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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代:读范金泉的长篇小说《竹竿巷》

更新时间:2016-04-05 | 文章录入:ws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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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竹竿巷传奇镜像

  在近年的山东文学版图上,范金泉是一位有着独特个性与风格的作家。他的小说立足齐鲁文化,融男性的阳刚与女性的细腻于一炉,善于以古运河两岸的民间方言和多姿多彩的笔墨书写城与人古今演变的传奇,既有齐鲁文化的厚重、包容的气质,又有宏大开阔的当代视野。其厚积薄发、十年磨一剑的长篇新作《竹竿巷》是一部蕴藉着丰富的美学意象、深刻的生命记忆和独特的情感体验与审美思考的百年运河古城老济宁前世今生和林、姜两姓一个多世纪的家族心灵史。性格饱满鲜活的传奇人物、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山野民间的风土人情、奇崛诡异的审美品格,使这部小说好看、耐读、扣人心弦。小说不仅成功再现了老济宁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恩怨情仇、悲欢离合的真实故事,而且凸显了这块土地上正在或业已形成的地域文化特色。既有着鲜活的人和事,也有着老旧的浮光掠影古运河的底色;既有着最新兴、最有活力的经济力量所展现的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景象,又有老济宁挥之不去的魂灵印记,展现着那顽强的近乎有几分跋扈的古老传统文化味道。小说这种独一无二的艺术气质充分显现了范金泉蓬勃的创作生机、难得的文学才华。

  在讨论这部长篇小说之前,我想先谈一下我个人关于长篇小说的浅薄认知。首先,在我看来,长度、密度、难度是衡量一部长篇小说的重要指标。所谓“长度”是指长篇小说内故事、事件、情节、人生等覆盖的时间跨度;还指涉小说故事空间和生活空间所覆盖的广阔度。当然也包括长篇小说语言文字的规模、篇幅等表层问题。密度则是指小说语言的密度、信息的密度、故事的节奏。语言是小说的核心,离开了它,人物、事件、命运将无从谈起,而作家要表达的意绪、思想、精神更是无所附丽。以《竹竿巷》为例,小说开头一句就是“济州是京杭大运河畔的一座千年古城”,开门见山地交待了济州的状况,寥寥数语一座悠久而古朴的运河古城矗立在读者面前。紧接着作者用民谣的形式例数济州的名胜,然后又对竹竿巷的由来进行了介绍,文中穿插的对济宁地域人文特色的展现更是信手拈来,这些具有浓郁地域风情的描写,将读者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更为遥远的过去。为小说以后书写百年竹竿巷的历史演变埋下伏笔。何为难度呢?我个人以为,某种意义上难度就是创新的开始,是对作家才华、能力、经验、思想、精神、技术、身体、耐力等的综合考验;同时也是对冒险和激情的挑战。对于一部有着浩荡篇幅的长篇小说而言,持久地保持住一个激情的高度,或许能做的人很多,但能做到底的人很少。文本的深度、技术优劣和经验丰富与否也同样是考量长篇小说技术难度的重要指标。其次,宽阔、复杂、本色是衡量长篇小说得失的重要维度。宽阔,大历史固然宽阔,试想在一个宏大的社会背景下,在历史上的转折期,风云际会,山河突变的大历史能不宽阔吗?但我以为,更宽阔者,乃是作家注入世道人心之宽阔:宽阔的质疑、宽阔的理解、宽阔的爱恨与悲喜。这就涉及到小说另外一个关键词:“气量”。但凡小说都有一种气量,气量之狭窄与宽阔,要看作家的气量与修为,要看作家经营艺术的能力。复杂是长篇小说艺术本身的需要,艺术的复杂与人物内心之复杂,互为表里。再次,生活积累和结构搭建。长篇小说动用的几乎是作家所有的生活经验——对人的观察,对人生的把握,对人性的体悟,它几乎动用了作家的全部生活积累。结构是长篇小说整体的艺术表达,它是长篇小说作家最能发挥自我创新性,也是最能体现其主观能动性的方面。一个好的结构,犹如一个完美的框架,可能将生活素材与人物原型的空间扩展到无限,使之在文字叙述的有限舞台上长袖擅舞。譬如我国古典长篇的章回体结构,讲究起承转合,贴着人物走,而到了最能吸引你的时候,又戛然而止,言“且听下回分解”,很懂得阅读心理。悬念参与叙事同时向前的推动,暗合读者阅读期待。长达50万字的《竹竿巷》则以偶数章和奇数章两部结构来统领全书,回溯、分支式的叙事将百年运河古城演变历史的全貌严整又诙谐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竹竿巷》这部长篇小说,令人称道的有以下几点:

