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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何日还乡

更新时间:2012-09-20 | 文章录入:zd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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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何日还乡

  赵德发

  《时代文学》2011年第9期(上)

  第一次听说这话,是在十八年前。

  那是我爷爷去世的第三个年头。过年时,我父亲兄弟五个聚到一起商量,要为他树碑。

  我们赵家树碑很方便,因为我的一个堂叔就会刻碑。堂叔叫赵洪运,和我父亲拥有同一个爷爷,我爷爷是老大,他的父亲是老三。那天,洪运叔当然也到了议事现场,他用他那双特别粗糙的大手点烟,端酒,还作一些简单的手势参与议论。

  我是爷爷的长孙,父辈们让我参与议事,并起草碑文。我把碑文写出之后,念了一遍,父辈们未置可否,都让我给洪运叔看。洪运叔把碑文拿到手,一字一字指点着念道:“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

  我觉得奇怪:我写的碑文不是这样的呵,他为何念出了诗一般的句子?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停住,又从头指点着念:“生、老、病、死、苦,生、老、病、死、苦……”

  我更感诧异,心想,碑文怎么又成了“五字文”啦?

  洪运叔念完对我说:“德发,这碑文字数不合适,再加一个吧。”

  我问为什么要加,洪运叔说:“大黄道、小黄道都不合。”

  经他一番解释我才知道,原来写碑文还有字数方面的讲究,要合黄道。大黄道是用“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这十二个字去套,轮回循环,最后一字落在带“走之底”的字上才妥;小黄道用“生老病死苦”这五个字,同样轮回循环,最后一字落到“生”上才中。我写的碑文,如果再加一个字,那么大黄道、小黄道都合。于是,我就加上了一个。

  都怪我早年辍学,读书太少,当年并不明白其中深意。直到我年过半百,为创作长篇小说《乾道坤道》读了一些道教文化的资料,才知道“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这十二个字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多么重要。古人认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地支是分黄道黑道的,一青龙黄,二明堂黄,三天刑黑,四朱雀黑,五金匮黄,六天德黄,七白虎黑,八玉堂黄,九天牢黑,十玄武黑,十一司命黄,十二勾陈黑。为了便于记忆和查对,古人想出了一个办法,用“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这十二个字对应地支,凡与带“走之底”的字对应的就是黄道。这“十二字黄道法”应用广泛,查日子,撰碑帖,道士们写表文,都会用到。我们知道,道士或者算命先生经常“掐指一算”,他们掐指的时候,心中多是念叨着这十二个字的。

  不过,我在念叨这些字的时候,心中却别有况味。“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我想,这不仅仅是安排几个“走之底”的文字游戏,其实是传达了祖先们的怅惘与哀愁——他们在苦苦寻找吉祥前途的时候,却是黄黑参半,凶吉难卜,一不小心就会误入歧途,栽跟头跌跤,甚至是落入地狱万劫不复。道远路遥,乡关何处?谁来到这世上没有体会?

  那天议完事吃饭,洪运叔喝高了。他红着脸向我们保证,一定要把碑刻好,一定误不了清明这天用。后来一遍遍地说,如果刻不好,怎么能对得起俺大爷。说着说着,他弓腰抱头哭了起来。

  洪运叔的爱哭是出了名的。他五岁的时候,我三爷爷得了急病去世,撇下他和母亲,日子过得艰难,从此养成了爱哭的习惯。洪运叔大我十岁,我能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小伙子了,可我常常见到他哭。他的哭,不分人前人后,有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了点小刺激,就抽抽嗒嗒哭得像个娘们儿。他那时年轻,有一张小白脸儿,满脸泪水的样子颇像古典小说上形容的“梨花带雨”。

  不过,洪运叔的脑子非常好使。因为家境困难,他只上过一年夜校,但他后来能读书会看报,还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有好多人家竟然请他写春联。因为他的聪明,本村姓郑的一位姑娘爱上了他,声称赵洪运就是穷得去要饭,她也跟着刷瓢,她父母只好点头答应。他们结婚是1968年,搞的是革命化婚礼,不准拜天地拜高堂。我在现场看见,洪运叔和新婚妻子在司仪的指挥下向毛主席像三鞠躬之后,他转身看着我三奶奶叫了一声娘,眼泪哗哗地淌了满脸。大伙都明白,赵洪运哭的是,他们孤儿寡母终出熬出来了。于是,在场观众大多红了眼圈,我三奶奶老泪纵横痛哭失声。

  洪运叔的脑子在结婚十八年后更是大放灵光。那时已经搞了“大包干”,庄户人在分到手的土地上干得正欢,洪运叔却做出了关乎他下半生的重大决定。他发现,庄户人有了钱,孝心空前高涨,有越来越多的人给老祖立碑,每年的清明节前,村后大路上都有许多到沭河西岸拉碑的驴车。于是,他在一个夏日里骑上自行车,去了河西马家庄的碑厂。

