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小说:回来的荣光(韩明杰)

更新时间:2018-08-17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

  出了村长家,赵荣光抱着不到四岁的儿子默默走着,空气里仍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阵风不断把红的灰的还有白的碎纸屑卷到空中,有一片竟然落到赵荣光的头发上,从李岚华的角度看去,像是落上了一只蜘蛛之类的虫子。赵荣光竟然完全没有反应,就这么顶着走了好远,直到再次被风吹走,李岚华就知道事没办成,“不办就不办,咱又不得啥好处。”

  一个小时前,在自己家里,赵荣光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荣光,从年前他把风放出去,就在盼着这一天。李岚华可累了个不轻,一大早她就在厨房里忙着蒸对虾,虽然一百多斤对虾最后还有一半没下锅,但一锅蒸不了十斤,这一半也足让她忙了半天,但看着那一张张憨厚淳朴的笑脸,一口一个嫂子或妹子叫着,虽说也带着那么一点点儿猥琐,不过她心里还是甜的。

  大年初一拜年,村里的讲究,亲戚家必须得去,乡亲家随意。随意的意思就是可去也可不去,完全取决于个人,去的人多说明这家人地位高或者人缘好,没人去自然就是相反的原因。

  赵荣光是真忍不下去了,几年前他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但每年来给他拜年的人屈指可数。这里用屈指可数可不是比喻,可这能怪谁呢?他们两口子在村里没一个亲戚,至于朋友……一提起,赵荣光就难免伤心。

  “你也知道,现在大家背地里都叫我暴发户,根本就看不起我,这要是不送虾,你说能有几个来给咱拜年的?”

  “这就是咱的命,生下来就这样,改不了的。”

  “我不信,我偏要改。”

  李岚华知道丈夫的脾气,劝也没用,何况这事她也不想劝,打心里她还是支持丈夫的,就为了听别人问一句过年好,他们拿出上万块去买对虾,这不是虚荣,她心里非常清楚,不仅丈夫,她也需要这份尊严。

  “那村长说为啥不同意了吗?”

  “还不是还看不起我?当年他就不许我进大礼堂。”

  这是赵荣光不可能忘记的几件事之一,那时候他刚回村不长时间,正不知道该如何迈出重新做人的第一步,村里的大喇叭就吼着让村民都去大礼堂开会,有重要的上级指示要传达。赵荣光兴冲冲奔向大礼堂,却在门口被陈有为拦住。

  “你是啥身份你不清楚吗?”

  赵荣光实在不能理解,政府不是说了,改造完了还是人民群众,他还是村里的人,据说要土地承包到户,他当然也有份,可凭啥不让他进去开会?

  但陈有为说不行就是不行,这大礼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共产党领导穷苦人民翻身当家作主人,让老百姓参政议政接受党中央的指示安排的地方,而他是个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建设的罪犯,让他混进去,他这个民兵队长还有什么脸当?

  赵荣光清楚,陈有为没脸不是因为这个,但还是得陪着笑脸讨好,他家可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奶奶,他不能进大礼堂,可奶奶总有资格听政策指示吧。

  “那让你奶奶来,她可以进去,你不行。”

  那时候奶奶就有病,连下炕都费劲,怎么能走这么远来大礼堂呢?但陈有为就是没有任何商量,在赵荣光无奈离开后,他故意扯着嗓子说,其实就是想让赵荣光听到,赵荣光也确实听到了,“不管怎么改造,也是偷马贼,想让我打马虎眼?也不看看我革命了多少年!”

  陈有为现在也是这样教训陈程,他赵荣光不就是有了几个臭钱,显摆什么,还大年初一去给他拜年就可以在他家吃对虾,就跟谁没吃过对虾似的……还真没吃过,陈有为唯一吃的一次,还是在县里开会时。儿子没吃过,孙子也没吃过,所以孙子一嚷嚷,儿子就想带着他去给陈有为拜年。陈有为就更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才几岁?他怎么知道赵荣光家有对虾吃?尤其陈程还根本不拿着当一回事,“不就是拜个年,乡里乡亲的谁不拜个年呐?”

  “给谁拜年都行,就是不能给他!”

  陈有为斩钉截铁的话,就是最终决定,陈程不能反抗,但心里并不服气,“俺爸就是看不得人家赵荣光好。”

  陈有为就不再管今天是什么日子,瞪起了眼,“我是见不得他好吗?他要是正里八经的,我巴不得他好!你看他挣两个钱把他烧的,看着就不是好道儿来的。”

  “爸,现在跑运输,确实是挣钱。”

  “他一年到头都在外面,你知道他在干啥?我就不信,他狗能改得了吃屎!”

  陈有为虽然不许儿子孙子去赵荣光家拜年,但赵荣光还是要来给他拜年,谁让他是村长呢,尤其赵荣光现在又有了钱,不来还不得被说成有点儿钱眼睛就长头顶上连村长都看不起了?赵荣光来拜年,陈有为得接待,那是礼道儿,但赵荣光想找他办事,门儿都没有,就算陈程又觉得这是好事。

  其实陈有为也不是就是要和赵荣光作对,他也觉得是好事,如果不是赵荣光提出要租用大礼堂,他幸许会答应。可想用大礼堂当厂房,还是他赵荣光引进来的厂子,这可就关系到党性问题了。没错,陈有为就是这样和儿子说的,又招来陈程一通反驳,“香港人的钱怎么就是资本主义的钱了?人家来内地投资,政府是欢迎的,再说这香港不也快回归了。”仔细想想,儿子不是说的没道理,但陈有为还是选择不听。儿子的话他可以不听,但镇长的话不行。

  正月里刚开始上班,万家康就把陈有为叫到镇上,“你们村要是引进赵荣光说的那个服装厂,既解决了农村的剩余劳动力,让老百姓有了额外收入,又活跃了地方经济,一举多得的好事,你怎么会不同意?”

