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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东:蔡中锋微篇小说艺术论

更新时间:2022-06-10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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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中锋多年孜孜投身微篇小说创作,数量宏富,质量上乘,成为微篇小说作家之林中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其作品单篇字数都不多,长不过千五,短不足一千,然积少成多,终汇作鸿篇巨制。从这本宏大的作品集中,我们可以窥视出蔡中锋微篇小说创作的成就、特色,以及他为这一文体的繁荣发展所做出的努力。

  一、当今世态的生动描绘

  文学要“记录新时代、书写新时代、讴歌新时代”,新时代文学的壮美画卷正在徐徐展开,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影视、报告文学等体裁门类,都在为新时代文学大合唱发出自己的最强音。作为有过多岗位一线工作历,纪检战线工作近30年的资深公务员,蔡中锋伴随着改革开放而成长发展,观察、记录、思考自己在工作中、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以心为志,发言为诗”,以文学的形式、微篇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

  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关于文学和生活的关系,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论述,“人类的社会生活虽是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虽是较之后者有不可比拟的生动丰富的内容,但是人民还是不满足于前者而要求后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两者都是美,但是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微篇小说是文学的轻骑兵,既有文学性、又有新闻性,反映生活现实及时,撷取生活细节准确,表现生活情态生动,具有其他文体不可比及的独特优势。蔡中锋的微篇小说创作,在反映生活真实、抉发生活本质、展示生活色彩方面,有特色、有创意、可点赞处,为数不少。

  得益于多年市县工作经历,蔡中锋非常熟悉基层县乡党政机关干部,包括担任一定职务的领导干部,对他们的描述刻画最多,也最传神。

  《徐县长卖礼》发表于1994年,当是蔡中锋早年之作。从此后,“县长”为一职务,或曰群体,或者说是小说形象,便成了他笔下最常见的人物。或许有读者认为,仅把关注点对准县长,不敢触及更高层面,是“胆小”,“不过瘾”。其实不然,“郡县治,天下安”,县是中国社会治理的基础,县长,包括县里的各部门,虽然级别不高,但却与普通百姓息息相关,直接作用于广大人民群众最现实的工作与生活。在农民眼里,县长就是最大的官,就是国家政权的代表、政府形象的代言。蔡中锋于“县长”最力最勤,在深层,是把握住中国政权结构和社会治理的根本关键所在。

  《徐县长卖礼》,讲徐县长谁送礼都收,放到小卖部寄卖,半年后,把卖礼品的钱寄还给送礼者。小说原本不长,情节概述更加简单,却塑造了一个有原则、有人情味、有办法,同时又不失幽默的基层主要领导干部形象。还有一层意义在于,直面揭示了“送礼”这一屡禁不止的不良现象。“礼尚往来”“礼多人不怪”乃人之常情,但礼物一旦和职位、资源、利益联系起来,就变味,甚至变质了。为政以廉为本,当然不能收礼。有的领导干部一丝不取,当面退还、呵责、批评,当然令人敬佩。但现实生活中,却不能如此简单化处理,因为还有人情在,要保护送礼者的人格、隐私,以至于尊严。生活经验丰富,深谙其中奥妙的蔡中锋,为大家奉献出了《徐县长卖礼》的微篇小说。小说结尾,“说也怪,8个月后,虽然到徐县长家来的人仍然不少,可是却没有一人带礼品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生活的真实,特别是“官场”的真实,就是不仅要“世事泂明”,还得“人情练达”,“外圆内方”地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

  创作的真实,来源于对不同群体的细致观察与悉心体会,唯其如此,笔下的情节才经得起推敲甚至咀嚼,场景才会让人会心着意,人物才能如在目前,如读者自己、如他们的亲人、熟人、朋友。《舅舅的烹调术》即是此中佳品。这篇发表于《人民文学》,被多家刊物转载,进入众多选本的微篇小说,一共四个场景。第一个,我看作为县招待所大厨的舅舅为县里的企业负责人用蔬菜作全素席,而把荦菜全部端给职工代表。第二个,企业负责人和职工代表吃得都非常满意,吃素吃荦者,均赞不绝口。第三个,舅舅和我边喝小酒边分析为何两样席面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第四个最有趣,结尾一小段“几天以后,我在省报上看到了一篇通讯,题目是《会议用餐全部素食安排廉政建设已从小事抓起》,报道的正是我的故乡的那次城市经济工作会议上,舅舅做的午餐。”这简直是神来之笔,曲终巨响,回味无穷,大大拓展了小说的空间。