  据说洪运叔学手艺的过程一波三折。他到了那里,向马石匠讲了拜师愿望,可是人家照旧丁丁当当地錾字,连眼皮也不抬。洪运叔在他身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发现马石匠光着的脊背上满是汗珠子,就摘下自己的苇笠,两手架着为他扇风。扇了半天,马石匠还是不理他,洪运叔就悄悄地哭了。等到苇笠把他的泪珠子扇到马石匠的身上,马石匠回头看看他,问道:“你爹死了?”洪运叔点点头:“嗯。”马石匠问:“给没给他树碑?”洪运叔说:“没有。”马石匠抬手一指:“屋里有纸有笔,给你爹写个碑文去。”洪运叔就看了几眼成品碑上的文字,到屋里找到纸笔,写了“显考赵公讳清堂老大人之墓”一行字。他拿出来给马石匠看,马石匠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通:“什么熊字,瘦瘦巴巴跟蚂蚁爪子似的。丢尽了你爹的脸,还‘显考’,显个屁呀?”洪运叔让他骂得泪下如雨,骑上车子就跑了。回到家,他哭了半夜,第二天去县城买来字帖,认认真真练了起来。除了秋收大忙,他去地里干过一些农活,其它时间全在家中练字。练到腊月,他带上自己写的一些碑文,带上烟酒,又去了河西。马石匠看看他的字,点头道:过完年来吧。此言一出,洪运叔马上又掉了眼泪。

  这个过程,洪运叔并没向人透露过,是他家我婶子向人家讲的。婶子一直崇拜丈夫,连他的爱哭也持欣赏态度。她曾经对我说:“你叔一个大男人,眼泪说来就来,那也是本事!德发你哭给我看看?”我承认,我遇上再麻烦的事也很难哭得出来,只好向大婶表达对洪运叔的敬佩,说古时候有好多拜师的著名故事,像‘慧可断臂’、‘程门立雪’等等,洪运叔的“泪洒师背’,也可以与那些故事相比了。大婶说:“那可不。德发你会写文章,你一定要把你叔的故事写出来!”

  洪运叔学艺过程中的又一次流泪,是我亲眼见到的。那一天是周末,我从县城回家,在父母那儿坐了一会儿又去看望爷爷。刚刚坐下,洪运叔就来了。他的两片嘴唇像被人扯紧了的橡皮,紧紧绷着,微微颤抖。我爷爷指着他说:“你看你看,又要喊(喊,在此读xian,鲁南方言里是哭的意思)。都四十的人了,眼泪还这么现成!”爷爷这么一说,洪运叔的眼泪来得更快,哗的一下就下来了。他一边抹泪一边道:“大爷,我闯了祸了……”

  原来,洪运叔被马石匠收作徒弟之后,学了整整一个春天。他按照师傅的教诲,“视石如纸,视刀如笔”,每天都在石头上练习刻字,有时候还练到深夜。师傅见他的刻字功夫差不多了,前天南乡来了一个人订做墓碑,师父就让他接活儿。洪运叔听到师傅的吩咐很高兴,因为别人学刻碑都要半年时间,他只学了三个月就被安排正式接活儿。他向订墓者问清楚亡者与后代的姓名,遵循大黄道写好碑文,征得人家同意,人家一走他就干了起来。干到昨天下午,眼看全部碑文快要刻完,他不小心失了手,把孝子的名字刻坏了。那人叫刘贵田,他一錾下去,把里面的“十”字崩掉,让那名字成了“刘贵口”。他不敢对师傅讲,只说家里有急事,骑上车就跑回来了。

  说完这些,洪运叔哭道:“这可怎么办呢?我真该死,真该死……”

  我劝洪运叔别哭,问他,如果马石匠出现这种失误,他会怎么处理。洪运叔说,要找拖拉机把碑拉到费县,请卖碑料的用机器磨平,拉回来重刻。这样,要花上几百块钱,他一是出不起这钱,二是丢不起这人。说到这里,他还是眼泪汪汪。

  我爷爷“叭嗒、叭嗒”抽了几口烟,看着洪运叔道:“咱自己把碑磨平行不行?”

  洪运叔惊讶地看着我爷爷说:“自己磨?过去没有机器的时候,就是用人工磨的,可是那样太费劲呀。”

  我爷爷说:“费劲怕什么?咱们有的是力气。德发,你叫你爹你几个叔快来!”

