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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九曲黄河万里沙(魏朝凯)

更新时间:2018-08-17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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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柳玉兰手握大铁勺和一双捞面条的特制木筷子,坐在土坯磊成的大锅台上,满眼饱含着深情的爱意,忘我地“享受”着给“七狼八虎”盛饭的幸福过程,你一碗他一碗,有时还要给小儿子端碗喂饭。丈夫方学文和七个儿子,或蹲或站或坐,吸溜声碗筷声此起彼伏,八个男子汉,进进出出几个来回儿,一大锅杂面条就剩下几口清汤寡水,让了一大圈儿也没谁能喝下去了。

  老大方银九问了柳玉兰一句:“娘,你咋不喝面条呢?”柳玉兰爱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儿子,娘不饿,等会儿喝点汤就行了。”边说边端起小儿子用过的碗,先是把碗中剩下的几口汤和三两根短面条喝光,才盛起大锅中的半碗剩汤,又从干粮筐子里拿起儿子们掰碎的窝头吃了起来。

  开饭前,柳玉兰往咸菜碗里拌了几滴油,还掺进了四个切碎的鲜辣椒,香甜、开胃,不大一会儿就被抢吃光了,柳玉兰拿窝头在碗里不住地蹭,蹭得溜光了还蹭。已经见怪不怪的方学文看在眼里疼在心中,这么多年了,也说了她无数次“饭不能这么吃”,但她还那样儿,只唉声叹气地说了一句“别蹭了”,便眼中湿润了。柳玉兰笑着对方学文说道:“多大事儿,不就是把碗里的油擦干净了好刷吗?”

  丈夫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儿子们也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关键时期,柳玉兰发誓,日子过得再清苦,也要隔周喝一次香喷喷的炝锅杂面条。每到这天的第二顿饭,柳玉兰再也不用街头巷尾地招呼儿子们回家吃饭了,不到吃饭的时辰,儿子们便早早地围着锅台拿筷子敲碗了,盼了小半月儿,就等着这顿解馋的手擀面了,饭菜香比娘的呼唤声更有吸引力。

  方学文和柳玉兰的大儿子出生时,依然延续了本族三服内同辈按出生先后顺序取名的老办法,银字辈,从旁院儿的第一个孩子方银一开始,轮到大儿子这里已经是第九了,便取名方银九,小名儿“老九”。但老二出生的时候,已经排名至第十一名了,读过九年私塾的公公却没能拗过柳玉兰,给老二取名方十一,但柳玉兰也有妥协,答应由爷爷给孙子取名,只要能带上“银”字辈儿,起啥名儿都行。

  老爷子在村里也算得上文化人,但给二孙子起名却费了大心思,竟然半月之久无果,实因大孙子已经率先取名“九”字,欲寻相关的字往下接续,这个“对子”还真不好接。绞尽脑汁,一日午后,老人家突然来了灵感,欲取唐朝大诗人刘禹锡《浪淘沙•九曲黄河万里沙》之名句,寄语孙子辈“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激动万分,当场用一手漂亮的小楷写下了“九曲黄河万里沙”七个字,还引古论今地把此句的来龙去脉及寓意不厌其烦地讲给一家人听,成就感十足,这才有了一长串儿响亮的方氏名号,柳玉兰听了老爷子绘声绘色的讲解后,也非常满意,全家人皆大欢喜。

  此后的柳玉兰也很争气儿,没过多长时间,就悄没声地、不多不少把这七个字给凑齐了,一色儿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柳玉兰说,就爱看七个儿子狼吞虎咽抢吃自己亲手做的饭,再加上任劳任怨的丈夫方学文,活蹦乱跳的八条汉子,特别是那些喝杂面条的场景里,虽然自己不舍得喝,但心里每次都是美滋滋的,还不时地指着丈夫和儿子,说上几句“七匹狼、一只虎”的话。

  老七出生的时候,派人去柳玉兰的娘家报喜,有邻居问孩子的姥姥,这回一定是添了个外甥女吧,姥姥皱着眉头说了句“俺闺女要是有那个福气儿就好了”,邻居又问,知道给孩子起的啥名字吗?姥姥唉声叹气地说了句“还用问?多少年前名字就起好了,九曲黄河万里沙,老七,方银沙呗”,便不再与人家搭话儿。回头时又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一溜儿男人名,生女孩才怪呢”。

  柳玉兰的娘家地处山连山的鸡冠岭南侧,一眼望不到边儿的老湖西岸,湖里全是苇子,每年的丰收季节,生产队里都划片儿分割苇子,家家户户成堆成垛的。手艺好的便自家编席换粮食,还会额外得到大批的苇叶苇皮和下脚料当柴火儿,上面附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寄生虫,在锅底下遇火便噼噼啪啪的脆响,抗烧、火毒。不会编席的便直接将分得的苇子转手,虽然日子过得不是很富裕,但大都吃穿不愁。柳家都是自己编席卖,每年的粮食和柴火儿都有结余,一年到头地接济女儿家。

  这次听说又添了小外甥儿,姥姥生怕大人孩子挨饿受委屈,当天便派柳玉兰的三哥柳玉栋往妹妹家送柴火送粮食。挣工分的年代,地瘦、收成少,柴火比粮食还稀罕,柳玉栋连踩带摁装满了一大车,末了却忘了装上母亲早就灌好的一大口袋麦子,只好把粮袋子放在了最上面,用长麻绳左揽右刹,无奈满车的苇叶子太滑,高大的地排车头重脚轻,不是偏了就是眼看眼地要掉下来了,把个柳玉栋折腾得精疲力尽,肠子都快悔青了,来到妹妹家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水都没力气喝一口就倒在外甥们的床上大睡了一场,第二天上午,柳玉兰喊他吃饭,叫了好半天儿都叫不醒。

  第二天中午,柳玉兰的母亲就到了,大儿子陪着,娘俩儿大包小包的背了好几个,引得一帮小外甥蚊子似的围着转。抱着刚刚出生的七外甥,姥姥满眼噙泪,这么多年,盼了多少次,就盼着女儿多生几个闺女,也好多些帮手,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儿,这句话在乡下更实在,眼见别人家的闺女小小年纪就能帮大人干活了,再看看这帮牛犊子似的小外甥,苦命的女儿猴年马月才能有出头之日啊!越想越流泪,把信心百倍的柳玉兰也引哭了。

  母亲心疼女儿,担心月子里伤心落病根儿,便不再提这些难处,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岔开了,还掏出兜里仅有的八块零花钱硬塞给了女儿。母亲说,过几天老七吃喜面的钱你不用愁,娘都给你提前准备好了,你只管放心大方地置办就行。柳玉兰激动地对母亲说道,娘,您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就不要总想着接济我们了,我们现在能吃上饭就行,孩子们很快就能长大,有人不愁资本,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眼见女儿苦中有乐,母亲也就欣慰了许多。

  2

  大队院门西侧的老石碾特别招人儿,一年四季吱扭吱扭地不闲着,碾面的、轧盐的、挤豆扁子的……有时排队排到十几米远,锅碗瓢盆一大溜儿,但更多的还是那些热衷于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人。到了吃饭的点儿,就更有热闹看了,一顿饭下来,全村子里的花边新闻、甚至谁家的猪生病打针了都能翻腾个三五遍。

  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老习惯依然没变,家家时兴一天两顿饭。上午的一顿大都吃得简单,除了窝头就是地瓜干儿,没有啥值得炫耀的,很少有人端碗蹲大街上去吃。下午的一顿就不同了,关乎自家的脸面,甚至会影响自家孩子找媳妇寻婆家,家财万贯外人看不见,但碗里盛的啥饭能让人悟出贫富来。

  最吸人眼球的要数村痞子臧二富了,一碗鸡蛋炒咸菜往大街上端三天了还保持原样,虽然大家心里都懂,只是碍于其泼皮德性,才没有人愿意当面揭穿他,但瞅准他端着绿色搪瓷大铁碗回家添汤的档口,猛然间就跟炸了锅似的,纷纷对其家贫还炫富的滑稽行为嗤之以鼻,没有一个说他好话的,就连一只老母鸡偷吃他碗里的鸡蛋咸菜,都没人上前驱赶。

  臧二富打小就不学好,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爹娘都管不了他,无意中练就了特抗揍的好身板,好吃懒做,狐朋狗友一大帮,活生生一坑蒙拐骗的主,虽然不会武功,但三两个同龄人一起上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久而久之,很少有人敢招惹他。

  “银九他娘,推碾哩?轧哩啥?”盛汤回来的臧二富不知哪根筋错乱,突然想起主动跟人打招呼了,边往自己的咸菜碗前放汤碗,边扭头阴阳怪气地对正在带着三个儿子推碾的柳玉兰说道。

  “玉米面儿。”柳玉兰也像大家一样不想搭理这痞子,回答不冷不热,但碍于臧二富是异姓长辈,才勉强跟他回话。

  “玉米面?啥玉米面?”臧二富得寸进尺地继续问道,还满脸堆着笑。

  柳玉兰知道,满肚子坏水的臧二富,今天绝对不是打个招呼这么简单,这小子从来都没有跟谁这么和颜悦色过,便不软不硬地想用话把他挡回去:“二叔,你那眼睛只管走路,看不见玉米面啊?”

  “哟哟哟,侄媳妇是在骂我不长眼啊?啥意思啊?你今天不把这事儿给我说清亮了,我跟你没完!”臧二富怒目圆睁,起身离开了饭碗向石碾前凑了凑,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这时,方银九他爹方学文来了,只平心静气地出口问了一句“咋回事”,便被火冒三丈的臧二富一个别跟儿撂在地上,眼见一家之主被打,柳玉兰和方银万、方银里、方银沙三个小儿子不愿意了,一拥而上,怎奈一家人身单力薄,虽然“救”起了银九爹,但也没有占到便宜,倒是久经沙场的臧二富似乎看出了门道,嚣张气焰之势明显减弱。

  “干啥啊,这一大家子人,街坊四邻的,打群架啊?”臧二富从地上爬起来,左右环顾,底气不足地喊道。老方家七位个顶个的儿子,今天“交手”的只是最小的三个,就别提还有四个更大的“牛犊子”了,这痞子不傻,心里清。

  “银九他娘,别生气,咱祖祖辈辈无冤无仇,就是打个招呼,干嘛说话那么难听?”

