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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岚:冯连伟《真水无香》,人间暖意

更新时间:2018-11-23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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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的清晨,街道是冷寂的,马路是冷寂的,即便是日日走过的小径,在北方冬天苍凉的晨曦里,也眨着冷寂的眼神。世界少了俗世中的那一片繁华,少了那一色的人间烟火。当怅然的目光落回正在阅读着的《真水无香》时,人间烟火的味道立时在心底四散开来。字里行间涌动着的那些温柔敦厚的人间温情、清澈纯净的亲情大爱,却让我在寒冬里一次次感受到来自世间的暖意。

  《真水无香》分为七辑,共十八万字。其中,《温暖记忆》《人间至爱》所收文章,大都以作者亲身经历为本,书写作者所经历的时代艰难、人生欣喜以及苦难岁月里珍贵的缕缕亲情;《幸福吟唱》《母爱如莲》的文字,则是与父母生活中珍藏起的美好时光和记忆;《寸草春晖》则展示了至“孝”的人格力量;《馨香一瓣》是对故土的热爱、对生活的热情讴歌;《花香满衣》是朋友、读者对本书的感悟、对亲情的理解。读《真水无香》,始终被浓浓的暖意所包围,并被那份亲情所感染,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情不自禁融入其中,与那些原生态的人物细节、生活场景、亲情友爱共鸣。而这些纯朴天然的美好、未曾修饰雕琢的过往,远离喧哗而静默,于平淡中坚守,于淳朴中不凡,于每一次展读中,都会读出一份真实,一份纯朴,一份温软,一份人间烟火,更会读出人世间的融融暖意来。其实,无论是冯连伟先生的第一部以母亲为主题的散文集《静水深流》,还是此次以父亲为主题的《真水无香》,都是对深切生活体验的生动描述和强烈感悟的自然流露,不渲染、不矫饰、不做作,秉持着真、善、美的人性准则,无不践行了冯先生诚实真挚、朴素自然的散文观念和阳光向上、真挚高洁的生活理念,字里行间,莫不蕴含着“向善而暖”“知行合一”的人生态度,以及“循德而行”的执着与追求。饱含真情且文字表达简洁直白的叙事风格,既是冯先生散文的特征,也是冯先生散文之所以成为具有标签性质的“亲情散文”的原因。一次次阅读中,冯先生的亲情散文,除了情真意切的本色情怀外,我还读出了中国生生不息的传统文化所表达的深意:大道至简,人间暖意;厚德向善,孝悌爱亲;大象无形,真水无香。

  “笔下有春色,胸中有爱意”是我读《真水无香》时的第一感受。《真水无香》从浓馥的泥土气息中沁渗出来的,不仅是一阵阵田野清香和一缕缕阳光的映照,更是作者对社会责任的自觉承载和对时代使命的勇敢担当。记录了一个从农村走出、生于60年代末的一代人的记忆与历史,记录了五六十年代人所经历过的缺吃少穿、整日为衣食奔波的艰难岁月和纯朴美好的情感。虽然生活清苦,不论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困境,“适逢生产队里给每家每户分了一部分‘地瓜母子’(就是采摘完地瓜秧后已经变糠了的地瓜),父亲和娘就用这几十斤‘地瓜母子’磨成糊给大哥烙煎饼,这种‘地瓜糊’水汽大,烙出的煎饼根本卷不成个,娘在鏊子上烙,父亲再把娘烙好的煎饼拿到绳子上晒”(《父亲的春天》)的艰难,还是因天热而变质的食品,“娘给我炒的豆腐往往两天就变味粘到一起,用筷子夹起来就带起一根白丝,吃饭时就把变质的豆腐和长毛的煎饼用热水先洗一遍,然后狠狠心大口地吃下”(《父亲的夏天》)时的艰苦;无论是当父亲端一碗米、一碗汤“蹲着倚在堂屋门旁”边吃边看狼吞虎咽的“我们”时,“如果他盛菜汤时碰巧盛上了一片五花肉,他一定会把它留到碗里最终会填到我的嘴里”(《父亲的秋天》)时的那份心酸,还是在外地求学的“我”,冬季每周历时三四小时、跑65里回家拿饭时“如果遇上下雪天,衣服的外面是一层冰,但贴身的内衣却被汗湿透”,吃着父亲用温水洗过的山枣,“一丝微笑在父亲的嘴角溢出,数九寒天里,我的心却很暖”(《父亲的冬天》)时少年心底里的幸福,让读者在朴素、艰难的生活里看到的无不是乐观、感恩,读到的无不是坚强、向上,无不是苦难岁月弥足珍贵的亲情和朴素的怀想。“当我握着父亲的手时,年过六旬的父亲双手骨棱棱的,粗糙的手掌让我的手感刺疼,但我更心疼的是在我的心里。一个两岁丧父三岁丧母的孩子,能够长大成人,能够把这个家维持、把五个儿女抚养成人,靠的就是这双不停地劳作的手啊!”(《父亲的手》),我分明读出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心痛、体贴和无限深情。同样是在这篇文章里,读到“那时我感受到父亲的手让我那么温暖那么有底气,我好想对周围的人大声地说:‘我好幸福,我还是有父亲的人……”时,2013年10月,我的母亲自死亡线上抢救回来时的那份悲喜交集,那份无法言说的生死感慨立时涌满心头。还是在这篇文章中,“每当我回去看望他的时候,我总是坐在他的身边给他聊聊天,看到他的手脏了,给他洗一洗;看到他的手指甲长了,给他剪一剪。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的手越来越瘦,越来越无力,我的心也越来越沉”。而这样的心境,不正是每一个为人儿女者,在看到日渐衰老的父母时心底里一次又一次涌动着的无奈与不甘吗?《父亲不沾酒》《清寂一座坟》《来生还做您的儿子》《陪父聊天一生情》……每篇作品无不用质朴的语言,讲述着一个个洞彻人心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以真实的生活为基调,把深奥的人生道理,融入平淡的生活细节,让读者在潜移默化中,心灵得以滋养,情感得以慰藉。在这些细节的描写中,我们还会从中找出沉入岁月深处的自己以及父辈们的影子。在这些叙事的背后,不仅仅表达了人生的艰难与辛酸,更有对生命、亲情的珍惜、反省和追问。面对清贫,面对窘迫,冯先生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把款款深情诉诸笔端,在心平气和的叙述中,让读者品味出幽香深远的韵味,感受到来自心灵深处意味深长的暖意来。