  我三个爷爷,生养的儿子加起来整整十个,除了两个在外工作的,其他八个全在村里。我跑遍半个村庄,向他们一一传达爷爷的命令,他们堂兄弟八个很快到齐。我爷爷说了洪运叔的事情,讲了自己的筹划,八兄弟无一人提出异议。

  那天的行动我没参加,因为爷爷让我回县城,保证第二天准时上班。我那时在县委机关当着小干部,在爷爷看来那份工作非常神圣,他常用“忠孝不能两全”这话教育我,让我一门心思干好公家的事情,家里的事可以少管或者不管。

  过了几天,弟弟到县城办事,向我讲述了磨碑的经过。

  那天下午,爷爷带子侄辈和孙辈共十三人,或骑自行车或坐驴车往二十里外的沭河进发。到了河西岸,大伙停下,只让我四叔和洪运叔赶着一辆驴车去了马家庄。洪运叔向马石匠坦白了自己的失误,马石匠说,我早就看见了,我猜你不可能一走了之。洪运叔流着泪说,我要是那样,还是个人吗?他接着讲,想把石碑拉走磨平。马石匠说,自己磨平也行,为什么要拉走,就在厂里磨不好吗?洪运叔说,不好,在这里磨太丢人了。马石匠笑了笑,就帮他们将坏碑和另一块尚未镌刻的碑一起装上了驴车。

  两块碑拉到沭河边的时候已是晚上,我爷爷提着一盏保险灯,指挥后辈将那块被洪运叔刻坏的碑放在地上,将另一块无字碑绑上木头,拴上绳子,扯着它在坏碑上来回拉动。为了增加摩擦力,他还不时从河里打水泼到两碑之间。赵家两代汉子分成两组,轮流上阵,不停地磨,磨……磨到天亮,那块坏碑上所有的字都被磨掉,变得像镜面一样光滑。这时,洪运叔一边哭,一边和我四叔赶着驴车把两块碑石运走。其他人则往河滩上一躺,呼呼大睡……

  听完弟弟的讲述,一个想像出来的画面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沭水泱泱,春风悠悠,爷爷他们披星戴月磨碑霍霍。我很激动,也很遗憾。激动的是,爷爷带领后辈一夜间完成那样的壮举,救了我洪运叔;遗憾的是我没参加这次行动,没能让自己的微薄之力融入赵氏家族的集体能量之中。

  所以,洪运叔那天说,刻不好碑,就对不起我爷爷,这话应该是发自他的内心。

  洪运叔哭个不止,我的几个叔也让他的哭声勾起了对我爷爷的思念,个个神情悲戚。我爹说,洪运弟,树碑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喊了,回去吧。说罢,我爹示意我去送他,我便把洪运叔扶起来,走出了屋子。

  路上,洪运叔又向我讲起当年我爷爷帮他的那些事情,讲了一件又一件,脸上的泪始终不干,惹得街上闲人纷纷注目。

  洪运叔的刻碑作坊在村后大路边,两间屋子,墙上有四个楷体大字“洪运碑厂”。门口约半亩左右的空地上,横七竖八放了一些碑石,还停着一辆七八成新的摩托车。洪运叔走近门口叫道:“德配!”德配是他的独生儿子,那年刚满二十。洪运叔叫过好几声,德配弟才从屋里走出来。那时候城里男孩子流行“郭富城”头,中分的那一种,德配也赶了这个时髦。他抬手捋弄着头发,冲我们笑了笑,小白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洪运叔走到一块碑前看看,皱眉道:“你一上午才刻了五个字,光玩?”德配说:“刻多了,手脖子发酸。”洪运叔瞪眼道:“我一天刻一块碑,手脖子也没发酸!你还不接着干?”德配说:“明天吧,我今天得去一趟县城。”说罢,他走向摩托车,潇洒地抬腿迈上去,扭头冲屋里说:“郑玲,走吧!”他的话音刚落,只见红光一闪,一个穿大红羽绒服的女孩从屋里跑出来向他奔去。还没等我看清楚,德配就发动车子,带着女孩蹿到了大路上。洪运叔跺着脚指着他们喊:“又去作死!又去作死!”不过,他的叫骂反而给摩托车加了速,眨眼间,两个年轻人就绝尘而去。

  洪运叔往碑石上一坐,又哭了起来:“老天爷呀,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问他,那女孩是谁家的闺女,他说,是郑全义家的。我听了十分惊讶,因为郑全义与洪运叔的岳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郑玲应该叫我婶子姐姐,德配应该叫郑玲小姨的。我说:“他俩如果在谈恋爱,真是不合适。”洪运叔说:“谁不说呢!你想,他俩要是成了亲,我跟我儿不就成了连襟了吗?咳,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我问,德配和郑玲是什么时候好上的,洪运叔说,已经有半年多了。德配去年整天嚷嚷着要买摩托,而且要那种进口的“雅马哈”。他起先不答应,怕不安全,但经不住德配整天缠磨,就答应了。哪知道,德配有了这辆全村最好的交通工具,却没有多少需要外出办理的业务,就经常骑上它在村里串,遇见漂亮女孩就要带人家进城。那个郑玲,坐着摩托车进了一次县城就跟德配黏乎起来,一有空就找他玩,让爹娘打骂过多次也不改。

  我知道,近年来的农村可谓“礼崩乐坏”,原来被严格禁止的一些事情,如未婚同居、同姓男女结亲之类的事情越来越多,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但像德配和郑玲这种关系,有点乱伦的意思了,让人真是不好接受。

  洪运叔长叹一声说:“唉,德配成了臭狗屎,我在庄里怎么有脸见人?你婶子更惨,他连娘家都不敢回了……”