  “我”和舅舅把酒聊天的过程中,舅舅道出了为何给企业负责人吃素,职工代表吃荦的道理。企业负责人每天肉山酒海,早已厌倦,很多企业却发不出工资,“你看他们个个都瘦得猴子似的!”两桌菜,吃出了两样人生,两种生活境遇,更揭示出了不为百姓着想的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奢靡之风。

  “舅舅之所以在全县的烹调界获得那么高的声誉,绝非只是个虚名,也不全在于他烹调技术的高超,而是在于他善于搞社会调查,精于作心理分析,能够准确地把握住顾客的全面情况,从而在烹调时可以做到因人而异,因时而化,各投所需。”这段话是评论烹调师的,其实作家写作也一样。要想创作出优秀作品,唯有深入生活、深入实际、深入群众,勤于观察调研,善于分析提升,精准捕捉生活细节,深刻发掘细节所蕴藏的哲理。在这方面,蔡中锋可称典范。

  作为资深纪检干部的蔡中锋,“近取诸身”,创作了不少反腐倡廉的微篇小说。《王老五嫁女》讲述王老五把大女儿二女儿都嫁给了低保户,却事实上一个成了贵夫人、一个成了老板娘。因为低保都是靠关系得来的,无权无钱的真正贫困户,根本不可能。结果,到老三这里却走了眼,小伙子家里是真正的低保户。因为实行精准扶贫,各级党委政府纪检监察部门对低保户严格认定并监督。三女婿家父母长期卧病在床,真的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俗话说,“村看村,户看户,百姓看得是村干部”,脱贫攻坚过程中“优亲厚友”,侵占群众利益的现象,表面是小事,其实直接关系到群众对党和政府的认知和认可程度,是党风廉政建设的重要方面。

  在脱贫攻坚的伟大进程中,中国文学没有缺席、中国作家没有缺席,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戏剧,各门类都有扶贫题材精品力作出世。李迪的《十八洞村》等蔚为经典。蔡中锋以微篇小说的形式,加入到精准扶贫题材文学创作的大潮中。他的《张三回乡》,讲的是山东荷泽人张三到发达地区的江苏昆山打拼,有房有车后,想回乡见见当年患难时的三个朋友,言外之意,既是叙旧,也有显摆的意思。结果让张三出乎意料,三个留在老家的朋友,李四开了服装城,王五开了度假村,赵六开了五星级酒店。让张三又没面子又感慨,结尾,张三“望着老家菏泽的方向很久很久,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向天发誓:我张三,还会再回去的!”得益于党的好政策,曾经落后的鲁西南地区荷泽,走上了快速发展的道路,为留在家乡的有志青年提供了广阔舞台和成功机会。《张三回乡》是精准脱贫文学合唱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依然不减其风采。正如赵树理的微篇小说《田寡妇看瓜》,千字小说,却与《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一样,是反映土改的名篇。

  而蔡中锋刊于《小说选刊》2017年第4期的《你的麦子不能割》,却在轻描淡写之间,写活了另一种官场生态:王村长的三亩麦子熟了,当他要割麦子的时候,张乡长却打来电话说:听说你家的麦子在全乡长势最好,先不要割啊!王村长不解:怎么不让我割呢?张乡长说:不让你割你先不割就是。几天后麦子熟过头了开始焦穗掉粒,再不割就可能坏在地里了。而张乡长却非常严肃地说那也不能割,王村长无奈,只能服从。不料接下来下起了连阴雨,王村长的麦子不久就长满了黑霉点并发出了麦芽,即使割了也没什么用了!而张乡长还是只关心麦子割没割、倒没倒。半个月后的一天,当张乡长听说王村长家的麦子仍在地里长着,并没有倒伏时,立即兴奋地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李县长前几天说要到我们乡亲自割几垅麦体验一下生活,让我给他找块好麦地,于是我就想到了你。可是没想到他刚安排好这件事就生病了,直到今天才出院!不过还好,你的麦子还没割,我们现在至少还可以去你那儿补一下镜头嘛!”全文不足千字,通过三亩麦子到了收割季节却不能割的怪现象,抨击了官场上实际存在的“只唯上,不唯实”的歪风。

  二、讽喻文脉的当代传承

  蔡中锋的微篇小说,每篇择取社会生活之一点一滴,吉光片羽连缀而起,便成社会人心的全景图画;以微带讽刺之笔法写出,“戚而能谐,婉而多讽”,渗透着的,却是对世道人心的大热爱。

