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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宋长征散文集《乡间游戏》综评

更新时间:2017-10-17 | 文章录入:mr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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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土和云月的较量与交融

——宋长征散文集《乡间游戏》综评

王芳

 

随着时间的流逝,古朴的乡村游戏被现代快捷而更加刺激的网络游戏所取代,孩子们在虚拟的世界里一级又一级冲关,获得成就感,结交朋友。他们不再对面对面、需要整个身体与心灵动起来的游戏感兴趣,甚至觉得那些游戏老土且可笑。发自于广大乡村的游戏的玩法,慢慢被人遗忘,同古朴的时代一起,一去不复返。

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记载了,太需要这个人饱含对生命和生活的热忱去讲述。于是,“剃头匠”宋长征带着他的《乡间游戏》出现在大众视野时,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的心。

他们或陷于回忆,或带着憧憬,将过去时代的淡泊与宁静,手工劳动与团队合作的原始朴素,以及对都市生活尘土飞扬盲目忙碌的嘲笑等种种复杂情绪集中起来,冲开麻木的当下,恢复了一份质朴的诗意。单从这一点来说,《乡间游戏》的价值已经不菲。

然而,值得一说的不仅这些。低到尘埃里的生活姿态与升到云月里的精神追寻,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宋长征的笔下纠缠,较量,融合,试图找到一条光明坦途。它造就了《乡间游戏》的格局,也形成了散文的一种独特气质,使《乡间游戏》在中国当代散文书写甚众优作频出的森林中突显出来,成为一棵独立不羁的树。

一、消逝的古典乡村,呼唤底层叙事的真实性,“游戏”的角度,恰如其份地彰显“文化”的力量,二者构成一部“游戏史诗”,览之可爱。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自古以来,在绝大多数文人笔下,乡村是宁静闲适冲淡平和的,是人在他乡长久厮杀满身疲惫之后的栖息之地,是从乡村中出来还想回到乡村中去,以期回归到“故乡”的一种精神归宿。因此,说起乡村来,那些原不属于乡村的诗人们,无不满含诗意,全是画情,无不心生向往,以之为荣,那偶尔嚷出来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犹如一曲平和的乐音里夹杂的尖利呐喊,虽能被人记住,但最终还是被大片抒情化的田园文字淹没。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现代,延续到乡村文明受到商业文明巨大冲击的当下。很显然,表达“乡愁”的文字,不再是过去因长年在外漂泊无法返乡而起的惆怅,而是实实在在的因即将消逝的美好而生出的挽留,挽留中又深藏着知其不可为而生出的无奈。

二千多年来,以农业为主的中国,积淀了深厚的乡村文化,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乡村文明,直到西方工业革命,资本主义思潮侵入,才从根本上动摇乡村文明。其变化集中在最近的这一百多年。第一次大的裂变是二十世纪初,在政治与经济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乡村凋敝,农民的价值体系受到很大的冲击,鲁迅先生的《故乡》《社戏》对这种变化做了最深刻的再现,乡土的荒芜,人性的麻木,恰到好处地印证了那一句“回得去的故乡,回不去的童年”。第二次大的裂变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城市扩容,工地,工厂需要大量的廉价且力壮的工人;而农村的封闭落后现状也急需改进,两者一拍即合,大量农民涌入城市,在短短的二十年内,完成了农民工一代到农民工二代的替换,从而也进一步将乡村的大片土地弃置荒芜。

作家是在社会生活浪潮里最敏锐的一部份人,他们自带着对生命、生活和生态的使命感,当他们感察到一种旧的生活方式即将远去,而扑面而来的一切已远离内心的诗意和宁静,某种被称之为“乡愁”的情绪也便萦绕不去。他们总想用笔留住些什么,他们怕,如果没有文字的留存,那些逝去,终将永远消失在时间的荒野陈处。于是,一批抒写乡村的作家涌现了,其中不泛佼佼者,他们各自选择不同的角度,表现乡村生活,童年物事,“乡土文学”由此兴盛。然而,绝大部分乡土写作者都是离开乡土后回头看,这种回望,不可避免地会让回忆蒙上诗意的色彩。即使有愁,那愁,也是水淋淋、湿答答的;而且,作者身份的改变,也使看事物的角度有了改变,对乡土的理解,也因为距离而产生了一定的隔阂。

