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您所在位置:首页 > 作家在线 > 新锐作家 > 正文

【路也】长诗《心脏内科》评论二题

更新时间:2012-07-18 | 文章录入:zdl | 点击量:
·························································································

  身体外的自身

  朱 零

  《心脏内科》这首诗对于路也来说,既是一种尝试,也是一个转折,她的视野转向了更为宽广、也更为深邃的生命内部。前两年她的一组《江心洲》,也曾在诗坛掀起一阵波澜,但那只是一个女人个体的情感表达,有着身体的欲望和追求,引起了一部分有相同情感经历的人的共鸣而已。《心脏内科》不一样,这首长诗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路也找到了诗歌的秘密源头。对于诗人来说,写作就是一次语言和想象的个人旅行。诗人就像是一个背包客,虽然混迹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但他在旅途中,始终保持着个人风格,不会跟着导游的旗子走。他要寻找的,不是那些人造景观,也不是一些打着西方印记的摩天轮和教堂。他从内心出发,他清楚地知道未知的世界比已知的世界辽阔得多,他坚定地朝向未知的世界走去。这既是诗歌的追求,也是诗人的追求。我在《心脏内科》这首长诗里,感觉到了路也的这种有着疼痛感和生命质地的文本探索。

  《心脏内科》写的是母亲的心脏出了问题以后,从住院到出院的整个过程,语言开阔而不失趣味。因心脏病住院,多少让人紧张,读完整首长诗以后,我的心情也得到了放松和释然。母亲最后平安回家,路也才有了这首戏剧般的《心脏内科》,不然的话,就会成了雷平阳的《祭父帖》。这让我不得不沉下心来,考虑这类诗歌的写作背景和诗人的创作态度。面对苦难、创伤、病痛、死亡甚至灾难这类题材时,悲痛本身,并不能直接成为诗歌;只有在事件之后,悲痛转换成一种创伤记忆、怀念时,才能产生文学作品。苦难和疾病都是表层的经验,而创痛则是一种心灵的内伤。我们的诗歌所要面对的,应该就是这种被心灵所咀嚼和消化过的苦难和病痛。

  我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对屠杀犹太人的一段话:“大屠杀意味着的不是六百万这个数字,而是一个人,加一个人,再加一个人——只有这样,大屠杀的意义才是可以理解的。”那我们是否也可以这么认为,南京大屠杀也需要通过“一个人,加一个人,再加一个人——”才更加真实,更具有悲剧的力量?为什么我们现在一说起南京大屠杀有三十万人民被杀害时,人们的内心并没有多大的震动,是因为三十万这个数字太虚、太空、太茫然,让人没有概念?还是之前写南京大屠杀的那些作品,都没有探求个体之殇,只追求宏大叙事和一些形而上的苦难?如果没有个体的悲剧,没有个体的生命消失的过程,我们的文学作品,我们的诗歌,就不具有人性的深度与广度,有些甚至成了一种应付的作品,更有甚者,这样的作品还拿去评奖、邀功,我想,这不是我们需要的文学,不是我们需要的诗歌。从路也和雷平阳的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有深度的作品、能夺人心魄的作品,都是写的个体的生命,回到个人,回到人性,回到基本的文学常识中来。其实诗歌主要处理的不是思想和具体的事件,而是诗人以何种方式与这些思想和事件达成一致。通过路也、雷平阳以及其他一些优秀诗人的作品,我们不难发现,所有好的诗歌,包括最客观的诗歌,都是关于人自身的诗歌。

 

 

  身体叙事和疾病隐喻

  伍明春

  疾病是每个生命都不能回避的话题,它是“生命的阴面”,几乎成为身体的一种属性。甚至有人认为生病是身体的权力之一。随着科技的发展和自我意识的强化,人类对疾病的认识也越来越深入。与之相呼应,近代以来文学关于疾病的想象也呈现出一种日益繁复多姿的面貌。美国理论家苏珊·桑塔格就曾为我们精彩而深刻地描述了近现代文学与结核病、癌症、艾滋等疾病的微妙关联。而在当下汉语诗歌写作中,“身体叙事”可谓蔚然成风,却往往失之于浮泛,对疾病主题的表现尤其显得浅薄。在此背景之下,路也的长诗《心脏内科》的出现,无疑构成一种有力的匡正,也带来了某种新的可能性。

