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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兵:蹼足之异——评留待的中篇小说《蹼足》

更新时间:2018-10-16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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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岁的少年大米天生脚上长蹼,他需要有水塘供他畅游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双足生出白色的甲片。这是留待最新的中篇小说《蹼足》得以成立的叙事之源,就像当年风靡一时的科幻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蹼足”当然是荒诞的,但却为小说测度世情和人心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窗口。随着故事的进行,我们看到,仙女湖对村民尤其是孩子可怖的吞噬力在大米到来之后发生了戏剧的逆转,大米发现了湖底宝藏的秘密,同时也似乎觉察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和无意的罪过。在村民的贪欲和自我良心间撕扯的少年选择了逃遁,也给小说留下巨大的空白和悬念。事实上,仅就情节的强度而言,小说所提供的故事已经足够曲折了,谢文婷的改嫁、锔锅匠的脱逃、大米对生父的设伏等等,因此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留待要把大米设置成一个天生蹼足的少年,为什么小说要不断展开对仙女湖神鬼莫测的描写?

  留待的前辈也是乡党莫言多年前写有《生蹼的祖先们》(即《食草家族》中的第三梦),小说中祖先手指间那“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蹼膜”透射着一种奇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道,是禁忌也是诱惑,在小说的结尾处,莫言曾借人物青狗儿之口言道:“人都是不彻底的。人与兽之间藕断丝连。生与死之间藕断丝连。爱与恨之间藕断丝连。人在无数的对立两极之间犹豫徘徊。”这段话既提醒了人性与兽性的辩证,也点明了一个先锋文学暗含的题旨,因为人性的不彻底,所以常常需要引入志异或者荒诞的笔法以寓言化地呈现上述的辩证,所谓的异怪,实际上是人类本我的一部分。加缪在那篇讨论卡夫卡的著名文章中,也如是谈到:“《变形记》是一部明察秋毫的伦理学的惊人的画卷,但它也是人在发觉自己一下子变成动物时所经验的那种骇异感的产物。这种基本的双重意义就是卡夫卡的秘密所在。自然性与非常性之间、个性与普遍性之间、悲剧性与日常性之间、荒诞性与逻辑性之间的这种持续不断的抵销作用,贯穿着他的全部作品,并赋予它以反响与意义。”可见,所谓的“变形”等等其实乃是更好地观照现实的重要中介。

  我想,《蹼足》也不妨做如是观,小说对蹼的描写——大米“将大脚趾和二脚趾努力张开,鲜嫩的肉膜被扯得特别薄。里面布满细弱的血管,鲜血像快速爬动的小虫子”——与莫言笔下祖先的手蹼颇有几分相似。当然,留待绝不满足做简单的增量,他更希望在前辈开拓的路上踵事增华,作为一名素来讲究叙事控制的小说家,其写作的重心之一便是通过故事与叙事的自洽,将怪诞或非常的人与事从那种止于肤廓的纳博科夫所谓的“哥特式的二维印迹”,拓展到具有多维的审美效果与思想内蕴的深度上。此前引起反响的《镇物》等作,已经颇能显现留待这种虚构的形而上学能力,此篇《蹼足》更进一步。

  据留待自言,《蹼足》的写作受到了君特·格拉斯《猫与鼠》的启发。《猫与鼠》的主题之一是“反映出在集体的压力下一个孤独者的命运”,《蹼足》同样如此,就像马尔克那如鼠般巨大的喉结让他感到恐慌一般,大米的天赋异禀给他带来的也并非荣耀,而是导向他隐匿的烦扰。小说中,大米的困扰来自家庭内外两方。因为大米非同寻常的水性和对仙女湖的征服,他先是被村民视为异类,后来的礼遇有加,也不过寄望他利用他能打捞出水下的珍宝,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蹼足。同时大米自己又被围绕母亲的流言蜚语伤害着,母亲对待继父刘加油和锔锅匠的不同态度,加重了他对自我身份的疑团。不难看出,内外之扰本质都是面对群体压力的一个孤独者的内心之困。大米想让村里的小伙伴帮他剪掉脚上的蹼膜,不过是想回到常人之中而不被作为异类看待;他在生父锔锅匠的必经之路上埋设陷阱,是希望他和母亲不再受流言之苦。他渴望自尊和爱,但除了在母亲和零星几个伙伴那里,他一直都是被排除在群体之外的那个“异己”,即便被村民追捧和礼敬时,至此,大米的消隐便几乎是注定的了。

  蹼足的象征意义也于焉而生,事实上,在任何一个看似常态的群体里分布的个体,都可能存在着蹼足之忧,它可能是生理性的,也可能是心理性的;可能是器质性的,也可能是精神性的。在《词与物》前言中,福柯曾谈到:“乌托邦安慰人,异托邦纠扰人。”因为乌托邦“被安置在统一和同质的符号之中”,异托邦则完全相反,“不仅是因为它奇怪和不恰当,更因为它的异质混杂性。实际上,异质混杂性会在思想和语言秩序中造成巨大的困扰:它会妨碍我们进行一些基本的操作,即给思想的对象排序、分门和别类”。也因此,文学对于异和另类的关注,恰恰是其尊严所系,甚至可以说,正是蹼足之类的异“为作家们开辟了一个广阔的空间,使他们能够充分发挥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并成为定义作品性质和价值判断的重要因素。

  同留待此前的作品一样,《蹼足》也体现了极强的叙事控制感,叙事人称、叙事时序的调配相当讲究。略萨在给青年作家的忠告中指出过,对于小说写作而言,首要的问题是要解决“谁来讲故事”,因为叙述者的不同会让小说形成不同的空间视角并进而影响小说整体的完成度,留待对此深有体会,他的每篇小说叙事人称的选择都很用心。同《猫与鼠》类似,《蹼足》的叙述者被设定为大米村中的玩伴,但是这个“我”并不是一个传统的第一人称限制叙事者,其叙事视点并不固定,可以在故事内外自由出入,兼具切身性和距离感。“我”是大米的同情者,是整个淘宝和失踪事件的回忆者,也是不断提醒故事反思性空间的一个思考者,当然小说诉诸的反思并不是靠文本中的训导和现身说法,而恰恰是叙事视点与时空的操控所赋予读者的那种张力感。另外,小说还设置了喜欢偷窥的小钢炮,他不但是核心情节的参与者并强化淘宝的故事性,还因为自己偷窥的习性为小说提供叙事的补充,弥补了小说可能出现的叙事破绽。留待从不讳言自己对于先锋文学的喜好,他从来不用线性叙事,但他也不打算与读者为难,让小说一意成为智力的苦役。在故事本位和叙事本位之间,他有着自己的思考和判断,那就是均衡,如果实在无法均衡,他还是会尊重故事起码的德性。《蹼足》的引人入胜,同这种权衡分不开。

  作为70后作家群体中相对厚积薄发的一位,留待在四十岁后开始全面发力,但即便如此,他每年的作品数量在同侪中也算少的,这与他对小说技艺和精神的敬畏之态分不开。他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说故事的人,他的小说也往往有警世危言之效,并且在激发叙事潜能上的思考与实践也历历可见。纳博科夫说一个优秀的小说家有三相——“魔法、故事与教育意义”,留待正在朝向此目标的坚定而孤独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