费孝通就曾在《乡土中国》中写道:“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是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云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云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随着身份的改变,圈子发生变化,乡土的真实性,也因这种变化而变得可疑。这种情形,使当一位真正与乡土一直亲密接触的人宋长征出现时,风景这边独好。他是地地道道的乡土亲近者,长年与乡土厮混,而且具备相当高的文字悟性,拥有高于一般文人的敏锐与担当,以及落在尘土里的沉静,飞到云天中的高蹈,他在如尘土般平凡的生活中仰望诗意的云月,把乡土以最真切深刻的面貌呈现。

整体来说,宋长征的《乡间游戏》,给“乡土散文”的“清愁”中注入一股刚劲淳厚的力,其质朴安和的态度使乡土中那些已经或者即将消失的游戏片段,完整全面地再现,并且在将人的故事融入其中后,鲜活起来。从而使这本书不仅仅只介绍游戏,而且融进写作者浓郁的乡土情感,赋予灵魂和血肉,体现出“游戏史诗”般的力度。 

二、齐全完善的游戏图谱,借由散文的艺术形式,将一部活脱脱的“农村游戏生态百科全书”表现得惟妙惟肖,赏之可忆。

全书分为五辑,从器物、启智、风俗、光阴到田园,项目详尽,内容详实,充分地展示了“游戏”二字的广泛性、休闲性。

“器物”一辑,将打尺,摔方宝,打陀螺,丢手绢,捏泥人,做风筝等游戏一一说来,落脚点虽在器物,核心却离不开往事。这些游戏,既有独立玩耍的,也有团队合作的,全依赖于器物的完善。有的游戏具有地方性,但大部分具有普遍性。在对于游戏的描述中,作者极尽生动清晰地再现游戏场景:打尺——“二蛋用姐的花棉袄袖子擦一把鼻涕,左手一挥警示旁观者躲远点,以免伤及无辜,随后提提肥大的裤腰,一马蹲裆式敲击尺公,待尺公跳起,紧跟着一记重击,挷的一声凌空而去”;摔方宝——“两张长方形的纸对折,折成四个三角插进去就是方宝”“觑准方宝的一角,贯注丹田之力,于手臂,于方宝,几乎能听见纸烟盒扭曲变形的用力声,四两拨千斤,让二马大跌眼镜”;丢手绢——“剪子包袱锤,落败者噘嘴,而后笑容诡异,开始在外围奔跑,看哪个最是得意就放在谁的尾巴根上,佯装继续奔跑”……游戏中的器具经由他的描述,栩栩如生,使当时的气味,声音,光影,历历在目。就像魔术师需要道具才能演绎出令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的魔术。游戏需要器具,器具在,游戏的活力便在。如今那些闪着五颜六色的电光陀螺,眩目固然眩目,又怎能与当年散发出自然香味的草木之具相比?再有意思的器具,少了人的存在,自然的参与,也便失去了那份灵性。

“启智”一辑,强调描写游戏中对智力有所锻炼的部分。当下的儿童玩具中,有一种叫“益智玩具”,放到游戏中,亦属此类。“吹肥皂泡”——“水泡,以水的方式张力一座老旧的村庄,我看见烟囱鼓腹、变形,袅袅升起的炊烟有了虹一样的色彩”——这是对想象力的锻炼;“木头人”——“有道儒风,口令后人不能言,勿稍动,动辄输于人。有草木态,听风吹过耳畔,水声泠泠,秋虫悲鸣于野。无谓悲喜,矜持过后,方知静中妙趣”——这是对反应能力与静心能力的训练;“打水漂”——“打水漂者,看似无聊透顶,实则在揣度,在思考。水是流动的,瓦片是静止的,一旦飞入水面,扑棱棱就溅起一溜水花”——这是对世事之度的揣摩与把握。“鸿蒙初开,我们从草木大地上醒来,从攀援到直立行走度过了漫长的光阴”,于是我们懂得珍惜每一料谷物,珍惜脚下每一寸土地……关于游戏中的智慧,实在是言之无尽的,这也正是传统游戏值得保存并且流传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风俗”一辑,重要表现团队生活中,游戏扮演的角色。因这是团队游戏,选择特定的日期,全民上演,便形成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便形成了风俗。摔跤、斗拐、乞巧、鞭春牛、捕蝉、斗草、老鼠嫁女、消寒、走月亮……因为有了这些游戏,节日才被称之为节日,人们对节日的依恋才有了载体,游戏对于风俗的重要性也便不言而喻。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风俗都被人们淡忘,那是因为人们将这些游戏的玩法忘记了。没有了节日,缺少了风俗的人群,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奔忙中更加疏离于生活之外,更加彼此陌生。因此,“游戏”对“风俗”的保存,可谓举足轻重。

“光阴”一辑,带有强烈的怀旧色彩,既有具体可感的游戏,又有抽象的游戏。在这一辑里,无论是将“捉迷藏”升华为静默如谜的人生,在“跳猴筋”里感悟生命的弹性与长度,还是描述“滚铁环”时从耳旁呼啸而过的风,亦或是“过家家”里的假戏真做,“拨河”所联想到的生死之界,“踢毽子”踢出的花开于心,都已经不再止于“游戏”的“玩”,而是上升到了“玩”后的思。小小游戏,藏着人生的大智慧,不经历过生命的起起落落,怎能悟得如此彻底?