  “以前尊称你是个长辈儿,不曾想给脸不要脸,三番五次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每次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既然撕开脸了,你说咋办吧?一次一次忍了,你以为我怕你?”柳玉兰身边有丈夫和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撑腰,越战越勇,誓雪前耻,顷刻间便占了上风,任凭方学文怎么劝都不行。

  “冤家宜解不宜结,好男不和女斗,这玩笑我不跟你开了!”臧二富看着怒目圆睁的三个愣小子不得不服了软儿,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比别人懂。

  “谁跟你开玩笑?想想你以前满嘴喷粪,那是玩笑吗?”柳玉兰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看样子也是“忍无可忍”了。

  “好好好,不唠生气的话了,唠点别的。银九他娘,别高兴的太早了,慢慢来,惦着个小脚儿没完没了地拼命干吧,七个愣头青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就别说吃喝拉撒睡了,一个儿子两万,就整整十四万元哪,要想挣到这些钱,简直比登天还难!作为邻居,思来想去,我都替你们家犯愁啊,但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的这帮儿子全部都打光棍儿……”臧二富不愧是痞子,狗改不了吃屎。

  这时,不等臧二富把话说完,老五方银万悄没声地几步上前,抬脚就把臧二富的汤碗和炫耀了三天也没舍得吃的鸡蛋炒咸菜踢翻了,口中还振振有词“老东西,不出五年,老子单打独斗就弄死你”,臧二富此生哪里丢过这样的面子?大喝一声便挥拳向方银万冲去,怎奈年龄不饶人,围着大石碾倒着顺着追了十几圈儿,耍猴似的,引来满街人哈哈大笑,结果连方银万的一根汗毛都没有抓着,累得气喘吁吁,蹲在地上盯着被踢翻的大铁碗不错眼珠儿地看,仿佛突然间泄了气的大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下面到处都是飞散的鸡蛋炒咸菜……

  如果不是三番五次遭耍笑,柳玉兰断然不会向全村“臭名昭著”的老痞子臧二富突然宣战,眼见双方偃旗息鼓,心神稍定之后,立即决定收兵回府,不能在此继续与牛置气而让人笑话了,草草收拾一下还没有轧完的玉米面,招呼一声“回家”,便带领麾下四名将士扬长而去了,出乎众人意料地,向来拿打架当蜜喝的“恶人”臧二富,竟然不动声色地服服帖帖做了一次没事人儿。

  柳玉兰一行五人回到家不久,其余的四个大儿子方银九、方银曲、方银黄及方银河也都回家了,听到老五方银万绘声绘色地讲述与大坏蛋臧二富的首战经过之后,越说越有气儿,纷纷摩拳擦掌,就差擂鼓出征了,但方学文和柳玉兰对七个孩子管教很严,从来说一不二,一顿晓之以理儿的训斥过后,儿子们也做出了“没有命令绝不擅自出手”的承诺,一家人便慢慢地消停了下来。

  突然,从靠街的堂屋后窗里又传来了嘈杂声,因为全家人都在身边,柳玉兰也没有太在意,正当疑惑之时,方学文弟弟家十二岁的小侄女丽娟慌手慌脚地跑来了:“大爷大娘,快点儿去帮忙吧,那个大坏种臧二富带着他两个儿子揍俺爹哩,都摁在地上了!”

  方学文一听自己的弟弟被臧二富爷几个群殴,再加上自身刚才被打翻在地的窝火和屈辱,老实人压在心底的勇气瞬间爆发,火冒三丈,也不与柳玉兰和儿子们打招呼,飞身就往大街上跑,柳玉兰和七个儿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以方学文为首的一家七口来到大街上一看,臧二富爷仨儿正在对抱头蜷缩在地上的亲弟弟拳打脚踢,疯了似的上前抱住臧二富劈头盖脸地就打,如狼似虎的一大家子人,一下子就把臧二富给镇住了,习惯于不占便宜就算吃亏了的臧二富竟然没敢还一下手,哪怕是破口大骂都没有。

  几个小家伙儿眼见老爹参战,哪里还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挽挽袖子就要动手开始打群架,但老大方银九不愧是老大,一眼就看出了交战双方的端倪,与臧二富对战,三个小叔也不是对手,绝对不是堂妹丽娟说的爷仨打一个。再说了,臧二富的两个儿子向来不“助纣为虐”,遇到老爹欺负村中的老年人而被对方全家人围攻时,还会喊上一声“狠揍”,兄弟俩品行和口碑都不错,与自己的私交也很好,不可能帮着他爹打小叔,但欲伸手阻拦时为时已晚,几个弟弟已经一窝蜂似的动起手来了,刚才被打蒙了的小叔已经醒过神来,急忙坐起身子大声阻止,说他俩是前来拉架的,才没有引起错打好人,不知是出于对老大方银九的信任还是对老爹的痛恨,臧二富的两个儿子不言不语,慢腾腾地离开了现场,臧二富见状,指着他们的背影大呼小叫。方银九不露声色,让老六方银里强行把爹娘送回了家中。

  方银九长得五大三粗,性格沉稳,力气特别大,扳手腕儿鲜有敌手,从小在伙伴们中间就有广泛的号召力,别看臧二富“战功显赫”,给他两个胆儿也不敢轻易与方银九交手。臧二富曾经未雨绸缪地说过一句沮丧的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其言外之意,人家的七个儿子见风长,个个肥牛犊子似的,随意欺负方学文的坏事就要到头了,但没有想到阴沟里翻船的倒霉天儿竟然来的这么快。

  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还没有尽兴儿,老大方银九也不想就这么草草收兵,灵机一动便决计教训一下臧二富,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长点记性儿。向六个弟弟一挤眼儿,说声“二爷爷也累了,咱们送他回家歇歇去吧”,几个弟弟心神领会,上前抱住臧二富就“打夯”,把个臧二富折腾的哭爹叫娘,大声讨饶。

  “银九爷们,别再打我的夯了,我改称你们爷爷行不?”

  “二爷爷,您是长辈,咱们可不敢差了辈份儿,让人家看笑话!”

  “银九小爷爷,饶了我吧,再打夯就把我的屁股垫碎了,你们还不如拳打脚踢地揍我一顿好受呢,我不用你们送,我自己走着回家,行不?”

  “那可不行,不送您回家,就是我们大不敬了,您也是懂事理的人,就别再挣扎了,越挣扎越显得我老九失礼。”

  “小爷爷,饶命吧,这拉拉扯扯的弄得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哪里还敢挣扎?我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们家了行不?我发誓,再也不敢了,如有违反,您一口气儿揍死我行不?”

  “哎呦,二爷爷,您在咱们村也是响当当的二爷,名符其实的老大,俺自愧不如,大明白人啊!说啥?再也不敢了!这话儿咋不早说呢,停停停,再不按二爷爷的指示办,就显得我小辈的年轻人不懂事理了,既然二爷爷客气儿不让送,就让他老人家自己走着回家吧!”方银九也不想把这老东西颠残了把事儿闹大,便挥挥手,示意弟弟们给臧二富让道,但臧二富这次真是吃了大哑巴亏,差一点儿就爬不起来了,还是方银九伸手拉了他一把儿,臧二富呲牙对着方银九苦笑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自行回家去了……

  3

  向来滴酒不沾的柳玉兰突然想喝点酒了,欲望异常强烈,还好,家中十斤装的大塑料桶中还有,便自行倒了一大碗儿,又切了一段大疙瘩腌制的咸菜,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喝了起来。纯粮食酿造的散装酒虽然价格便宜,但劲儿大、醇正,能不费吹灰之力一袋烟的功夫把人醉到骨头里,特别是初次饮酒的柳玉兰,更是应了“借酒浇愁愁更愁”的至理名言,醉得一塌糊涂,躺在堂屋地上打着滚地嚎啕大哭,引来一帮要好的邻居和婶子大娘相劝,但劝人劝不了心,越劝越醉。

  “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别人,就怨我们自己,生孩子养孩子我们啥罪都能受,吃糠咽菜也无怨无悔,就是受不了孩子们打光棍儿……”柳玉兰全然不顾了面子,哭一阵儿说一阵儿,哭时撕心裂肺、天塌地陷,说时悬崖勒马、瞬间少了七分醉,饱含时隐时现的绝望和坚毅,宣泄中透露着内心的强大。

  “银九的娘,别伤心,咱有人还怕吃不上饭?尖挨尖儿个顶个儿的小伙子,往这一站,哪个长得孬?哪个不是一表人才……”“别听那个坏种瞎嚷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哪个家庭哪个人没受过他的窝囊气?因他生气,不值得……”“人,才是最大的本钱儿,日子过到啥时候就有啥时候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街坊四邻争抢着好言相劝。

  “您都不用劝我,我心里啥都明白,那个二痞子也气不着我,真较起真来,气死他也气不着我,没事儿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我就是累了喝了点酒儿,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柳玉兰像突然清醒了似的安抚着大家,但试了两次还是没能站起身来,还是儿子们把她扶上了靠北墙的老式椅子上,泪眼朦胧呆滞。从这一天开始,柳玉兰的酒量在村子里就出了名,一斤多白酒,初次喝,没有像样的下酒菜,心情还那么糟,竟然说醒就醒,没事人一样,那酒量儿得多大啊?

  邻居们都走了,柳玉兰的泪珠子又掉下来了,一颗接着一颗,掉个没玩没了,方银九让老七方银沙去把院门关上了,一家人围在柳玉兰身边一声不响,七狼八虎都凑齐了。柳玉兰左顾右盼,八个心爱的大男人,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啊,联想起自家的苦日子,不禁鼻子一酸,又更加泪如雨下了。

  方银九刚要搭话,柳玉兰就拦下了:“您爷几个儿啥话也不用劝我,我哭出来就好了,啥事儿也没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的心也没有那么小,就是那个二痞子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那些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谁不清楚?但人家面对面的数落你,还真戳疼了咱的脊梁骨,其实,我也很清楚,他说的那些钱还不够用呢,想不到的花销儿随时都有,咱也别生人家的气,无端气自己,人穷志不短,要想堵上人家的嘴,还得靠自己。都睡觉去吧,我没事了……”

  当天晚上,柳玉兰就和方学文商量好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娘家借苇子拉回家来编席,靠自己的手艺和劳动提高生活质量。母亲当然没有二话,不但当场答应了女儿的请求,还好吃好喝招待了女儿女婿,临了又白面馒头、煮鸡蛋的包了一大包,让两个儿子找了辆大车,苇个子装了又装,满满当当一大车,一行四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家,找了个靠墙靠角儿的地方码了一大片儿。苇子尖上的毛樱招孩子,一帮一帮的来采,方家大人孩子也不阻拦,一天到晚地叽叽喳喳。

  说干就干,柳玉兰他们先是把堂屋前能盖两排房子的大空院子浇上水,吸收至不粘脚时,把一指来厚的表层土用耙齿活起来,找平了,耧细了,就用人力拉着碌碡不厌其烦地来回辗轧,当偌大的院子轧至生光发亮发硬时,编席的场地就算备下了。老湖岸边的原居民,几乎所有的大人孩子都会编苇席,柳玉兰当然也会,那些曾经熟记于心的苇席编制工序她并不陌生,虽然多年没有亲手操作过了,但当年练就的那些技艺仍然得心应手。