  我见他难过,就转移话题,问他给我爷爷刻碑用什么样的石料。他说,早就留好了。说罢,他把我带到门边,揭开一块草苫子,指着下面的碑石让我看。我一看便知,那是上等的“费县青”,磨好的碑面上闪耀着淡淡的青色,显得典雅而肃穆。我连声说好,问这样一块碑石值多少钱,洪运叔摆着手说,甭说钱的事,甭说钱的事。

  他走进屋里,拿着一卷黄黄的纸钱走出来说:“德发,趁你在这里,咱们拜拜碑吧。”我知道,他们石匠每刻一块新碑,动手之前都要烧纸磕头,一方面祈求神灵保佑,一方面也是向墓碑主人表达敬意。所以,等到洪运叔把纸钱点着,向着碑石虔诚礼拜时,我也在他身后跪下磕了头。

  办完这事,洪运叔让我进屋坐坐。他这地方我来过多次,这次进去发现,屋里基本上还是老样子,迎门一张八仙桌,上面放了文房四宝;靠北墙放了半截碑石,上面放了茶具;南墙的窗下,则支着一张床。惟一的变化,是正面墙上贴了一整张宣纸,上面用正楷写了四个大字:“德配天地”。

  我知道,洪运叔读过一些书,给儿子起名为“德配”,意思是让他时刻记得,人生在世,应该像庄子说的那样,德配天地。他现在把这四个字写在这里,大概是为了警示儿子吧。

  洪运叔见我看那字幅,摇头道:“咳,本想让他德配天地,现在是德配狗屎了!德发,你有空劝劝你兄弟,我是没有办法了。”我点头道:“好吧。”

  这天晚上,我正和父亲喝茶说话,只听院门一响,接着是一声故意显示自己存在的咳嗽声。我起身到门口看看,来人也正好走到了屋檐下面——是德配。我说:“德配弟来啦?”德配话音里带着不悦:“来了。我爹说你找我,我知道你找我干啥。”我笑着说:“哦,你知道?”德配将两眼一瞪:“不就是劝我别跟郑玲好吗?大哥我跟你说,甭看你在县里当官,你的话在我这里屁用不中!我就是要跟郑玲好,谁也劝不了我!”说罢,他扬长而去,还把院门摔出一声重响。

  我回头对父亲说:“你看这孩子,他怎么这样!”

  我父亲摇头道:“真没想到,咱家出了这么一块货!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咱赵家没有这号种,都是叫电视电的!”

  我知道,自从电视机出现在农村,它带来的现代理念,它展示的城里人的生活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改造了农民尤其是青年农民,正面效果有,负面效果也有。这也是中国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一。

  清明节是为我爷爷立碑的时间。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说,他们先去拉碑,让我和二叔回村后直接去林地等着。我和在县供销社工作的二叔一起早早坐车,七点钟就到了位于村东的赵家林地。然而等了半个多小时,却一直不见我爹他们过来。正要回村看看,两辆扎着红彩带的拖拉机载着我爹他们来了。拖拉机停下,众人把盖了大红布的墓碑以及碑座抬到我爷爷坟前。

  这当空,我发现洪运叔的脸上有几条红道道,眼角带着泪水。我想,泪水在他脸上不是稀罕物,但那红道道是怎么回事?问过我五叔,才知道去拉碑的时候出了乱子:我爹兄弟五个本来凑了一千块钱,准备给洪运叔的,可是洪运叔说,大爷待我恩高义重,给他刻碑就当作报恩,钱是决不能收的。可是德配不干,往他大爷爷的碑上一坐说,不给钱,谁也别想把碑拉走。洪运叔气坏了,上去就打儿子,可是儿子却把他一拳捅出老远,让他碰到别的碑石上把脸划伤。我的几个叔都气坏了,一齐上去痛打德配,打得他嗷嗷叫唤。打完了,我爹把一千块钱摔给他,然后把碑装车运走。

  我二叔听说了这事,恨恨地说:“应该把那块货拉到这里,当着祖宗的面再把他狠揍一顿!”

  大家开始树碑。先把碑座安好,再和好水泥浇在碑座的石窝里,七八个人合力把碑抬起,小心翼翼栽上去。

  我退后几步,打量一下这碑,发现洪运叔真是下了功夫:最上面“祖德流芳”四个大字是阳文、颜楷,雄浑凝重;碑文则用阴文、汉隶,庄严肃穆。碑的两边分别刻有“梅、兰、竹、菊”四种花草,碑的下面则是荷叶莲花。可以说,这块碑,体现了洪运叔刻碑技艺的登峰造极。

  洪运叔拿出锤子錾子,在碑前用作香炉的石头上凿窝。这是一项风俗,叫作“攒(錾)富”,都由石匠在现场完成,完成之后要得赏钱的。洪运叔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泪流不断。我猜,他肯定是想起了我爷爷在沭河滩上率众磨碑的那一幕。

  等他凿完,我爹说:“洪运弟,知道你不会要赏钱,就不给你了。”

  洪运叔抽抽嗒嗒地说:“大哥,你要再提钱的事,我就在俺大爷的碑上一头撞死!”

