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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 臼

更新时间:2011-12-29 | 文章录入:zd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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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 臼

  陈中华

  1

  一切都准备好了,小米拽俺的头发,二叔让她压俺的头,她偏偏拽俺的头发,像老婆们打架那样,不是拽裤裆就是拽头发。刘锅压俺的胸脯,他用他的胸脯压俺的胸脯,他胸脯的肉厚,像一头猪那么厚。俺说,你是猪,你是猪。俺说,刘锅猪,刘锅猪。他对俺呲着牙笑。俺说,猪牙猪牙猪牙。刘学生压俺的小肚子。二叔让他压俺的腿,他压了俺小肚子,他是怕俺放屁臭他。刘学生最怕俺放屁臭他,他说你是狐狸吗?狐狸对付人的本事就是放屁,俺一挖到它藏身的洞,它就扑哧一个屁,熏得俺闭了眼,它就逃走了。刘学生说,你是狐狸吗?他越怕俺放屁,俺就越放屁臭他,俺刚想脱裤子放,他就踢俺腚,俺就提上裤子放,屁照样臭了他,他还踢俺腚。俺说,俺穿着裤子放还不行吗?俺臭俺的腚臭俺的吊还不行吗?俺怎么都能骂了他。这时候,二叔褪了俺的裤子,俺光露个小裤衩。刘锅说,露吊了。小米骨碌转了脸,不看俺。二叔踩着俺一只腿,捏着俺一只脚团揉。刘锅说,瓜蛋的腿真细,给青蛙腿一样。“瓜蛋”是二叔给俺起的名,俺原来的名叫光宗,二叔给俺起的新名是“傻瓜蛋”,俺不愿意人家说俺“傻”,谁喊俺“傻瓜蛋”俺给谁恼,二叔就简化了,喊俺“瓜蛋”。刘锅说,瓜蛋的腿真细哟,像青蛙腿一样。俺的腿确实像青蛙腿一样,都是瘦肉,一点肥的没有,又细又长,走一步顶小米走两步远。俺撵野兔子,野兔子都能让俺撵晕了,光往河里跳。刘锅这么一说,俺犹豫了,俺怕俺的腿以后再也不能撵野兔子了,再也不能像青蛙腿那样,“刷——”地一跳,“刷——”地一跳,“刷——”地一跳,一跳就带起一道彩虹。俺犹豫了。

  俺便对二叔说,二叔,先别给俺掰了,让俺再想想。

  二叔说,随便你想,脱臼这个事是个好事,但再好的事也得根据你自愿,你不自愿,想让二叔掰二叔还不掰来。

  俺知道脱臼这个事是个好事。刘锅本来只是个小罗锅腰,姓刘,外号叫刘罗锅,但是给电视上的那个刘罗锅重名了,俺就都叫他刘锅。刘锅本来只是个小罗锅,人家还不太重视他,讨钱讨的不多。后来,二叔给他脱了臼,一条腿软和得围脖似地,搭拉肩上,人家就很重视他,光给他钱。刘锅讨钱讨的多,二叔就给他攒钱,牛肉拉面尽着吃。俺要的钱少,每顿就光能吃一个煎饼果子。二叔说,刘锅现在享受待遇,每天管一盒烟,管“大鸡”烟。于是这个小罗锅子就故意抽烟馋俺。他抽烟时总是喘着粗气吸,喘着粗气吐,像是很舒服的样子。俺问他,有多舒服?他说,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他有时也给俺一根抽,俺抽头一根时一点也不舒服,头晕,好比吃了屎,光想哕。再抽就舒服了,就像饿了吃牛肉拉面那么舒服,撑了屙屎那么舒服。于是,俺也想脱臼。俺想让小米作伴脱,小米说,俺不。她说,俺也不想当老板,俺也不想攒钱,俺只想长大了嫁人,俺成了瘸子,怎么嫁人?二叔说,小米也用不着脱臼,小米讨的钱比你多,小米给人家磕头,小米抱人家的腿,小米一抱人家的腿人家麻利给她钱。他问,你知道为嘛小米一抱人家腿人家麻利给她钱?俺说,舒服呗。俺心想小米一抱俺的腿俺就怪舒服的。二叔说,你正说反了,小米一抱人家的腿人家不舒服,人家都是老板,都穿得人五人六的,嫌小米脏,嫌小米弄脏了自己服装哩。俺说,小米一点都不脏。二叔说,你小吊毛孩懂什么?不管怎么说,俺不喜欢小米跪,不喜欢小米抱人家的腿。俺说,小米,你腿上跪成了麻子,跪成了疤瘌,你去嫁人,看着披红挂彩的,可人家一撸你裤腿子,咦?麻子腿疤瘌腿,人家还不抛弃你?为了证明俺说的没假,俺撸开了小米的裤子,露出她膝盖骨上满是疤瘌,有的疤成了干的,蝉蜕那样的颜色,有的疤还正在化脓。这时,二叔一脚踹了俺,说,滚熊!他说,就你瓜蛋一点儿正事不干,说能话一个顶仨,不想干了就滚熊,回家让你姨夫再铐上你。

