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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年的长调

更新时间:2011-10-14 | 文章录入:admin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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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立

 

 

    尼采的《苏鲁支语录》有一节:Von allem Geschriebenen liebe ich nur das, was einer mitseinem Blute schreibt. Sch-

reibe mit Blut: und du wirsterfahren,daß Blut Geist ist.(凡一切已经写下的,我只爱其人用其血写下的。用血写:然后你将体会到,血便是精义。)

血便是精义,要懂得旁人的血是不易的,黄花岗的血凝定了,人生几度寒凉,墓草苍黄,林觉民的形象在当下,也许已模糊成一个爱的影子情的影子,是啊,在国色和女色之间,林觉民选择的是爱国色弃女色。在一个夜里,我听到了以林觉民为素材的歌,那歌笼罩枕边,反复回旋,直至完全融化你:意映卿卿,再一次呼唤你的名,今夜我的笔沾蘸满的情。然而我的肩却负担四万万个情,钟情如我,又怎能抵住此情,万万千千。意映卿卿,再一次呼唤你的名,曾经我的眼充满你的泪。然而我的心已许下四万万个愿,率性如我,又怎能抛下此愿,青云贯天。梦里遥望,低低切切,千百年后的三月,我也无悔,我也无怨。

    缠绵歌声的源头,我以为灵感怕是来自台湾诗人纪弦的诗歌《你的名字》,只是林觉民已躺在黄花岗下当今被代表而已,再也无词无曲,而任由后人在想象中铺排了:
  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
  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写你的名字,
  画你的名字,
  而梦见的是你的发光的名字:

    名字是可以发光的,如“日”、如“星”、如“灯”如“钻石”、如“缤纷的火花”,最神来之笔的莫过是“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树上”,这是沙漠中的红柳么?还是千栽不腐的铁杉?这耸长在无尽时间里不朽的木。

    四万万的情,四万万的愿,或许是林觉民的本意,但我以为这里面掺杂了歌词作者的个人意愿,这也属于宏大叙事的范畴吧老百姓和芸芸众生总是被代表的,连陈意映也裹挟在里面,记得鲁迅《药》中,贩夫走卒们对夏瑜喋血的义愤,你就知道,有的人并不是你意愿想代表就代表了的,我不是指责百姓的愚昧,但在大多数的时段,他们是站大边的,无主见随大流。我们的汉语,由于意识形态的毒化,这点连海岛一隅的台湾也未能免俗,一些志士仁人的事迹总是往大处夸死里夸,都像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伟词给架空了。我们不知道了他们当年的风神甚至他们的哮喘咳嗽,那坚定中的犹疑,高格中的卑微,有时死是容易的,而活却难以哉。

    历史的砖缝里布有许多的缝隙和孔洞,这缝隙和孔洞里,也有雨水的润泽,草籽的萌芽,鸟羽的遗落,檐牙马头墙,雕花窗棂的庭院深深所透露的春信息,有时不如探头的一枝红杏的枝条予人驻足,历史的正剧多的是端肃气,是神龛里的烟火缭绕,我想尚友那些过往的逝者,不妨想象他们日常里的庸常,在庸常里走出的大,挣脱庸常的超逸,那才叫得上英雄,那样才配得上真猛士。

    作为敢死队长:意映卿卿,再一次呼唤你的名。无疑这样的语调过于缠绵,不知福州方言怎样念出,这爱的独白,也是对天下黎民的告白,剖出心肝的言语,一边是家,一边是国,两下都是撕扯,都是不舍,负妻负国?宁负天下人?还是负一人弱女子,林觉民必有一番天人交战,最后他选择了负一人不负天下众生;但这里,你会觉出天地一白的寒,会倒抽一口冷气的,还是辛亥年前后的事,鲁迅从心里透出的的冷就令人脊椎如霜,阵阵发凉,从《药》里我们可读出无尽的哀凉,那些夏瑜们的血,被那些所谓的被启蒙者当成治愈痨病的药引子而吞噬,而看客的麻木难免使人产生这样的疑问,此样的庸众,何以成为了产生林觉民的土壤?这样的反差,一边流血,一边的血被吸吮,谁能躲得过历史的无情和孤愤?林觉民生在福州的盆地里,他恰恰如站在盆地四周的钢蓝色的山冈上,俯瞰着盆地里屋檐下的芸芸众生,他是独立站峰顶,俯瞰着当时的中国么,俯瞰着衰朽的满清世界么,或者他是一个人站在地狱的入口处,独自承受着熬煎。

    《药》里面杀头的地方很快成了闹市,人们在簇新的超市赚钱,有谁能嗅到夏瑜们血的腥?即使林觉民的旧居,也差点被香港开发商推平,是福州的乡亲抗争着才留存下来,我到了福州杨桥东路17号原先的南后街41号寻找林觉民的旧居,这里说来不是林家的家产了,辛亥年的广州起义失败后,林觉民的岳父恰好正在广州任职,便差遣人连夜回福州报信,林觉民的父母妻子仓促间将祖屋转手,赶在官府通缉文书到来之前避居异处了。

    购买林宅的就是冰心的祖父,冰心在《我的故乡》中写到:“我记得在我11岁那年(1911年),从山东烟台回到福州的时候,那时我们的家是住在‘福州城内南后街杨桥巷口万兴桶石店后’。这个住址,现在我写起来还是非常地熟悉、亲切,因为自从我学会写字起,我的父母亲就时常督促我给祖父写信,信封也要我自己写。这所房子很大,住着我们大家庭的四房人。祖父和我们这一房,就住在大厅堂的两边,我们这边前后房,住着我们一家口,祖父的前、后房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满架的书。那里就成了我的乐园……”

这宅院还能寻到旧时林觉民和陈意映的影子么,是否那树的年轮里还储藏下当初的一切?格局还没有大的改变,林觉民当年所住房屋在第四进后院西南隅,一厅一室,屋前那株腊梅正对着窗,梅花绽时,状如飞雪,站在黄昏的窗前,看灰屋檐上,夕月一弯,真是如梦如诗 。我立在门口,感到四周有一种威压,附近开发商开发的10余座高层的楼群,拔地耸立,傲视着这陈旧的院落,主楼高达26层,名字叫“衣锦华庭”,打出的广告是“出将入相地,拜帅封侯家”,没有了肃穆,也少去了本该有的敬畏,在这里,你也很难还原当时林觉民决绝赴义的情怀,即使你没到这地方,你也可以想象,那些形色匆匆的人看到我……    一个北方人问林觉民旧居时,脸上泛起的麻木和空洞,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对林觉民曾经的憩居地……这最后站着还没有被推土机推倒的地方早已视而不见,熟知无知了。

满是侠气的林觉民在哪里呢?在福州街头,还能寻觅到林觉民的影子么?我知道这是和平的年代,再说血是不宜的,但民众的人文的关怀,对底层的情怀,不会因为入世的道路,与上流人士和经济的的挤眉弄眼而渐渐归于虚无吧,很多的人在叹息今天中国人的民族性少血缺钙,多的是面对不义的软骨症下跪症。
   其实林觉民很多的时候,让我想到我家乡,战国时刺杀始皇帝的荆轲,我的老家鄄城战国时候属于卫国,卫国人是深情的,“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些文字塑造了所谓的桑间濮上的爱之乐音,这也没成为血性的腐蚀剂,《诗经卫风》里有一首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这痴情的女子自从丈夫别后,再也无心梳洗,思念从眉头到心头,日日萦绕,苦不堪言。也许为国征战是英勇豪迈的,可是人生的天涯孤苦和生离死别,总是让有情的人们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知道荆轲就是在这样的所谓温软的氛围里长大的,这使他对人间有着别样的深情,你也就会理解了,在易水河畔的诗才成了千古绝调,当年燕太子丹在易水河边送别荆轲去刺秦王,太子丹亲自挂孝,门客们白衣白帽,相别于易水;太子丹亲举酒爵,殷殷劝酒,高渐离手里的筑慷慨之声直冲云天。荆轲随之拔剑舞之歌之,眼前就如以前徜徉闹市,每逢酒酣,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何其快意?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起先为荆轲一人呼,继而是一群呼,起先为荆轲一人唱,继而是一群唱,最后是整个燕赵大地,萧萧秋风,易水冰凉,荆轲唱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孤勇一人地与虎贲大军的刀枪剑戟森林对阵。这易水歌从《史记》里唱起,汉代的戍卒听过,魏晋的征夫听过,唐代的飘蓬听过,宋代的边塞听过,到了晚清林觉民不可能没有听过!