  万家康虽然和颜悦色,还笑着给他倒水,但陈有为感受到的是压力,现在国家的形势他很清楚,不同意活跃地方经济,这得是顶多大的帽子呐,他可戴不起!他必须得镇长解释清楚,他不同意的是出租大礼堂,而且赵荣光曾是罪犯,现在也就是个跑长途车的,他引进的港商是真是假还不好说。结果立刻又被万家康驳斥,“方案我看了,一分钱不用咱们出,而且出现钱先付房租,有这样的骗子吗?就算是骗子,他能骗你什么,他可是在你的地头上,到时候原材料和产成品不都在你们村里放着,人家都不担心,你说你担心的什么?”一通话说的陈有为半天没吭声,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赵荣光去找万家康,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死马权当活马医。李岚华心里却一直觉得不成才好,香港人大老远跑这儿来开厂子,靠不靠谱儿?其实人家香港人也不想来,虽说这边工资比广东低,可道远费事儿,还人生地不熟,是赵荣光反复做工作才说通的。李岚华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们没从中赚一分钱,但别人未必这样认为,没好处你干嘛这么卖力?所以到时别人如果赚了钱,没人会想到要谢他,可一旦出了事,肯定都会埋怨他。

  赵荣光嘴上虽然不肯承认,但跑了这么多年江湖,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懂,可就是明知这样,他也得做,他必须给村里办件事。村里的人一直没有忘,他更不会忘,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两岁那年爹病死了,四岁那年妈受不了灾荒悄悄走了,再也没有下落。奶奶一个人带着他实在活不下去,只能离家出走,是一路要着饭来到繁荣村。虽然没有记忆,但每每想起,赵荣光眼前都能浮现出那个画面,慢慢在泪水中越来越模糊。如果不是当时的老村长心好把他们留在村里,他能不能吃百家饭长大还得另说,因为这个,他始终觉得欠村里所有的人,他觉得村里人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服装厂在村里红红火火办起来后,不少人有了工作赚了钱,可没有人觉得应该感谢赵荣光,仿佛这就是他应该做的,暂时和李岚华预料的一点不差。但赵荣光不在乎,他给村里做事,不是为了要感谢,是为了自己心安。

  只有张富贵忿忿不平,那天出车回来,他和赵荣光把车停在院里,正好碰到工人下班,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地涌出来,脸上都带着得意从赵荣光和张富贵面前经过。张富贵忍好久了,他也不想别人怎么着,可不管怎么样,没赵荣光哪有这个服装厂?没服装厂他们能赚到钱?至少看到赵荣光时得点个头或者打个招呼吧?可赵荣光却反过来劝着张富贵,“人家心里知道就行了。”

  “就怕心里也不知道。”张富贵是小声嘀咕的,他觉得赵荣光没听到。后来再想想,还是希望赵荣光没听到。

  二

  服装厂还是出事了。

  那天晚上赵荣光两口子正和儿子在吃晚饭,陈有为来了,把赵荣光弄的还挺尴尬,只好招呼着陈有为一起吃。陈有为可不是来蹭饭的,他也不想这时候来,可赵荣光一出去就十天半个月,白天根本找不着,来晚了又怕躺下睡了。

  赵荣光明白陈有为这是有事,招呼着进了里屋。果不其然,麦老板一直联系不上,工人的工资已经晚了十多天还没发。麦老板就是赵荣光跑车时在南方认识的港商,几年来他从没拖过一分钱,不论是工人的工资还是其它费用。陈有为当然清楚,不然他也用不着来找赵荣光,服装厂继续开下去,显然对所有的人都好,所以他不希望出事,希望这只是个小意外,很快就能一切恢复如初。

  能找到麦老板的只有赵荣光,但赵荣光是真的没找到麦老板,他没去过香港,和麦老板只是在广东认识,如果麦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他就算去了广东,也是无计可施。麦老板在广东的厂也全停了,那边的人也都在找他,说什么香港金融风暴,港币贬值,好多港商都破了产。赵荣光不太能听懂,但明白了一点,麦老板肯定也受了连累,他是没钱来内地发工资,所以连厂子都不要了。

  李岚华无法理解,厂子里还有那么多东西呢!但在镇上评估之后,说所有的机器加上材料产品,最多能值三十万,而工人的工资加上税款,一百万出头。这是在工人们企图冲进大礼堂的厂房被拦下后,镇上不得不出面解决问题。

  亲眼目睹的人都心有余悸,那天的场面很吓人,几百名工人都红了眼,那是他们的血汗钱呐!陈有为带着儿子还有村委的一些人拦在门前,赵荣光听到消息也赶去了。工人的想法,老板跑了,工钱反正是拿不回来了,厂房里有机器有成衣还有布料,能抢些回去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场面看着就要失控,如果不是陈有为这个村长还有些权威,工人们早就破门而入了,但就是这样,不给工作们说法,他们肯定是不会散去。

  赵荣光没有办法站了出来,服装厂是他引进来的,麦老板也是他介绍来的,他要不管肯定说不过去,可要管,怎么管?他不能给工人们答复,只能说抢东西肯定不对,还是犯法的,可有谁会听他的呢?