  制作芦席的第一道工序便是用铡刀切断根梢剥苇子,就是把整根苇棵上附着的外皮苇叶都剥掉,因为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家庭成员有没有手艺儿都能搭把手,大都晚上剥,摸着黑乎子干,灯都不用掌,技术含量高的工序凑到白天干,主要劳动力也不耽误第二天去生产队里挣工分。有时街坊邻居也帮着剥,临了能分得一捆苇子叶儿回家当柴火儿烧,听着锅底下噼啪脆响的上等好柴火儿,哪怕帮忙剥一夜的苇子都觉得值。

  第二道工序——破苇子,但这个活儿不是谁想干就能干得了的了,甚至在全村就只有柳玉兰一个人才有这样的手艺儿。手持搠子的柳玉兰三下五除二就麻利地破好了几十根苇子,还熟练地剔除了一根细小劣质的苇子摔在一边儿待选。

  “娘,我来吧,这还不容易啊,不就是用搠子把苇杆破劈成几片条子吗?我会干!”老大方银九边说边从母亲手中“抢”下了搠子,柳玉兰虽然有些犹豫,但也没有太坚持,只是看着懂事儿的儿子笑了笑。

  方银九自告奋勇,照着娘的样子拿起一根苇杆就往搠子里面送、拉,这小子力气大,干活特麻溜儿,但破出的片子宽窄无序还断了两片,柳玉兰还没有说话呢,他就偃旗息鼓了:“咦,我以为很简单呢,没想到还真有道道儿呢!”

  “孩子,任何人任何技术都不是天生就会精通的,就像你学会了那么多功夫,背后流了多少汗水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娘当年学编席的时候,不知暗自下了多少功夫呢,特别是刚开始那会儿,手指头总是被划破,也流了很多次血,但我从来都没有灰心丧气过,最终在我们同龄人当中,我编的席子最叫好,人见人夸。你这么能吃苦又爱动脑子,破苇子这点儿小活儿难不倒你,指定比娘学得快,掌握了这几个要点就水到渠成了,看仔细了,娘做慢点儿,再给你示范示范。”柳玉兰面朝娘家的方向对大儿子说道,心绪也随之回到了年轻时代。

  这第二道工序貌似在整个席子制作过程中最简单,看上去就是拿苇子往搠子上一捅,把整根苇子劈成多片就大功告成了,但实则暗藏玄机,得双手开弓、劲儿使匀,稍有差池不是手被划破、就是破出来的苇片子宽窄不一成为残次品而无法使用,即便有一双巧手东拼西凑地将就着用上了,做成的席子也凸凹不平、斜扭掉胯。一把成熟好手破出的苇片子尺寸、平滑度刚刚好,编出来的席子也平整、无凹凸、不翘角儿,咋看咋顺眼儿,绝对能卖出好价钱。

  方银九照着娘教给自己的方法,很快就学会了破苇子的基本技能,根据每根苇子的大小粗细,分别破成两片、三片或四片,虽然做出了不少残次料,但娘有的是办法,废物利用,把不均匀、断裂的苇片子收集起来,用水喷湿了,在石磙子下轧软了,一袋烟的功夫,像变魔术似的,一方漂亮的袖珍小席子就做成了,大约一米二见方,卷成小席筒,用布条扎上,当场就送给了天天前来看热闹的邻居老太太:“大奶奶,这张小席子送给你,去大街上凉快儿的时候用,省得天天直接坐在地上,弄得裤子上全是土。”年逾八旬的老人像突然得到了一件馈赠至宝似的,激动地接过来,话也说不上半句,抱着小席子笑着、颤颤巍巍地就回家去了,看样子生怕别人给抢了去似的,引来众人一片笑声。

  慢慢地,第一道和第二道工序,柳玉兰的两个大儿子——九和曲已经近乎得心应手了,这让柳玉兰很欣慰,谁说儿子都是天生的吃货?没有“贴身小棉袄”不是照常有娘的小帮手吗?能有天生善解人意的女儿更好,但事实证明,儿子有儿子的优势,他们力气大,手法和心眼儿都比女孩子活泛儿,学东西也比女孩子快,另外几个小儿子也得放学或周末的空儿,跃跃欲试地想动手帮忙,再加上有空儿就搭把手的方学文,柳玉兰越想心中越有劲儿。

  做席子的第三道工序——轧苇子,至关重要,欠性了不行,过劲了也不行。要想编出上等好席子,轧苇篾子的最高境界是“像皮子”,软而挺、坚而柔,必须刚刚好才行,要论技术含量高,本道工序当属头筹,也是五道工序中最核心的环节,否则将前功尽弃,篾子轧不好,再好的编席技术也编不出好席子。

  头天夜里,将白天破好的苇篾子摊匀,上水浸泡,“浇灭”其与生俱来的脆干气儿,上面撒上柴草保湿,整整一夜,足以让其通体湿润、不留死角。

  第二天一大早,把潮乎乎的苇篾子,均匀地摊铺在早已经做好的又硬又平坦的场地上,就可以用石碾子轧了。在旁观者的眼中,柳玉兰手握长竹竿,一双小脚儿踩在石碾上,随心所欲地驱动着“听话”的石碾在苇篾子上来回的滚动,也没有多少难度,不就是站在石碾上用脚驱动来回地轧吗,有啥难的?

  方银九早就坐不住龙王殿了,喊一声“娘,我来!”就上前扶下娘并接过了竹竿子,一个小跳儿人已在石碾子上了,这家伙虽然机灵,但不得要领,无法有效掌控石碾子滚动的速度和力度,有几次竟然不得不跳下了碾子,那滑稽相连柳玉兰都被逗笑了。

  “儿子,又小瞧娘了不是?你以为来回滚几圈儿就能把篾子轧好了?就你这种轧法儿,轧出的皮子生的生熟的熟,再好的料子也编不出来好席子,还是当娘的给你再示范一下吧,儿子,瞪大眼睛,看仔细了!”柳玉兰边说边给儿子再次做起了示范,其他几个儿子也是眼睛放光,看稀罕景似的围观着。

  柳玉兰从方银九手中接过竹竿,一双小脚儿又轻车熟路地登上了石碾子,眼见那石碾就像听话的拉磨驴一般,让往哪儿滚就滚到哪儿去,直看得方银九眉心紧锁,看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但其向来不服输,心头一热,欲抢过娘手中的竹竿重新来过。

  “九儿,别慌,咱得把苇篾子翻翻个儿才能接着轧,不然就轧过劲儿了,至少得翻两次个儿才能把苇篾子轧匀称。”柳玉兰急忙阻止血气方刚的大儿子。听娘这么一说,方银九大手一挥,几个小弟弟终于找到了活干,争先恐后地上前替娘给苇篾子翻个儿,柳玉兰见状,急忙伸手止住。

  “孩子们,别忙着动手,你们这样无序地给苇篾子翻个儿可不行,乱糟糟的,既翻不匀,也容易把该翻到上面的苇篾子翻到下面去,你们都别翻了,得我自己亲手翻才行。”柳玉兰边说边动手翻动着苇篾子,方银九似乎看出了卯窍儿,边学着娘的样子边小心谨慎地帮着娘,柳玉兰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到儿子操作的很到位,便不吱声,任由方银九给苇篾子翻着个儿。

  待将翻过个儿的苇篾子调理停当,柳玉兰就开始再次给儿子示范轧苇篾子了:“首先,刚刚踩上石碾子的时候,不要急着滚动,先稳着神儿再动身,刚开始的时候,脚要小动,不要那么大幅度,只有脚和碾子在你的心中成为一体了,才能得心应手、随心所欲,记住,刚开始学的时候要迈小步、慢慢滚,这是最重要的窍门儿,来,再试试看!”柳玉兰主动把竹竿子递给了方银九。

  不愧是柳玉兰的儿子,脑袋瓜儿聪明的不亚于母亲,接手便成功了,还熟手似的把石碾子操控得很像是那么回事儿,再加上他力气大、有体重优势,其劳动效率很快超过了母亲,柳玉兰高兴的笑开了花,放心地让儿子轧,自己只管招呼着整理翻个儿,一家人忙活的热火朝天。

  4

  接下来的程序就是初见成效的编席子了,这道工序可不是谁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并熟练掌握的,弄不好整张席子就废了,其他人就只有看热闹儿的份了。

  编席前,柳玉兰把轧好的苇篾子分类整理并用布条分别单独捆揽了一下,那种松松垮垮的捆揽,以便编席过程中能轻易抽出为宜,摆放距离既不碍事儿还得尽量伸手可及、恰到好处。等级分为一至四级,使用时根据席子部位所需分别取材,最好的材料为“头等料”,挑剩下的短料子大都归在了最低级别的四级篾捆中,充当填缺儿补漏儿甚至最终被遗弃而不得不另作它用。但篾捆并非简单地按等级分为四部分,还要根据原材料的本来颜色分门别类摆放,以便能把席子编出各种花样甚至精美图案来。

  柳玉兰娘家的苇子不愧是产自百里老湖,材质厚道皮实儿,柔韧度高,色彩多样而入眼儿,属席材中的上品,加以其百里挑一的编织技艺,第一张席子便吸引了村中男女老幼啧啧称赞,大家都说,从小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席子。父老乡亲都来捧场,柳玉兰心里自然很高兴,便放出风来说,第一张席子不卖,铺在大门底下当样品,大家可以随便坐随便躺随便欣赏。

  柳玉兰向大家介绍说,编席最重要的三个步骤——布阵、填芯和窝边儿,哪一步都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即便是一个极小的失误和瑕疵,都能造成席子的整体观感和舒适度,其它环节再上心也无法挽回。

  布阵,是编织环节中的第一步。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实施前要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大体的轮廓,花纹儿的走向和选材的适度至关重要,必须根据席子的尺寸,量材选蔑,第一根篾子根部朝下,第二根篾子就要朝上,相邻篾子要根梢交叉排列、宽窄结合。编织手法也要始终一致,“左手抬右手压”,全程都不能变。

  第二步便是填芯儿,就像大街上摆场子玩把戏的艺人一样,敲锣打鼓地圆开了场子、摆上了道具,就可以展露头角真刀真枪地施展才艺了,这个过程相对时间最长,也是最能直观展现初步成品优劣的中间环节,诸多细节要牢记心底。特别是苇篾子相邻和交叉的缝隙,要随时用撬铲挤靠得严丝合缝,编出来的席子才能真正整体如一,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方大篾子似的。所谓的席子花样并非只局限于苇篾子自身的色彩,篾子纹路走向的变化才是见真功夫的时候,单是那些眼花缭乱的花样名称就多得让人记不住——挑一压一、挑二压二、隔二挑一压一、挑二压三再抬四……没有三五年的功夫,谁也不敢自称学会了编席。