林觉民在我的意想里,不再是纯粹的白面书生,就如荆轲,是一个剑客,天下第一的剑客,林觉民腰间悬炸弹,手支步枪,与荆轲何其相似乃尔,荆轲的朋友多的是屠狗人和击筑者,而与林觉民一同奔赴广州的也多是豪气干云的王维写过的那些新丰少年,他们美酒十千,系马高楼垂柳,他们意气相投,饮酒击铗、把臂论交……真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追随他死难黄花岗的多位福建籍的志士,都是眼高于顶的主,他们像是和福建的地气和风水多有不合,富的侠气,少的是妇人气,这些人血性激烈,在这激烈中像是患了一类病:执倔而戾气,这是一群该出手就出手的的汉子,也许他们斗鸡走狗,也许他们打架争斗,一语不和,拔刀相向,但他们是把泼洒鲜血视为正途的,这是那些久事笔砚之人所不能为,所不敢为的,在辛亥前后,这些知识分子身上满是戾气豪侠气,他们可以从容墨池论战,林觉民写下的驳斥康有为的那些文字,掷地有铜声;但文字之外也可于手中袖出剑来,使对手一剑封喉,毙命于寸间。他们对满清的刻骨之痛有点像鲁迅笔下的眉间尺,眉间尺行刺不成,最后人变怨鬼也不放过满清,两颗头颅在沸腾的鼎镬中进跳追咬,最后大王和贱民两颗头颅都安静下来,安静成一对不能区别的白骨——这样同归于尽,一切归零,给民族以新的起跑线和希冀。

    《与妻书》是林觉民文字和深情的最好的见证,有资料说:陈意映是不识字的,那她该怎样对着这一方手帕?写满了不舍和叮咛的手帕;但我知道林觉民是在家办过女校的,妻子和嫂子都是他的学生,聪慧如冰雪的意映,对那些平仄的意会怕比女红要轻易的多,不论识字还是不识字,但这手帕是故人的遗物:“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当陈意映无论目光,无论喉头和这样的文字相触碰的时候,当眼泪和腔中的血咳嗽着要呕出的时候,那心是能呕到手帕上的,她一定是悲情难抑。她的男人让历史铭记了,但她的苦难却被历史忽略了,历史是常常忽略一些剔去一些儿女情长,但男人最后的绝唱,如天鹅一样嘹厉的儿女情长被刻下了铭记了,而孤灯下的她,还有那双小儿女,却被历史忽略,两颊有泪,一行是女儿的思父,一行是遗腹子如珠的泪:“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读诸葛《出师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密《陈情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孝。宋代学者赵与时的这番话可移来说与《与妻书》,在决意赴死的关口,《与妻书》千三百字,娟娟小楷,一笔不苟,一气呵成,人常说颜真卿《祭侄稿》,天下行书第二,面对侄儿的尸骨,颜真卿悲愤沉痛,所以行笔时候,由徐而疾,始以行楷,终以狂草,后人称《祭侄稿》是一血泪之作。而《与妻书》的林觉民却让我们感不到奔赴死亡时的慌乱,生的依恋,而像淡定的老僧,等待涅磐,作为后之来者,读这样的文字,不下泪者其人必猪疵。

对仁人志士,我一直心存敬畏,我怕网络的轻薄,有时洗涤了旧时血的沉重,在这个假唱的时代,一切正经的东西,很难获得举世的尊崇;那些素朴的情感,那些男女生死相依的大义还能在网络流行么?当我在网络搜集辛亥年史料的时候,我看到了醉赤壁的《懂你》。

念白:
    陈意映:你在的时候,家就是我的国。
    林觉民:我们注定分离,因为国,是我的家。

唱:
    紫藤萝开到了荼靡 看花瓣如泪滴 风里 悄悄弥漫你的声息
    你已离去后会无期 徒留墨痕一纸谁知才下眉头心头又相思
    不是不懂你为家国天下计君身不自惜悲肠断君未知
    神州破碎山河泣冷雨打萍风飘絮 四万万哀声恸国畿
    不愿意懂你我心小得可以装了我和你便放不下其余
    千百次梦回你为我披上嫁衣
    风吹动涟漪 几段往昔尘沙荒芜了旧事
    戏台上还演着别离油彩淹没情绪故事等待谁人书写结局
    烽火埋葬谁家子弟谁为良人哭泣记忆停驻在你走的那一日
    不是不懂你为家国天下计君身不自惜悲肠断君未知
    神州破碎云蔽日冷雨打萍风飘絮四万万哀声恸国畿
    不愿意懂你我心小得可以装了我和你便装不下其余
    千百次梦回多少爱多少委屈
    一颗心凉彻 寂寞朝夕如何同生不同死
    莫笑我太痴心只装得进你
    恨血土中碧何处寻你踪迹
    生亦何欢我已找不到意义
    滚滚红尘里 再没有你一别经年心长戚
    万丈红尘里 留我自己庭榭只影月冥迷 

这《懂你》是像有情节的短剧,是千百次的书写和改写,从百年前的林觉民直流淌到到现时,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林觉民出于激愤,以死明志,而把意映卿卿抛在了虚空里,而今的我们也许不再有这样的无奈,但人的性命是无价的,留下的生命的生存也注定不会比赴死更轻松。耶稣注定上十字架,林觉民注定赴黄花岗,这是历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今天的我们真的懂了么?从林觉民到现在不是虚空,中间有多少意映卿卿们的血泪?我们民族是趟着血泪走过的,谁就能接近这血的本质?

 

 

    我常想,历史是诡异的,它总是挑挑拣拣嫌贫爱富,它只相信留下的文字,如果没有《与妻书》,如果没有林觉民死后半年的武昌城头的呐喊,说不定,他也会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淹没于无形,如撒哈拉沙漠的一点水珠消遁与无形。

林觉民是福建闽县(福州)人,字意洞,号抖飞,又号天外生,生于 1887年,殉死于 1911年,按照农历的纪年,是二十五岁,中国人是把在母腹中的成型,算作生命的,我在林觉民的旧居逡巡,细细端详他的照片,他好像在生活里是拘谨放不开的那类?但又好像不是,是否是在相机前紧张,他的中山装的领口系的紧紧的,没有一丝的缝隙,那张脸弥漫的气质和清末民初的知识分子差不多,但长相也并没有超出旁人的地方:长脸、粗眉、细眼,表情肃穆。

    人们常说南方的男子是柔弱的,少骨的,多的是徐志摩和郁达夫那样的水样情愁的情的种子,我知道,与林觉民一同赴死的堂兄林尹民的侄女林徽因,曾被徐志摩爱到骨子里,应该说从历史上看南方的这些人是和血与火,雷与电隔膜的多,生分的多,但晚清末年的民气却是风水流转,燕赵旧地的慷慨悲歌的因子在南方扎根。应该说林觉民不与革命党联系,他可以颐养天年,老死巷闾,他可以像《浮生六记》里的沈三白与芸娘,他和自己的意映营造着自己诗意的天地,我们知道,中国传统的家庭往往爱是缺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偶然又偶然的结合,对方的声口爱好,就在挑开蒙头红的一霎才稍稍显露,林觉民的养父林孝颖其实是林觉民的叔叔。林孝颖饱学多才,少年考上秀才时,福州的一位黄姓富翁托媒议亲,纳为乘龙快婿。谁知料林孝颖从心里排拒这家庭包办的亲事,在拜了天地后的第一晚就拒绝了洞房花烛,后来就把所谓传种借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事看淡又看淡,酒,诗文,书法就变成了他的日课,抑郁难平的豪气就消磨在墨池里,妻子黄氏只是头顶着一个名分,后来,林孝颖的哥哥将幼小的林觉民过继给林孝颖让黄氏抚养了。

命运充满了偶然,林觉民没有重复林孝颖的悲剧,上苍把陈意映配给了林觉民,在读《红楼梦》之时,常常看到把某某女子配给某人,当时感到刺眼,但现在看来,配字是多么准确地道出了命运的无常,同是父母之命,同是媒妁之言,但是,老天把陈意映配给了林觉民:“吾妻性癖、好尚与余绝同,天真浪漫女子也!”