  陈有为又重复了抢东西是犯法的,工人们真的听了并且散去,但可能不是因为怕犯法,而是陈有为说赵荣光一定会负责这件事到底。赵荣光听到这话时,想赶紧解释两句,可张着嘴啥话也说不出来,就明白一切都被李岚华言中。

  李岚华坚决不同意赵荣光的想法,服装厂不是他们开的,他们没得一分钱好处,出事了凭什么要让他们担?那前几年工人赚工资村里赚房租镇上赚税收时,咋没人说这是他们的功劳应该分一部分钱给他们?

  当着万家康的面,不管赵荣光使什么样的眼色,李岚华还是这样说。万家康是公道的,他坚决认同赵荣光的贡献,四年来服装厂确实活跃了地方经济,但现在出了问题,也必须得解决。可怎么解决?镇上是拿不出这笔钱的,村里更没有可能,陈有为坚持认为赵荣光是保人,保人就得负责解决。这时候,万家康和陈有为都在赵荣光家里,因为工人们围了赵荣光的房子,说是担心赵荣光跑了,万家康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这要工人万一失控出了事,问题可就严重了。

  还好,工人们也讲理,他们就是怕赵荣光跑了,他们没地方要钱,所以只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赵荣光的房子围了起来,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李岚华还是吓了个不轻,尤其还有孩子,万家康既然来了,就必须得解决这个问题。

  陈有为虽然有点儿不情愿,但万家康说了话,他还是要表态支持。万家康当着所有工人的面,说他提保赵荣光不会跑,让大家都回去。陈有为立刻明白,这工人必须散去,不然他可就工作失职,立刻大喊:“镇长都长担保了,你们还想干什么?再继续闹可就是犯法了,信不信让派出所来抓你们?”

  围着房子的人虽然散了,但赵荣光两口子的压力丝毫没有缓解,反而觉得更重。镇长替他们担保,这不还是说明他们有责任?不然干嘛要给他们担保?赵荣光的想法就更坚决了,这钱,他一定要出。

  李岚华还是和在万家康面前一样的态度,服装厂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从来没参与里面的事,更是没拿一分钱的好处,当初为了把人家拉过来,赵荣光还是自己掏钱请的麦老板吃饭,这几年过年他们也是自己花钱给麦老板送土特产,要说他们得的好处,就是麦老板给过他们几件衣服,可算下来他们绝对没占便宜。所以这钱,他们绝对不应该出,而且,这不是一丁点儿钱,就算他们是村里的首富,也没富到能拿出这些钱还不伤筋动骨,实际上,会让他们一贫如洗。

  “十年啊!咱俩十年没白没黑,风里雨里就挣这些钱,一下子全赔进去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别人不知道,以为你赚钱多容易,可我知道你遭了多少罪,哪一分不是血汗钱呐?”

  李岚华激动地一口气说完,立刻像没电的收音机,一点声音也不出,人也像漏了气的气球。在这家里,虽然通常都是她做主,可在大事上,她还是听丈夫的,尤其这事确实像丈夫说的,事关他们一辈子的尊严。

  “你知道我过去的事,当初引进这个服装厂,就是想帮着大家伙赚点儿钱,让他们改改对我的看法。咱就是再有钱,也买不来名声,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虽说这也未必能行,但我自己底气足了,在大街小巷走着,再也不心虚了!为啥?因为我觉得我帮了大家,不管他们感不感谢我,至少我做了好事。可要最后再让他们被坑了,那这些我不光是白做了,还会让他们更恨我。”

  这不用解释,李岚华很明白,当初她也是这样说的,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前面不管你做了多少好事,后面只要干一件坏事,把前面所有的好都抹掉了还不算,还会让你的“坏”升级。赵荣光这么多年才爬起来,多少辛酸没人比她再清楚,她绝不能让人再戳他的脊梁骨,所以她的话就像一股气,发出去也就完了,在心底里,她其实早就接受了丈夫的想法。

  赵荣光也不是不心疼钱,但骑虎难下还能怎么办?他更心疼妻子,李岚华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没少吃苦,天天还得替他担惊受怕,虽说现在社会状况很好,可他毕竟是长途司机,一出去少则一周,多则半月,怎么可能不担心他的安危?看着李岚华坐在锅台前正烧火做饭,眼睛已经有些红肿,赵荣光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咱只是先垫上,等追回来了就会还给咱。”

  “我不是三岁的孩子了,人都找不到了,上哪儿追?”

  赵荣光就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李岚华心疼钱归心疼钱,对丈夫是没任何看法的,晚上躺在炕上,月光映照在床前,一旁的赵荣光已鼾声大作,儿子的胸脯微微起伏,脸上带着笑意,她顿时觉得心情好了好多。摊上这种事情,不让女人乱想是不可能的,睡不着觉也很正常,关键是她只要能想通就不会有事。

  李岚华只失眠了一夜,因为想通了,她想起了和赵荣光的初识,那时候赵荣光总把大货车停在店外的停车场,却不进来住宿也不进来吃饭,而她不仅要替他打掩护,这要是让老板发现了,她肯定要挨骂甚至被赶走,而且还经常去给他送热水,尤其天冷的时候。在她发现赵荣光总是躲在驾驶室里,一个人啃馒头吃咸菜后,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省钱,她就对这个男人有了好感,这么能吃苦的人,品行肯定不会差到哪里。所以后来当赵荣光让她跟他走时,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至今她也没感觉自己选择错了,那还纠结什么呢,男人是好人,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对不起别人,这肯定是个好品质。

  三

  走在县政府大楼里,见过世面的赵荣光还是有些胆怯。电话是李岚华接的,谁也没想到,都好几年了,万家康都当上了副县长,还会记得他们,竟然亲自打来电话。李岚华懂得应付这种场面的客套话,事实上她也没说假话,他们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错,社会这么好,有手有脚的人只要勤快肯定都饿不着,赵荣光这些年继续跑运输,他们的小日子仍然过的红红火火。

  其实赵荣光也不是没想过,该不该去拜访万家康,可犹豫了几次都没去,去办公室怕影响人家工作,去家里又怕别人说闲话,当领导的也都忌讳这个。现在他不用犹豫了,万家康点名让他来办公室。

  万家康虽然十分随和,赵荣光还是有些拘谨,毕竟是副县长办公室,嘘寒问暖聊了一些家常,万家康切入正题,“有没有兴趣再干点儿别的?”