  第三步就是窝边了。看似此乃即将大功告成的收尾阶段了,实则才刚刚进入“装修装饰”环节,要做到四边四角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齐刷刷一条线,很难,难得大多编席人一辈子都做不好,只有像柳玉兰这样心灵手巧的少数人才能做得到。

  从第二张席子开始,时间不长,柳玉兰用席子换来的粮食就多得貌似在家里储存不下了,只好隔一段时间就拉出去换钱,用换得的现款再去娘家购买苇子,小日子也随着出售席子数量的不断增加越变越好了,至少能让全家人轻轻松松地填饱肚子了。

  一天傍晚,柳玉兰刚刚收拾好工具还没来得及洗手呢,生产队长就到家里来了:“婶子,有件事得跟您商量商量,您也知道,樊家街俺亲家不是从东北搬回来的吗,习惯了,大炕跟东北的一样色儿,来到家里啥也看不上眼儿,就看上您编的席子了,托我求您给他家编一张大炕席,可着大炕的尺寸编,有多大编多大,亲家感觉为难您了,刚从关外回来,与您也不是太熟,不敢张口,怕您拒绝喽,这才让我来求您,亲家说了,只要您肯答应,席子编得称心,要多少钱,随您便,您说了算……”

  “咱自家人自家用,啥钱不钱的,不就是一张铺炕的席子吗,比咱床上用的也就是大点儿,有啥难的?你要是现在有空儿,现在就带我去量下尺寸,等编完这几张人家预定好的席子我就给他们家编。你别说,我还真没有到你亲家家里去过呢,只是听说他们家支了一个东北大炕。”柳玉兰天生就是一个爱帮人忙的爽快人,见本家队长侄子亲自相求,也没有多想,就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说话的功夫,二人就来到了樊家,柳玉兰一看就傻眼了,肠子都悔青了,这才知道他们家为啥不亲自来找自己而托人相求了。炕,超乎想象的大不说,炕头处的立墙上突出了两个圆弧儿、尾部的方形烟囱也像附着在立墙上似的突出了两扎多,炕沿靠近炕头的位置还模仿了东北朝鲜族大炕的模式支了两个突出炕面的柴火锅,毋容置疑,这张炕席出乎意料之外的不好编,弄不好还会砸了自己的牌子,说啥这活儿都不能接。

  “咱们都是自家亲戚,我既然来了也没有丝毫推迟的意思,但这活儿我确实干不了,真是对不住了,这样的席子我真的做不了,不是嫌麻烦,而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难编的席子,绝对不行……”柳玉兰当场就坚定地拒绝了。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樊家女主人说:“婶子,啥也别说了,就您能编的了这张席子,换换人谁也做不了,费料费工不说,没有您这个手艺儿,他们想编也编不好看。不是向您炫耀,也不是故意守着亲家说大话,我们这些年在东北日子过得比别人殷实点,就想再上上档次,孩子们成个亲啥的也有面子,这才想起了让您替咱费心费力地做张好看的炕席装装面子,该怎么收钱就怎么收,咱干的就是这个手艺儿,还得养家糊口呢,不然,给您钱您也不会要。总之,俺做小辈儿的求上您老人家了,您就答应了吧。俺知道这事很难,这才让亲家出面去请您的……”看着樊家迫不及待的样子,又加上侄子在一旁不住地添油加醋,柳玉兰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怎奈樊家和侄子又是递茶又是让座的不住献殷勤,乐于助人的柳玉兰终于扛不住了,很勉强地把这张挑战自己编席技艺的大炕席活应承了下来,樊家和侄子自然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意的神情溢于言表。道别之前,侄子提议带柳玉兰再参观一下亲家的前院儿。与后院儿简直两重天,完全就是山东本地人的房屋特色,难怪人家都说老樊家称钱儿,前后两出院儿,冬暖夏凉,亲眼所见,比“传说”中的还要让人艳羡,柳玉兰似乎明白樊家为啥央求自己编席了。这样的特殊形状炕席,理论上任何会编席的熟手都能做成,但恰到好处就不是说说这么简单了,柳玉兰心里也没有底气儿……

  完成事先预定好的几张席子后,柳玉兰独自一人拿着纸笔和尺子到樊家去了三四趟,写写画画,量了再量,幸亏自己有文化,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记。一连两天都没有下定决心动手,拖到第三天中午才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开始筹备。活干好了,啥都好,干砸了,说啥都没有用,柳玉兰心里直打鼓,但她憋着一股劲儿在心里,跟谁都不肯说。

  真是艺高人胆大、行家出手就会有!当柳玉兰经过五天的精心选材、周密策划和谨小慎微的努力之后,樊家定做的异形大炕席终于编制完成了。但柳玉兰却放在家里一整天,任凭看热闹的邻居百舍怎么催促,她瞪眼儿就不去樊家试铺,只推说今天太忙,赶做老用户预定的席子要紧,樊家及侄子要去自行取走试铺,她也不同意,说是还有席角上一个地方没有处理完,晚上还得再弄弄。其实,只有柳玉兰自己最清楚,她还没有鼓足试铺的勇气,是不敢去。但在别人看上去,柳玉兰确实在风风火火地给别人家赶做席子,忙得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的。

  但“丑媳妇”总得见婆家,第二天早饭后,柳玉兰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了,不得不在侄子的陪同下,由侄子扛着席子送到了樊家,三下五除二就把席子铺在了大炕上,虽然是分分秒秒的事儿,但柳玉兰简直紧张死了,毕竟堪称荣辱与共的事儿,名声的好差在此一举,能不当回事儿吗?!

  “哎呦,谁能在婶子编的这张大席子上挑出一点儿毛病,我这辈子都服他!你看这角角棱棱,你看这圆弧儿,你看这整张席子的花纹,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婶子,你也听说了,我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啥事儿都特别挑剔,但在这张席子上我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婶子,您果然一双巧手啊,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婶子,太好看了……”樊家女主人滔滔不绝、一惊一乍,侄子也是附声连赞,但他们、包括一屋子进进出出、纷纷喊好的看客,竟然没有注意到柳玉兰当时的表情,她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沾手席子,甚至碰都没有碰一下,那颗狂蹦乱跳的小心脏几乎涌出了体外。

  经此一“战”,柳玉兰更加名声大振了,四面八方越来越多来定席子的用户便是最好的证明,樊家大炕席也成了来者必往大饱眼福的必选目标,无形之中也为老樊家做了广泛的宣传,去过的人都说柳玉兰编的席子简直就是极品,但也没有忘记加上一句“老樊家拾掇的真好,谁要是跟他家结了亲,那就是修来的八辈子福气”,把个老樊家的女主人高兴得整天合不拢嘴,心甘情愿伺候着让大家来参观,歪打正着,大镰刀割草顺便耧下了一只兔子,正迎合了他们家的虚荣心。

  通过几次接触,柳玉兰这才闹清楚老樊家在东北为啥那么富。原来,他们两口子也是在挨饿的时候没办法才追随下关外的人流去了东北,那儿地广人希,一眼望不到边儿,只要你有力气开荒,想种多少就种多少,他们家一口气开了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亩的地,反正好多好多,虽然只能种一季儿庄稼,但每年的收成多的家里装不下,小日子过得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那地方的水土不养人,大人孩子都长“大骨头节子”,虽然并无大碍,但终究不是长留之地,犹犹豫豫一年多,最后还是下定了回山东老家的决心,人、物、户口,一股脑儿地迁回了祖籍……

  说来也怪,樊氏一家人回山东不到半年时间,一个药片儿都没吃,所有人的“大骨头节子”病却自行好利索了。

  5

  “老万,老万,还在这里洗澡哩,赶快回家看看去吧,老九哥和老曲哥两个人都考上大学了,公社里的官们敲锣打鼓地到你们家祝贺去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啊,您家院子里都快站不开了,人家说了,一家同时考上两个大学生,咱们村第一户,咱们公社第一户,就连咱们县目前也没有听说过,带着肉和白面来的,你快点上来,别洗了,我不等你了,我得回去看热闹去了……”好友顺子风风火火地对方银万说了一大通,还没有等对方应一声儿,又风风火火地飞奔而去了。

  老五方银万也是个急性子,说时迟那时快,转眼的功夫便窜出了洗澡的大坑,其他几个同伴也随着上了岸,但今天身上的水分似乎蒸发的特别慢,急得几个小光腚孩儿来回跺了几圈儿脚,才把身上的水晾干,急匆匆穿上衣服便向村中家的方向冲去。

  远远就听到了家中传出来的清脆锣鼓声,方银万刚进家门正好与母亲撞了个满怀儿,母亲二话不说就塞给他五毛钱,让他去买五盒烟。与往常不同的是,母亲没有在意方银万头上偷偷下坑洗澡留下的水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方银九打心里不情愿去买烟,自己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呢就被派出去了,其他兄弟为啥不去?但母命难为,为了尽量节省时间,方银万接过母亲手里的钱就飞也似的跑出了家门。

  一眨眼儿的功夫,方银万又折回来了,问母亲:“买啥烟?”

  柳玉兰犹豫了一下,对老五说道:“买啥烟还用问?九分钱一盒的,千万记住了,别买八分的!”还没等柳玉兰把话说完呢,方银九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老方家烧了高香啊,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大学生,老大考的公安,老二考的医生,兄弟俩一把就端了两个铁饭碗,你说说,这两个孩子咋这么能呢?给咱全村人都争光了啊,真厉害……”买烟回来的方银万这才从大门底下听到了议论,才知道发小说的事儿不假。

  方银万将买来的五盒烟以及找零的五分钱交给了母亲,弓腰耷臂、呼哧呼哧地瞪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儿,柳玉兰只是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便招呼客人去了,方银万张着大嘴喘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赶快给两个孩子发电报吧,得抓紧让他们俩回来!”

  柳玉兰想都没有想便接了一句:“给他们写封信回来就行,发电报太贵了,反正晚不了上学,来得及,来得及!”

  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坐在堂屋里的上首位置,有着非常老道的官相,说话瓮声瓮气,听人提起发电报的事儿,大胖手挥了挥,说道:“关于给孩子发电报的事儿,为了以防万一,应该,应该发,至于费用吗,由我来亲自安排解决,你们写好收报地址和报文内容交给我带走就行了,请放心,两个孩子给咱们公社抓了面子,也给我抓了面子,政府理应出面替你们解决难题,如果还有其它的现实困难,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我!”