这林家的老宅,三进的房屋,足以安顿情投意合的心灵,连接第一进与第二进的长廊被竹的青翠所簇拥,林觉民在《与妻书》里写道:“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

公正地说,晚清的政府在民意的裹挟下,开始了政改,虽然还是如裹脚样蹒跚,在国门开放、洋务改革之后,虽有公车上书的喧嚣,虽有“戊戌变法”和谭嗣同的流血,但在世界大势中,仍是按照变法者的蓝图在修补起帝国大厦的墙墙脚脚沟沟壑壑,甚至大张旗鼓地要进行“立宪”改革。但科举废除了,科举制度虽有很多弊端,毕竟是众多士子读书做官的主要途径。废科举等于绝了士子向上发展的路,这样那些知识者就没有奔头,只得另谋新的出路。在辛亥革命前的一次次的知识者们的喋血,从小处说是为知识分子找出路,也包括大处为国家找新生。

按照大清知识者一辈子人生的轨迹和家庭出处,林觉民是会时刻准备者成为帝国忠实的“接班人”,但历史无法构想,人生处处充满孔洞,在某个人成长的时候,可能就如农历的惊蛰,这是那么一刹,蛰伏的灵魂苏醒了,我们知道林觉民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但他却不愿老死场屋,学做窒息人灵性的八股文和桐城文法。十三岁那年,当他被迫应考童生时,在试卷上满是烟云地写下“少年不望万户侯”七个大字后,就第一个在人们的侧目中昂然走出考场。用现在时髦的话,他与体制诀别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嗣父林孝颖对林觉民的如此举止感到不祥,为了管束林觉民,像树一样要髡一下旁逸斜出的枝条,就把他安排在自己任教的全闽大学堂学习。林觉民口有辩才,在全闽大学堂里意气纵横,指点江山,演说革命,汩汩滔滔。林孝颖本意是想让校方的层层规矩,杀杀林觉民少年的逸气的锐气。谁知总教习却说:“是儿不凡,曷少宽假,以养其浩然之气。”而替林觉民开脱,一天晚上,尚是中学生的林觉民在一条巷弄里跟人讲论“垂危之中国”,泪水如瀑,悲抑之声笼盖整个巷弄,恰好,学堂的一个学监正好经过,过后他忧心重重地对人说:“亡大清者,必此辈也!”

林觉民如笼中的鹰隼想冲出福州盆地的狭小,他不再复制从父辈们一辈子一辈子都不更改的日子,在黄昏的时候,如果月牙开始显露,开元寺的钟声和月光一同下来,那就叫妻女温一壶老酒,摆一碟虾酱,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可怜白发生那又如何?都不如眼前的一碟虾酱来得实在,这样看似快活实则毒鸩的生活,如温水青蛙,这是林觉民不能容不能忍的!于是走出去而不是循着父辈的思路活下去!

    对林觉民来说,猪的生活最幸福,他当时就感到脚下的生活不叫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生活如兰波所说:在别处!脚下的生活是茧,而远方是翻飞的蝴蝶; 1907年,林觉民赴日本留学。他在日本四年,攻读哲学,兼学日语、英语、德语,檄文《驳康有为物质救国论》、小说《莫那国之犯人》、译作《六国宪法论》就是此时完成的。

留学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鲁迅曾讽刺过在日本的清国的留学生们:“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然而鲁迅没有看樱花的兴致,因为弱国子民的身份,难免要成为日本人眼中的看点。“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辩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这些“清国留学生”在看樱花时,他们自己的丑态却同时成为日本人眼中的“风景”,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被看”却浑然不觉,这些留洋学生既要学时髦,又要表示忠于的清王朝,于是只好盘起辫子。   

林觉民比鲁迅小6岁,我不知道林觉民是因为什么的刺激变成了一个反对满洲的志士,鲁迅是因为幻灯事件弃医从文,而林觉民也许是看到祖国的黯弱,把国家的耻辱当成自己的不可忍受,于是丈夫拔剑而出东门,要在别处为这古老的民族寻找出路,他以为:“中国危在旦夕,大丈夫当以死报国,哭泣有什么用?我们既然以革命者自许,就应当仗剑而起,同心协力解决问题,这样,危如累卵的局面或许还可以挽救。凡是有血气的人,谁能忍受亡国的惨痛!”

    但是,我们看当时革命的意气,好象是一种时尚,里面像有一种游侠的精神,1911年春,黄兴等人从香港来信说:“广州起义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中。”于是林觉民从日本回到福州,他的任务是发动当地革命组织响应,并选拔福建志士前往广州去壮大队伍。

这柄剑要出鞘了,久在匣中,嘎嘎而鸣,卧在匣中,要么五步杀人,要么锈蚀成废铁烂铜,等待了二十五年隐忍了二十五年,霜刃未曾试的霜要绽开在大清的青凛的天宇下。

记得庄子曾和赵王论剑,分为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和庶人之剑,天子之剑用燕豁石城做锋芒,齐地岱岳做利刃,晋国魏国做脊柱,周国宋国做把柄,韩国卫国做剑身,四海四时做剑鞘,渤海常山做佩缨。用这把剑能够征服诸侯,统一天下;诸侯之剑用有智慧有勇气的人做锋芒,清高廉洁的人做利刃,贤良的人做脊柱,忠厚圣明的人做把柄,英雄豪杰做剑身。这柄剑在人间能调和民意,安邦定国。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我怀疑这不是庄子的意思,或是墨子或是纵横家的话语,林觉民的意气有点像庶人之剑,南帆曾充满洞见地说过:没有证据表明,广州起义曾经重创清廷的统治系统,从而为武昌的枪声打穿满清制造了有利条件。林觉民们被俘后,两广总督张鸣歧还是颐指气使地坐在审判席上发号施令。

广州举事是中山先生在马来半岛的槟榔屿策划的,庚戌年十一月,他秘密召集南洋各地的同盟会骨干开会,决定再度在广州起事,并且指定由赵声和黄兴负责。但是举义未起,败兆已露,起义的时间三番五次的更改,各路党人有的散逸,有的没有就位,这无论如都有点虎头蛇尾。会议之后半个月,孙中山先生即远赴欧洲、美国、加拿大筹款,他只是在举事失败的次日才从美国芝加哥的报纸上得到消息。时间淡定之后看来,广州起义不像一场深谋远虑的战役镶嵌在历史的书页之中,而是一种赌气式的有点表演性即兴性的行动艺术,这艺术是一种玩命喋血。 

武昌起义的起义的导火索是清政府的“铁路干线国有”政策。清政府强行接收粤、川、湘、鄂四地的商办铁路公司,各地的保路运动沸反盈天。四川尤为激烈,成都发生血案。清政府急忙调遣湖北新军入川弹压,在暗夜里,在武昌的一处兵营里,只是革命党的一个士兵的呐喊,只是一声的枪响,那就如在黑天里,炸开了一个太阳那就如在黑天里,满清的链条裂开了一个缺口,于是长长的锁链终于哗地解体,“铁路干线国有”政策成了满清的索命的索。