  “情满而不溢,笔淡而意长”的特色,是我读《真水无香》时的第二层感受。父爱如山,厚重深沉;母爱似海,温柔包容。父母之大爱,永远是人世间最永恒的主题,那份写不尽的人间温情,无论用怎样的浓墨重彩都无法言及。然而,冯先生却用从容不迫的文笔,张弛有度的语言,于波澜不惊中描人述事着世间最真挚、最纯真、最伟大的父母之情、儿女之爱。“查病的日子心情是紧张而侥幸的,心里不停地祈求着,然而,这样那样的检查,楼上楼下奔波,以及医生还要再查的叮嘱,让我的心紧了又紧,疼了又疼,但仍然是抱了一丝幻想。”(《父亲的生日》)“有一次背着父亲下楼时腿一软,差一点跌倒了。背上的父亲心疼,坚持要下来自己走,我马上换了笑脸背转头对趴在背上的父亲说……”感人心者,莫先乎于情。这样的字里行间,掩饰不住的是人间血浓于水的情谊,它们如冬日里的阳光,色泽柔软而明亮,温暖心底。“说真的,父亲,您去世这么多年,家中发生了很多事……”(《给父亲的信》)冬日的清晨,这样的文字读来总会令人肝肠寸断、泪湿衣襟。“我一看到虎子,浑身上下都舒服。看看咱儿子,虎头虎脑的……”(《父亲给我起乳名》)让我读出了用亲情围裹着的少年那颗思父之心,读出了用朴素之心觉悟天伦之爱对生命慰藉的重要性。我想,每一个认真阅读《真水无香》的人,不仅会从中怀想起与父母想处时的温馨场景,还会得到许多关于爱的启迪与省悟。情满而不溢,笔淡而有余。冯先生的亲情散文,或写对父母亲情的体悟感恩,或写对故去亲人的思恋追忆,或写对健在母亲的珍惜慰藉,或写对兄长、姊妹的呵护关爱,其语言无不淡然从容,于不经意间便营造出的淡然感悟、深情厚谊,却总是感人至深!每及至此,便会想起明代文学家归有光的散文,其“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王锡爵《归公墓志铭》)的风格,而冯先生的亲情文章,莫不如此。

  “厚德而向善,孝悌而爱亲”是我读《真水无香》时的另一种感动。在《父亲的旱烟袋》里,因为对医生有过承诺,抽了五六十年烟、保持了五六十年习惯的烟民父亲,硬是至死也没再抽一口,“掉个唾液砸个坑”的沂蒙硬汉形象跃然纸上;在《父亲的棉大衣》里,一件普通的大衣,从大哥到“我”再到父亲,传承的不仅是节俭,还有带着体温的那份体贴与温情;一个沂蒙山特有的小推车,推出了孩子上大学的费用、推出了全家人的日常开支,推出了婚丧嫁娶的出处,更推出了山里人的希望和明天;“一杆秤、一辆独轮车、一个带补丁的布包”,是父亲宝贵的遗产,更是一种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而在《父亲的背影》里,我们读出的是“父亲对儿女的牵挂和望子成龙的心愿”,是父亲深厚宽广的爱,是“催我奋发、向上”的力量;父亲的泪水中,有“对长辈的爱、对兄弟的情、对妻子的真”,而父亲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子女的爱与温暖”“是对我严谨自律的鞭策……《背后教子》《舌蕾上的父爱》《心中的遗憾》……我们读出的是崇善向德的传统美德;《父亲的经商之道》里,我们读出的是厚德向善——对每天偷自己水果的小傻子视而不见,给其尊严,烂而有虫眼的水果总是自用,无钱买水果的带孩子老人免费品尝……一位小商人诚实不贪、善良可爱的品行生动鲜活;《让娘老有所依》《尽孝的幸福》《陪娘一起数星星》……字里行间,我们读出的是《尔雅·释训》里的“善父母为孝”的古训,读出的是《说文解字·老部》的“孝,善事父母者”的哲理,读出的是“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的感悟,读出的是敬老爱亲的传统美德。