  赵荣光一脸疑惑,不明白万家康有何用意,就实话实说,他除了开车,其它啥也不会。万家康却不这样认为,赵荣光刚改革开放就知道去做生意,后来又搞运输,还能把外资引回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经营头脑,也绝不是个简单的司机。一番话把赵荣光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挠着脑袋,“县长您就别笑话我了,我正愁着怎么甩掉这个黑锅呢。”

  “黑锅?这怎么能是黑锅,服装厂的事,你的作法确实让我刮目相看,这两年我其实一直都在惦记着这件事,不然今天也不会找你来。”

  直到回到家里,赵荣光的脑子里还是懵懂的一片,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暂时还不能下结论,但副县长都给他脸面,这是大事。

  李岚华也非常惊讶,“建筑队?这你也没干过,能行吗?”

  赵荣光当着万家康的面,也说出了同样的疑虑,但万家康胸有成竹,“没有不行的,又不是你亲手去干,就是让你组建,缺木工就找木工,缺瓦匠就找瓦匠,缺小工就找小工,咱中国这么大,什么样的手艺人没有?村里找不到就镇上,镇上找不到就去外地。这两年国家新政策,房地产改革了,县里的工程非常多,可咱县里的人都跑外面打工去了,自己的活儿反而找不到人干,只要你把建筑队组建起来,工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但必须得保证质量。”

  “那看起来是好事啊,县长这么看重你,这是咱的脸面呐!”

  赵荣光的想法和妻子一样,干,一定要干!他觉得是因为服装厂的事,万家康在帮他往回找面子,甚至让他得到一些经济补偿,毕竟那事确实不应该全部由他来担,他一个人扛下来,也替政府解决了麻烦,现在万家康给他一点儿回报也不算营私,这机会他一定得抓住,而且一定要干好。不过赵荣光也留了后手,万一建筑队没干好,他也得有退路,所以他的长途货运不能扔,暂时交给张富贵管理,他的车雇司机开,他先一心一意去抓建筑队。

  建筑队还没开业,就先遇到了难题。按赵荣光的想法,服装厂自从倒闭后,大礼堂的门就一直上着锁,里面几年也没有使用过,也没有需要使用的时候,他的想法是把里面收拾一下,隔几间办公室出来,剩下的地方当仓库放工具和材料正合适,可遭到陈有为的阻止。

  按陈有为的说法,大礼堂是租给服装厂的,不是租给赵荣光的,他的建筑队没资格使用大礼堂。赵荣光当然不能认可,法律法规讲究权利和责任相一致,服装厂的债务既然是由他承担的,那权利当然也应该由他享有,租房合同并没到期,只要他续交房租,就有权使用大礼堂。

  两个人当然谈不拢,最后还是得万家康出面解决,这事本来陈有为就理亏,被万家康批评了工作作风有问题后,也就没法再强硬下去,最后提出这几年工资一直在涨,房租也应该涨。赵荣光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涨就涨。

  回到家里,李岚华觉得房租有点儿高,赵荣光其实也清楚,他没有还价的原因,一是不能让陈有为看不起,二是反正租哪儿都是租,肥水不流外人田,钱给自己村总好过给外人,就是多点儿也不要计较了。

  李岚华知道在大礼堂这个问题上,村长其实一直在和丈夫较劲,他始终认为丈夫犯过罪,没资格进大礼堂,更没资格使用大礼堂。

  赵荣光倒是没有怨恨陈有为,反而替他说起了话,“村长这个人吧,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守旧,倔杠头,这大礼堂就是个房子,他的思想老是转不过弯儿,把它看的太重了。我要是不租,这十几年都得闲着,前面也闲了有十年。当年盖的时候可费了不少事儿,就这么白白放着就不是浪费社会主义的财产,租给我就有损社会主义的形象了?”

  “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个偷马贼,都不配进大礼堂。”

  无论在谁面前,陈有为都不避讳这句话。陈程却觉得不好,每次都得劝着不能这么说,这都多少年了,社会形势早已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自己这个爹,还是一点儿没有变,嘴上不能说,但他心里觉得爹已经落后了,尤其爹还是村长,这要跟不上形势那是万万不行的。

  赵荣光丝毫没有受陈有为鄙视的影响,他的建筑队很快就打响了名号,圈里面都知道赵荣光干活较真儿绝对保证质量,要价还不高。当然,有称赞的,就有说闲话的,不少同行都抱怨赵荣光把价压的那么低,让别人还怎么干?赵荣光听到风言风语总是尴尬笑笑,钱不能说不重要,但也不能掉到钱眼儿里,没有国家的好政策,就没有他赚钱的机会,为国家建设出力,就不要太计较钱了。