  “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政府了,电报我们自己去邮电局发吧,费用我们承担得起,谢谢政府了!”柳玉兰闻听公社里要替自家承担电报费用,急忙上前推脱。

  “这件事儿我说了算,就这么决定了!事先我都听大队支书说了,你们家近几年虽然编席换了一些粮食,但上等的好席却卖跟人家一样的价钱,也没有赚到手几个小钱儿,够七个孩子吃饭就已经达到极限了,还把孩子教育的这么出类拔萃,你们家有了现实困难,政府理应出面解决,再说了,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你们家儿子上完学分配后能当上大干部,就连我这个公社书记也得跟他当兵呢,我还不得提前表现表现?!玩笑,玩笑,都是玩笑话啊!我最后总结一下,电报的事儿就按我说的算,以后家里有啥困难你们就直接到公社里去找我解决,我名字叫胡天威,也可以找你们支书向我反映……”柳玉兰这才知道,这个“财大气粗”又特别会讲话的人便是传说中的公社一把手,人称“胡大巴”,是个厉害角色儿。但柳玉兰人穷志不短,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政府张过口,自己能解决的事自己担,这是他们两口子一贯的处事风格。

  如果论文化,方学文和柳玉兰两口子都算得上是村子里的佼佼者,尤其是方学文,不但种地是把个顶个的行家里手,文化程度和知识也是远近闻名的第一号人物,电报内容自然由他来写。除了地址以外,电文只有四个字:邀弟速回。

  公社书记胡天威接过方学文递上来的电文,看了看,说:“瞧瞧,瞧瞧,这小正楷毛笔字写得,字帖似的,真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没想到小庄上还埋没着一名大才子呢,真厉害啊!咦,不是两个孩子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干活吗?咋就发一封电报?”

  方学文忙回道:“胡书记,他们俩离得不远,也就八十多里地儿,一晚上就跑到了,发两封电报没必要,浪费钱,让老大邀老二一起来就行,正好老二干活的那里也有火车站。”

  “那这个电文就四个字,老大能看懂啥意思?不会误解了吧?再说了,让他邀弟弟速回,他会不会不知道啥事儿心急上火?”胡天威又问道。

  “没事儿,只要能看懂让他叫上弟弟回家,着急点儿咋啦?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承受能力都没有,还能干啥大事儿?”还没有等方学文回话呢,柳玉兰就抢先夺过了话语权,说得胡书记直竖大拇指。

  “看看,看看,你们老方家为啥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大学生?从这件小事上就找着原因了,家长既是孩子的衣食父母,也是孩子言传身教的老师,你们俩无形中就做到了,也得到了真切的回报,是广大群众学习的好榜样,我代表公社党委和政府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祝贺和表扬,也感谢你们给我们党和政府、给我们国家培养出了优秀的接班人,再次向你们表达谢意!”不愧是公社里的一把手,说起话来水平就是高,中听,还一套一套的,直说的方学文两口子受宠若惊似的。

  领导都忙,天天忙的不可开交,胡书记也是,管一个公社那么多人口呢,如果不是麾下农家小屋一翅膀飞出了两只金凤凰,他不可能这么长时间和颜悦色地“没话找话”说。

  “那边儿捆好的是新编的苇席吧?久闻盛名,能不能卖给我两个?”胡天威边说边笑,征求意见似的,看看柳玉兰,又转脸看了看方学文和大队支书。

  还是大队支书反应快,疾步上前接过了话茬:“卖,卖,那就是编好的席子,正准备往外卖的,是不是?柳玉兰!”边说边挤眉弄眼地看着柳玉兰。

  “卖啥卖?胡书记能看上我柳玉兰编的席子,这是我们老方家的光荣,正好就存着这两张编好的席子了,送给胡书记,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可不能提买卖的事儿,不然就是看不起我柳玉兰!”柳玉兰是个爽快人,说的都是真心话,既然人家公社书记那么大的官儿给面子,咋能伸手接人家的钱呢?

  “那不可能,不可能的事儿,回头我找你们大队支书专门来取吧,我们党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不能随便拿群众的一针一线,何况是两张大苇席呢,听说你们家的席子大都是用粮食来换的,咱们一手交席一手交粮,你给我留好了,白送给我,那是你们害了我、断送我的前程,要犯错误受处分的,弄不好还会开除公职。”胡书记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那就说好了,您拿粮食来换席子吧,给人家多少斤就算您多少斤,我给您留着这两张,等我们支书来取,书记,您看行不?”柳玉兰似乎被胡书记的“规章制度”镇住了,不敢再白送席子给人家了。

  “这就对啦,咱们国家现在政策好了,你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打造幸福生活,有买有卖,咱们各取所需,公平交易,合理合法,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拿了麦子让支书送来再取席子。时间不早了,公社里还有会,我得走啦,再次向你们表示祝贺并慰问,再见!”眼见一把手站起了身,一帮“小喽啰”也都急手忙脚地收拾东西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了。大队支书、方学文和柳玉兰他们也是一大帮子人,不顾胡书记的再三推迟,满怀感激地就差把客人送到村外了。

  日头刚刚歪西时,大队支书就扛着一袋小麦来换席子了。

  柳玉兰感到有些突然,向支书问道:“大叔,胡书记这前脚刚走,后脚就这么快把麦子送来啦?不会吧?”村支书虽然不姓方,但得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辈分相互称谓,正好比方学文高一辈儿,所以柳玉兰才称呼支书为大叔。

  “咋不会呢?咋不会呢?人家是公社里最大的领导,办事向来是雷厉风行的,这点儿小事儿还能办起来拖拖拉拉?你别管那么多,我扛来的都是能当种子的好麦子,按你说的公道价称好的,你一手接粮一手交席就行,这里面没有你的事儿!”

  其实,柳玉兰心里啥都跟明镜儿似的,一眼就识破了大队支书的小计俩儿,那粮食袋子上明明写着“试验田”三个字呢,这麦子和盛麦子的袋子都来自大队里的公有试验田,虽然自家日子过得苦,但她很讨厌谋私的人,宁可白送了席子。

  大队支书强行把带来的麦子倒进柳玉兰家的袋子里,坚持让柳玉兰当面验证斤两,柳玉兰只好象征性地称了一下,高高的称,足斤足两。

  柳玉兰打发走肩扛席子、手提粮袋子的大队支书,伸手抓起一把麦子看了又看,不愧是大队试验田里种出来的优质种子粮啊,颗粒饱满、匀称、有光泽……

  6

  方银九和方银曲哥俩还没有回家来呢,方学文和柳玉兰就开始犯愁了,家里这一下子减少了两个挣饭吃的,还另外增添了那么多的学杂费,还得置办行李和零花钱,到哪里弄那么多钱去?这两个孩子,虽然争气儿双双考上了好大学,但这刚出门路费还没有挣够呢就干不成了,困难在那里明摆着呢,能不愁吗?

  两个孩子考上大学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似的越传越远,更是第一时间传到了柳玉兰的娘家,刚恢复高考不久,多大的事啊,能瞒得住吗?把姥姥高兴的啊,当即就要求两个儿子马上放下手头的活,骑自行车带上自己、带上大包小包好吃的前来祝贺,当然也带了钱。

  左邻右舍也像预约好了似的,纷纷上门祝贺并东家五元、西家三元的送钱来帮助方家渡难关,但方学文和柳玉兰知道,这三元五元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大都是卖几个鸡蛋积攒下来的油盐酱醋钱,说啥也不能收,清一色儿谁的也不收。特别是街西头的黄大叔,辛辛苦苦近两年喂大了一头猪,刚刚卖了120元钱,还没有在兜里暖热乎呢,就原封不动地送过来了,连零头都拿来了,对于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庄户人家心里都清楚,特别是喂到最后多半年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全部东挪西借筹措猪食了,虽然卖了这么多钱,但背后不知道佘下了多少饥荒呢,这钱就更不能要了。最后没办法,黄大叔出面与大家达成一致意见,他手里相对钱多也集中些,暂时借给方家四十元应急,大家手里的三元五元就各自留着自己用吧,这事儿才算风平浪静了。

  每到这样的关键时刻,姥姥家都是及时雨,吃的喝的用的外加零用钱,但柳玉兰认为自古救急不救穷,平时便很少向母亲伸手,虽然吃了太多的苦,但在母亲的眼里,闺女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至少能吃上饭,不然闺女咋从来没有哭过穷求过援啊?家又离得特远,很多事情也是不明就里。

  方学文和柳玉兰发誓,只要孩子们愿意上,再苦再难也要让孩子们上学学文化,将来肯定有用处。几个孩子齐刷刷除了饭量大费衣服费鞋,几乎都没有生过啥毛病,无形之中省下了不少开支。儿子们都懂事儿,从小都没有吵过嘴,更没有哪怕一次大打出手过,令他们深感无比欣慰,苦点累点也心甘情愿了。

  特别是老三方银黄,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从来都是煎饼“倒着吃”,即不论母亲给自己多少个,先分成五份,周一至周五平均吃,每个星期带的干粮都是正好够吃,不多不少,柳玉兰问他,他每次都说够了吃饱了,吃不饱的时候再告诉家里,但从来没有要求加过一次量,有时柳玉兰偷偷多放上一个煎饼,他也会剩回家,柳玉兰便不再给他加码。虽然不能断定,自幼手大脚大骨架子大理应长成大个子的方银黄,最终没能长成大个儿、成为七兄弟中最矮最瘦的与此有直接关联,但正是长身体吃壮饭的敏感时期,数年如一日掐着个数吃干粮,千真万确有着不可忽略的逻辑关系。时过境迁,方银黄每每谈起这段带干粮的定时定量岁月时,还是忍不住泪眼朦胧……

  真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不论有多难,王家一块布、李家一件衣,两个孩子终于顺顺当当地去上大学了,柳玉兰一家人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儿。

  临行前,老大老二先后操起爷爷的大毛笔在硬白灰墙皮子上写下了“方银九在大学等你”“方银曲考上大学的诀窍是苦学苦练”两行字。在五个弟弟的眼里,这两行字不亚于名言警句,有人问起方学文和柳玉兰“您家孩子为啥学习这么好”时,他们就带人家来看这两行字,也不用多做解释。

  大三那年,老大方银万寄回一封信,大意是自己因发表在国家级纯文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草褥子》而一夜成为了小名人,感人至深……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全村全公社全县,还是那个原公社书记、现今已经当上县里主要领导之一的胡天威也听说了这件事儿,亲自乘坐大吉普车再次来到了方家,说是要了解一下情况,还要求方家尽快把儿子的那篇文章原文要回来,让全县师生学习,掀起一场向方银九同学学习的大高潮,为我们县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离开方家时,胡书记还征求了方家的意见,顺便带走了方银九的那封家信。

  十几天后,方学文专门进了一趟城,按照胡书记的嘱托,把那篇传得神乎其神的《草褥子》送到县城并亲手递到了胡书记手中,但方学文被要求必须在县城住一夜,第二天要跟着胡书记到县一中开大会,参与学习方银九同学的事迹。为此,方学文还获批免费住了一夜政府招待所,吃了三顿公家饭,坐着县领导的大吉普车回的家,为此,受宠若惊地“逢人便讲”了好多天,鱼肉软床软沙发、见了领导都说的啥……百讲不厌,让广大“听众”羡慕的不得了。

  在县一中的大操场上,方学文的小心脏跳得像刚刚受到惊吓的小兔子,那阵势,别说讲话了,站在台子上腿都打软儿,看人家一排领导个个都是稳坐钓鱼台、谈笑风生的,就想学学人家的样子,但越学越紧张,越学手越发抖,越想胡书记事先交代的诸多注意事项越心中没了底儿……

  “开场白”过后,首先由胡书记亲自向大会读起了方银九从大上海寄来的那封热情洋溢的家信。

  父母亲大人:

  您好,爷爷奶奶、弟弟、全家好,见字如面!

