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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苑玮:浅谈王韵“下岗题材系列”散文

更新时间:2017-03-22 | 文章录入:ws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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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的焦虑与找寻

  ——浅谈王韵“下岗题材系列”散文

  作家王韵曾经对我说过,以我之阅历,此时还只宜写诗,不宜写散文和小说,原因是生活的积淀太过匮乏,文笔灵性虽然尚可,终不过空中楼阁,有华而不实之嫌。而她自己的散文,其实也曾有过风花雪月、不食人间烟火的妩媚,只是那些美丽的文字被延续了下来,而内容已然落到了实处,如今再读她的文字,却是添了一种大情怀,果然岁月不曾虚度,丰富了她的内心。现在她的散文,小女儿情怀仍会时时跳出来,让那日益大气沉稳的文字调皮地跃动着,抓取着读者的视线,但已不再是写作的最终目的,而这小女儿情怀所服务于的已经是对世间百相的描摹,譬如探讨腐败问题的《世相三题》。尤其是她的下岗专题系列,以切肤之痛而生的对于众生的悲悯,让我不免要去想,这个女子的内心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波涛汹涌,才有了这般变化?

  她的这一散文系列,给我的第一感觉便是深深的身份焦虑,这从写到她自莫名失业到境遇好转之间尝试过的历次工作的《身份不明的人》题目中便可看出,在写到被体制抛弃以后社保和医保都失去着落而面临的种种问题的《双保记》中也有着鲜明的体现。人之在世,第一个要想明白的,就是“我是谁”的问题,可是最最想不明白的,也是“我是谁”的问题。这个问题从古希腊追问至今,仍然是一个问题。不过这其实也常常是个最容易被我们忽略的问题,通常情况下,我们会满足于自己表面的一个社会身份,而不再加以考虑本质的自己到底是谁。

  是人生的一次职业上的大变故才开启了王韵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因而她的这一焦虑也首先是指向工作的。因为休产假时间赶上了企业改制而下岗之后,一次次地换工作,让王韵的心中日益焦虑,从前加之于自己身上的标签被无情地撕毁了,自己的身份忽然失去了,附着于那一身份的生活保障也被打碎了,这个问题变得迫在眉睫,到底自己是什么身份呢,自己在做什么,能做什么,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关乎生存,必须求得一个答案。没有身份,那又何来自我,自我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她感受到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乱投乱撞地找工作,正是因为她对于久已习惯了的附着于工作的自我身份的急于找寻与确认,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却在不断加深着她失去了工作身份的焦虑。

  当然,她的焦虑,除去对于工作,也就是我们常常理所当然认作身份的焦虑,便是表现在空间层面上。工作始终没有着落,依靠工作找寻不到自己的身份,反而徒然加深焦虑,她觉得至少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时间不会抛弃任何人,空间却不是对所有人平等敞开着,而人又是要依存于空间来生活的。空间隐喻着存在的状态,对于空间的体会也就是对于自身存在的体会,没有属于自己的一方空间,到处租房子的生活让王韵感到自己的存在都像是借来的,这种空间焦虑也加深着她的身份焦虑。四下漏雨的房子像极了她十面埋伏的生活,不能够为女儿提供庇护价值的房子,让她无助地感到了自己同样不能够为女儿提供庇护价值的生活,焦虑混杂着愧疚,让她比一切时候都更加渴望能够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这种对于空间的追寻,也就是她对于自己身份寻求肯认的一个过程。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想要的不过就是现世安稳,可是安稳的空间因为不安稳的工作而未能实现,偏偏身体也出现了状况。疾病也是她的身份焦虑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一点在《生命的另一种体验》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如果说工作和空间还是外在于自我的,那么身体作为她存在的一个证明,会否缺损已经成为了她的身份能否完整的一个要素。于是由于对自身本原完整性的保存的强烈意愿,她宁可继续忍受痛苦,也不愿手术切除病灶,对于日甚一日的疾病的焦虑,也因而成为了她对于自己还没有找到就可能失去的身份的焦虑的表现。不过这样一种对于自我的维护,最终在考虑到女儿时还是放弃了,对于孩子的爱胜过了对于自己的坚持,她接受手术是因为不想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这是一种无私的母爱,可是值得商榷的是,当孩子成为了她做出一切决定的动因时,她苦苦焦虑的身份看似终于得以确定,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原来她的身份可以这样简单,就是她女儿的母亲,当然女儿的母亲可以且必然是她身份的一部分,但绝不应该是她身份的全部,否则此前的一切追寻与焦虑就都失去了意义,她不再是她自己。对女儿的爱没有帮助她成为更加确实的自我,反而成为了她的主体性缺失的表现,这是很遗憾的。爱需要由主体来承担,其实想要更好地爱她的女儿,我想,首先她应该成为她自己。