  第一:在矛盾中徘徊的家族叙事。这是一部颇具特色的家族史诗叙事小说。家族史诗一直是当代作家所迷恋的一个叙事母题,当代家族叙事既有历时性的动态发展,又有共时性的静态模式。对于范金泉而言,家族是情感的家园,其早期作品《续家谱》即为明证。《竹竿巷》聚焦百年运河古城老济宁,以林家与姜家四代人的命运沉浮为主线,书写林、姜两姓的百年家族史。书中姜、林两大家族四代人恩怨情仇、悲欢离合、荣辱兴衰所构成的小说元叙事的矛盾张力。小说从1901年山东泗水圣水峪蝗灾、瘟疫写起,拉开了姜氏家族的传奇序幕。年仅十二岁的孤儿姜老黑,牢记父母的嘱托,孤身一人流浪到济州讨生活。如果说天灾给百姓的生活造成沉重悲苦,那么清末民初,国内新旧势力对峙,军阀割据混战,官府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更是令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再加上土匪猖獗,盗贼四起,随之而来的日本八年的侵华战争和三年的国共内战,百姓更是犹如无根的浮萍毫无安宁之日。身处乱世,能够活下来并繁衍生息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要不出事,就是咱们的福”。小说中主要人物姜老黑、姜德华、姜德卫、姜文举、姜贵、老林、林萃花、潘旅长、林海安、林秀霞、林香菱、林小勉、姜大瓜、二瓜、三瓜、姜晓媛、姜小涓、姜小庙、陶妮、崔麻子、寅老五等在波澜壮阔、深邃宏大、诡谲激荡的历史舞台上一一悉数登场。作家把普通民众所遭受的种种命运的伤痛与撕裂,他们的挣扎和困惑,放在更加广袤的时空里真实呈现。小说在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谱系中,承袭了作家那种来自大地民间的“现实感”,很多针对政治、生活、人物、风俗人情的表述自然地镶嵌于叙述与对话之中,彰显出作家难能可贵的“关注现实”的创作立场。在批判老济州民众根深蒂固的狡黠、世故、坏心眼儿以及浓厚官本位思想的同时,赞扬了姜、林两姓家族为生存进行不屈抗争、舍身取义的精神,在批判与赞扬中寻找中外差距产生的根源,将家族的兴衰和民族的劣根性表现得一览无余。但是,也恰恰因为作家的“现实感”太强,使得家族史诗叙事的“寓言”功能被削弱。寓言作为一种叙事形式,它具有言外之意,在能指与所指之间相互指涉,形成独特的叙事话语系统,通常具有讽刺和劝喻的特色。它以文本内叙事关系喻指文本外的叙事关系,因此便在表层文本与深层文本间建立了丰富的联系。

  第二:《竹竿巷》是一部具有很强地域性色彩的革命历史传奇小说,也是一部文化诗情相得益彰的小说。小说将老济宁的“铁匠”文化与抗日战争的英雄传奇故事有机融合一起,将人物内心深处的革命激情与儿女柔情和大时代的慷慨悲歌相结合,呈现出雄伟浑厚、慷慨激昂的崇高美学风格。老铁匠姜老黑儿子姜文举,在解放战争时期,为争取林海安率领部队起义,之后错误地判断形势再次反叛投靠国民党,建国后被部队肃清走向不归路。林海安是生活在竹竿巷的一名学生,为逃避潘旅长的追杀误打误撞成了土匪,随着土匪被国军收编顺势加入国军,因其在剿匪过程和北伐战争中处事果断、英勇善战,在抵抗日军的济州保卫战中和反攻济州时顽强无畏,屡获提升。抗日战争失利后,林海安无奈走上逃亡的道路,再次加入国民党队伍时,不满他们祸害百姓的行径遭到排挤,又因私放一被捕的共产党而在成为共产党的俘虏后被介绍加入了共产党。但天有不测风云,湖西纵队内部血腥的肃托,使白凤儿生死未卜,姜德华命丧黄泉,林海安被迫与共产党反目成仇。他为杀王须仁等人报仇,不惜当汉奸投靠日本人。在动荡不安的时局、变幻莫测的时空里,林海安终究无法操控自己的命运,成为大时代里一个颇具悲剧性的人物。小说写得同样精彩的是,姜二瓜本是受人指使去取姜三瓜的性命,最后却用自己的命救下了姜三瓜;林秀瑶在金钱与情欲前曾一度迷失,然而面对歹徒绑架抛弃自己人的孩子时,瞬间人性迸发,给这个悲戚故事一个意味深长的交待。