  俺当然不能回家,俺当然不能再让俺姨夫铐着。但是俺反正也不学小米那样见人就跪,见人就抱,因为俺的腿太瘦,除了骨头还是骨头,人家硌着点试不着疼,俺疼。

  俺还得脱臼。

  俺想了想,俺还得脱臼。

  俺对二叔说,二叔,你再给俺盅酒喝,让俺壮壮胆。

  二叔用他喝龙井茶的玻璃瓶子倒了小半瓶子兰陵二曲,俺捏着鼻子一口吞下,脑袋瓜子顿时晃悠起来。

  二叔说,刘锅,给瓜蛋一根烟。

  刘锅不情愿给俺烟。俺知道,刘锅实际上不想让俺脱臼,他担心俺也脱了臼,好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但不情愿给也得给,因为二叔发话了。刘锅衔了一根烟,点着了,狠狠吸上一口才给了俺。俺可舍不得像刘锅那样狠狠地吸,俺要慢慢地吸,慢慢地享受。吸着吸着,俺眼前就飘起来了。只听刘锅说,瓜蛋又翻白眼了,又口吐白沫了。二叔说,瓜蛋又做白日梦了。做白日梦是俺的功夫,俺正走着路或正屙着屎,突然就不是俺了,就幻成了一朵子云,一股子风,或是一个梦游孩,走进一个奇异诡谲的地方,那地方空气是红色的,物体是蓝色的,人无脚,走路像飞。二叔说,白日梦是托梦,就是讲自己的命哩。这回梦见嘛了?俺梦见嘛了?梦见钱了呗。俺梦着那么多那么多的钱,俺一下子成了大老板了,用毛驴车驮着钱回老家盖屋,屋檐子垒得全村第一高,贴的都是琉璃瓦,耀眼哩,全村人都耀得心发慌,一齐伸着脖子喊:“瓜蛋娶媳妇喽!”“瓜蛋娶媳妇喽!”一顶大红花轿呼哧呼哧抬近了,一开轿门,小米一翘腿,从轿上下了来……

  二叔催俺说梦,说要给俺解梦。但俺不想讲俺的梦,因为二叔说梦都是反的,俺不想听他说俺娶小米的事是反的。

  俺说,二叔,快给俺脱臼吧。

  俺说,二叔,俺求求你了,快快给俺脱臼吧。

  二叔说,这可是你自愿的。

  俺说,是俺自愿的。

  二叔说,吃药了吗?

  俺说,吃了。

  二叔说,这个疼就是这样,说疼也疼,说不疼也不疼。什么决定的?怕与不怕决定的。你看那个江姐,被刑迅逼供成那个样子,能不疼?人家就是不疼,因为人家心里不怕疼。怕疼是不疼也疼,不怕疼是疼也不疼。

  二叔说,二叔对这个脱臼是有研究的,不是随便脱的,二叔不脱膝关节,不脱髋关节,那样忒疼,二叔只脱踝关节,就是脱脚脖子,疼是疼点,但无所谓的熊事。吃了二叔磨的药,就不疼了。具体讲二叔做的是踝关节外脱臼,脱臼后外脚脖子皮肉隆起,红肿,有淤血,脚掌形成内翻,像天生的“内翻足”残疾症状,有疼痛感,可以滑板代步。关键是,二叔的本领是给你脱了臼,还能给你脱回来,这也叫复位。你想想吧瓜蛋,早晨你脱了臼高高兴兴去要钱,感觉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精神焕发,晚上二叔再给你脱回来,又成正常人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还挣那么多钱,二叔给你攒钱,是爱你还是害你?你瓜蛋自己想一想吧,自己衡量一衡量。