  不过不得不说,她的依托社会标签与生存空间的存在焦虑也还是可以更上一层的,当前国人价值观普遍单一化,对于彼时处于朝不保夕境遇中的王韵来说,要骄傲地宣称“我就是我”,不是国企职员,不是保险销售,也不是私营业主,无需借助任何标签,确实强人所难。并且由于她的这些散文意在探讨社会体制中存在的问题,所以在表现自己的身份焦虑时依托于社会的肯认,将体制的利益与保障作为标准,也是出于主题意旨的考虑。但我还是认为,在下岗专题之后,如果她再写到身份焦虑时,应该会考虑到对于存在的终极思考,一种超越他人之地狱的思考,一种更加关乎个人本质的追寻。毕竟自己的本质与社会身份之间可能是相去甚远的。社会身份可能是一种谋生手段,或者是一场表演,因而往往不是真正的自我。

  当然,让人深感欣慰的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低谷之后,王韵仍然保留了一双纯粹之眼去看世界。罗曼罗兰说过,“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本质之后仍然热爱生活。”能做到的人不多,而她做到了。在充满纯真之趣的《三只猫》中她写到贫困时期女儿唯一的“玩具”——捡来的猫时,没有怨恨带来的阴冷,只有满满的爱,对女儿的,甚至对于猫的,还有女儿对于猫的。那些细腻的文字,常常让我忘记了这时的她是一个下岗工人,而误以为这些文字是出于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之手。她敏锐的感觉丝毫没有被生活钝化,那些苦难的经历在事后的今天都已经成为了她的宝贵财富,教她更加珍惜现在的一切,回首那段艰难的岁月时,她没有一味地沉浸于苦痛之中,除去对于体制的反思,还有对于当时以各种方式帮助过自己的一些人的感恩。而她的女儿,也在生活的磨砺之中成长得更加懂事,更加懂得体贴他人。落雨的时候,她也还是会想起曾经那些“为秋风所破的茅屋”,语气中多了一点点豁然之后的调侃,将那戏拟为《聊斋志异》中的鬼狐之所。

  尤其幸运的是,那些不幸的经历,让作者学会了同情。同情不是可怜,而是共情。王韵因为这个时期的焦虑,能够体会到底层人民的苦难了,也因而能够写出更加大气的文字了。不然倘若终其一生写出的都只是虽然美丽,究竟格局太小的文章,当然也不是不好,毕竟有些遗憾,虽然一生的文字都是少女情怀的作家也是有的,并且成就也还颇高,譬如冰心,不曾改变的浅淡文风,使她终成为她,毕竟能保全那份纯粹之心亦是不易。不过作者终究是要成长,下岗的经历是一次虽然再不想重新经历,却不能不承认其弥足珍贵的财富。王韵之后以赞美对自己的技术和做人原则都有着严格要求的手工艺者为主旨的《木语者》不在下岗题材系列之中,不过我以为,那也是对于回顾身世浮沉时期居无定所的生活的《低飞》的承接,有了《低飞》中抚今追昔的感慨,有了那句“匍匐在地的时候,低飞恰恰是一种高尚的姿态”,自然就会有《木语者》之中对于底层人民生活的同情,以及对于他们精神的肯认。

  有过那样深重的身份焦虑,而仍然热爱着生活,我相信王韵的文字会越来越有深度。她文字的美好会承续下去,格局的大气会进一步发展,对生活的热爱、对更加弱势的生命的同情,都将一脉相承,而她也一定会一点点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已经安然作为自由撰稿人的她此时的写作已经是一种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