  在作家笔下,“竹竿巷”是一个具有独特的政治、历史和文化风情的“老济宁城”,它既有着大时代的烙痕,又有着独特的性格,从这里诞生的众多人物无不散发出敢爱敢恨、至情至性的“竹竿巷”气息。在这个幽长曲折的百年老巷里,纠缠和埋伏着苍老的根系,盘根错节,复杂纷纭。既有着超现实的寓言、史诗的气质,又有着对于现实、历史、政治问题的异乎寻常的执著与热情;既有着对艺术、小说、诗化本身的建构与追求,又充满着超小说的、跨文体的另类性信息。小说堆砌了各种复杂的审美与非审美元素,思想的路径驳杂而冲突,与其说作家是在完成对于小说的建构,不如说是在借小说的建构完成对于运河古城老济宁百年历史演变的解构。在这部精致复杂、曲折深至、意蕴深远的长篇小说的背后,让我领略到了鲁迅式的对悲凉虚无人生底色的深刻洞察,路遥式的对命运的激愤,以及王安忆式的对女性世俗生活条分缕析的、令人震撼的感受力和理性把握力。

  第三:小说《竹竿巷》有着独特的美学意蕴与审美风格。小说的语言老辣且富有地域文化内蕴,写景抒情更是意境深远、耐人寻味。“济州是大运河畔的一座千年古城。” “竹竿巷在济州南门外,京杭大运河的南岸,是一片商业区,蜿蜒数百米的街道,两边全是店铺门楼、茶坊酒肆”。“济州索具厂的前身是姜家的打铁铺子,坐落在济州城菩提桥南边,古运河东岸的轱辘街上,往东不远是卧佛寺和范家牌坊。姜家打铁铺子本来并不出名,因铺子门口有两棵一搂粗的黄檗树,枝叶繁茂,冠如华盖,阴翳蔽日。”《竹竿巷》的开篇就散发出传统艺术气质和浓郁的诗意,映现出叙述者对斑斓的历史往事和亲人的深情怀念。这百年竹竿巷既是叙述者眼前具有物理意义的千年古城,又是从自然地理之气氤氲而成的精神家园,就是在这样一幅被营造、勾画与编织的“泼彩水墨”的美学意境中,作家对于林、姜两氏家族百年命运历史的书写,两氏家族子女们也在各自“起伏跌宕”人生历程中遭遇不可捉摸的命运之神开始粉墨登场。总而言之,小说有着完整的情节与人物谱系,有着小说结构本身的纯粹性。小说总体呈现的是一种复合而动态的美学,从静态事物的描绘到动态美的呈现,各种色彩、气味、声音组成了一个多向度的、立体的“泼墨水彩”般的运河古城美学意境。

  小说下半部塑造了一批新时期以来利欲熏心、不惜破坏环境、欺骗政府、贿赂官员的澹台明策、寅老五、崔麻子、张歪鼻子之流的形象。他们官商勾结、巧取豪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权力与金钱被其玩弄于鼓掌成为施害的利器。正是他们对财富疯狂的掠夺、对人的生命的漠视,最终导致了百年竹竿巷繁华败落。竹竿巷的荒颓破败有着强烈的精神隐喻的意义,它意味着“千年运河古城”所代表的一种精神历史的危机与终结。在当代伦理文化渐趋崩溃、新的伦理规范又无法建立的时期,竹竿巷和她的人物命运沉浮走向末路,作品内蕴社会伦理的深层追思和历史理性的深度拷问,体现的正是范金泉对当代历史文化和时代精神状况的深切忧虑与思考。这部小说的艺术风格则与对于当下生活的全然掌控式的华美风格不同,它对应于写作的年代与事件,对应于人物的生态与心理,朴素而严谨,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掌握熟稔多种语言风格与叙事节奏的作家,也体现了作家处理多种人物及其不同生存状态的游刃有余的能力,显示了范金泉驾驭长篇小说这种文体的出色功力。

  总之,《竹竿巷》是一部充满了警世意味和世情色彩的小说,以先锋的方式所营构的这种强烈的现实感与批判精神,无疑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艺术经验;它以厚重的思想内涵和优秀的艺术风格,成为山东当代文学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因此,我们有理由期待范金泉在未来的岁月里为我们的时代贡献出真正“大气”而令人震撼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