不容易才被救下。

  老猫的蒙羞也让老实街的居民觉得蒙羞。而经历这桩意外之后,左门鼻和陈玉伋都变得苍老衰颓,陈玉伋被女儿接回老家后不久即故去,临终前嘱咐女儿再去老实街探望左门鼻,看看那把锋利的大马士革剃刀。

  故事至此,读者关注的焦点自然是虐猫的真凶;素来讲究“留白,设置残缺和间隔化效果”的作者,却只肯给出模糊的暗示,迟迟不肯交代真相。按照一般的常理推断,左门鼻的老猫全身的毛都被光滑地剔去,显然应出自善用剃刀的老手,老实街上下有此手艺的只有功夫精湛的剃头师傅陈玉伋;被左门鼻认为继承了老猫灵魂的小猫偏偏要跑到陈玉伋理发铺子的屋顶上,而陈玉伋又不敢出门逮猫,似在撇清又似在坐实些什么。不过一直到小说最后,作者还是有意对真相语焉不详。

  陈玉伋的女儿来替亡父收拾旧物时,向左门鼻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左门鼻的回答是:“你爹老实,还能有什么事?”又问:“左老伯,我爹不曾得罪过您吧。”左门鼻回说:“瞧闺女说的,老陈怎会得罪我?我生气……”这里的省略号欲言又止又似意犹未尽。笔者以为,作者如此处理,一来可以增加小说的意趣和机锋,二来即为将这意趣和机锋导入更深一层的关于市井道德的审视。

  事实上,以“老实”命名一条老街道是有相当复杂的寓意在其中的。“老实”可以理解为一种德性,再扩而大之可以理解为一套良知系统。按照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的说法,“西方人的道德是指个体对自己的‘完整性’之维持,中国人的道德则基本上是指‘社会道德’,乃由群众压力或‘人言可畏’所维持的,因此基本上仍然是一个人情化的因素。”①也就是说,道德感的维系要依赖世俗人情的制约,如此便不免导致一种泛道德主义的良知运作模式,即“每一个人都不是诉诸更高的原则,而是看大家都在做什么都不在做什么来作为是非定夺的标准。当每一个人都把‘跟大家一样’内在化后,就要求别人就范。”②当然,这种逼人就范并不依靠暴力,而是依靠类似“人言可畏”的环境所形成的软暴力。比如在老实街,老实的定义并不是某种务虚的理念,而是由左门鼻这样的老街坊垂范出来,于是,像左门鼻那样待人接物就成为老实街居民“是非定夺的标准”。左门鼻对陈玉伋的惺惺相惜正源于此。

  问题是,良知系统一旦固化,其对个人行为的宰制就是全方面的和铲平主义的。孙隆基在他的书中提到一个路德教背景的留学生对中国道德的观察:

  “大家都说中国人是一个很道德的民族。但是,据我看,道德牵涉到自我的选择。一种从来也没有出现自我选择的状况并不能算是道德的状况。”③

  这个观察某种程度上点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缺乏自由选择的良知系统必然会使得某些希望保有个性自由的人,感受到那庞大道德感的不能承受之重。

  在王方晨的小说中,虐猫事件发生之后的陈玉伋为什么一下变得病弱不堪,不正是因为他无法承受老实街上下对他是否真的够老实的道德质疑吗?老实街的居民觉得“最有资格为虐猫案充当判官的”还是左门鼻自己,“我们潜身在各个角落,目送他走进莫家大院,焦急等待他重新走出来,再看他向左还是向右”,“在虐猫案发生后的三天里,是左门鼻第一个踏入陈玉伋理发铺。他在那里剃了头,走到街上,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猫不猫的,我们也似乎跟着松了口气”。虽然口里说左门鼻自己才是合适的判官,可老实街里无处不在的“我们”所形成的合力还是将陈玉伋放在了一个被审判的位置上。当后来又发生小猫跃上他家房顶的事情,陈玉伋的闭门不出被街坊们牢牢看在眼里,人言可畏式的道德归罪再一次指向了他,也终于压垮了他。在泛道德化的良知体系中,被众人非议的“羞耻感”最能体现人情化的道德对于个体的压力。

  小说写到,陈玉伋离开老实街前找到左门鼻,要左门鼻帮他剃个光头。这一笔似在接续小说前半部分二人的高古之谊,但因为有了虐猫的波澜,何尝不可以理解为陈玉伋借左门鼻之手以剃发的方式完成施于自身的道德惩戒?鄙意以为,这是小说中别有骨力也是最让人动容的一笔。

  小说结尾,作者照应到开头的拆迁,作为题目的“大马士革剃刀”也又一次被亮了出来。已经垂垂老矣的左门鼻在离开老实街前,把那把串联他和陈玉伋人生交集的剃刀遗留在旧地,被一个拾荒的老人捡到,精致的刀刃上沾着一根猫毛。

  在老屋的断壁残垣前,大马士革剃刀凛凛的刀光记录着老街行将消逝的“老实”,而它的锋芒也劈开了“老实”帷幕之下的暗流。至于那根轻盈的猫毛,也深于一切语言和啼笑地包蕴着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老实街的倾圮也自然意味着“老实”的良知系统的崩坍,即将到来的是一个道德多元、选择也多元的时代。陈玉伋的故事未必会再发生,但复合多元的伦理构成带来的却将是新的分外纷扰、让人心焦的道德乱象,那是属于新的故事了。

  拆迁,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题。《大马士革剃刀》警示我们,拆迁并不仅仅是拆掉了一座座房屋,一条条老街巷。拆掉的更多,需要重建的也就更多。

  注释:

  ①②③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2、177、1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