  我爹不再多说,指挥大家燃放鞭炮,而后给我爷爷上香,上供,烧纸,磕头。

  此后一段时间,我因为单位的事多没有回村。想不到,有一天下午我正上班,洪运叔突然闯进办公室眼泪汪汪道:“德发,你有钱快借给我一点,你兄弟住院了!”我问怎么回事,洪运叔说,德配带着郑玲去赶集,路上摔倒了,两人都受了伤,让救护车拉到了县医院,他得到消息后刚从家里赶来。我急忙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和洪运叔去了医院。

  到急诊室向医生打听一下,一个小时前他们果然收治了两个摔伤的年轻人,男的磕破了脑袋,已经包好;女的嘴唇撕裂,正在做缝合手术。我们跑去外科手术室,发现德配的额头上蒙了一块雪白的纱布,呆呆地坐在那里。问他郑玲在哪里,他抬手向手术室的一扇门指了指。洪运叔含泪责问德配,怎么会把人家摔伤了,德配不讲,只让他爹到住院处交钱。洪运叔下楼后,我问德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坏笑了一下:“叫感情逼得呗。”他告诉我,以前每次带郑玲出去玩,二人在车上都会忍不住亲嘴。这一回他俩在路上又亲,他把头扭回去,刚刚够到郑玲的嘴唇,没料到车子撞上了一块石头。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感情再怎么逼,那些高难动作还是不做为好。”德配吧嗒一下嘴说:“可我忍不住呵!”

  洪运叔交上钱回来,我们等了半个小时,郑玲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嘴上蒙了纱布,看到我们,泪水立刻流到了耳边。

  郑玲在医院住了七天,花掉三千块钱。这期间,她的家人谁也没过来看望,只有德配一个人在那里陪护。出院那天,我正准备过去看看,德配却到了我的办公室,说郑玲已经走了。我问,郑玲去了哪里,德配说,她自己说,可能去南方打工,也可能去九华山当尼姑,反正是不想回家了。

  后来我听说,郑玲从此失踪,一直没和家里联系过。几年下去,村里有个在外打工的人回来说,他去九华山进香的时候看见一个尼姑像郑玲,嘴唇上有一道伤疤。我想,如果那真是郑玲,不知她起了个什么样的法名,在佛前做过多少次忏悔?

  德配却没有多少悔意。他照常骑着“雅马哈”四处游逛,能坐下来刻碑的时间极少。这年冬天,他用摩托车驮回一个姓崔的女孩,对父母说,他又有老婆了。那个小崔也开放得很,当天晚上就睡到了德配屋里。洪运叔和我婶子气得通宵未眠,天明时共商一计:为了赶小崔走,吃饭的时候不给她摆碗筷。想不到,这个计策第一次实行,就被两个年轻人彻底粉碎:人家并肩一坐,共用一副碗筷,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我夹菜给你吃,你夹菜给我吃,脸不红心不跳,其乐融融。我婶子出来对邻居说:没见过小崔这样的,拿脸当腚使!

  见小崔住下不走,洪运叔拐弯抹角问出了小崔的地址,就坐车去了二百里之外她的家中。一说这边的情况,小崔父母万分惊讶,说光知道闺女在外头打工,好几个月不回家,没想到她办出这事儿!洪运叔让他们快去把闺女领走,老两口急急遑遑跟着他过来。可是小崔却对父母说,她找到真正的爱情了,不可能离开这里的。父母见闺女这般顽固,扑上去痛打,德配却抄起刻碑用的锤錾要和他们拼命,吓得他们狼狈逃窜。

  小崔和德配同居半年,眼看肚子变大,洪运叔只好让他们去乡里登记,给他们举行了婚礼。那顿喜酒我没能去吃,因为我已调到日照,离家较远,那天也恰巧有事抽不出身来。

  听说,小崔几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孩。洪运叔老两口也接受了这个起名为雯雯的孙女,高高兴兴地当起了爷爷奶奶。几年后我有一次回村,亲眼见到洪运叔把孙女举到面前,用胡子把她扎出一串串笑声。我还发现,碑厂的门口有一块石板,上面凿出了一双小手。我问这是谁的手,洪运叔说,是雯雯的。他让孙女把手放上去,他拿笔画出轮廓,然后一锤一錾凿了出来。他说,孙女的一双小手在这里,他休息的时候一边抽烟一边看,心里要多甜有多甜。

  德配有了老婆孩子,似乎也有点浪子回头的意思。他偶尔骑着摩托外出游逛一回,多数时间都是坐在那里刻碑。听洪运叔讲,德配干活到底是不扎实,干上一小会儿就说手脖子发酸,必须到屋里喝茶抽烟。