  转眼之间,来沪已近三年,由于学业和文学社杂务繁忙,感觉好久没有往家中写信了,着实非常想念,也让二老惦记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也很快乐,大家都非常配合我的班长事务,就像家人一样的和谐相处,请勿挂念。来信昨日收悉,得知家中一切安好,弟弟们学习也很努力,吾心甚慰。现值周末,时间充裕,我要给二老讲一个关于我自己“丢尽脸面但又赚足了大面子”的小故事。

  前段时间,我以自己床上仍在铺用的草褥子故事为基本素材,结合咱们家人穷志不短的真实氛围,写成了一篇将近三千字的文章投稿给了北京的国家级纯文学大刊物,不曾想一炮走红,一石激起千层浪,发表后甚至引起了全国范围的大轰动大讨论……

  别说是在大上海了,就是在咱们家现在也很少有谁家使用草褥子铺床了,突然间被这篇文章揭了老底儿并广而告之后,儿子起初感觉很丢人,一度羞于见人,穷的很没有面子,但我现在完全颠覆了这种幼稚之极的想法,人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穷,作为七兄弟中的老大,我深知也亲眼看到了二老的不易和坚守,饿狼般的七个男孩子,谁家能管得起吃饭穿衣?就别提还要额外供我们全部上学了。在你们的言传身教中,我们经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好大学,虽然日子过得苦,但我们成功了,丝毫不丢人。

  因为《草褥子》的轰动效应,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多的两个抽屉都塞不下了,儿子也因此获得了学校全体师生大会的隆重表彰,校长亲自朗读了全文,读到动情处,泣不成声,校长说,他也是农村摸打滚爬出来的穷孩子,对此深有体会,但万万没想到直至今日还有人在名牌大学里用草褥子铺着床……

  全国众多报刊、电台纷纷转发转播此文,校长还专门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对我积极向上的正能量世界观、良好的家庭教育环境和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大加赞赏,说是要在全校范围内掀起一股向我学习的大高潮,还要给我办理最高奖学金,给你们二老寄发感谢信,给咱们家乡政府寄发贺信……

  蓦然回首,现在才深切地体会到,父亲的中文功底和教育理念绝对不亚于一名拔尖的高中语文教师,“偷读”您堆积如山的中文教材和中外名著,已经养成习惯,每每在家时依然蠢蠢欲动。母亲的豁达和积极向上,对于我们七兄弟的成长来说,是一笔极其宝贵而又可遇不可求的毕生财富,特别是那种面对艰难困苦的坚韧和信心,更是我们为人处世的榜样。二老的付出和教诲我将一生铭记在心。总之,千言万语凝聚成一句话——含泪感恩爹娘!

  最后,祝二老身体永远健健康康!

  您的大儿子方银九 21日夜草于大上海

  读罢家信,胡书记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了方学文,示意方学文开始朗读儿子的那篇红遍大江南北的《草褥子》。

  虽然方学文此前已经向家人和亲朋好友将此文朗读了好多遍,但今天的大场面与众不同,人山人海,何况其中还有自己的高中生儿子。不过,其内心却非常自信,短暂的紧张过后便游刃有余了。还是那样的感同身受,还是那样的抑扬顿挫,还是那样的咬字清晰,还是那样的学者风范,一口气儿读下来,直读得台下鸦雀无声、抹泪者无数。

  声情并茂的方学文带着几分哭腔,一字不漏地读完了《草褥子》,突然大声地向台下喊道:“亲爱的同学们,请问谁的床铺上用的还是草褥子?用着的请举手!”台下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有的只是双目湿润的感动和钦佩。

  “同学们,暂且不论上海名校,单说咱们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几乎已经淘汰了祖祖辈辈用惯了的草褥子,但我的儿子现在仍在用,这不丢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将思想停留在穷的漩涡中而不能自拔,方银九虽然率先给你们做出了榜样,但咱们家乡改变一穷二白面貌的担子要指望着你们大家来挑,只要肯努力,你们肯定比我的儿子做得更好!同学们,有没有信心?”方学文一席慷慨陈词,引得台下爆发出了一波又一波雷鸣般的“有,有……”声。

  胡书记对校长一番交头接耳后,校长高声讲道:“各位领导,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一中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决定,这个决定也是经过胡书记刚刚现场办公特批的。方学文同志,也就是方银九的父亲,其文化功底、教育理念、语言表达能力,胡书记事先已经派人深入调查过,我无需多言,大家也有目共睹。为了加强和武装我校优秀的师资力量,填补家庭教育的短板,让方学文同志成功的家教经验充分发挥光和热,现决定‘火线提拔’方学文同志为我校正式教职员工,前提是需征得方学文同志本人同意。但方学文同志也不要有思想压力,我们绝对不会仅仅因为方银九同学而为你搞特权,你今天也是实至名归,是经过了组织严格的调查研究之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方学文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因为大儿子方银九的一封家信而一步跨出了农门,当上了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

  7

  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春风说话的功夫就刮到村子里来了,率先承包责任田的农户也都尝到了甜头,种一季儿棉花就净收入数千元,无异于一夜暴富,街上的新房子、新自行车、新衣服一下子多了起来,饭碗里的鸡鸭鱼肉也多了,大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柳玉兰也情不自禁地心热了好几天,但最终不得不放弃。

  转眼之间,三年过去了,老三方银黄和老四方银河又先后考上了心仪的重点大学,老五方银万也在部队里以优异成绩考上了朝思暮想的军校,虽然家庭资产入不敷出,但在别人的眼里依然令人艳羡。

  自从解除了柳玉兰娘家的地主成分,又恢复了高考制度,老方家的日子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奔头儿,孩子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入党参军,也可以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大学了。“农村的孩子要想跳出农门,指望啥?考学、当兵!”一度成为农村最响亮的口号。但随着丈夫和五个孩子陆续吃上或即将吃上了“公家饭”,老方家的日子却从全村最穷演变成实在无以为继了。

  “都二半夜了,别再优柔寡断了,不能眼睁睁地等饿死,承包责任田吧!”柳玉兰率先打破了“家庭会”的寂静。

  “俺们爷八个都不在家,地谁种?”方学文忧心忡忡地说道。

  “先别管那么多,明天一大早就去找队长把地接过来再说,天无绝人之路,到时候就有办法!”柳玉兰胸有成竹地说。

  “要不我辞职不干了,回家种地!这是唯一的选择!”方学文突然说道。

  “煮熟的鸭子咋能让它飞了?多少人上杆子还望尘莫及呢,你倒好,还不想干了,想都别想!”柳玉兰摆手否决。

  “不辞去教师职位,你自己又干不了,反正不能从九曲黄河万里沙中间抽出一个劳动力在家种地吧?!啥也别说了,只有我辞去公职这一条路可走!”方学文对柳玉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决定。柳玉兰没有搭话,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方银里和方银沙两个小儿子,再次满眼噙满了泪水。

  “要不这样吧,我提前退学不上了,回家种棉花,把咱家的责任田都要回来,当年就能翻身!现在这形势我也看透了,只要肯努力,干啥都能有出路,家中就剩下我们俩兄弟了,我排大,我自愿退学!再说了,虽然我现在学习成绩很不错,但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能考上大学,这才是咱们家唯一的出路!”老六方银里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了方银里的话,一家人都哭了,但没有人言语,也没有人宣布方案可否,只有柳玉兰强忍着泪水说了一句:“后半夜了,都歇一会去吧,明天再说!”大家才慢吞吞地各自离开了。

  天刚放亮时,儿子们被母亲柳玉兰极度压抑后的哭声惊醒了……

  很快,老六方银里就作为七兄弟中唯一“被迫辍学”的儿子,万般无奈地做起了家庭中的主要劳动力。上下课的铃声、穿梭嬉戏的校友……无数次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无比伤痛,每次都是热泪盈眶。

  俗话说,“人勤地不懒”,不论谁家,只要用心种,种啥收啥。地,还是生产队大锅饭时期那些地没变,变的只是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产量却翻着番地上来了,一个家庭堆起来的麦秸垛比以往全生产队的麦秸垛都大。柳玉兰和方银里娘俩儿种出来的庄稼丝毫不逊色于别人,再加上方学文插空打打下手,只一年就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时,老七方银沙却出乎全家人意料之外地自行宣布退学了,任全家人威逼利诱也无动于衷。方学文和柳玉兰也动过让老六和老七互换位置的念头儿,但老六方银里,历经一年的时光打磨,对上学一事已经“万念俱灰”,谁劝也没有用了。

  不过,老六的心事儿一直都不在种地上,而是志在“独步江湖”去创业。方学文和柳玉兰一合计,把老小方银沙留在身边暂且帮着种地,让郁郁寡欢的方银里出去散散心也好。方银里也以自己的切身感受苦口婆心地劝过弟弟,让他务必去上学,但弟弟只有一句“吾意已决,心甘情愿,绝不后悔”,别无它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三个月就过去了。

  “老七,种地又脏又累,你咋还整天乐呵呵的?”柳玉兰以为小儿子也就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脏一累也就后悔了,但时过境迁,照旧,便有些纳闷儿。

  “娘,我最烦上学了,受约束,种地多好,阴天下雨、农闲过年的想干啥干啥!”

  “你不愿意学习,咋还成绩那么好?考上大学分配工作多好?”