  俺说,二叔,你别说那么多了,你快给俺脱臼吧。

  二叔往手掌心吐了口唾沫,一擦,运足了气。小米又拽了俺的头发,刘锅又压了俺的胸,刘学生又按住俺的小肚子,二叔给俺脱了裤子,只露个小裤衩。二叔踩着俺的一只腿,绵软的双手团揉着俺一只脚,团揉着,团揉着,猛地一掰,疼得俺叫唤起来……

  2

  俺的家在淮河的边上,淮河边出野兔子,一到冬天,野兔子都出来集合,一边晒阳暖一边偷啃麦苗。俺那的野兔子不是褐色的,也不是灰色的,是黄色的。如果遇上大晴天去撵兔子,麦地里金光闪闪的,像熟了麦似的。大人们都喜欢带上俺撵兔子,因为俺的腿太长了,它七个兔子的腿接一起也不如俺的腿长。俺撵兔子的人并不多,俺装着人多,俺扯着一根长麻绳子,隔不远拴一件老婆的花衣裳。俺知道,野兔子都是裁缝店野丫环变的,耳朵就是裁衣裳的剪子,裁缝早就看出她要跟男人偷跑,就使个法让她背上剪子,做个记号好找,所以,丫环变的野兔子眼珠子都不能看花衣裳,一看花衣裳就想起裁缝店,吓得眼睛昏花。俺喊:“兔子——”“兔子——”兔子当时眼花了,把花衣裳都看成人了,心想,怎么那么多人哩!就往那没人的地方跑。这下兔子可上当了,没人的地方看着空荡荡的,但那是淮河呀,兔子们像傻瓜蛋一样,呼噜呼噜往那里跑,呼噜呼噜都掉河里了,都淹死了,俺爹他们就脱光了腚下河捞兔子。俺爹那人不喝酒时对俺怪好,一喝酒就对俺不好,光怀疑俺。他喝酒的时候光瞅俺,像个阴险的坏蛋。喝着喝着瞅着瞅着,他就说,黄春英——俺娘叫黄春英,这个龟孙羔子到底是谁的儿?打早时,俺爹一这么问,俺娘就说是俺爹的儿,光问光问把俺娘问烦了,后来俺娘就说,你说是谁的儿就是谁的儿。俺爹说,你妈的比!俺娘说,骂你自己。俺爹就揍俺娘。后来,俺娘用药把俺爹药死了,药死俺爹,俺娘把自己也药死了,乡里把俺送到俺姨家。俺姨家也有一个儿,跟俺同岁,叫大军。一吃饭,俺姨夫就说,这熊孩子吃饭顶大军两个吃。姨夫不让俺上学了,把书包给俺扔了,俺不知姨夫把俺书包扔了,以为是俺忘错地方了,旮旮旯旯地找。姨夫说,这熊孩子想偷东西吃哩。姨夫每天出门时在麦缸里做记号,回家先看麦子少了没有,掏一掏鸡窝里该下蛋的鸡下蛋了没有,把剩饭、花生种子、喝剩的酒都锁柜子里。俺姨说,那多费事?给孩子锁起来多省事?俺姨说反话哩,但俺姨夫当真了,说,还真是那么回事来。俺姨夫托乡里人找了副手铐子,一出门就把俺铐起来。后来,二叔来俺家收购俺。二叔给俺没亲戚关系,俺喊他二叔就是。俺那里都兴收购孩子出去讨钱,没病没恙的收一千块钱,小罗锅腰收两千块钱,小侏儒和小瘸子收三千块钱。俺姨夫说,一千块钱你糊弄谁去?怎么着你也得再加两个。俺姨夫阴沉着脸,装着像吃了大亏似的。二叔说,这熊孩子能吃,俺得管他吃。姨夫说,你那才是胡吣来,这孩子论吃,仨也不顶大军一个,小肠子电线丝儿那么细。两人一直争到晌午,二叔说,好了好了,再给你加一百块钱。姨夫不说话了,表示同意。俺姨想哭没哭,对着墙喊了句:“俺姐来,让光宗闯闯去吧。”然后,她转过脸对二叔说,这孩子骨头肉赖巴,下雨得给他打伞,不能裸着头淋,天冷不能出去要。二叔说,他姨你就放心吧,俺待光宗就像待自己亲儿子一样。