有记载说:武昌起义,是一姓熊的汉人和满族军官赌博,满族军官输钱赖帐,姓熊的兄弟就逼帐,满族军官说,“你个汉蛮子,老子不给你钱你把老子么样啊,有种你用枪打老子啊”。一方水土一方人,武汉人的脾气非常暴,不给钱还这样说,那怎么受得了撒。于是这熊姓兄弟立马拔出盒子枪抵着满人说:“个婊子养滴,你是滴么板眼啊,你到底给还是不给,你不给老子即日就把你个婊子养的东西身上钻几个眼,放你狗日的血”,满人毫不在意,说“你打撒,你打撒,你往老子的心口打,你不打你即日是老子的儿”,话说到这个份上,依武汉人的脾气,必打无疑了,熊兄弟毫不辜负武汉人的血气,啪地扣动扳机放了那满大人的血。

杀满大人是大罪,和熊一个营的官兵都要被连坐,熊把兄弟们召集起来说,反正是死,日他娘的反了,当晚就造了反。

西方有一谚语:丢了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看上去无足轻重、实则掀起巨浪的“钉子”就是满人和汉人的赌气时候的赖帐。

 

 

攻打总督府失败后,广州城内,那些清兵一边四处搜捕党人,捉拿漏网的黄兴,一边将战死的清兵尸骸移走,而将年轻的穿中山装党人的尸骸尽行肢解,胡乱抛掷于街上,说要曝尸十日,那些年轻志士遗体支离不全,很多的人圆目怒睁,或做大声呼喊状,惨烈狰狞呼啸而来,英气宛然如生或浑身弹孔的躯体血肉凝结黑紫;或身首异处的头颅,面颊上仍留存着咬碎牙齿的孤恨;或孤零零之手臂,拳中还攥着尚未掷出的炸弹。  

张鸣岐将广州起事的情形电禀清廷,满洲亲贵接电后人人惊惧,震骇莫名,摄政王载沣连日夜做噩梦,醒来后冷汗淋漓,遂电令张鸣岐严查余党,对于捉获的党人审明身份,立即就地处决。

张鸣岐就在水师行台升堂了,命李准主审,自己与刑名师爷等督衙的幕僚、属官坐堂相陪。李准当下传令,将被俘的志士一一带上来接受讯问。

第一个是随林觉民赴死的福建同乡陈更新。陈更新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堂来,陈颜色不屈,直立不跪。李准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陈更新答:“陈铸三,中国人。”

一旁的张鸣岐插话说:“好一个美少年,名字却叫得怪异。”

陈更新朗声大笑,“无学识的狗官!铸三尺剑,提之以取天下,明晓了没有?”

李准大怒,拍案而起,手指陈更新斥道:“你年纪轻轻,为何与乱党为伍,自罗杀身之祸?”

陈更新扬头作答:“杀狗官,反满清,是我毕生之心愿,此役我杀贼兵数十,又纵火焚烧总督署衙,纵死也畅吾心怀。我与同志失散,孤身奋战一昼夜,不眠不食,而精力弥增,若非我枪弹用尽,你等鼠辈能抓住我吗?”

李准怒极,下令将陈更新推出门外斩首。接着南洋华侨李雁南被押了上来,李雁南上堂,即大骂不止。李准喝道:“如再口出恶言,便将你凌迟处死!”

李雁南圆睁双目,跌足骂道:“满清胯下的贼子,忘记祖宗的佞人,孽种无良,助纣为虐,我纵入阴曹地府,也要骂遍你等狗官的祖宗三代!你们朝我口中开枪吧,口烂舌断,或许我能饶了你们这些畜牲!”说着自行走出门外,张口待杀。

第三个被抬上堂来的即是林觉民,他腰间中了枪伤,双腿被打断,无法直立,只好跌坐在地。审问着和被审问者一时这样对峙着,刑堂一片肃然,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张鸣岐知道,这些青年不会像那些贩夫走卒一到刑堂就跪地求饶,果然林觉民坐在地上,头颅仍是昂昂然,如岩石一般,虽张鸣岐的头颅差点被这些人取走,本应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他却惊异地看着林觉民,岩岩如玉树临风,气质雍容,张鸣岐叹息,“又一个美少年,却为何都思想错乱,跟着革命党胡闹呢!” 

被审问者昂首挺胸,无半点畏缩惧怕,审问者却无法底气萦怀,张鸣歧冷冷地对着坐在地上的林觉民:念你有伤,免你不跪!

林觉民从容一笑,淡然应对:跪也是死,不跪也是死,又何必要跪呢?他乜斜地望者堂上的主审,“苍天负我,未能取走汝的脑壳,父母不在眼前,临死之前,观天看地视人世,已没有谁可以让意洞为之屈膝的了!”

张鸣歧喝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如此嘴硬,难道不怕本官施以诸般大刑,顷刻间让你皮开肉绽,血溅当场吗?”

林觉民微微一耸双肩,轻蔑的口吻:“哈哈,你是把意洞视作三岁娃娃了吧?以为卑躬屈膝,跪上一跪,叩几个响头,哀告上几声,就可以不用受刑,不用吃苦头了吗?嘿嘿,我想大清朝不会不知道吧,九泉之下的那些冤魂屈鬼,活着时跪得还少么?叩得头还少么?哀告求情还少么?结果怎么样呢?还不是一个个或受廷杖毙命,或被斩首示众,或被关进大牢囚禁?”

这时张鸣岐缓和一下,追问道:为何火烧总督府?大清与尔有私仇吗?

林觉民说道:“此举纯为救国救民起见,并非私仇。满清无道,腐败无能,对内欺压百姓,对外招来洋兵欺侮中国,都是这些满清官吏的罪过。我是革命党,就是要杀这些祸国殃民的满清官吏。太平天国虽不足称,唯翼王石达开有云:忍令上国衣冠,沦为夷虏;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读后令人愤慨。堂上大人除隶满洲籍外,应有推翻满清恢复河山之责,今各淡忘。我草野小民,位卑未敢忘忧国,聊尽寸心。”

当问林觉民:你们为何举事不成?要知道以卵击石的后果的时候,林觉民:各国革命之历史,皆流血多次,而后成功。我此次失败也,普通社会中人不知附和也。推其不能附和之原因,蓋因自由之血尚未足耳。比如草木,不得雨露,必不能发达。我們之自由树,不得多血灌溉之,又焉能期其茂盛?坐在地上的林觉民,激情滂湃,这时他好象又回到前几天攻打总督府时候,和他一同来的林文,那与虎谋皮的胆识,东辕门遭遇战,林文企图策反李准部下。手执号筒的林文挺身而出,用带有福州腔的国语向对方高喊“共除异族,恢复汉疆”。这时林觉民也想唤起那些刑堂上汉人的胆略与良知,他说:“你们这些汉官,若真能彻悟革命之意,洗心革面以救国之危亡,他日共和建成之日,中华巍然屹立于世界,你等作为汉人,也当体会到做共和之民的骄傲。”

张鸣岐大惊失色,连呼“不要讲了!”这时林觉民对着堂上的皂隶说:“不讲可以,尔速拿笔來,将我为汉族复仇之大意录下,裨人人皆知杀滿人复仇为任务”

张鸣岐命人备纸笔伺候,解除镣铐,扶林觉民到书案前。这时的林觉民如鲠在候,随意扯出一张纸,“呼呼呼”,一挥而就,人们好像看到一头斑斓的老虎,浑身锦绣,逡巡千仞岗上,突然长啸而出,独步平原,俯视苍茫。每写完一张,张鸣岐便看一张,边看边摇头叹息,林觉民写到激奋处,“释衣磅礴,以手捶胸”,顷刻间便是五千余言,看完第八张时,张鸣岐不见下一张呈来,愕然前看,却见林觉民侧头似欲吐痰之状,但大堂上一片光洁,因此犹豫寻找痰具。张鸣岐此刻浑然忘了自己身为总督,忙起身取了痰盂送去,待转身入座时,遂长叹一声:“此人面貌如玉,而志坚似铁,心明如雪,真奇男子也。可惜如此人才,却入了革命党!”