  后来,德配又一次骑车外出,带回来一个铁皮小箱子,里面装了一件和吹风机模样相似的东西。他对父亲说,以后刻碑,再不用一锤一錾出力流汗了。原来那是花三百块钱买的电磨,可以用它刻字。洪运叔不信,德配就表演给他看。只听电磨吱吱响过,石尘飞起处,文字的笔画被刀片迅速地切割出来。洪运叔看了感叹不已,说自古以来刻碑离不开锤錾,没想到今天换了这种家伙。德配将电磨操作熟练后,用它正式刻碑,效率果然提高了许多。但他懒惰,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洪运叔就把电磨拿过去自己学着用。他脑袋灵活,很快掌握了操作要领。他原来一天只能刻一块碑,现在能刻两三块,喜得他经常抚摸着电磨说:真是个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

  过了几年,德配又买回了更好的东西:电脑刻绘机和喷砂枪。这样一来,碑文就不用洪运叔写了,德配把它输入电脑,确定了字体与规格,会直接在一种专用贴片上刻出文字轮廓。把贴片敷到碑面上,抠掉笔画用喷砂枪打,随高压气流喷出的金刚砂转眼间就在石头上打出阴文的凹沟。打遍所有的字,把保护膜揭掉,一块墓碑就刻成了。

  洪运叔虽然脑瓜灵活,却没能学会电脑,因为他一看屏幕就发晕。这样,电脑刻绘都是由德配操作,洪运叔只负责碑文撰稿和喷砂。写碑文他大多放在晚上,白天都是戴一个灰不溜秋的大口罩,手拿喷砂枪,趴在机器上埋头干活。我有一次回家时去看望他,问他用机器刻碑的感觉如何,他说,快是快,可是电脑里只有几种字体,刻出来的碑文就那几种模样,太单调了,哪像过去我用毛笔写,可以像书法家那样,来点个人风格,来点变化。我说,这就是高科技对于传统工艺的伤害呵。

  不管怎样,洪运碑厂的效率大大提高,挣钱比以前多得多了。很快,洪运叔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让德配开着去费县拉料石,不再让人家来送。原来刻好了碑,都是订碑的人家找车来拉,现在则让德配开车去送。这样一来,收入进一步增加。

  德配头脑灵活,还推出了墓碑的新制式。前些年洪运叔做的碑,模样差不多,都是一个长方形石块,只按高低宽窄分成几种规格。有人想给老祖要一块更好的碑,在洪运叔那里一般通不过。譬如说要个戴帽的,那么洪运叔就要仔细询问一番,死者或者他的子孙是不是有功名。这个功名,放在今天解释,应该是县级处以上干部,或者有高级职称,如果达不到这些级别,他决不会给人家做。还有人想在碑上镌龙刻凤,洪运叔更是严辞拒绝,说那是皇上皇后才能享受的待遇,平民百姓万万用不得。然而德配不听他爹那一套,说那些老规矩该进历史的垃圾堆了,现在是商业社会,谁刻得起就给谁刻。他从费县直接拉来一些碑帽和刻有龙凤图案的碑石,以及碑框、抱鼓石之类,在自家碑厂树起一个华贵标本,标价五千,谁来了就向谁热情推荐。有人见那碑确实好看,做孝子贤孙的念头空前强烈,就欣然同意签了订单。洪运叔知道自己无力阻止这些事情,只好躲到屋里,一门心思用喷砂枪刻碑去了。

  三年前的清明节,我按惯例回家上坟。刚走到村后,就见洪运碑厂那儿聚集了许多人闹闹嚷嚷。我停车下去看看,原来德配正和一群人在吵。他脸红脖子粗,老是重复一句话:“没改!就是没改!”与他对吵的几个人指着旁边的一块碑说:“你就是改了,你就是改了!”我发现,其中一人是我的初中同学韩永先,就把他扯到一边问怎么回事。韩永先也认出了我,恨恨地说:“你这个兄弟呵,真是够呛!”他嘴喷白沫,愤怒地讲了德配骗他的事情:他上个月到这里订做了一块碑,打算清明节给父亲树,今天一早德配开车把碑送去,拿到钱就走了。可是他发现,这碑有些蹊跷,上面除了刻好的碑文,还能影影绰绰看出另外一些字。原来那是一块坏碑,用胶和了石面子糊平,重新刻的,他就立马把碑拉来,要讨个说法。

  我听了韩永先的诉说,立即去看那碑,发现上面果然是字后有字。我遏制不住满腔怒火,对德配说:“你办这种事也太损了!还不快赔人家钱,向人家道歉!”

  德配却梗着脖子说:“我没改,凭什么赔他钱?这块碑,他们想要就拉走,不想要就放在这里!”

