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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 兵:愚石小说《人子,人》阅读札记

更新时间:2017-01-22 | 文章录入:ws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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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子与人的“命杆”

  ——愚石小说《人子,人》阅读札记

  愚石的小说一向笔力沉实,文风畅达,义直而不回,体约而不芜,富有忧患意识和现实关怀,字里行间还往往萦绕一种诗性,可谓情志均衡,《乡志》、《地平线》、《歉收年景》等皆是如此。而他的新长篇《人子,人》在延续自己这种创作品格的基础上更上层楼,尤其体现于对历史与命运的书写。

  相比前作,《人子,人》首先有着更阔大的时空背景,它以宁阳“江北第一木偶”传人孙振文一生的起落为线索,写了一个民间艺人和他命运的故事。我非常喜欢这个小说的题目,它让人想起戴厚英的《人啊人》,想起小说中的孙悦在“文革”中遭遇的离合存没;还让人想起鹿桥的《人子》,小说中的小王子宁愿自己丧命也不愿因分辨错误而杀善纵恶,让世人由衷发出“善哉人子”的歌咏;我甚至还想到了《圣经》中耶稣也曾自称“人子”,这个神的子嗣以人子的身份担承着刑罚与苦难。愚石以“人子”命名小说,自然是因为北方民间将木偶俗称作“人子”,但我们在孙振文的德令哈岁月中读到了和孙悦一样的零余与散落的悲情,在他嫉恶好善的眉宇间看到小王子的面影,在他以戏传人、以戏渡人并借以自渡的求索中见识到一个不无神格的思想境界。作者也许并非有心,可《人子,人》的确和《人啊人》以及文学的“人子”之谓有着题旨的互文关系。就像小说的题记写到的:“这小小的人子儿,的确是个好玩意儿,你让它往东——它绝不去西,你让它打狗——它绝不骂鸡。你可以替它说话——它却演着你所有的悲喜——悲喜……”小说在叙述中形成了从“人子如人”到“人如人子”再到“人子即人,人即人子”的递进,较圆满地对题目中“人子”与“人”的二维关系做了一种螺旋上升的诠释。

  先看“人子如人”。小说中的第一部第三节有一幕,孙家班老班主孙培山识破郭敬连和马传旗的诡计,借手里的人子暗讽,其中说到:“孙家班的人子有三根棍,中间这个叫命杆,也叫主杆,它上端与人子的头连着是指挥头的主神经。……主杆动与不动,就在表演者的手指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小小的人子,演的是戏,说的是人。”“命杆”这个木偶术语当是此处的文眼,它至少暗示出两点:第一,木偶也是有生命的;第二,木偶戏的冷与热密切关联于人的浮沉荣衰。小说多次写到孙振文苦思技术创新,比如初到大观园时与皮影剧团比试,后来又跟泉州的南派木偶一较雌雄,孙振文以自己超凡的技艺赋予手中的人子鲜活灵动的表现力,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宁阳人子的薪火传了下去,他视人子如人,在深陷戈壁滩的荒芜岁月,正是人子与楝花支撑着他坚忍地活下去。

  再看“人如人子”。就像中国人常用“牵线木偶”来表达一种不由自主的受缚状态,孙振文固然可以凭借娴熟的手法与优美的唱腔赋予人子以人的生气,但在时代大舞台之上,他的命杆却由不得自己做主。小说开始于“大跃进”年代,“极左”思潮日甚一日,因为一个荒谬的错误,孙振文被发配青海劳教。其实在这之前,无论是被老爷子选为传人,还是带戏班到大观园闯荡,这一切的选择都不是孙振文自己做出的。在政治横蛮的异动力量和家族恩怨的挤压之下,孙振文总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他人生的每一步路都是被预制的。振文之外,像楝花、马荻亚、马传旗、三晃荡等人,无论正邪,也一样被时代所困,看似自主的选择背后,都有着隐秘而巨大的政治力量的拨弄。

  小说中爷爷孙培山预言孙振文的两句话不断回响:“戏里戏外,他总在戏里。”这暗示出了振文此生的人戏不分。说到底,“人子如人”和“人如人子”从不同的方向塑造了他,前者让他勤勉多思,后者让他了悟存在的荒诞和命运的茫然,两者合力之下让他逐渐有了“人子即人,人即人子”的认知。小说的结尾部分初读时令人有错愕之感,毕竟,楝花的突然开口唱戏和夫妇二人以身殉艺的描写太戏剧化了,更何况苦熬数年,好不容易等到柳暗花明,孙振文做这样的生命选择也让人费解。但是反复阅读之后,振文的殉艺之举似乎又是必然的。“人子”到了晚境,也是到了化境。他和楝花排演的最后一出戏是《洛神赋》,这是一个关于神的故事,可又与他们的生活如此相似。借用我们开头对“人子”的理解,这出戏里隐含着从作为木偶的“人子”到作为“神”的“人子”的跃升,而这个跃升的关键是振文和楝花作为“人”的担承。因此,夫妇二人在剧的高潮部分跃入火中,与人子一起在火中燃烧,这与其说是殉身,毋宁说是生命最悲壮也最盛大的完成。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扼紧了人子和自己的“命杆”,再不必被别人所控制。

  愚石一向重视小说内在的文化品格,比如他会在小说主干之外插入大量文化意味十足的闲笔,但有时会显得稍微突兀。而在《人子,人》中,因为这个素材本身的文化含蕴,所以作家写来分外得心应手。因此除了上述的阐释之外,我想《人子,人》还意味着对一种文化的乡愁具有强烈自觉意识的书写行为,小说以赵家堂始,以赵家堂终,这种空间的循环即隐含着怀乡的渴慕,孙振文将“人子”置于已然的过去,并预想未来的前景,借此打量故乡的文脉,并在其间镌刻下一个不朽的名字,他和他的人子不但书写了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也复活了汶河水滋养的那块土地的风物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