  赵荣光可不是在唱高调儿,在钱的问题上,他不占国家的便宜,也从不让手下的工人吃亏,工资高不说,逢年过节各种福利待遇从来不缺,时不时还把大家叫到一起聚餐。有时候,赵荣光也想缓解和陈有为的关系,人家毕竟是村长,也是长辈,他放低姿态并不丢人,就借着大伙聚餐时,也想邀请陈有为一起来乐呵乐呵,毕竟好多都是乡里乡亲。可请了几次,陈有为始终没来过,礼数到了,人家不来,这谁都没辙儿,也让赵荣光总觉得失落。

  张富贵不以为然,“他看不上咱们,咱还看不上他呢?门缝里看人,有什么了不起,听说村委要改革,以后村长由老百姓自己选,叫村……村委会主任。”

  “富贵,你在哪儿听的?这可不能瞎说。”

  赵荣光很紧张,这种话要传出去,知道的是张富贵酒后胡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阴谋篡权呐。但张富贵还真没瞎说,政策很快就下来,农村基层实行普选,村委会主任不仅由老百姓自己选,而且有被选举权的人都可以参选。

  张富贵立刻蠢蠢欲动起来,“哥,你说你来当这个村委会主任咋样?”

  赵荣光从来没想过要当官,这是真的,他一个坐过牢的人,怎么敢有这种想法?但他确实具备被选举的资格,不过他还是不想和陈有为去竞争,结果张富贵肯定地说陈有为够六十岁了,已经不能参选,参选的人是他的儿子陈程。赵荣光就真的有些动心了,他倒不是贪图这个村委会主任,而是这些年,他的建筑队虽然红红火火,他又成了村里的富裕人家,但老百姓对他的看法始终还是没有多少改变,他想要的面子始终还是没有,如果当了村委会主任……

  “那肯定就有面子了,我就不信,到时还会有人瞧不起你。”

  张富贵肯定地说着,赵荣光也认同,在是否参选的问题上也就不再有争议,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选?张富贵把胸脯一拍,你就不用管了,剩下的事我来办。要说张富贵为啥这么上心,赵荣光也对他这么放心,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在陈有为当着村民的面挖苦张富贵时,就因为他为了给赵荣光拉票,在村民面前说只要赵荣光当上村委会主任,会带着大家一起致富,家家都能住上小洋楼,结果被路过的陈有为听到,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张富贵这西装一穿,就认不出是当年那个小地包了,张富贵就不得不进行反击,道出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张富贵当年确实是村里的小混子,整天偷鸡摸狗不干好事,在村子里可以说是人见人嫌,“可那能怨我吗?我爹不务正业,我妈离婚改嫁,两边都不要我,我打小就跟着我姥姥,要啥没啥,也有人管我,我能不走歪道儿吗?要不是人家赵荣光不嫌弃我,主动叫我跟他去跑车,教我做人的道理,我现在恐怕还是个混子,说不定早进去了!能盖起房子,娶上媳妇吗?你们都看不起赵荣光,可你们有谁拉过我一把?是,人家过去是犯了点儿事,可谁一辈子能不犯错呢?毛主席不也说了,改了就是好同志,是不是村长?毛主席的语录你可是最熟的,你咋还是一直用老眼光看人呢?”

  一番话在理,村民们都点头赞同,确实,人家张富贵早就改邪归正,而且都是赵荣光的功劳,在这件事必须有一说一。陈有为心里也不是不认同,可他面上不能输,依然强硬地回应,“毛主席也说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陈有为就是不讲理,谁也没办法,赵荣光劝张富贵不要和陈有为发生争执,张富贵也同意,他没上过多少学,说肯定是说不过当了一辈子村官的陈有为,赵荣光和陈程竞争肯定也不占优势,必须得想点儿别的办法。这个别的办法,赵荣光并不赞同,但架不住张富贵的劝说,尤其张富贵说由他来做,不用赵荣光插手,就算出事也和他没关系,赵荣光就不够坚决了,他太想赢得这场选举。

  李岚华是了解丈夫的,她知道他不适合当官,可参选如果选上就得干,不然争不到面子还会更丢脸,可是丈夫能干得了村委会主任吗?男人的心思大,她知道,可也得量力而行,至于她自己,她知道当不了这种贤内助。当官的事她一点儿不懂,她小时候家里穷的啥都没有,幸好赶上改革开放,能走出山沟到外面打工。那些年,每年过年回家,听村里的人在后面说,“这老李家的闺女真有出息,听说在外面打工赚老多钱了”,虽然她在饭店里只是个叫兰花的服务员,也挣不了几个钱,但听到这话别提有多得意。后来嫁给赵荣光,把大名改成岚华,听着像是学问很深的样子,其实就是讨个字面意思,她还是一个农村妇女。

  李岚华把担忧一直藏在心里,她不能在这时候拖丈夫的后腿,但她也并没有担忧太久,不是赵荣光展现出能当官的能力,而是他没有选上村委会主任。

  要说这事,张富贵有点儿弄巧成拙,本来赵荣光虽然处在劣势,但也不是没有一搏,还是有不少村民想换个活法,毕竟赵荣光已经证明他有经营头脑,说不定真能带着全村致富。可张富贵那个别的办法,起了反作用,他请村民吃饭拉票,这种事情自然瞒不住,陈有为立刻向上面反应,调查组一到村里,赵荣光供认不讳,虽说这没影响到他的选举资格,但这样的事,经过陈有为的再传播,村民们都觉得赵荣光又违了法,还是信任不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选举结果出来那天,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不管赵荣光还是张富贵,甚至是李岚华,虽然她不用担心了,但也不想丈夫因此没面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不参加。赵荣光倒是笑着安慰大家,还留张富贵在家里喝了顿小酒,兄弟两个也难得这样说说心里话。要说这张富贵脑子就是活,村委会主任没选上也算不了啥,赵荣光还可以去当政协委员,比村委会主任风光多了。

  在这个时候,赵荣光对政协委员这个词了解的还真不多,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当,张富贵却一口咬定肯定能,政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党员反而更好,就要赵荣光这种有社会影响力的党外人士,再说赵荣光不是还认识万家康?