  韩家人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一个个咬牙瞪眼跺脚痛骂。

  这时,洪运叔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拿一卷钱,泪流满面,走到韩永先面前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说罢,他往那块坏碑前“卟嗵”一跪,高喊一声:“奇耻大辱呵!”接着就将头往碑上重重地磕,每一下都磕出好大的声响:“咚、咚、咚、咚……”我急忙上前拉他,他往我身上一歪,眼睛紧闭手脚抽搐。我喊他几声,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急忙叫过德配,把他抬到我的车上,向县城飞奔而去。路上,我眼看着洪运叔脑门那儿迅速鼓起一个紫黑色的大包。

  到了医院,洪运叔还是没有苏醒。医生看了看,开了单子让他做多项检查。做CT的时候,我和德配在走廊里等待,问他那块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头搓手,向我说了实话。原来,两个月前莲花官庄有兄弟俩来订碑,他极力推荐那种豪华型的,兄弟俩当时都答应了,并且交了五百块钱订金。碑刻好以后,兄弟俩却过来说,这碑他们不要了,因为两个人的媳妇坚决不同意订豪华碑,说她们的公公是个窝囊庄户人,一辈子连个小队长都没当过,凭啥花那么多钱树那种戴帽的碑。妯娌俩火气很大,不但不准树豪华型的,连经济型的也不准了,兄弟俩无奈,只好过来退碑。德配觉得这碑废了太可惜,就去买来云石胶,和上石粉,把那些字抹平了重刻,没想到,叫老韩家人认了出来。

  我问德配:“在这碑上做手脚,你爹知道吗?”

  他说:“怎么能让他知道?那几天他正好下地种花生,不在碑厂,我自己搞的。”

  洪运叔的诊断结果出来了,是严重脑震荡,需要住院治疗。我对德配说:“常言道,害人如害已,你这回信了吧?”

  德配巴嗒两下嘴说:“也怪我爹——把钱退掉就行了,他撞碑干啥呢?”

  我说:“我理解他。在他眼里,诚信与名声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怎么能容忍你对客户的欺诈和对死者的侮辱?”

  德配不吭声了。

  我回日照之后,多次打电话向我弟弟问洪运叔的情况,得知他在县医院住下后,一直昏迷不醒。伺候他的是我婶子,德配只是偶尔过去看望一趟。那个小崔,只带着孩子去过一次。半个月过后,洪运叔还是不醒,德配说,成植物人了,再住下去白撂钱了,就把他拉了回去。好在我三婶能用心服侍,通过插在洪运叔鼻腔的一根管子,天天往他胃里灌营养汤,另外天天给他接屎接尿,擦洗身体。

  此后一段时间里,德配办了一件大事:把碑厂和家搬到了县城。他在城西公路边租了一块地,建起几间房子,挂出了“德配石刻厂”的牌子。他还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把爹娘和老婆孩子都拉到那里居住。他向人说,到县城住,事业发展空间大,另外,给他爹看病方便,孩子上学方便。有人说,德配是坏了名声,没脸在村里住了。也有人对他的做法给予积极评价,说他是良心发现,懂得尽孝了——他爹一辈子没住过楼房,现在就是躺在那里做植物人也是幸福的。

  洪运叔做了幸福的植物人之后,我到县城看过他。德配买的房子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三室一厅,一百四十平米,我去时只有婶子在家。我到洪运叔床前叫过一声,发现他眼角有泪,然而我再喊他,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婶子告诉我,洪运叔虽然成了植物人,可他还是爱哭,一天到晚泪水不断。

  我默默地看着洪运叔,不知不觉也湿了眼窝。

  洪运叔在县城躺了半年,终于有一天停止了流泪,也停止了呼吸。德配将他在县城殡仪馆火化成灰,送回村里,埋进了赵家老林。我去送殡时,发现德配连一个泪珠子也没掉。几个堂兄弟在一起议论这事,有一位说,他经过认真回忆,就没记得德配哭过。另一位说,那是因为洪运叔太爱哭,把两辈人的泪水都用完了。

  再后来,我听说德配在县城发达了。他购置了大型数控刻碑机,不光做死人的生意,也做活人的生意。县城里的一些单位,这几年贪大求洋,竞相在门口放一块巨石,刻上单位名称或者豪言壮语,有的还要弄来大块的泰山石以辟邪,这些工程他都能承办。他还上了石雕项目,雇来许多工匠,雕刻出众多的人物和饰物。我回老家时都要经过“德配石刻厂”,见那个大院里不光陈列着墓碑、牌坊、狮子、石塔之类,还有好多个毛泽东、好多个孔子、好多个维纳斯女神、好多个观音菩萨,林林总总站成一片。

  去年夏天,我陪一帮外地朋友在日照海边游览,遇见一群泳装美女正在沙滩上摆出各种很性感的造型照相。照着照着,一位只穿泳裤、严重发福的中年男人跑上去与她们合影,并且十分夸张地打出“V”形手势。

  摄影师摁快门时大声喊:“口袋里有什么?”

  美女和中年男人齐声应道:“钱!”

  我发现,有些人拍照时说“钱”而不说“茄子”,脸上的笑容会更加灿烂。

  不过,我觉得那个中年男人面熟。仔细一看,哎哟,这不是我的德配弟吗?