  “文以载道、以文化人”,日常生活用阅读滋养着我们的生命。所以,一部好的文学作品,除了蕴含精深的思想,还应具有艺术感染力。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教授张江所说的:“文学无论分化出多少种风格,它的核心价值依然是引领人、提升人,让人向着宏阔、高尚、博大的精神之地进发。就此而言,崇高不仅是一种风格概念,它更是一种精神气韵、灵魂色彩。如此意义上说,崇高应该成为所有作家和作品的执着追求。”从《真水无香》里,我读出的是自己旧日岁月生活的窘迫与亲情,读出的是曾生活在沂蒙深处、生身父母的艰辛和无私,读出的是兄妹之间纯真无私的大爱亲情,读出的是千万沂蒙父母节俭、正直、憨厚、质朴、诚实、爱子的品质,读出的是千百年来沂蒙儿女如王祥卧冰求鲤般的道德光芒,读出的是因为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而饱含着的滚滚热泪!道不可坐论,德不能空谈。每个人内心深处都蕴藏着善的种子,《真水无香》,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淡描写,挖掘出生命追求的价值,寻找出隐含于世俗人生之中的美丽人性,展示出“行胜于言”的魅力,更让我们从细微和平静的褶皱处发掘出爱和美,在“日常生活的崇高”(特里·伊格尔顿)里体现出中华民族追求崇高向善的精神品格,反映出社会向上向善的良好风貌,给在现实泥泞中打拼的人们以信心、温暖和力量,让日渐冷漠的城市以及人心感受来自内心的那份脉脉温情和绵长的暖意。

  创作是幸福的,也是痛苦的。同样是写亲情散文的我,父亲去世整整8个年头,母亲去世也不过百日,虽然与天下所有热爱父母的儿女一样,我也热爱着自己的父母,尤其与我相依为命17年的母亲。当他们逝去后,晨昏日中、午夜梦醒,“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思念潮水般涌来涌去;每遇蹒跚行走的老人以及微驼的背影,我总会因不能抑制的思念而泪如雨下,甚至号啕大哭,但我却不能落笔去写点什么,因为每一次的书写,都是一种心灵的撕裂和苦痛。所以,我不能想象,冯先生在父亲去世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怎样的毅力来完成这“真情渗透纸背,亲情溢出笔端”的艰难书写?

  草木有爱,人间有暖。冯先生以朴素的方式诠释着“大爱友善、亲情悠远”的理想,他用“向真而生,向善而在”的笔,在生活的沃土里辛勤耕耘,使他的理想鲜活而生动地走进读者,传递出温暖人心的力量;而作者思想真正的生命力,一定是建立在坚定的信仰、严谨理性的生命态度和人生追求之上的。《真水无香》再一次在平实与真诚朴素中,显现出一种坦荡胸襟和悲悯情怀。尤其是作者收集起所有的业余时间,在平和的文字叙述和平实的细节描写中,一次次叩问远去的时光,为我们描绘出了一位善良、悲悯且颇有毅力的沂蒙父亲的形象,让我们一次次感受大山的伟岸;在温暖的人间烟火里于时光深处的柔软中,他用心里流淌着的生命之歌,为我们描绘出一位勤劳善良、坚强向上、坚忍不拔的沂蒙母亲的形象,让我们无数次感佩水滴石穿的力量;在爱与幸福不倦地书写中,为我们描绘出本色不改、眷恋故土、严谨认真于质朴无华生活底色的沂蒙儿女的形象,更把无私、奉献的人间大爱融进生命,点点滴滴的具体行为,将真诚的爱传递给读者和陌生人,从不同角度阐释了性命、生命和使命,告诉世人,心若向阳,必生温暖。而这些深情之笔,无不是因为冯先生心里充满着对世界、对人类的深沉之爱。每读至此,我更加赞同媒体人王学武的这番话来:“很难想象,一个对亲情都不在意的人,会有很深的家乡情;也很难想象,对家乡都没有深情的人,会对自己的祖国有感情;更难想象,为父亲母亲做点事都嫌烦嫌累的人,会很用心、很真挚地待朋友,会如何不怕困难、工作上怎样不辞辛苦。”

  大象无形,真水无香。清浅的流年里,让我们静立于岁月的长河,在细水流年的平淡中,回归亲情的本源,重拾生命里遗落的亲情,救赎渐现冷漠的灵魂,用心捡拾世间的点点暖意,携一缕温婉,美丽人生;掮一份真诚,纯善于心。让那些平淡的时光像花儿一样在指尖绽放,向着阳光,温暖前行,体味岁月的静美,安然向暖。《真水无香》是质朴真挚的生命对白,而冯先生,正是用心灵传递着世间暖意的那个认真而执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