  万家康是副县长,政协的事不是他的工作范围,但他还是很好奇赵荣光的想法,赵荣光就讪笑着说想帮政府做点儿贡献,这当然骗不过万家康,只好实话实说,“万县长,我的身世您知道,出生没多久,我爹就死了,接着就是自然灾害,我娘扔下我就走了,再也没有消息。我奶奶养不活我,就带着我到处要饭,是一路走到的繁荣村,算我命大,遇到了好心的老村长,把我们这一老一小收留下来,不然我可能早死在要饭的路上了。”

  这些事万家康都有耳闻,那个年代,这也不算是多稀奇,但已经过去了,赵荣光现在也出人头地,他还是不明白赵荣光想干什么。

  “可是我不争气呐,十八岁那年,看着奶奶吃苦不忍心,可也没办法,最后偷了生产队一匹马,想弄到外地卖掉换点儿钱,结果路上就被抓了。”

  这事万家康也知道,“过去的事,有特殊原因,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去想,往前看,现在环境这么好,你有多大本事都有地方施展,绝不会再受穷。”

  “万县长说的是,可我心里这道坎儿,过不去啊。我坐了十年牢,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永远刻在我的脸上,别说别人,就是我自己,想起来都看不起我自己,我不光给我自己丢了脸,也给我奶奶丢了脸,她……她是背着这个耻辱去世的,我……我一想起来,这心里就……就真的像在用针扎呐!”

  这回万家康懂了,“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作法并不对。你想当村委会主任,想当政协委员,是觉得别人会因为这个尊重你,这我不怀疑,但是,你仔细想想,即使别人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心里就是真正的尊重你吗?别人到底是尊重你这个人,还是尊重你这个官?”

  “万县长,那您说,我这有了钱,他们看不起我;当了官,他们还不是真正看得起我,那我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看得起?难道真像陈有为说的,当了一次贼,就一辈子都是贼了吗?”

  “荣光啊,其实不光是你,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恐怕都面临这个难题,就是怎样才能真正得到别人的尊重,活出自己的尊严?肯定不是因为金钱,也不是因为权力。”

  “那县长您一定知道是什么了?”

  “我个人觉得,其实就一句话,仅供你参考啊。说起来挺简单,但做起来未必容易,就是只有真心为人民做事,才能真正得到人民的尊重。”

  四

  赵荣光给村里修了一条路,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这样的路除了公路只有城里的街上才会有,现在却贯穿在这个小村里,村民们都觉得既方便又骄傲,以后下雨化雪再也不用担心出门一脚泥,尤其外村的人在他们面前说起时的那种羡慕,让他们觉得有了这条路,他们一下子就和别的农民不一样了。

  可陈有为还是有不同看法,村民说修路的钱全是赵荣光出的,他不图什么就是为老百姓做好事,陈有为就说路从村口直通大礼堂门口,其实赵荣光是为了他自己的车进出方便,因为他建筑队的材料全放在大礼堂里。这听起很有道理的样子,可不修路也不影响那些大卡车出入,就为了跑的时候不颠簸,自己掏出几十万来?这个账怎么算都没人觉得合算。嫁到村里晚的年轻媳妇,不知道这里面的恩怨,岁数大的当然都清楚,赵荣光偷马那回,陈有为还是民兵队长,因为丢马的事,挨了上面的批,差点儿给撤了职,你说这梁子能轻易就化解得了吗?

  当然这只是村民自己的想法,陈有为未必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赵荣光为人大气却没什么疑问,要修高铁了,路线正好经过村外的土坡,那里是村里的坟地,赵荣光的奶奶也埋在那儿。上面说给搬迁费,赵荣光根本不计较给多少钱,“修高铁是好事,给老百姓带来便利,我奶奶的坟马上就迁。”

  可赵荣光却因为给奶奶迁坟,把政协委员给弄丢了。

  这事得分两下说,先说赵荣光迁坟,赵荣光真没想那么多,这奶奶是他心头过不去的坎儿,连李岚华都未必理解,因为她嫁给赵荣光的时候,奶奶早就过世了,而赵荣光一直认为,奶奶过世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首先,他忤逆了奶奶,当初刚刚劳改释放回家,正好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承包到户,奶奶的想法是他在家好好种地,也不会愁吃穿,再养点鸡和猪,攒钱盖个新房子,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她死了也就能闭上眼了。

  可赵荣光偏偏想出去,听说广东那边富,赚钱的机会大把的,他得去挣钱,只有挣了大钱,别人才不会嫌弃他坐过牢。事实上赵荣光也没说错,他确实因此挣了大钱,但把奶奶一个人留在家里没人照料,出事的时候他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还是换不回奶奶的命。尤其奶奶并没有等到他赚了大钱,他根本就没机会孝顺奶奶,这一想起来,世上还有比这种事更折磨人的吗?那种滋味……关键是你还忘不了,肯定会时不时地要想起来。

  所以给奶奶迁坟,一定要办得隆重,农村人不就讲究这些?赵荣光觉得这是给奶奶争脸的时候,也是自己尽孝心的时候,所以花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迁坟一定要办出最风光最气派的场面来。

  赵荣光觉得他能为奶奶做的也只有这些,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做了。

  然后再说另一下,赵荣光被万家康叫了去,万家康的话一出口,也就表明了他的立场,“你赵大老板给奶奶迁坟,动用几十人,披麻戴孝,一路吹吹打打走了十几公里到公墓。荣光,真荣光,这下全县没有不知道的了。”

  赵荣光觉得这只是他的私事,也没碍着谁,是那些记者多管闲事,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肯定是有人给他们报料),不嫌累的慌大老远从城里跑来,又是要采访又是要拍照,拦都拦不住,就连交警都没说他影响交通秩序,这些记者捣的什么乱呢?这社会上的好人好事多着呢,都报道不过来。

  “你也知道你这不是好事!你虽然不是党员,也不是国家公职人员,可你算是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吧,总得有社会责任心吧?总应该引导正确的价值观吧?你带头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让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我们国家搞改革开放,提供有利的条件,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是为了让你富起来搞这些?”