  鲁迅先生最后十年的主要精力在于杂文,尤以“杂文形象”为中国现代文学画廊增色。微篇小说同样具有杂文特质,发挥着社会生活针砭石的作用。概而言之,杂文以因讽喻造形象,微篇小说则由形象寓讽喻。蔡中锋微篇小说最可宝贵的品格,就是坚持继承从中国古典文学如《聊斋志异》《儒林外史》传递至现代鲁迅、张天翼等结合现代生活、借鉴外国文学而发扬生长的讽刺文脉。长期在地方实际部门工作的深厚经历,为蔡中锋洞悉“官场”众生打下了坚实基础,发现了一个个“皮袍子下面的‘小’”,还有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等林林总总的表现,而以微篇小说这一艺术形式表现出来,情节有所夸张,却又点到为止;形象令人发笑,更有启迪思考;不是“无情的冷嘲”而是“有情的热讽”,带着希望去除不足,改善进步的真诚愿望,虽然并非为每一篇加上一个“光明的尾巴”。

  微篇小说《紧急电话》情节为天降大雨,县长想起群众反映河流大堤有几处不安全,刚想给在现场的工程师打电话问情况,又觉不妥。于是打给副县长、副县长打给水利局长、再打给副局长,层层下达,电话打到现场时,情况已非常紧急。再层层上报,县长刚接到电话,河已决堤,“从窗口看到猛涌进县政府大院内的洪水,赵县长一下子跌坐到沙发上。此刻的他只想到了一个词:责任追究!”活画出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者的嘴脸,“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期待能采取措施,治愈这弊病。

  讽刺的生活是真实,蔡中锋的数千篇微篇小说,几乎全部取材于当下现实生活,不仅没有架空、玄幻、穿越等等,连历史题材也极少见,甚至没有近现代素材,改革开放前的题材内容也不多,都是正在进行的生活状貌。所以,读者在蔡中锋创作的微篇小说中看到的,是每天如水之于鱼一般,融会于生命中的真实。而唯有如此,他讽刺的笔触才更有针对性,更加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和思考。

  “找人”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事,即使手机、微信等通读手段高度发达的今天,依然难以完全避免,因为可能不知道要找的人的联系方式,所以“边问边找”的古老方式,在今天依然时有出现。在这最平常的小事里,能蕴含什么具有小说性的故事呢?蔡中锋就能于平常中见出深意,甚至发掘出人之趣味中那些无意识的偏好。《寻找张五斗》即属此中精品。张五斗名字很“土”,却在多方面取得了不凡的成绩,是出过三十多本书的作家、是不久前刚为灾区捐款五十多万的爱心人士、是帮助一百多户脱贫致富的能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三方面“正能量”的事,都不为张五斗所在小区居民所知晓。而十多年前在演唱会上放响屁,却尽人皆知。靠这一线索,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张五斗。人是找到了,但留给记者“我”和读者的思考却还没完。当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本来也符合传播学规律,更深层次,却是人们对于低级趣味的兴趣和善良之举的漠不关心。文需有益于世道人心,这篇不足千字的小说,机锋所向,正在日常的普通人。鲁迅在中国现代文学起始之际,即提出“国民性”问题,并留下至今无人超越的经典。在理论作品《微篇小说十三问》中,蔡中锋说,当不了鲁迅、曹雪芹,既是自谦,也是自省,但并不防碍他,或者说微篇小说这一文体探讨重大主题。而且,鲁迅的《一件小事》,也是一篇微篇小说。《寻找张五斗》,就是在当下国民性探讨的妙笔。

  讽刺的真实,还体现在用力的“度”上。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赞赏讽刺小说而对谴责小说评价不高,“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其最主要原因,即“辞气浮露,笔无藏锋”,通俗一点说,就是“用力过猛”。讽刺是非常讲究技巧的,否则就变成了谩骂和低级趣味。林语堂《论幽默》开篇即云“幽默本是人生之一部分,所以一国的文化,到了相当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学出现。人之智慧已启,对付各种问题之外,尚有余力,从容出之,遂有幽默——或者一旦聪明起来,对人之智慧本身发生疑惑,处处发见人类的愚笨、矛盾、偏执、自大,幽默也就跟着出现。”在本质上,讽刺和幽默是一类的,或者说,比幽默更加地积极、入世,更加地“命意在于匡世”,从“独善其身”,到了“兼济天下”。蔡中锋的讽刺,正体现了这种真的性情、态度,以及情怀。