    其时,林觉民口吐鲜血数升,然后又大声镗嗒带血演讲,激动时好象要把心剖出,亮到刑堂上,蓝天下,最后林觉民累了,自言自语:“只要国富民强,自己死也瞑目了。”  

幕僚见张鸣岐有惋惜林觉民的意思,就上前低声说:“大帅既有怜才之意,可否法外开恩,饶了此人一命?”

张鸣岐随即问林觉民:“本官如饶你一命,你可愿脱离乱党,为我大清效命?”

林觉民怒目圆睁,以手指堂上诸人,大声叫道:“我既知满清将亡,共和将兴,恨不得早一日推翻满清专制皇权,你要我降清,那是万万不能!”

张鸣岐摇头:“杀了吧,如此人才怎能留给乱党,那将更助其恶。”

在死牢里,张鸣岐还是不死心,让人置酒席,劝之降,林觉民骂而不食,惟愿一死。我们看他在死神没有降临之前的刑堂之上的和墨伸纸,做所谓的供状,不是《与妻书》那样的娟娟小楷,而是寄寓心胸的草书,酣畅淋漓,即使拖着沉重的镣铐一路走来,照样是傲首阔步,照样是旁若无人。行刑的狱卒说林觉民走出死牢,奔赴刑场,时不时地还抬眼望向远处,望向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只是那天空已经不再蔚蓝了。狱卒架他走着,走着,行至一处有花的地带,他再也不走了,一屁股坐于地上说:“此与花近,可死矣!”狱卒问他还有话说么,林觉民喃喃说声:流了这么多血,能浇出一朵黄花吗?遂饮弹就义。死后,人们在收殓他尸体的时候,才发现他中山装的的内衬上,有血书“意映”两个大字,这两个字,让他深深体味了家国的分离,有悲哀么?有独立难支的悲哀,然而在这泪眼之上,应该还有气贯长虹的精神之光。

 一副悠然自得的镇定,一腔视死如归的从容。好像林觉民不是去赴死神的约会,而是像往常一样告诉他萦怀的意映,他又要出一次远门,用不着牵挂。

是啊!当一个人明白了死生之大义以后,“砍头只是碗大的疤”,他也就获得了最大的坚强与勇敢。我甚至猜想,他于刑堂上书写的那些供状如果能够流传于世,那一定是壶口瀑布一样的酣畅淋漓,一种壁立千仞的奇崛,用血书写到极致,血的精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是和《与妻书》一样构成了日月的双璧啊,

我知道鲁迅先生说过“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换一种说法,那是血浇灌出的花,是血花;人们说那些后死的举义的先驱们当行刑时候,虽满身血污,却一齐大笑,说:“我等此刻只求死,不愿生。若能以我等的赤血,换来同胞的醒悟,我等于九泉之下,也当欣慰殊甚,更无遗憾!” 

 

 

    家是身心俱可休憩的处所,在家可以伸懒腰,可以醉酒,可诗可赋,红泥火炉,武夷岩茶,一辈子没有大风浪,颐养天年,不管怎样,林觉民是一个有着传统印记的现代知识分子,他的身上还凝结着传统的血:齐家,虽是经过天演论所启蒙的知识者,但他还是脱不了齐家的念想,意映卿卿活在《与妻书》里,这样的一个女子曾是怎样的传奇而引得奇男子林觉民如此的衷肠?不知林觉民是否和林则徐是本家,但在国家民族的大义面前是需摈弃自己微贱的身躯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林则徐这样的联句一定鼓荡在林觉民的肺腑。在满清的末年,大部分知识分子还是对庙堂心存向往和敬畏的,康有为梁启超不用说,连中山先生也曾上书李鸿章,但李鸿章没有理会,而造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结局。人们除非万不得已,是不愿把自己放到政府的对立面,人们顶多是狂狷一下,像嵇康在柳树下锻铁,或者陶渊明挂冠而去,龚自珍是最后在官场仓皇而去的,使酒骂座是因有志不得出,大路如青天,吾独不得出。

几人真是把自己放到王权的对立面?人,多数是权力和体制的仆人佣人,少有的是硬骨头不合作者,清初有几个这样的人物:顾炎武、黄宗羲和王夫之,而清末还有王国维为大清而殉,也许人说王国维冬烘,但他身上的某种质素在现代是愈加稀薄。

应该说林觉民这样的现代知识者的眼界是开阔了,不再以一家一姓的国家为念,心里是装着苍生念着天下的,他们不再以卑躬屈膝以叩头来扣朝廷的大门,   他们是以自己的头颅来为未来敲开朝廷的大门。

我常想风水轮流转,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从晚明就转移到了所谓文弱的江南,在江南以南的福建,就有着豪侠的回音了。虽然我在林觉民故居看到的《与妻书》是复制品,但字如其人,从字的淡定和一笔不苟里,我看到了林觉民求死的心志,与其苟活,何如快意人生?

    1911年春,林文在日本收到黄兴、赵声自香港寄来的信,得知他们正在香港筹备广州起义。于是党人中林觉民和林文同舟赴港,黄兴一见林觉民就摇动着林觉民的手地说:“天赞我也!天赞我也!意洞来,天赞我也!运筹帷幄,何可一日无君。”

    辛亥年的 3月19 日,林觉民和林文、陈可钧、陈更新、冯超骧等一干志士从福建马尾出发先入广州。次日晚,听说林尹民和郑烈已经从日本到香港,林觉民又邀陈更新同赴香港,为林、郑两人作向导。这天晚上宿在滨江楼,等待陈更新、郑烈入睡后,林觉民独自在灯下给嗣父和妻子写诀别书,直到天快亮才停笔。《秉父书》曰:“不孝儿觉民叩禀:父亲大人,儿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补于全国同胞也。大罪乞恕之。”

现在,人们已不知道滨江楼具体的所在,说人去楼空,还是说楼人俱亡,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到香港曾四处打问滨江楼,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他就在临江的一座破败的老楼前,姑且当作滨江楼,而放下一束白菊花,他说这楼是等待爆破的快要是废墟的所在,当时是夕阳落在维多利亚湾,半个香港都是红的了,连白菊花也是红的,他躬身垂首,谁知才一抬头,已是满目眼泪,他一眼里是夕阳,一眼里是菊花,一白一红,天地蓦然很大,好象成了空白,人在历史的苍茫里渺小极了。我不知道这眼泪里的的成分。是感慨,是失落,又不完全是。这垂死的楼,活像个残的暮年的英雄。他看到过二十四岁的那些林觉民么?老楼昭示着沧桑,让人窥视到百年民族步伐的蹒跚。老楼是历史的苍茫发出的暗示,使你不能不动容,只要历史还在前行,时间不会回转,一切都会变老的,老了就老了吧,即使把一片废墟留给后人凭吊,也是一种繁华过后的坦然啊,但这无数老楼的一座应该记得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在这座楼里的夜暗里,等待同伴睡去,他坐在桌前,要为二十四岁的生命和家庭挽一个结: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其使吾先死也,毋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辞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率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又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先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辛亥年3月的下旬,不知道香港的夜是阴还是晴,但月亮是在夜半才会出啊,林觉民是喜欢夜色的;他在疏星残月的夜间,独自修书,是写给将要到来东方泛白;还是像往常是趁着残月的微光找一条小路悄然走回他的巷子,但我们读到这样的告白,总是使我们心头一暖。

决计为了国色去赴死了,林觉民的心也就平静下来,凑着夜色,也该交割一下,总结一下了。也许爱到极致是绝情,也许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论断,齐秦的姐姐齐豫《觉——遥寄林觉民》,就是站在陈意映的角度,质问林觉民,是谁给你选择的权利让你就这样地离去:


  当我看见你的信
  我竟然相信
  刹那即永恒
  再多的难舍和舍得
  有时候不得不舍
  
  觉
  当我回首我的梦
  我不得不相信
  刹那即永恒
  再难的追寻和遗弃
  有时候不得不弃
  
  爱不在开始
  却只能停在开始
  把缱绻了一时
  当作被爱了一世
  
  你的不得不舍和遗弃都是守真情的坚持
  我留守着数不完的夜和载沉载浮的凌迟
  谁给你选择的权利让你就这样的离去
  谁把我无止境的付出都化成纸上的
  一个名字
  
  如今
  当我寂寞那么真
  我还是得相信
  刹那能永恒
  再苦的甜蜜和道理
  有时候不得不理 

    有时侯爱是不能忘记的,有时候爱是不能接受的,往往爱连着死,我知道很多人有如此的心态,但一定会斥责决不会接受,爱是最没道理的,爱能死生肉骨,爱来时,一个人可以低到尘埃里,爱这种人人都有的天赋,我们即使不读《与妻书》,不需要经历,我们便能憧憬。不需要身在其中,我们就能在诗词中体验情人们那近乎不可理喻的痴狂。生命,原本需要用情来燃烧。唯化作爱的灰烬,唯有把爱烙在我们那几乎不存在的生命,生命才存在过。是谁说过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但是仍然感谢上苍,给了我一个可等、可怨、可恨、可想的人。爱是永恒当所爱是你!爱即永恒!

是啊,现在网络上有潮女,就把林觉民当作男人的首选,他们心仪的是《与妻书》里的林觉民,在这万古不磨的文字里,林觉民是一个情种的形象,潮女们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先辈来供奉,他一直定格在二十五岁的年纪,最根本的是,潮女们把他作为一种现代社会稀却的“美”来审视。知冷知热,知情知义的林觉民有了一种形式美,把超拔的爱与美转化为女性皈附的心灵的大爱与美,也许现在的男人不值得爱,那就应该允许潮女的心态,身在现代而柔情怀古。

    天白了,林觉民拿两封书信委托友人说:“如果你听到我死讯,劳把信件转到我家。”当天便和林尹民、郑烈重入广州城。在船上林觉民的舱位和郑烈相联,他轻声对郑说:“此举如果失败,死者必然很多,定能感动同胞……嗟呼!使吾同胞一旦尽奋而起,克复神州,重兴祖国,则吾辈虽死而犹生也,有何遗憾!”   

因为陈意映有身孕,林觉民没有把到广州的事情告诉她,辛亥年的三月初,林觉民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日本回到福州。他却天天在外与朋友纵酒卖醉,那时的女人毕竟是女人,况且是有身孕的女人,她知道林觉民的心宽广到福州的盆地盛不下,她不知道她的男人曾经酝酿过这样的谋划:林觉民本来打算让她运送炸药到广州。林觉民在福州西郊的西禅寺秘密炼制了许多炸药。他将炸药藏在一具棺材里,想找一个可靠的女子装扮成寡妇沿途护送。如果不是因为八个月的身孕,陈意映可能也就与林觉民一起奔赴广州了,那样的结局是什么?我们不难设想,但生不异居死当同穴一定是陈意映所希求的,在林觉民走后的日子,那待产的陈意映在夜里会走出回廊,在林觉民坐过的地方坐下么,她的手触摸一下那梅树下的月影?她不知道满清的梅树在林觉民看来,不再绽开梅花,而是绽着梅毒。

广州起事后,为怕株连,林家星夜从原来的住处迁走,躲在偏僻的福州光禄坊一条秃巷的双层小屋里。秃巷里仅一两户人家,这一幢双层小屋单门独户。陈意映心悬一线,春闺梦里一定是噩梦吧。一个夜晚,门缝里塞入一包东西,次日早晨发现是林觉民的两封遗书。“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阴间一鬼。”

再一个月后,陈意映早产;

又五个月后,武昌首义;

    再一个月,福州起义,闽浙总督吞金自杀,福建革命政府宣告成立。

    福州的第一面十八星旗由陈意映与刘元栋夫人、冯超骧夫人起义前夕赶制出来,悬挂在已是民国的天空中了。

辛亥两年之后,陈意映抑郁而亡,留下一册书稿和一双儿女,林觉民是葬在了广州,陈意映葬在了福州,不知意映卿卿的亡魂是否能蹒跚着走到夫君那喋血的地方,明月夜,黄花岗。

没有林觉民这些志士的血,我们的民族就无法图将来,当时那些志士的不计生死,是晚清时代发散出的最奇异的光,他们是那时代的精英,他们身上的质素是肉食者所不备所不配的。民族危如累卵非志士们挺身而斗不可,他们视割地赔款,视琉球视台湾的割走,视白银的滚滚出境的国耻为不可容忍,他们把国耻看作自己个人的私密,只有以命相抵,才能平复这胸中的奇耻大辱,于是我们看到了林觉民腰悬炸弹勇闯总督府,爱国色爱女色不是一句空话,这样的爱之所以有力,就是因为经过了这些志士的滚沸的鲜血泼洒以后浇灌以后,才像眉间尺铸剑一样,经过淬火之后的铁才是铁,有过血气蒸腾过的民族才有新生的途径。

有人把政府的大和个人的小算的比例,说林觉民是以小博大,是不自量,是啊,他们的举动无疑是以卵击石,这让我想到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2009年年初获耶路撒冷文学奖时发表的著名“墙蛋说”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是的,无论高墙多么正确和鸡蛋多么错误,我也还是站在鸡蛋一边。正确不正确是由别人决定的,或是由时间和历史决定的。

    轰炸机、坦克、火箭、白燐弹、机关枪是坚硬的高墙。被其摧毁、烧毁、击穿的非武装平民是鸡蛋。这是这一隐喻的一个含义。但不仅仅是这个,还有更深的含义。请这样设想好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分别是一个鸡蛋,是具有无可替代的灵魂和包拢它的脆弱外壳的鸡蛋。我是,你们也是。

“再假如我们或多或少面对之于每一个人的坚硬的高墙。高墙有个名称,叫作体制(System)。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冷酷地、高效地、而且系统性地。”

中国有以卵击石的成语,那成语带有贬义,是不自量力的亲族,和这个成语相近的还有螳臂挡车,但我们从村上春树的演讲里,可以感受到做一个鸡蛋的凛然坚韧,也感到那枚鸡蛋带给我们的温暖。

我们说,林觉民是一个以苍生为念的理想主义者,也是为自己所信仰理念落实在大地上的躬行者,他是传统意义的儒生,传统意义的士,也有西方知识分子独立不迁的自由秉性和理性觉悟。他愿意做一枚鸡蛋,鸡蛋里有孵出梦的希望,即使鸡蛋碎了,那蛋清和蛋黄的希望还在,他太知道国人的麻木了,太需要把这黑屋子里的人摇醒,把那些苟且者营营者被压迫被侮辱者一同唤醒,林觉民的心念兹在兹,他要做一枚有温度的鸡蛋,他写好了鸡蛋的判词:“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因此,他也对这枚鸡蛋抱持着大自信:“此举如果失败,死人必然很多,定能感动同胞……嗟乎,使吾同胞一旦尽奋而起,克复神州,重兴祖国,则吾辈虽死而犹生也,有何遗憾!”