  “您老人家不懂新形势,上班受人管,更不自在。现在啥都开放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为啥一定要上学?我学习成绩好,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六个哥哥都成绩那么好,我能拖后腿丢咱家的人吗?实际上,我非常非常排斥上学,蹲监狱似的。”

  “就想一辈子在家种地?”柳玉兰听小儿子那么讨厌上学,心里有些失落。

  “那倒不至于,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过,我得接接地气儿稳稳神儿,老实巴交种二年地再说。”老七方银沙说起话来依然那么趾高气扬。

  “你就使劲儿吹吧你,放着现成的大学不考,小心您兄弟七个就你最后老家蹲!”柳玉兰边说边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方银沙的眉心,边点边笑。

  “歇的差不多了吧?咱们赶快打药去吧!”柳玉兰催促着小儿子去打棉花药。

  “娘,今天忒热了,别中暑中毒喽,你先回家吧,再有三壶药就全部打完了,我自己就使不清的劲儿,我一会儿就打完回家,走吧,走吧您!”方银沙边催边起身赶母亲回家。柳玉兰虽然有些不放心,但拗不过小儿子,只好嘱咐了几遍回家了。

  “老沙,醒醒,醒醒,老沙,该回家了……”臧二富的小儿子藏钟明边喊边用脚踢着方银沙的脚。

  “叫魂儿呢,喊啥喊,好梦让你小子搅黄了!”方银沙懒洋洋地做起身子对好友说道。

  “我刚在东洼地里打完棉花药回来,见这里有人睡大觉儿,猜着就是你小子,以为你中毒完蛋了呢。”

  “你小子完蛋我也完蛋不了,走,走,走,回家,热死人了,不打了!”

  “你还没打完药?还有几壶?我帮你一块打,趁晌午顶好死棉铃虫……”

  “还差三壶药没打完,不打了,不打了,哪像前两年种棉花,不用打药擎着大丰收,今年的棉铃虫都成精了,从来没有过的抗药性,我算看透了,天天打也白搭,要不是俺娘跟着我,我一壶也不打,不是懒,而是无用功。”还没等藏钟明把话说完呢,方银沙就把话截住了。

  “也是,印文二大爷家的棉花地跟我们家挨着,一天打两遍呋喃丹和久效磷,我隔天儿才打一遍,也没见他家地里的蚜虫和棉铃虫比我们家少,你说的千真万确。”藏钟明说道。

  “愁死喽,药壶里还有一满壶俺娘掺好的药水呢,总不能倒在地里吧,我得把这壶药喷完了再走,你先凉快一会儿。”方银沙边说边毫不情愿地背起了大药壶。

  今年的雨水特别勤,满坡的棉花事先约好了似的,疯长。方银沙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倒退着钻进棉花地里便见不到人了,藏钟明站在地头上只能看到药壶喷嘴里嗤出来的五彩喷雾上下左右地移动,再往里走,喷雾也看不到了。

  “干熊唻,磨磨蹭蹭地一壶药打这么长时间才出来?反正就差两壶了,干脆咱俩一人一壶打完再回家算了!”藏钟明问方银沙道。

  “打啥打?这壶我就不想打了。棉花叉子都抄着手,根本走不动,用腚使劲儿拱,不但打不死虫子,还人为地勒掉那么多棉花桃子,得不偿失,奶奶的,今年的庄稼不知道咋回事儿了,八成是前两年拼命地追化肥打药落下的后遗症,遍地都是这肥那肥,能不营养过剩吗?啥药最毒用啥药,虫子能没有抗药性?别废话了,不打了,走走走,热死了,俺娘问起来你就说全打完了。”方银沙边说边拉着藏钟明回家去了。

  走到半道儿,方银沙若有所思地突然冒了一句:“要想长期种好地,得动脑子!”听得藏钟明一头雾水,接了一句“就你?神神叨叨的”便没再搭话。

  8

  “安静,安静,请大家安静一下,凤凰山发电厂土方工程‘大干一百天’动员大会现在开始,首先,由咱们最高领导——方司令作重要讲话!”臧二富的大儿子臧忠光可着嗓子对台下的近万名“官兵”喊道,喊完便伸手示意老六方银里上前讲话。

  “伙计们,大家好,大家干活辛苦了!”膀大腰圆的方银里走上了高台,右手不住地挥向台下,威严地向大家问好,台下立时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回馈声。

  “为了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也让伙计们尽量多挣几毛钱,特地召开今天的动员大会,请大家继续发扬咱们‘土老虎部队’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要齐心的优良传统,按照上级业主和甲方领导对我们的期望和要求,如期保质保量地完成既定任务,有钱大家挣,有财大家发,喊着号子地拧成一股绳,虽然任务重了点儿,工期紧了点儿,又赶上了多雨季节,但我们不怕,这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向大家承诺,这大干一百天的时间里,我至少抽出30天陪大家吃住在工地,臧忠光副司令全天候与大家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坚决兑现我们对甲方的承诺!咱们第一军是我方银里麾下的王牌军,我与臧副司令一二把手同场挂帅,这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也充分说明了本项目任务的重要性和艰巨性,但有老少爷们的鼎力相助,咱们‘土老虎部队’必胜!‘土老虎部队’必胜……”方银里讲起话来还是那么有感染力,台下再次应声响起一阵振奋人心的鼓掌声。

  “俗话说的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我们都是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好兄弟!经过自愿报名、层层选拔,由臧副司令亲任总指挥的3000人组成的精干力量‘凤凰山突击队’也成立了,大家都知道,咱们每个项目都会成立这样的突击队,也都知道咱们突击队是干啥的,得真刀真枪地真干,有不服气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能者上庸者下,人员可以随时调整,虽然突击队员工资能翻番,但没有两把刷子,你也别眼红,想多挣钱,咱得有真本事!大家说是不是?”台下应声又响起一片“是,是,是”声。

  “突击队员分三拨儿倒班干,每拨儿1000人,全部做推车手。咱们接的这个项目地下水位浅,多雨,从基坑里往上倒土是难点中的难点,说实话,这是一道玩命儿的工序,弄不好脚下一滑人仰车翻,弟兄们挣的是良心钱儿。但是,其它兄弟爷们就没有功劳了?当然不是。我和臧副司令已经规划好了,这个项目的所有单项工程全部实行小段承包,没有突击队员那个金刚钻儿的,咱多出点笨憨力儿,四平八稳地有土使劲儿挖,多劳多得,只有真出力,不一定比突击队员挣得少,关键别惜力儿。还是那句话,男子汉大丈夫,出力挣钱不丢人!大家说对不对?”台下又传来一片“对,对,对”声。

  “下面,由咱们的臧忠光副司令作具体分工报告!”总司令方银里眼见动员令也鼓动的差不多了,就把发言高台让给了自己的得力副手臧忠光。

  “弟兄们,刚才咱们的方司令作了最高指示,大家也都听得真亮儿的,也都知道咋回事儿了,当着方司令的面,咱们一起表个态:保证完成任务!”臧忠光边说边带领全体人员向方银里敬礼表了态。

  “今天,咱们‘土老虎部队’,不包括总司令和我在内,到场人员共差一人不到一万,四舍五入,就是一万人,万人大会战啊!我宣布,打破原有编制,现场重新组合,除了突击队之外的不到七千人平均分为三个师,每师2333.33人,还是四舍五入,三位师长划片儿各自领走属于自己的2333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由各师师长具体编排各师的旅、团、营、连、排、班负责人及其组成人员,各级负责人都是轻车熟路,我就不多说了。请问方司令还有什么指示吗?”臧忠光分派完人员编制后,扭头向方银里请示道。方银里不言不语,站起身就往台上走,副司令见总司令欲上台作指示,急忙让开了位置。

  “伙计们,我宣布,‘大干一百天’期间,第一,大食堂在原来的基础上,每天增加两头猪、一万个鸡蛋;第二,由原来的十天改善一次生活,调整为每周改善一次生活,加肉加鱼加油,产生的全部费用由司令部调拨统一从总部拨付。我的话完了,散会!”方银里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喊好声。

  看着台下有序退去、纷纷向自己挥手致意的千军万马,方银里一次一次地向大家拱手示意,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

  从扛着大铁锨跟人家打工出苦力到自己带着三五人创业,再到今天的其中一个项目就动辄上万人,方银里的创业之路总算有了骄人的成绩,方圆数百里干土方工程“没有干这么大发的”。随着工程项目和员工数量的不断增加,最初按项目经理、队长、班长三级编制管理的旧模式已经落后,为了分工更加明确和便于管理,方银里别出心裁地把属下所有员工,按照军队的编制分级管理,也不管人家真正的军队里每级官员各自带多少兵,其按照自己的管理需要,人无定数,只是有了这司令到班长的九级官衔梯度,手下的员工管理起来就方便明晰多了。

  “方司令的部队”一度成为国家重点电建项目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开完“大干一百天”动员大会的第三日凌晨,就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虽然天一亮就雨过天晴了,但主厂房建筑基坑里的雨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抽完,为了赶工期,再黏再滑也得干,方银里和臧忠光两位正副司令亲自督战。不愧人称“土老虎部队”,能打硬仗能抢活,这样的队伍才是最抢手的,不然同样或者高于别人家的价格,甲方为啥偏偏选择让他们干呢?实力,才是硬道理。

  特别是主厂房基坑工期排得特别紧,刚刚,甲方发话了,只要能把活顶上去,今明后三天,无论主厂房基础挖上来多少方土,结算都按淤泥价格算。看似短短的一句小承诺,却彰显着满满的认可和真金白银的奖赏。按照事先甲乙双方谈定的土方单价,淤泥比土方要高出整整九倍之多,人家竟然给自己开出了三天的绿灯,这既是令兄弟单位望尘莫及,也是让久经沙场的方银九激动了好一阵子的莫大荣誉,自己能不亲自前往督战吗?拿双靴子往脚上一套便来到了最前沿。

  抽水、挖淤泥、往堆土场运送都不是个事儿,但从主厂房基坑底部往坑沿上运是个大难题,竹架板搭成的斜运输通道上干燥了还好,一旦洒上了稀泥,别说推着小车了,就是空手爬坡也有滑道的风险,下雨当天真是苦了这些负责往上推土的突击队员了。真是良将手下无弱兵,今天特地从突击队员中优中选优,筛选了300名淤泥推车手,每人一辆胶轮车,每车两个柳条筐,一派繁忙景象。

  还好,夕阳西下时,除了8名突击队员被轻度擦伤外,还算干得顺风顺水。看着一个个突然滑到的队员,方银里真担心满载的小推车砸在他们身上出大事儿,那颗悬着的心直到收工都没有平息下来。

  后两天的土就不存在淤泥湿滑了,干土能按淤泥算,伙计们心里明镜儿似的,这简直就是白捡钱儿啊,啥也不用说了,能有多大的劲儿就全使出来吧,方司令看着咱们呢,何况他从来就没有亏待过咱。