  被万家康这顿训斥,看着万家康铁青的脸色,赵荣光这才觉得事情严重,莫非真的想的不周?他只想孝敬奶奶,可看起来这已经不是私事。

  万家康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有孝心是对的,但是孝心必须这样表达吗?看来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你根本就没听得进去。”

  赵荣光当然不会不重视万家康的话,只是到现在他也理解不了。

  “你越这样做,老百姓就越瞧不起你,你不是就怕别人说你是暴发户,土豹子,光有钱没素质吗?这下好了,你自己送给他们实锤了。”

  “万县长,我知道错了,其实您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回去后给村里修了路,还给学校捐了钱,县里每次搞义捐我都参加。”

  “你还是没明白,你要是把目光总放在这些具体的事情上,你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万县长,我没上几年学,是真没文化水,您就别让我猜谜了,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我跟你交实底儿吧,你说想当政协委员的事,我还真上心了,和政协那边沟通过,人家这两年正在对你进行考察,明年就该换届了,你说你这觉悟总不见进步,又弄出这么个事来打我的脸,我还怎么再去见人家?”

  政协委员肯定是凉了,还热着的只有桌上的菜,赵荣光只能在家里喝闷酒,李岚华想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当不上就不当呗,命里八尺,难求一丈,咱可能天生真没当官的命,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咱就踏踏实实开咱的公司吧。”

  “公司得开,政协委员也得当,这回不行就下回,下回不行再下回,我就不信,咱的社会都这么好了,改邪归正的人会没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肯定不会!我也不信,人心没有铁做的,这么多年了,咱一心一意做好事,他们就真的不会感动?十年不行二十年,二十年不行三十年,早晚咱会证明,咱是好人。”

  这话说到赵荣光的心坎里了,他顿时也豪情万丈起来,“对,早晚会证明咱是好人!咱丢的面子早晚都能加倍找回来!”

  要说面子,没多久,赵荣光还真找回了点儿,赵乐考上了名牌大学。这把赵荣光一家乐的,张富贵更是买了一堆鞭炮烟花到赵荣光家门口燃放,引得来观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场面丝毫不亚于当年包围赵荣光家那次。

  儿子考上名牌大学,固然可喜,但也不至于乐成这样,真正乐的,用张富贵的话说就是真解气。这事说起来,话就又长了,陈程的儿子叫陈建业,也就是陈有为的孙子,和赵乐同岁,也是一起上的学。小时候,村里的人都夸建业聪明,学什么都快,果然是根代好,长大了肯定有出息。每当这时候,陈有为虽然不吱声,可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得意,而建业的奶奶就没这么矜持了,虽然嘴里是不断地说着谦虚的话,可那表情分明就是洋洋得意。在整个小学阶段,陈建业的成绩也确实一直名列前茅,始终排在赵乐的前面,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赵乐超过了陈建业,尤其这次高考,陈建业只考取了所普通的大学。

  陈有为郁闷了,他就是不明白,他赵荣光的儿子怎么能考上名牌大学?是不是花钱买的?陈程是真拿这个爹没有办法,虽然他现在是村委会主任,可爹永远都是爹。但有一点,他可以在爹面前保证,赵乐的名牌大学不是花钱买的,关于这个陈程非常清楚,高中时赵乐的成绩就一直在儿子前面,尤其最后几次模拟高考,赵乐的分数都远远高过儿子。陈有为眨着眼看着儿子,最后蹦出一句话,“考上也没用,有没有出息还得看人品。”

  赵荣光知道这事,还是在后来喝酒的时候,儿子考上名牌大学,生意伙伴们知道了自不会放过他,这酒是一定要请的。酒过三巡,张富贵的嘴就又开始没把门的了,“这赵乐从小就要强,我就知道长大了肯定有出息,肯定会给咱们争脸,这回可真是痛快了,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脸都打开花了。”

  陈有为的话不光是在家里说,村里遇到别人也会说,虽然不会包括赵荣光、张富贵,但很快还是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赵荣光只是笑笑,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就咋说去呗,又不会影响事实。张富贵却听不下去,但也不能去和陈有为吵呐,这气憋在心里早就想发作了。

  赵荣光还是及时拦住了张富贵,“你这一喝酒话就多,别人说什么又影响不到咱的生活,咱干咱的活儿,堂堂正正的做人,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亲戚朋友,还怕什么嚼舌头的?”