最后,从田园的劳动合作,疲累空隙里的悠闲娱乐,回归到“田园”的大自然本性。“蛙戏”,在化肥农药这些非自然的东西还没有侵入大地的时候,青蛙的和鸣成为初夏的盛筵,与蛙游戏,蛙会鼓大肚子进行互动,甚至能鼓出宫商角羽的调子来;“摸鱼”,“水在流淌,人伏在水里,一双手摸摸索索,在踅摸一次次小小的惊喜”,这份惊喜不仅源于鱼本身,还在于芦苇坡,翠鸟,野兔;“桃木剑”,从什么时候起,一个什么样的典故,竟会使桃树富含驱邪的意味?在自然的怀抱里,鬼神是否真的存在?“斗蟋蟀”,这种流行于民间的赌博,如果追根溯源,确实与乡村有脱不开的关系,且自《诗经》的源头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成了最富含诗意的“天人合一”;还有捉鸟,放羊,捉萤火虫……所有与田园有关的游戏,最终回归到游戏的原初意义:游戏,使有灵性的生命之间有了沟通和娱乐,也使人与自然和谐相融。

一个个游戏娓娓道来,一幅幅图画静静展现,时光流逝再久,人们遗忘再多,只要《乡间游戏》的图谱还在,想要要拾起旧时光,就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当人们跌落到旧时光里去的时候,游戏回归,大自然再次展开它朦胧而美丽的面目。质朴的文字将浮华的时代、躁动的灵魂洗净,悠闲与轻松把生命烘托得富含诗意。

三、简洁但不简单的叙述语言,集典雅睿智与浑朴厚重于一身,于欲言又止之处给人留白,演化无穷游思,读之可骋。

《乡间游戏》当然不仅是图谱,它还是语言的艺术。面对众多的游戏如何叙述,对于参与过游戏之人又如何取舍,正是最能表现一个作家的功力与才华之处。“游戏”与“怀旧”这两个事儿要夹在一起描述,偏重于阴柔和偏重于阳刚的作家,会有细腻感伤与粗犷落拓之分。相比于另一位乡土书写者谢宗玉的《遍地药香》里的情意饱满,含着湿答答的江南春天的愁绪,《乡间游戏》别有一种开阔洒脱,它深处不究,点到为止,于细节处欲说还休,留下大量空白,任思维驰骋。

“我们在村子里无比向往外面的世界,作别鬓染霜雪的母亲,头也不回,一头扎进陌生的城市”——这一头扎下去,就扎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结束了繁荣的农业时代,衍生出言之无尽的城乡故事。“此时村庄与街道是虚无的,寒冷与自卑是虚无的,贫穷与困顿是虚无的,就像如今我在店里随手展开一本书,我会省略所谓的出身与因为写作带来的一些缥缈的东西,我的眼里只有一行行简单的文字,在跌宕或者舒缓的情节中,我不过是一枚旋转的陀螺”——关于虚无的思考,关于文字带来的触感,在陀螺的旋转中,作者做了一次不深入言说却余味无穷的引导。“火光明灭,在我的生命之途我总能找到启蒙的灯火,亲人是散落在夜幕上的星子,每一个人在从大地上消失之后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枚星子,而后冷静地看我如何继续未竟的光阴”——时空逆转、对接,从我在地上看星子,到亲人们化作星子在地上看我,究竟亲人何在?与亲人们发生的故事有些怎样的起承转合?这正是引起联想的地方。“一只野物的命运,在于掌握了多少在大地上生存的经验,每一次驻足倾听,每一次奋力奔跑,都为自己不可预知的命运埋下伏笔。夜色扮演着撒旦的角色,每一片夜色中都暗藏杀机,和对食物以及爱情的渴望。”——人如野物,与命运对抗,与黑暗对抗,这简洁到不能更简洁的语言里,藏了多少斗争、挣扎、痛苦和欲求,又埋藏了多少缤纷的往事?“乡村少年的天真,在于生活在蓬勃的草木间,没有人告诉你如何面对旺盛的成长,也没有人发现启蒙有关人体的密语。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在大地上奔跑,追逐莫名的远方,汗水淋漓,殊不知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正在开枝散叶,终有一天突破坚硬的泥土,如雨后春笋”——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一部个人史诗中至关重要的环节,奔跑,追逐,便是青春。究竟是什么启蒙了我们的青春?大自然暗合人的深度渴求,任何一个细小的事物都可能对青春是一触即发的力量,在这里面,又藏着多少澎湃?