    是啊,这是一群玩命的有点愤青一样的志士,今天的我们已对革命有着深深的膈膜,看他们的行动就如看一场电子游戏,枪不如人技不如人,人不如体制的人众,大多的百姓是看客,甚至看客也算不上,那些脑后拖着辫子的人,是站在满清背后的大多数,区区百人,他们企图攻占总督衙门,这有点像电视上西方社会里的骚乱,一边是投掷石块的集会的群众,一边是催泪瓦斯高压水枪,还有装甲车防弹背心,这是一群有点书生有点侠客的侠客行的当代传奇,他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被理论、口号,报纸、杂志和传单鼓而动之,他们要用报纸去砸碎满清的国家机器,明知不可,亦决意以血蹈之。什么是血性,此之谓也。

    其实,满清的那些体制里的人已得到细作的情报,正做好了局,已张网待之,林觉民与党人志士们攻入督署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把煤油灯打翻,撒气似地点了一把火,就转身扑向军械局。当大家涌到东辕门,一队清军横斜里截过来。三林之一的林文,就死在此处,慷慨悲壮的林文为自己镌刻的印章是“进为诸葛退渊明”,成长于军人世家的冯超骧,“水师兵团围数重,身被十余创,犹左弹右枪,力战而死”;身板硬朗伟岸、善武术的刘元栋,“吼怒猛扑,所向摧破,敌惊为军神,望而却走,鏖战方酣适弹中额遽仆,血流满面,移时而绝。”还有方声洞,曾经习医数载,坚决不愿意留守日本东京同盟会:“义师起,军医必不可缺,则吾于此亦有微长,且吾愿为国捐躯久矣”,他在双底门枪战之中击毙清军哨官,随后孤身被围,“数枪环攻而死”。其实这些人大多被历史遗忘了,历史像个筛子,过滤掉了许多,如果不是一篇《与妻书》,林觉民现在还是冰冷地躺在黄花岗的石碑上,被风吹雨淋,随日月而漫漶。

    当时一粒罪恶的子弹正好击中了林觉民的腰部,林立时仆倒在地,随后又倔强着扶墙而起,举枪还击。枪战持续了一阵,最终林觉民力竭不支,訇地一下林觉民瘫倒在墙根,如鬣狗一样的清军兵卒一拥而上,把他缚住。

    这多像最后的荆轲,那也是留下遗恨的一幕: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

荆轲死掉了,陶渊明说: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情。是的,林觉民最后的结局,和荆轲一样留下千古的遗憾,人们说侠有三色,小者怒而色青,怒而拔剑,伏尸杀人,怒发如狂,其色已变。中者怒而血青,杀人如无物,面不改色,却色厉而内荏。只有大者荣辱不惊,心如古井,波澜不起,轻易不怒,怒则拔剑,身如长虹,虽杀一人,伏尸千里,动四方,震诸侯,垂青史。

 应该说林觉民和荆轲一样,是侠之大者,广州起事,损失惨重,谭人凤说:“是役也,死者七十二人,无一怯懦士。事虽未成,而其激扬慷慨之义声、惊天动地之壮举,固已碎裂官僚之胆,震醒国民之魂。”主帅黄兴右手被打断两指,足部也受了伤,当他从死亡线上逃出来,遇见3月29日夜从香港带二百多志士赶来赴难的赵声时,两人相抱痛哭,一代雄才的赵声不到三星期悲愤呕血而死。

没有暴露身份的同盟会员埋葬了志士的遗体,共找到72具死难的遗体,其实牺牲的人远不止这些,时在广州新军任管带的革命党人应德明回忆:三月二十九日起义失败后,清军戒备森严,下令闭城三日,搜查革命党人。凡属没有辫子的、穿黄军衣的以及来路不明的人,一律格杀勿论,制台衙门前伏尸累累,被杀的人约有二、三百人之多。所谓七十二烈士者,是有根据可查的烈士,其余殉难的人无可稽考,约在二倍以上。此外新军各营中以革命党人名义被杀的人也没有人能说出确数,“死于非命,惨不忍言”。“其处死之法是用七寸长钉,对准头脑,一钉致命,随即用蒲包一裹,弃尸海中,惨酷形状,令人酸鼻。”

黄花岗一役,赵声气死,胡汉民心灰意冷,黄兴写下《蝶恋花·哭黄花岗诸烈士》一词和“七十二健儿,酣战春云湛碧血;四百兆国子,愁看春云湿黄花”一联,献给死难的同伴。事隔十年孙中山先生还痛在心底,认为“吾党菁华,付之一炬”,哀惋惜之情长久地积存在心灵的深处。  

 

 

    环视古今中西,饮刀求快,在选择的当口,很多的忠勇之士,是要和自己所爱的女人交割一下的,这时候,平素里的儿女情长就要挥泪斩下,虽然楚霸王那敢作敢当的男人气与虞姬的生死之恋令人神往,但那是虞姬挥剑的自我了断而断了霸王的念想与不舍,这个时候要的不是柳永的手相看泪眼,而是苍凉的决绝的背影,革命者是舐血的剑,当断就断,把青丝割下留存在永恒的记忆里。

我知道同是志士仁人,同是英雄年少,同是侠骨柔肠,谭嗣同与夏完淳在就义前写给妻子的诀别信也同林觉民的《与妻书》一样感人至深。谭嗣同是在囹圄中写给夫人李闰的绝笔信,那是戊戌变法后,甘愿流血的谭嗣同给夫人的道别。

    闰妻如面: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惟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戊戌八月九日,嗣同。

读这信,我常是回环着谭嗣同最后的壮别,也许,曾经的场面在林觉民的记忆里曾反复浮现,他宁愿这样的场面在这片土地上绝迹,才决然投进了反清的洪流吧?

谭嗣同等六人被押进刑场就戮。成千上万的人哭泣着为他们送行。有人为六君子送来西鹤年堂药店的鹤顶血,要他们服下,立即昏迷,可以减轻就刑时痛苦。六君子推开说:“读书数十年,惟今日用之耳,拿去”。谭嗣同则呼唤监斩官刚毅过来,说:“我有一言要对你说。”刚毅不理睬。谭乃悲愤地用宏亮、高昂的声音朗诵起自己的绝命诗: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谭嗣同慷慨陈词:“为了救国,我愿洒了我的血。但是今天每一个人的牺牲,将有千百人站起来继续进行维新的工作。”谭大义凛然的正气使刽子手们惊恐。监斩官刚毅用朱笔一勾,慌忙命令刽子手赶快行刑。

第一个被杀的是康广仁。当时行刑的刽手所用刀,杀官员的与杀平民的不一样,杀官员的刀称“大将军”,较少用,刀口较钝,一刀下去,鲜血汨汨然冒出,脑袋却没有掉下,必须第二刀、第三刀……这不叫吹头,叫锯头。锯比砍头是更要痛苦几十、百倍的。康广仁因痛苦挣扎,全身衣裤尽裂。

面对这痛入骨髓的惨状,谭嗣同等悲愤而又平静。杨锐被杀后,刘光第将其头奉来,用纸贴擦掉血,放回杨锐脖颈处,然后引颈就戮。林旭就刑时,厉声责问刚毅,自己所犯何罪。

谭嗣同是第五个被杀。他大踏步走向就刑处,仰天大笑。

谭嗣同等六人被杀后,满清政府下令将六人的头颅悬挂在刑场上示众三天,浏阳会馆的看门人刘凤池于当日午冒险将谭嗣同的无头尸体运回浏阳会馆。三天以后,刘凤池又将谭的头颅找回,请人缝合尸首,将殓后暂时安葬。  

谭嗣同年迈的父亲谭继绚被革职回浏阳老家。他把谭嗣同最后的信叫给哀哀啼哭的谭嗣同夫人李闰:“儿呀,不要悲伤,今后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不是我这个曾当过巡抚的老父亲,而是你那为改革献身的丈夫!”