  3

  俺脱了臼,俺就享受待遇了。俺有了像刘锅一样的滑板车,四个钢珠轱辘,根本不用自己走路,胳膊往地上一拄,轱辘就自然滑动,哧溜溜,哧溜溜,路上的人都羡慕地看俺。刘学生以前仗着是二叔的儿子,光熊俺,现在也不敢熊了,就像变成了俺的孙子了。二叔让他为俺服务,他不敢不服务。早晨,他把俺送上公交车。俺讨钱时,他偷偷给俺当保镖。俺说,刘学生,买矿泉水去,他麻不利地去买。俺说,买煎饼果子去,他麻不利地去买。俺骗他说,刘学生,棺盖来了。“棺盖”是俺给警察起的绰号,他们的帽子形状像棺材盖。俺说,棺盖来了,刘学生一听吓白了脸,到处瞅到处看,半天缓不过劲来。

  你问俺脱了臼疼不疼,能不疼?开始俺疼得一点也不想再脱臼,二叔说,猛吃药。俺就猛药片子和药面面。这东西就像二叔说的,什么事都是个习惯。刘锅脱臼一年多了,就一点也不疼了。俺脱了臼,再也不需要涎着脸追人讨钱了,俺只是坐那里,把裤子腿撸起来,露出像茄子一样的肿脚,人家就主动走过来,往瓷缸子里扔钱,就像俺是个佛。二叔说,你就是个佛,有钱的老板不敢不给你扔钱,有钱人都是坑了穷人才有钱的,都欠着穷人的,心里惶得厉害,他们表面上敬佛,实际是向穷人赎罪。有时,有的老板走近俺并不立马扔钱,先看俺胸脯上挂的牌子,牌上的字是二叔写的,全文是:“叔叔阿姨大爷大娘大哥大姐们,俺是某某地方人,俺的爹得车祸死了,俺娘得了癌症,为了给俺娘看病,俺被迫辍学出外打工,不幸又患上了脚踝癌,癌已长得鸡蛋大了,急需一部分钱动手术。求求好心肠的人帮助帮助俺这个苦命的孩子吧,好人一生平安。”看牌子的人有聪明的,不相信,头骨碌一扭就走了。也有的看俺脚脖子,真信俺得了脚踝癌,就给俺钱。城市人就这样,有的看着怪能,其实怪傻。

  二叔给俺开会。

  二叔说,瓜蛋又说漏嘴了。

  二叔教俺:十块钱叫“一毛”,一百块钱叫“一块”,真正的一毛钱叫“小一毛”,真正的一块钱叫“小一块”。俺说,十块怎么叫一毛呢?二叔说,你傻?你憨?你给人谝?讨了一百块钱就说一百块钱?你谝着让抢钱的抢你?让棺盖罚你?以后俺才明白,二叔使的是障眼法,是向外人隐瞒对俺的剥削。有一次,一个记者采访俺,问俺,一天能讨多少钱?俺说,采访俺可以,得给钱。记者掏了一枚硬币给了俺。俺说,小气鬼,不理你这样的小气鬼。记者又掏了好几个硬币给了俺,俺回答他说,要说一天要的钱呀,六七毛,十多毛。记者说,才几毛钱?他撇着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又问俺一遍。俺又说,六七毛,十多毛。记者很失望,嘟噜说,也不多嘛,都传着要饭的都是百万富翁哩。二叔的障眼法起初俺不懂,也记不住,晚上给二叔交钱,俺说,给,七十六块。二叔一听恼得给个叫驴似地,沁着吐沫星子发狠说,七毛六就是七毛六——什么七十六块?你舌头是个吊吗——那么硬?怎么就是顺不过来呢?扇腮帮子。刘学生早就盼着这一霎儿了,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乐得嘴抿不上。刘学生用竹筷子抽俺的腮帮子,俺腮帮子肿起几条红道道子。二叔问俺,疼吗?俺说,怎么不疼?二叔说,疼——以后就记住了。其实,俺还是一时半霎记不住,第二天给二叔交钱,俺还说,给,一百一。二叔说,扇腮帮子!使劲扇!就这样,一连扇了俺好几天。现在,俺的舌头已经顺过来了,这回是偶尔说漏了嘴,二叔开恩说,饶你这一回,你再少心无肝把腮帮子扇烂。