  被多次转载,广为传播的《学无止境》,就是此类作品的典型。作品情节很简单,甚至有些“重复”。领导喜欢麻将,单位新人小王便买了《麻将入门》,如愿得到提拔;当了科长后,改而钻研《麻将夺魁技巧》,把输给领导的钱从下属处赢回来;小王成了王局长后,开始研究《麻将心理学》,琢磨哪些人的钱能赢、要输给哪些人。有一天,老婆发现王局长买了桥牌和《桥牌入门》的书,原来新领导喜欢打桥牌……也许有读者认为小说是夸张,但我的确亲身见过相当高层面机关的工作人员手捧桥牌书籍在“认真学习”,暗下功夫提高水平,期待有机会陪领导打牌。小说题目用反语,反话正说,其目的是希望领导干部能真正把心思和时间用在学习为人民服务、干好工作上,而不是浪费在麻将、桥牌等“玩物丧志”的游戏之中。其根本旨向,还是创造风清气正、干事创业的良好“官场”氛围,是为了提高党和政府的先进性纯洁性。

  再看蔡中锋刊于《小说选刊》2013年第9期的《我没作弊》:单位拟选拔一名副局长,于是符合条件的李科长、赵科长和“我”三人参加笔试。“我”经过多方工作,向出试题的林教授送了一万元,林教授把试题给了“我”,笔试时“我”考了90分。可出乎意料的是李科长、赵科长竟然都得了满分100分。打听一下才知道,原来林教授给“我”的是试题,给他俩的却是标准答案,因为他俩送的都是两万!但想不到最后当上副局长的人竟然是“我”!原来上级不相信这样偏这样难的试题在没作弊的情况下李科长和赵科长的答案会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于是,“我”就成了三人中唯一没有作弊的人……

  三、微篇写作的着力探索

  小说写作的技巧,自古及今一直有人在研究探讨,从中国古代的小说评点,沈从文等作家开设的文学写作课,到从西方传入的《小说叙事学》,以及王安忆《小说课堂》等,林林总总,种类繁多,细致深入。相比较而言,微篇小说的探索少一些,大约名篇名作较少,也不为小说界之主流吧。

  然而,微篇小说言简意丰,以微小篇幅述世间万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螺蛳壳里做道场”,是很讲究写作的技术和功力的。蔡中锋孜孜于微篇小说创作三十余年,创作了数千篇微篇小说,各有特色而不重复,各有千秋而不单调,各有风采而不僵化,进行了许多有益的尝试,并形成了自己的题材和风格特色,对于微篇小说写作本身,甚至于当代汉语写作,都做出了贡献。

  蔡中锋微篇小说写作技巧,可分为几个类型。

  意象隐喻式。微篇小说作为一种文体被命名是很晚近的事,但事实上起源很早,中国上古神话,特别是先秦寓言故事,都是非常优秀的微篇小说。而“寓教于事”,以小故事阐发大道理,用标志性意象取譬连类,举一反三,则是寓言文学的共同特征。蔡中锋生长于孔孟之乡山东,在牡丹之城荷泽生活工作,深谙中国传统优秀文化。在微篇小说创作中,也自觉汲取其中营养,提升了作品的思想水平和艺术价值。

  发表于2001年《中国监察》杂志的《壁镜》,讲述一位喜欢打麻将的县长,在任时屡战屡赢,退休后却接连输了40多万。仔细检查麻将室才发现,自己永远坐的位置后面有一面大镜子,把自己的牌印得一清二楚。以前能赢,根本原因在于别人有意输给自己。输牌之后呢?当然是利用手中权力进行利益交换。镜子映照出的,不仅是桌上的麻将,更是为政当权者的人格和官格。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红楼梦》成书过程中有一版即名《风月宝鉴》。由此可知,中国传统文化中,镜子具有特殊的隐喻作用,而此意蕴也为当今之执政者所运用。蔡中锋将传统意象和中央要求化入微篇小说创作,收到了别样的效果。