  我喊他两声,他发现了我,急忙拽着大肚子底下的小裤头跑了过来。我问他,怎么和这群美女搞到了一起。他嘿嘿笑着说,县里成立了模特协会,他提供赞助,当上了顾问,今天和模特们来海边拍写真照。

  说话间,一位身材匀称、肌肉发达的老男人走了过来。我一看,原来是县文化馆的老符。德配介绍说,他是县模特协会的会长。符会长不自然地笑着和我握手,说,退休了,再找点事儿干干。我知道这人以前搞舞蹈,绯闻一直不断。现在退休了,又找这事儿干,可谓宝刀不老。

  得知我和德配的关系,老符一个劲地向我夸奖德配,说赵总是个非常有文化有品位的企业家、是个有造诣有成就的石雕艺术家,有了赵总的鼎力相助,咱们家乡的模特事业才开始起步,并走向辉煌。我冷笑道:你们俩是珠联璧合了。

  刚说完这话,那边一个高个子小美女不知有什么事,连声喊叫:“会长,赵总,你们来呀!”我让他俩快忙,转身领着朋友走了。

  那年冬天,家乡几个族老到日照找到我,商量续修《赵氏族谱》的事情。族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赵家那位老祖宗明朝初年从江苏东海县过来,在沭河东岸停下脚步,筑屋垦荒,娶妻生子,五百年后他的子孙遍布鲁南几十个村庄,把这个繁衍过程完整地记载下来很有意义。我与他们仔细商量了撰稿、筹资、印刷、发谱等具体事宜。我们商定,这一次修谱实行重大改革:不再沿用千百年来家谱上只有男性的传统,让女性也上。不只记录赵家男子配偶的姓名,也记录每一位女性后代。已婚者还要注明嫁往何处,丈夫是谁。关于族谱印刷及出谱庆典的费用,我们决定让赵氏家族每人出两元钱,多者不限,尤其是欢迎有财力者踊跃捐献。这笔钱的收集,每村安排两个人负责。

  我弟弟和一个堂弟负责收集我们村赵姓人的钱。我回家过年时,问起收钱的情况,弟弟说,遇到麻烦了,德配就是不交。我问怎么回事,弟弟说,本来觉得德配有钱,捐个一千两千的不成问题,没想到把这意思跟他一说,他嗤之以鼻,说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了,还搞这些封建时代的老把戏干屌?他不但不捐献,连每人应交的两块钱也不交。他说,他的名字,上谱不上谱无所谓,因为他现在已经上了《中国企业家大辞典》、《中国艺术家大辞典》、《世界杰出华人大辞典》,还有希望上新修的县志,一部小小的《赵氏族谱》算什么?

  我听了弟弟的转述,苦笑加长叹,唯此而已。

  今年,是洪运叔去世三周年。清明回家上坟,我见他的坟前光秃秃的,就对弟弟说:德配是刻碑的,就不能为他爹树一块?弟弟说:听说德配已经刻好了,嫌清明节太忙,打算上三年坟的时候树。

  五月十六是洪运叔的忌日,我那天请假回了老家。到林地里看看,见赵家人到得很少,尤其是青壮年,只有五、六个而已。我知道,多数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去了。我忧虑地道:等一会树碑,这几个人抬不动呵。弟弟说:没问题,德配厂里有人,还不带来几个?

  果然,德配坐着奥迪轿车过来时,带来了一辆汽车、一台吊车和好几位精壮汉子。

  老少三个女性从轿车上下来,直奔洪运叔的坟前,那是洪运婶子、她的儿媳妇小崔和孙女雯雯。婶子和小崔到了坟前放声大哭,正上初中的雯雯也跪在那里擦眼抹泪。

  赵家的女人们自然围上去劝慰。让人不解的是,我婶子和雯雯很快止住哭泣站了起来,小崔却哭倒在坟前,谁也拉不起来。我想,身为儿媳,这样痛哭,心里肯定有事儿。

  我四婶到我跟前小声说:“大侄,小崔这么能喊,你知道为什么不?”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四婶说:“听说,德配整天玩摩托,把她气得够呛。”

  我说:“德配有小汽车了,还玩摩托干啥?”

  四婶说:“我也不明白。这个小崔也真是,男人玩个摩托,就值得你这样喊?”

  我突然明白,摩托,乃模特也。

  那边,德配正一手拤腰,一手指挥,让工人们用吊车把墓碑的组件一一卸下,在坟前快速组装。不到半个小时,一座在我家乡十分罕见的豪华墓碑就树了起来。它用上等的费县青石做成,又高又大。它上有石帽,下有莲花座,两边的框上刻着两条龙,都是脚踩祥云张牙舞爪。

  我再去看碑文,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它不合黄道。

  我的心“咯噔”一跳。因为我记得,洪运叔当年讲过,如果碑文不合黄道,墓主的阴魂会流落野外,找不到回家的路。

  “道远几时通达,路遥何日还乡?”

  我想,洪运叔的魂灵如果看到儿子为他立的碑,一定会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在荒野中大泪滂沱、奔走号哭的。

  2011.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