相比于对“游戏”的详细描绘,这种遍布《乡间游戏》一书的对生活经验的隐藏性书写,从写作的角度来说是详略适宜,减轻了阅读者的疲劳感,在生活本身而言,却又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真理: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不同的,但又都是相同的,千变万化而又万变不离其宗。

因而,不言即是大言。恰是这种不言,成就了宋长征散文语言的利落睿智,而深入的思考又使其作品具备了相当的厚度。

四、在普通的小游戏中渗透进平凡人物的悲欢离合,引发深刻的思虑和浓烈的忧伤,勾画乡愁,蓄引情怀,阅之可亲。

当下对于“游戏”一词的理解,多与网络游戏脱不开,因网络游戏对青少年的诱惑,使许多成年人谈“游戏”色变。然而“游戏”发明之初,并非单只是娱乐,它还有重要的教化与训练功能,当然也是为了打发乡间空虚漫长的时光。乡间的小游戏里,那些曾经一起做过游戏的小伙伴,如今散布在何方?他们因游戏而激起的探索欲望,是否一一得以实现?宋长征通过他的笔,把平凡人物的悲欢离合渗透在游戏里,使一部看上去可能会客观冰冷的作品,充满了命运的神秘感,从而引发出对生活深入的思考,以及对光阴流逝的忧伤,“乡愁”便借由对人物命运的探寻从文字里飘出,构成了整本书硬朗落拓而不失家园情怀的底蕴。

在《打尺》一文中,儿时与我一起玩打尺的二蛋,离开家乡一头扎进陌生的城市,一如“我”,我最终退守到了家乡小镇,他经历了怎样的创业艰难?又如何将儿时的本事尽数运用到了高尔夫球场?“谁脚下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谁的一生将要在村庄里偃旗息鼓”,回望当年,怎能不徒生惆怅。

《丢一只手绢在风中》中的洋人,拿着“绣着看似两只鹅的手绢”去小芹家相亲,这与丢手绢的游戏颇为相似:一方被动,一方则拿着手绢掌握了选择权。只是,当年的选择会带来幸或不幸,却不得而知。“婚后很多年,小芹还在奚落当时的洋人,洋人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指,‘败家娘们,就这不是把你娶了回来’”,言下满是得意。看来在这个丢手绢的游戏里,洋人获得了满满的幸福,而小芹是否同样感受。邻家女孩嫁给了别人,岁月悠悠,青涩变得不再干枯,那并不曾爱恋过的心也会掠过小小的失望吧?

还有《风筝辩》中的木根爷,《一根绳子的日常》中的泥碗,《肥皂泡》中的杨小全,《静止的瞬间》中的张木,等等,作者对“游戏”中所有人物的命运都只是一笔带过,欲言又止。但是,他又分明有话要说,有无数故事要讲,似乎是要讲的太多,一个人物就是一部传记,他怕说着说着忘了初衷,便及时打住,把一切交给读者。在处理人物命运上,他既将人物安排到了游戏中,使游戏活了起来,又适可而止,使人的震撼之感久久不绝,这正是写作者笔力高强之处,所谓繁简得宜是也。

而人物命运引发的思考,带动的情怀,又将一个又一个的“游戏”点亮,使整本书充满了思辨的意味。

写跳绳时,他写道,“没有多少年,曾经炊烟茂盛的村庄渐变为空荡,村子里的人沿着蜿蜒的乡路越走越远,只留下一座座空荡荡的老屋,只剩下几位眼神空洞的老人,和翻过土墙冷冷的风”,村庄空了,当年游戏曾给贫穷的生活以慰藉,那时村庄还在,小伙伴们生命力旺盛,希望还在,如今,消逝了的炊烟是否还会飘荡?平静安然的生活是否可以继续?他用文字传达着他的忧伤。而《木头人》中,“人在生命初期的单纯是一生的王冠,山是山,水是水,村庄是一座仅供黑甜之梦的摇篮。我们在时间中行走,耳濡目染狡黠与腹黑,渐渐学会了圆融,渐渐懂得了向利而生;同时忘却的恰是从母腹中带来的单纯,和眼神中的清澈与舒缓”,游戏中悟到的,貌似简单的道理,却是一生经历熬出,除了本身经历了生活的人,谁又能懂?曾有一歌,名为《一场游戏一场梦》,如果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游戏,那么,曾经在乡间游戏中悟到的,与生活本身接壤时,真真假假,却是无法分清了。宋长征的笔,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这样一种模糊,不可谓不深透。