  重重谜题式。入选《小说选刊》的《最后一道考题》,即运用这种写作方式。小说写五位干部竞争花都县长的事。全篇共设置了五层“谜题”。其一,时间地点之谜,县长选拔考试由8点半改为9点,由县委组织部改为市委组织部。其二,规则之谜,由县到市车程至少半小时,却规定迟到者取消资格。其三,考试之谜,四位竞争者准时到场,考试却未进行。其四,结局之谜,考试没开始,委组织部长却宣布县长考试已结束,四位准时到场者都落选了。其五,结果之谜。结果是迟到的张为民胜出,而且他和省委组织部长一起来到考试现场。五重谜题,让读者和参与县长竞争的四个人都堕入五里雾里。而后,省委组织部长亲自解开了谜底,在从县到市的路上,有一位身负重伤的老太太,只有张为民停下车救护,其他四位一心赶路应考,对此场景完全无视。“试想:一个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人,能配当一个县的县长吗?王部长的话一落地,市、县在场的领导都热烈地鼓掌。四个落选人却都陷入了深思。”小说结束了,是结尾、是谜底,也是高潮。

  重锤定音式。俗话说,“千锤打落,一锤定音”,读蔡中锋微篇小说,常常发现一种写法,前面的情节一再“重复”,甚至有些“机械重复”,最后却一记重锤,如洪钟大吕般令人振聋发聩又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同样入选《小说选刊》的《第五套减肥方案》,讲一位体重严重超标的官员,用节食、锻炼、服药、按摩四套减肥方案,一点效果也没有。当“我”也即店老板采用第五套方案时,却从200斤立竿见影地减到了120斤。重锤敲响,原来“我也只是向市纪委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罗列了中年男人滥用职权、贪污受贿、包养二奶等事实……”用纪检的手段减肥,的确不同凡响,效果明显。更重要的是,大大提升了小说的境界,从“减肥”这个都市时髦活动,上升到反腐败的大主题。

  结局扑空式。有人说,幽默的本质就是扑空,严肃的进行了整个过程,到结局却没有得到预想的结果。反向思之,原来整个过程本身就是无价值的,正如鲁迅所言“喜剧是将无价值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蔡中锋所讽刺的,正是外表严肃光鲜,内里却不可直视的现象和人物。《投资》,写某机关工作人员,每到有提拔机会,就给领导送两万元,提拔不成,领导就退回五万元,如是者三。最后一次,新任领导退回了两万元。此人说,我送了五万,领导回“不可能,送五万的都提拔了!”某人“通过给领导送钱发财”的想法破灭了,结局“扑空”。带给读者的,却是更多思考。机关风气坏到这个地步,连最起码的遮羞布、掩饰都不要了,其最终后果,不是个人愿望的扑空,而是党和人民事业受到巨大损害。

  蔡中锋微篇小说写作技巧,肯定不止我总结的这四类,他本人在《微篇小说十三问》中,就概括“十个要”的微篇小说写作奥秘。把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诗学》中提出的本于戏剧艺术的“三一律”原则进行了契合微篇小说写作的改造。因此,蔡中锋不仅是一位微篇小说作家,还是一位微篇小说“文体家”,具有自觉的文体意识和文体写作的探索精神。

  四、微篇小说理论的自觉提升

  蔡中锋是微篇小说界的“有心人”。之所以这么说,根本因为他不仅善于写作实践,而且善于总结提升,在长期大量微篇小说创作实际经验的基础上,进行“独立自主的”微篇小说创作的理论阐述。因此,蔡中锋的微篇小说理论具有非常明显的特色。

  其一,不取法现成理论。理论,包括文学理论在内,都非常讲究传承,就文学批评而言,即有社会历史批评、神话原型批评、新批评等多种理论体系。后代理论的发展,首先需要继承先辈的遗产。蔡中锋的微篇小说创作“起于乡野”,正如《孟子》有言“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蔡中锋有今天的创作成就,是他数十年不断探索实践的结果,他的微篇小说理论,也是实践探索的结晶。在其微篇小说理论阐述的代表作《微篇小说十三问》,第五问就是,“学写作为什么不去学大道理”。强调“在写作上,我不是不讲道理,而是不讲大道理。”“大道理要讲的是整个中外文学史,讲的是文学概论,讲的是名家名篇,讲的是一篇小说的一百种写法和九十九种要注意的事项。大道理要讲的是鲁迅是如何写短篇小说的,海明威是如何构思中篇小说的,马尔克斯是如何创作长篇小说的,他们每个人的写作风格又是怎么样的?他们的每句话都有什么深刻含义。结果学生们听了之后,是不是本来还能写点东西,还能发表点东西,但在听讲之后,反而会感觉不知如何下笔了。”虽然说得有点简单绝对,但正说明了他不慕虚文、单刀直入,不为现成理论所束缚的特色。