是啊,老人家看准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来到这世上,就要拼着性子,看准认准的事体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那样的人生是没有缺憾的,无论死到临头,那一样潇洒地将自己的头颅一掷,在历史的天平上,引起当当的回声,求仁得仁是幸福的,与其蝇营狗苟窝窝囊囊死在病床上,何如在大地上拼着性命走上一遭,谁是天生的壮士谁是天生的懦夫,只是没有遇到可以把头颅送出去的合适人选罢了。

    历史岂独林觉民,《与妻书》大道不孤,我想到了晚明一个十七岁便壮烈殉国的少年英雄,比林觉民还小七岁,夏完淳并非不珍爱生命,因为大义面前,生命是可以抛弃的,为义而死比执着于生更可贵,当时他与夫人秦篆才结婚三个月,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但这家书是最后的音问,是绝响。

    夫人: 三月结缡,便遭大变,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尝以家门盛衰,微见颜色。虽德曜齐眉,未可相喻。贤淑和孝,千古所难。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死之,夫人又不得不生。上有双慈,下有一女,则上养下育,托之谁乎?然相劝以生,复何聊赖!芜田废地,已委之蔓草荒烟;同气连枝,原等隔肤行路。青年丧偶,才及二九之期;沧海横流,又丁百六之会。茕茕一人,生理尽矣!呜呼!言至此,肝肠寸寸断,执笔心酸,对纸泪滴;欲书则一字俱无,欲言则万般难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乱。平生为他人指画了了,今日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乱丝积麻。身之事,一听裁断,我不能道一语也。停笔欲绝。去年江东储贰诞生,各官封典俱有,我不曾得。夫人,夫人,汝亦明朝命妇也。吾累汝,吾误汝,复何言哉! 呜呼!见此纸如见吾也 。

《遗夫人书》乃完淳狱中致秦篆绝笔,完淳与秦篆婚配于一六四五年三月,那正是山河鼎沸兵荒马乱年月,他们的婚姻生活也因之烙上了血与火的时代印迹,“三月结缡,便遭大变,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尝以家门盛衰,微见颜色。虽德曜齐眉,未可相喻,贤淑和孝,千古所难。”书信开头,诗人未用只字陈言套语,而是直接叙忆起与妻共度的苦乐参半的短暂岁月,赞美娇妻的美好德操,我们也因之立即进入诗人饱含深情,难以尽诉的情感扭转中。四月扬州失守,史可法殉国,五月南明灭亡,九月完淳父沉塘殉国。这些国难家仇,相继迭加于这对新人身上。婚后,完淳先是寄居岳丈家读书,后才随父亲和老师起兵,秦篆因此也一直住在娘家。然她深明大义,不以此为意,像林觉民一样,夏完淳深为娇妻以后时日艰难担忧。所忧者何?一是乏人料理,田产荒芜。父亲死难,嫡母托迹空门,生母寄生别姓,真乃家破人亡,一片惨凄。二者夫妻双方家庭都乏兄少弟。完淳有姊寡居他乡,亲人为清所害极多,生活惨凄;秦篆本有兄钱默,少有才名,曾知河南县,且有政声。后随父起兵,败后遁入黄山为僧,号无知大师。秦篆无依无靠,几近伶仃一人,故此曰:“原等于隔肤行路。”兼之年青守寡,灾厄频加,娇妻茕茕孑立,怎有生理可言?虑至此,夏完淳恍觉“肝肠寸寸断”,以至“不能道一语也”。

是谁说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伤心何分南北,肤色国情?伏契克在狱中的文字,同样是和林觉民同等的黄金品质:  

我亲爱的
  我俩要再像孩子似的在一个阳光普照、和风吹拂的临河的斜坡上携手漫步是没什么希望了。  

我想再有那么一天,重新生活在和平、宁静、舒适与满足中,在书籍友爱的怀抱里,写下我们曾共同谈论过的、二十五年来在我脑海里构思和成熟起来的一切是没什么希望了。当他们捣毁了我珍藏的书籍的同时,他们也就把我生命的一部分埋葬了。但我决不屈服,决不让步,坚决不让自己生命的另一部分在这间267号白色牢笼里不留丝毫痕迹地完全毁掉-----。

命运原本就是那么荒诞不经。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那广袤的旷野、阳光和风。多么愿意成为生活在它们之中宇宙万物的一分子:像只小鸟或一簇灌木,一片云或一个流浪汉。然而多年来,我就像树根一样地注定要生活在地下。这些树根或许长得歪歪扭扭很是难看、发黄的,它们被黑暗与腐烂物包围着,然而它们却使地面上的生命之树昂首挺立。无论有多大的风暴也休想将那根深蒂固的生命之树吹倒。这就是树根骄傲之所在。我也以此感到骄傲。我从不后悔我成了树根。  

我没什么可悔恨的。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做了,并且乐意去做。但是那光明,我钟爱的光明,我多么愿意破土而出,在它的光照下茁壮成长,长得挺拔高大;我多么希望也能开花,也能结出可供食用的果实来呀。  

喏,有什么法子呢?  

在由我们这些树根支撑着的树上,一代新人正在发芽生长、开花结果-------这样,我的果实方能变得甘甜和丰硕起来,虽然已永不会再有白雪飘落到我的山头。  
                                                                        1943年3月28日于267号牢房 

《致古斯塔·伏契科娃》是伏契克在二六七号牢房偷偷写给同在狱中的妻子的,战争胜利后,被解救的伏契克夫人从好心的捷克看守那里得到《绞刑架下的报告》及书信手稿,我在初中曾学过《二六七号牢房》,当时在语文课本里也恰巧读到了《与妻书》。一东一西。在我写这文字的时候,我依然能背诵《二六七号牢房》的开头,那是写牢房的狭窄:从窗子到门是七步,从门到窗子是七步,如鲁迅《秋》的开篇:在我家的后院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

    文章写到此处,快要绾束,我找到在老家农村读初中时的语文课本,翻到《与妻书》,上面有稚嫩的字迹:晚上要背诵,明天早晨老师提问!好象又回到初中时冬天平原深处的夜色,我卷缩在满是麦秸铺成的地铺上,土墙上有个木橛,上面吊挂着墨水瓶制造而成的煤油灯,望着窗外的星空,扬着头,是要背诵漫天的星星么:意映卿卿!

    在林觉民诀别人世的一霎,也许有过这样一个闪念,我如此想象也不算唐突先烈吧,因为历史的叙述者中,包括司马迁,多的是兴致忽来的想象,或者说随心所欲也未尝不可。那时响起的绝不是童安的《诀别》:

夜冷清独饮千言万语
  难舍弃思国心情
  灯欲尽独锁千愁万绪
  言难启诀别吾妻
  烽火泪滴尽相思意情缘魂梦相系
  方寸心只愿天下情侣不再有泪如你
  (口白)
  意映卿卿如唔:
  吾今以此书与当汝永别矣,
  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
  不能竟书而欲搁笔。

……

 

    那时回旋的可是《与妻书》意映展开手帕低诉的长调?也许百年后这样的低诉没有调子,但它留存在我们的世间,在我们走路的时候,在我们夜半不经意的醒转,在众多农村孩子挤着头诵读的时候,在失学孩子灶口熊熊的炙烤前,总有此起彼伏地低诉《与妻书》的情景。也在课堂里,记得女老师的调子起得又高又陡,大家可着喉咙应和着,但心怀肃穆,老师动了感情,开始啜泣,那课桌也就有了啜泣,整座屋也啜泣起来,那调子久久地缭绕不散。我也曾使出丹田之气紧跟着这调子,我唱着,我醉着,那一幕多么难忘。

    或许回旋着的是这样的场景:要么在夕阳下,或是风雨之夕的雨意声中,林觉民挽手意映卿卿轻轻步出书斋,看雨水从瓦檐一滴一滴地坠落,那声音如抚琴,在天井里绽开,亘古如斯的逝者如斯啊,要是永远的如斯也是不错的场面啊。鹰扬天下累了,儿女情长一番也是必要的补偿。

身后的书案上,正有一枝梅花插在花瓶里,如刚刚泼墨在纸上的写意而逸出,而窜上了花瓶。兼济天下而能举案齐眉是多么难得!也许,雨水慢慢歇了,那砚台的墨池里正卧着一勾新月……

 

                     (本文原发于《中国作家》 2011年02期,荣获“第二届‘中山杯’华侨华人文学奖” 原创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