全书中遍布这样的文字,在游戏中渗入人的故事,这故事就在那游戏里扎了根,悲欢离合,点缀起游戏的面目,使它具备了生命意识,家园情怀,从而睿智起来,厚重起来,灵动起来。

五、对游戏历史的追根溯源,使底层生活被遮蔽的过往得以重见天日,给俚俗的乡间游戏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思之可喜。

游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追根溯源,便发现了文化。茶是文化,琴是文化,酒是文化,都可以理解,只因它们都是文化人的标配,而真正草根与乡野的游戏,只能属于古人“玩物丧志”“业精于勤荒于嬉”之类,难登大雅之堂,与“文化”便似乎相距了十万八千里。然而,宋长征通过自己的查找,发现了俚俗的乡间游戏原来也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他把这些证据一一呈现出来,为“乡间游戏”正名,端正了人们的认识,力图使人们看到“游戏”的真正功能,使那些游戏能得以保存与流传。

写打尺,追溯到明代刘侗《帝京景物略》,引用“小儿以木二寸,制如枣核,置地而棒之,一击令起,随一击令远,曰打梭儿”;写陀螺,引用了明朝的民谣:“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死,踢毽子”,写出了当年娱乐活动的丰富;写风筝,引用到了《淮南子》里的木鸢和《资治通鉴》中所谓的“有羊车儿献策,作纸鸱,系以长绳,写敕于内,放以从风,冀达众军”,以及墨子与鲁班对风筝的研究等;写跳绳,竟引用到了《太平御览》、《事物纪原》和《聊斋志异》中所提到的挑绳之戏的别称;写占卜草,写到了孟姜女的传说……几乎每一篇,都会对其游戏追根溯源,找到远古的证据,以证明此游戏的源远流长。这一方面体现了作者对乡间游戏倾注的爱力,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作者广阅博览的明证以及渴望游戏继续流传下去的痴心?

宋长征自命为底层书写者,这是由他的世俗身份决定的,然而,这一身份带有一定的迷惑性。我们确认他所写的游戏,均是他在乡间的一一历过的,因此述来会如数家珍,饱含情感。但如果他仅只是一个这样的世俗身份,如何让那些游戏带着他内心的使命感,通过他的笔传承下去?因此,他的另一层身份显山露水,那就是一个思想者,一个散文家,以浑厚的功力揉进真挚的感情,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有着历史厚重感的作品便诞生了。

使被生活遮蔽的过往重见天日,是《乡间游戏》一书犹为令人欣慰之处。

在电影《机器人总动员》里有一个这样的镜头令人难忘:当生活在太空站的人类体型变成一个球,完全不知道运动为何物时,瓦里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一盘录影带,它借用一个废弃的电视打开了它,里面出现一个画面,一男一女,身材健美,面容漂亮,深情相拥,翩翩起舞,真是好看极了。

多年以后,随着城市的入侵,乡村进一步凋敝,乡村游戏很可能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那时,人们翻开宋长征的《乡村游戏》,就打开了一个充满诗意的陌生世界,他们会欣喜地发现,那些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之夕矣,牛羊下来”的生活的先人们,有着远比他们自认为的发达和进步更有意思的世界,那个世界从容不迫,悠闲宁静。

一个有担当的写作者,会自觉承担起录相带的责任。不管怎样,宋长征的《乡间游戏》,完成了一次低到底层的生活(那些实实在在的俚俗的游戏)与飘在云端的理想(游戏中渗透的思索与文化)的较量,他用独特的领悟,最终使二者交融统一起来,达到了乡土散文写作的新高度。

 

王芳:女,曾用笔名天天、南汐,湖南沅江人,湖南省作协会员,益阳市作协理事。出版散文集《聆听遥远的呼吸》《彼岸风吹》《故纸·素心》。曾获“全国社科类普及读物”一等奖、三周文艺奖,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湖南文学》《散文选刊》《山东文学》《创作与评论》《读者》《青年文摘》《教师博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