  方银里看到大家这么替自己抓面子,心里很是感激,默默发誓,这个大项目净利润只要达到一个亿,超过部分一分不少地分配给这些伙计们……

  9

  大家普遍认为二流子似的老七方银沙天生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老疙瘩,排行最小,最没有出息,方司令请他出山当副军长,他也看不上眼儿,整天钻在大姑娘小媳妇堆里着了魔似的学裁缝儿,国内国外地来回折腾搞交流,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就软拉硬磨地向柳玉兰讨要零花钱儿,一郎当就是五六年,谁数落他,不但不急眼儿,还冲人家笑。方学文和柳玉兰也不把他当根葱了,爱咋咋地吧,后悔全家人都把他当宝贝惯坏了。

  正当大家各显神通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被遗忘在黑暗角落里“不干正事儿”的方银沙却突然干成了一件儿大事儿,竟然不用投资一分钱,天上掉馅饼似地当上了一家规模服装厂的厂长,南方大老板出资出设备出技术,他负责组织当地工人并管理,参与利润9%的分成,一连十年稳居“纳税功勋企业排行榜”前十名。谁都没有想到,这小子“卧薪尝胆”这么久,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身担亿万资产的法人代表,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出手便“技惊四座”了。作为招商引资的典型代表之一,“方总”在当地广播电视台的出镜率特别高,经常有人向他竖大拇指说“老沙又上电视了,祝贺啊”,但他总是低调地淡然一笑说声“谢谢,谢谢”就完事儿了。

  一日,在父母的住处,老六和老七难得陪着方学文喝了两盅,酒至深夜二八瓯的时候,方银沙突然对方银里说道:“六哥,手里能支配的现金多不?”

  “干啥?盯上哥腰包里的钱啦?”

  “那倒没有,就是想给你提个建议。”

  “啥建议?说吧,亲兄弟还用掖着藏着的吗?”

  “哥,您想过鸟枪换炮吗?”

  “啥意思?”

  “小弟走南闯北这几年,因为你干土方工程的缘故,我走到哪里见到挖土方的就上心观察、了解,发现南方与咱们北方不一样,人家早就以挖掘机、装载机为绝对主力了,咱们还停留在以人工为主的初级阶段,人工费年年涨,您不觉得利润在逐年缩水吗?再说了,你看看人家用挖掘机挖出来的基坑,既快又漂亮,一排机械,眨眼的工夫几千上万方土就甩出去了,现在的项目都在抢工期,要换着我是业主,我就把工程承包给南方队伍。你那些笨手笨脚、一天挖不了几方土的工人,虽然不烧油但他们要工资啊。要想走到别人前头,长期立于不败之地,我啥也不用多说,你比我懂……”

  “老七,你看问题总比哥有思路,比哥看得远。说实话,我手里有现钱儿,就是不敢轻易出手,担心行情有变,把机械砸在了手里。哥这点儿钱是伙计们一锨土一锨土挖出来的,投资得慎重。”

  “哥,我理解你!既然你有这个想法,听弟弟的,立即付诸行动,大量购置机械,刻不容缓!”

  “好,我明天就开始筹划,先买十台挖掘机、十台装载机、三十辆大翻斗运土车!下定决心了,就按弟弟说的办,不犹豫了!”老六方银里拍桌子打板凳,下定了大面积“鸟枪换炮”的决心。小哥俩击掌对饮。

  方银里说干就干,出手就是现金两千万,机械到位后的第十天一大早就宣布裁员两千六百多人。

  短短的三个月,方银里就尝到了现代化机械施工的甜头儿,利润和人气儿双双大丰收。在别的土方队伍还没有缓过神儿来的时候,财大气粗的“方司令”再次豪甩2000万真金白银并“大裁兵”近四千人。崭新的大机械一字排开,只要业主一声令下,保证按时完成任务,这样能“抢活”能“打胜仗”的队伍,要人有人要机械有机械,哪家业主不喜欢?

  两个同期施工的大项目下来,方司令干得更加顺风顺水了,不但扬眉吐气儿,还利润翻番儿,甲乙双方皆大欢喜。待其它队伍蠢蠢欲动的时候,“方家军”的好口碑已经在工程领域中站稳了脚跟儿,没有人能与其相比肩,也没有人敢预先买一大堆机械备用,就怕万事俱备等不来东风的时候,没有工程订单,机械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与此同时,向来风平浪静的老七方银沙却突然迎来了事业的三岔路口。原来,投资服装厂的南方老板因为人工费逐年增加、利润降低,已经动了要撤资迁厂的决定,为了损失最大化,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下家儿将厂子整体出售呢。方银沙动心了,老板也暗示过他。虽然这些年儿没少挣钱儿,但盘下这么大的厂子,他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

  方银沙向六哥方银里求援:“哥,我一直当总经理,心中跟明镜儿似的,人工费连续上涨,利润不像先前那么大了,老板有了新的投资地儿,这里看不上眼儿了,但一下子把全部利润都装在咱们的兜里,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资金大头儿贷款就能解决,现在缺的就是运营资金,老板说了,如果我能全盘接手,价格可下浮5%。我手头积攒的钱全部拿出来,还得缺一个亿……”

  “一个亿啊?你不用愁,哥支援你,随时拿去!”真是打仗亲兄弟啊,话还没有说完呢就电话里拍板了。但方司令不是莽撞人儿,对弟弟的实力知根摸底儿。

  “那好,那好,哥,算你股份……”虽然这一切都在方银沙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有些小激动。

  “啥股份?!等你挣了大钱儿花不了了把老本儿给我就行了,有条件就还,没条件就不用还了!”方司令的豪爽还真不是空穴来风,何况是对亲弟弟呢。

  “哥,啥也不用说了,弟弟一定好好干!”方银沙斩钉截铁地对六哥说道。

  胸有成竹的方银沙说干就干,还真就如愿以偿地把偌大的服装厂给整体盘下来了,轻车熟路,经营的也是红红火火、顺风顺水,作为本地服装行业的龙头老大,方银里名正言顺地跨入了当地“著名企业家”的行列,两年时间就把“纳税排行榜”前移了三个名次。

  10

  “真没想到,这眨眼儿的功夫就过上九十大寿了,脑子总忘事儿,啥活儿也干不了了,这回是真老了,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得倒着算日子了!就像一茬一茬的庄稼一样,盼着一辈一辈的人烟儿,心满意足了,随时都能闭上眼睛了!”柳玉兰望着膝前专程来给自己拜寿的满堂儿孙,拍着老伴儿方学文的胳膊,热泪盈眶地感慨道,反应稍显迟钝的方学文看上去也是双目湿润。

  “奶奶,您和爷爷这么大岁数了,拐杖都不用拄,肯定能活大年纪,您得使劲儿活,现在四世同堂了,您和爷爷得接着盼五世六世同堂!”最小的孙子抓着柳玉兰的手笑着说道。

  “好,好,只要阎王爷不急着让走,我就使劲儿熬,直到熬得你们烦为止。”柳玉兰边说边笑了起来。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一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走路依然风风火火,说起话来也算得上思维敏捷。

  一大家子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谈声此起彼伏。

  “求求您了老奶奶,您能不能早点儿把‘生日感言’先说完?肚子饿了,您下令,我才能去那屋桌上开始吃饭!”在柳玉兰面前总没大没小的大重孙子方小优,死皮赖脸地拽着老奶奶的手央求道。

  “这孩子,嫌老奶奶啰嗦了,好,老奶奶就按俺优优说的办,开始‘感言’!下面我宣布,由方小优同学代我发表‘生日感言’,大家鼓掌欢迎!”谁都没有想到,这一老一少之间还有事先达成的小默契呢,风趣的柳玉兰边说边欲站起身来,被身边的孩子们按住了。

  庆生

  蓦然回首九十载,星级酒庄寿星来,

  五湖四海人烟壮,七狼八虎不相忘。

  恢复高考浪淘优,联产承包任君游,

  改革开放舞台阔,各显神通展自我。

  仕途打破传班例,从军不论出身制,

  公平竞争一片红,麾下军政兼老总。

  顺口溜赋班门诗,聊表大寿即兴文,

  子孙满堂个顶个,笑逐颜开安乐窝。

  过眼云烟难果腹,举步维艰犹在目,

  苦尽甘来竞风采,世外极乐慕凡尘。

  大重孙子方小优先是向老奶奶做了个鬼脸儿,又神神秘秘地从一个大档案袋中取出一张大红纸,铺在圆餐桌上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凭他的文字功底儿,再看其读得那熟练程度,背地里指定没少下功夫。这小子一口气儿读罢《庆生》文,鞠躬谢幕,迎来一片喊好声。

  方小优不慌不忙,“鬼鬼祟祟”地突然大声“泄密”道:“本文作者是老爷爷,朗读者是方小优,拾了麦子打烧饼——擎赚的是老奶奶……”惹得柳玉兰欲起身抬手追打他,方小优大喊一声“不好,急眼了”便“走为上”跑去另一个包间吃饭去了,一家老小笑得前仰后合。

  “爹,您老人家写的《庆生》文真好!”老大方银九轻声细语地对老父亲说道。

  “当大官了就小看爹了不是?想当年爹也是科班大学生出身,只是命运不济赶上了那个时代,虽然差半年没有拿到毕业证,但真才实学那是响当当的!”方学文似有所思,抬头看着天花板。

  “爹说的是。但您的学问没有白费,二老把我们都培养成才了!”方银九也握着老父亲的手动情地说道。

  听了大儿子的“奉承”,方学文很受用,刚要说句什么,臧忠光突然来报“老支书领着胡天威老书记来了”,一家人急忙上前迎接。早就退下来的胡书记和老支书也老了,腿脚也明显不那么利索了。

  “你们老方家不张扬,悄悄地庆生,唯独请了我们老哥俩来,深感受宠若惊!想当年也是条件有限,对你们家照顾不周,还请见谅!”胡天威眼含泪花摆手向大家致意。

  “老书记话说到这一茬,我得当着孩子们的面抢话说,您对我们家有恩,无以回报,今天请您来,聊表感激之情!”方学文也动了真情,也是两眼湿润。

  这时,老支书又把话题抢了过去:“落座之前,我得先说句话,憋了我这么多年了!胡书记当年到你家换席子的那袋种子粮,是临回公社前花钱专门在试验田为你家买的,怨我没有换个粮食袋子!说啥也不让我告诉你们,随行的那些公社干部都可以作证……”胡天威没想到老支书今天会提这事儿,急忙上前阻止,但为时已晚。

  柳玉兰却坐不住了,亲自上前将老书记胡天威请到了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