  《心脏内科》的身体叙事从一次具体的身体事件(母亲心脏病发作)开始,但作者并不罗列身体的繁琐细节,而是强调心脏与身躯之间的一种鲜明的对比关系,并突出心脏的重要地位:“大街上,每人揣着一个小水泵/因生存、功名或情感而磨损了的小水泵/拖着身躯这个大货车斗子,匆匆前行。”在作者笔下,现代城市中人的身体一方面是高度紧张和物质化的,同时又显得十分脆弱:“熬夜的、贪食的、嗜烟酒的、纵欲的、过劳的/伤悲的、自恋的、情动于衷而行于言的/善妒的、暴怒的、心高气傲的、肠子九九八十一道弯的/想争状元拔头筹的/最终都将到达/心脏内科/——这个修配厂。”在这里,“心脏内科”不再仅仅是医院复杂运作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是人们疲惫甚至破败身体得以殊途同归的一个目的地,俨然具有某种终极关怀的意味。

  作为身体的核心部分,心脏被诗人定位一个“介于肉体和灵魂之间的器官”。当它出现问题,也就不只涉及肉体层面,也牵连到精神层面,因此仅仅采用机械的“修配”手段显然是不够的,作者提供的是一种堪称“另类”的治疗方法:“把一个牧师的心脏移植到一个商人的身体里去/把一个母亲的心脏移植到一个军人的身体里/把一个小女孩的心脏移植到一个政治家的身体里/白雪公主的心脏移植到巫婆体内/肖邦的心脏移植到希特勒体内。”这里的“移植”一词,已脱离了其原初的语义,被用以指称诗人面对患病的世界诸种问题的想象性解决方式。这种解决方式自然难以落实其“疗效”(让世界变得更加“生动和美好”),却流露出诗人那颗“柔软的、踉跄的、铅笔手写体的心脏”中蕴含的悲悯情怀。而后者正是现代诗歌的题中应有之义。

  本诗情境的演绎和展开,主要设置在“心脏内科”这一特定空间之内。这个空间的“气场”是十分强大的,在它的作用之下,不仅是“人有病”,甚至连护士站的金鱼和病房窗外的云雀,都被怀疑患上了心脏病,因此它们也被纳入心脏内科的治疗对象之中,接受其强力规约:前者被建议“安放两个支架”,后者则被建议“送去做搭桥”。这种变异是耐人寻味的:原本自由自在的金鱼和云雀失去了它们昔日的活力,喻示着世界的轻逸一面受到极大的威胁。在这里,心脏病其实已经超越其医学的原始意义,而上升为一个具有巨大能指空间的隐喻。

  正是从疾病的隐喻出发,诗中的身体叙事也发生了值得注意的转向。诗人突破了“心脏内科”的狭窄范围,变身为一位医者,向茫茫宇宙亮出了听诊器,为它彻底地检查身体:“天空的循环系统由星团和星云组成/太阳系的CT 是孤独的,银河系的CT 多么浩渺/以当代为导管,插进光阴的主动脉/让X 射线壮阔地穿透——/为古代和未来做个造影”,尤其要检查宇宙的心脏是否健康,于是向上帝发出追问:“请问上帝,人世茫茫,生死茫茫,天地茫茫,古今茫茫/宇宙之心/在哪个具体位置?”然而,宇宙之心漂浮不定,它的位置本身就难以确定,而它内部的疾病更是无从把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尽管遭遇面对茫茫宇宙的表达困境,诗人的努力却从未停止。所谓努力,更多地是回归到日常生活状态之下的一种隐忍姿态:“新的一天开始了,请原谅,我对生命的喜欢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有着亚洲式的耐心。”对于当下日趋恶劣的生存境遇而言,耐心的力量可能很微弱,却显示了一种坚持和承担。

  总之,路也的《心脏内科》一诗通过奇丽的想象和虚实相间的结构,让身体叙事和疾病隐喻二者相互生发,相得益彰,为我们重新审视身体和疾病的关系这一命题提供了诸多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