  这话在理,在场的人都纷纷挑大拇指,然后又吵吵闹闹端起杯,这页就算翻过去了,只是赵荣光的心里还是不亮堂,总有个说不出来的东西在挠他的心。

  五

  不止一个人问过赵荣光,你这都集团公司了,连自己的大厦都有,怎么别人都在那里面办公,你还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

  大礼堂破吗?确实算不上新,盖了几十年,一直都是灰色的外墙面,房顶盖着黑色的小瓦片,其实就是更高大、更宽敞的一长排打通了的民房。赵荣光从把自己的办公室安在里面,任凭建筑公司一再壮大,就没有挪过地方,其它员工都在新大楼里,就他这个老板独自在这儿,确实不方便。面对疑问,赵荣光总是笑笑回答,“我这人念旧,这是我的根,舍不得呐。”

  陈有为又有不同的看法。退了休,陈有为成了闲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街上和人下象棋,当然都是一些和他一样的老人。老人们凑在一起难免会怀旧,难免天南地北家长里短的大小事情都要点评一番,像赵荣光这样正风光着的“名人”就不可能不提到,“想想当年他刚到村里的样子,裤子后面碎个大洞,屁股都漏着,谁能想到他现在能混得这么体面?”陈有为就立刻不屑地反驳,“那是党的政策好,让他钻了空子。”场面就略显尴尬,有人便立刻转移话题,“听说他在县里自己盖了个大楼呢,怎么还不搬过去?”陈有为这回的接话就完全是鄙夷了,“这你们还看不出来?搬到县里去,他还怎么在咱们面前展扬?”

  这天儿就聊不下去了,长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后来大家也没注意到,赵荣光不知什么时候把办公室搬走了,大礼堂完全变成了仓库,就知道这话一定是传到了赵荣光耳朵里。这个人,就怕别人说他的闲话,这些年,大家早看出来了。

  闲话归闲话,迁坟的事虽然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赵荣光也很丢脸面,但也不是所有的民风民俗都不能讲究,清明节,赵荣光还是会去给奶奶上坟。每回站在墓碑前,他都是同样的感慨,一方面,他有出息了,没给奶奶丢脸,也延续了家族的香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另一方面,奶奶生前没有享过一天福,没有沾过他一分钱的光,他现在就是再发达再有钱,又有什么用?

  这简直就成了死结。不过那次偶然的事故,还是给了赵荣光一些启发。

  那个清明节去墓地上完坟,赵荣光决定顺路回村里一趟,结果这个不经意的决定,救了一条人命。当时赵荣光开着车刚进村,就看到前面几个男人抬着一个老人匆匆跑着,后面还有一些女人在跟着吵吵嚷嚷,一看场面就知道事情不对,急忙停车摇下车窗问是怎么了。

  “是小栓子他爷爷,突然昏了过去,好像是中风了。”

  说来也巧,村里有车的都不在家,要不是赵荣光正好赶上,这病人还真不一定能及时送到医院。所以老人脱险后,栓子爹握着赵荣光的手非常激动,千恩万谢说欠了个大人情,以后一定要还。

  赵荣光真的没当回事,这种事,不管谁碰上,都不会不管,哪里用得着感谢。但事后他静下来想想,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做出了一个大决定,虽然这个决定在与李岚华讨论后又否决掉了,可又因此引出了另一个重要决定。

  事情是这样的,救助小栓子爷爷,让赵荣光想起了奶奶,当年奶奶也是突发脑溢血,其实算不上非常严重,但是家里没人,还是邻居来串门才发现的,村里又没有懂行的人,如果能处理得当及时送到医院,也许会是更一种结果。这让赵荣光想到农村老人的健康非常缺乏保障,于是他想帮村里把卫生所改造一下,再请几个专业的医生来,除了头疼感冒还能再看点儿别的病,尤其能及时处理老人的突发病,不然离大医院太远,等送去可能就耽搁了。

  李岚华觉得这个想法好是好,就怕村里不答应,而且怎么改造?得有设备仪器吧,可就他们这么个小村,就算再加上附近十里八村,又能有多少人来看病?显然存在设备闲置的问题,关键还得有专业的医生吧,可是有谁会来你这个农村小医院,恐怕这根本就不是工资的事了。

  赵荣光想想是有道理,办这个医院确实有点儿浪费财力,他倒不是不舍得钱,关键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转念一想,那还不如办养老院。

  养老院更实际,连万家康都赞同这个想法,子女都外出打工,留守老人确实是个问题,有些带着孙子孙女一起生活,各种危险隐患都很多。养老院能把老人集中在一块儿,定期体检,有病及早发现,及早治疗。可建养老院需要一大块地,耕地明文规定不能用,闲地想找这么大一块……其实赵荣光已经找到了目标,只是他觉得难度不是一般的大,非得万家康出面不可。

  赵荣光看中的地就是大礼堂,现在完全变成了他的仓库,从使用价值上来讲已经不大,而且年代太久已经步入危房的行列,早晚都要拆除。拆了干什么?村里恐怕也没有更好的项目,给他建养老院完全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陈有为能答应吗?陈程其实觉得这个主意完全可行,大礼堂再放在那儿,已经开始影响全村的形象,他还愁着怎么解决呢,现在赵荣光主动出面,不用他出钱出力,村里反而能得到好处……但他知道他爹的脾气,回到家里先是试探的口气,结果就是这样,陈有为仍像屁股下面炸了个爆仗,一蹦三尺高!

  “绝对不行!想拆大礼堂,除非先拆了你爹!”

  爹是绝对不能拆的,陈程一肚子不满,但还是得耐心说服,“这合乎规定,县里也支持,关键对咱村确实有好处。”

  “那也不行!租给他就已经出格了,现在竟然还想拆?那建的时候,还没你们呐,这也算是革命遗迹、历史文物了,哪能随便拆?”

  “爸,上级可没这么定性,不是你说是文物就是文物。”

  陈有为不能再不讲理了,憋了半天,发了句狠话,“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