  其二,格外注意实践效果。如果多看几种文学理论,或者说,多看几种不同身份的人写的文学理论方面的著作文章,就会发现一个问题,即文学研究工作者、文学评论家、作家写的文学理论文章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首先是立足点就各不相同。文学研究者注重将作品纳入文学史传统,评论家注意对于当下现实的意义,作家则更多是“行内人”说的“内行话”。蔡中锋是从创作一线总结出理论来的,因此,他的微篇小说理论,第一立场和最大特色,就是实践性。

  蔡中锋对于微篇小说理论的创造,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十要”,二是“三一律”。“十要”内容为,题目要好、意蕴要丰、故事要奇、角度要新、波折要多、容量要大、语言要精、结构要简、力量要强、夸张要大。单从小标题就可以看出,蔡中锋在微篇小说写作的各个关节都有自己的体会和总结,都把微篇小说这种文体的可能发挥到了极致。认真阅读对这十个要点的阐述就知道,每一个都包括了许多明确而可操作性强的技术和要求。比如,在“故事要奇”一节,他说“写好微篇小说,有八字真言,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每篇微篇小说最好都写别人没有写过的情节,写那些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故事。故事越奇小说越好看,越容易发表。”蔡中锋举的例子,都是他自己创作的微篇小说,现身说法,让人可听可信可学。在“夸张要大”一节,他说“微篇小说应该来源于生活,同时又要高于生活。要象放大镜一样,将小处放大,以小见大,穷形尽相,要象哈哈镜一样,将要写的素材加工变形,使之更能突出主题。”非常自然地引用了毛泽东同志的经典论述,而后以“放大镜”“哈哈镜”相比喻,又很接地气。由此可知,蔡不锋不是拒绝理论,更不是不懂经典文学理论,他所摒弃的,是不能指导创作的“空头理论”,而这,也是鲁迅所批评的。

  “三一律”更是蔡中锋的“天才创造”。“三一律”作为西方文论的起源和最重要经典理论之一,在中外文学理论界具有无可比拟的常识效应和无可动摇的权威地位。蔡中锋却借其名而更其实,将内容具体化为,“微篇小说要有三个引人入胜的悬念,加上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蔡中锋以自己的作品《第五套减肥方案》《小小少年》《寻找张五斗》为例说明,对此理论进行了详细的阐释。他的这种写作方法,不但将微篇小说创作变成了一件简单、快乐的事情,而且很受中外报刊欢迎。中国作协主办的《人民文学》《小说选刊》和《作家文摘》三大报刊发表和转载的他的作品多达30多篇,《人民日报》海外版也将他的十余篇作品改编成了漫画进行连载。

  其三,影响带动了一批微篇小说作者。孔子“述而不作”,胡适“但开风气不为师”,蔡中锋却与这两位中国古典文化和中国现代文化的标志性人物不同,是既开风气,也为师的。多年来,他通过举办微篇小说沙龙,办微篇小说报刊杂志网站等,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基层的微篇小说作者。他的学生既有名牌大学教授,也有偏远山区的民师;既有上市公司老总,也有街头贩夫走卒;既有闻名遐迩的世界冠军,也有屡败屡战的追梦少年;既有白发苍苍拾荒的老者,也有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他通过深入浅出,明白晓畅,可操作性强的理论指导,一对一的实际创作训练,推荐各类报纸刊物发表,使越来越多的基层各行各业的人喜欢上了微篇小说,开始尝试微篇小说创作,并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创作使人生活丰富、心灵充实、灵魂美好,可以说,蔡中锋用自己的努力,使微篇小说百花园中,开出一朵又一朵灿烂的牡丹,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惟愿蔡中锋老师的微篇小说事业越来越好。

  (原载中国作家协会主管、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主办《当代中国文学研究》2022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李晓东,1974年生,山西武乡人,文学博士,副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中国作家协会社会联络部副主任。历任上海市委宣传部舆情处调研员、副处长,中央巡视组副处级、正处级巡视专员,中国作协办公厅秘书处处长,甘肃省天水市委常委、副市长(挂职),中国作家协会《小说选刊》杂志社副主编。研究方向为明清白话小说、中国现代戏剧、新时期文学,散文创作有“天风水雅——天水散文系列”、“乡土•矿山系列”等,在《人民文学》《文艺报》《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文学评论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