  二叔这回不扇俺是因为高兴。二叔一高兴就唱柳琴戏,他唱道:你嫂拉嫂拉倒拉嫂你来捣来捣……诸葛亮楼上把驾等,等候你到此谈谈心。西城的街道已扫净,准备司马好屯兵。诸葛亮并无别的敬,早预备好羊羔美酒犒劳你的三军。司马呀——既到此就该把城进,为甚么游移不定进退两难为的何情?我只有琴童人两个,又无埋伏又无兵……

  二叔唱罢一段戏,给自己冲了一瓶子龙井茶,点上一根烟。刘锅一看二叔点上烟也点上一根烟,俺一看刘锅点上烟俺也点上一根烟。男爷们中间只有刘学生不敢抽烟,他爹不让他抽。俺说,二叔再教俺唱一段戏柳琴吧。二叔说,今天没时间教唱戏,今天说说抽烟的事。二叔说了这一句就不吱声了,只闷着头在屋里来回走。二叔一闷头来回走就像一个大官。俺不骗你,二叔的风度没比的,俺爹俺姨夫只能算是个小手指盖子。二叔平常呀那个皮鞋亮得像太阳,皮带扣亮得像星星,一天梳十八遍头,洗十九遍脸。有事的时候,二叔一般是去银行,把俺讨来的零钞换成整钞。没事的时候,二叔就逛街,看见俺也不给俺说话,装不认识。没事的时候二叔还逛草药店,买来草药放蒜臼子里捣,捣成面面,冲了给俺喝,喝了脱臼时就不疼。再没事的时候二叔就趄着看晚报,或者看书,看武侠的书,看中药的书,看算命的书。俺说,二叔,你还会算命呀!给俺算算命吧。二叔说,少不算命,少不算命。他又说,你看瓜蛋这耳垂子,大得像是块银元呀,刘备的也不如你的大,有福呀,将来一定是大老板。俺让二叔算得激动万分,晃着膀子给小米谝。

  二叔给俺开会。

  二叔说,今天就说说抽烟的事。

  二叔说,以前的规定是这样的,瓜蛋、刘锅、小米,你三个一天必须要六毛以上,要够了六毛就有提成,七三开,二叔七,你们三,另外管吃管住,瓜蛋和刘锅还管一包烟。现在看这规定不太合理,干好干坏一个样了。今天起改规定,改成:凡是一天要到六毛以上的八二分成,二叔八,你们二;凡是一天要到十毛以上的七三分成,二叔七,你们三;凡是一天要到二十毛以上的六四分成,二叔六,你们四。另外,瓜蛋、刘锅每人每天一包烟也不合理,不能奖勤罚懒,小米又不抽烟,光给你俩花钱也不公平。咱改成:不论瓜蛋、刘锅一天要多少钱,只能一人享受待遇,谁享受?要多的享受。你一天要了十毛,人家一天要了十一毛,就十一毛的享受。你一天要了二十毛,人家一天要了二十一毛,就二十一毛的享受。

  二叔问,听明白了吗?

  俺说,明白了。

  二叔说,明白了给二叔重复重复意思。

  俺说,刘锅是俺的仇敌。

  刘锅说,瓜蛋是俺的仇敌。

  刘锅说,俺让瓜蛋一天也抽不上烟。

  俺说,俺让刘锅一天也抽不上烟。

  4

  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厦叫银座。但二叔说,两人别蹲那一个窝,你蹲一个窝,人家一般就给你不给他了,给他不给你了。本来一人能要十毛的,这样两人才要十毛,太亏,所以只能一人蹲,一人另找窝。二叔说过,俺寻思让刘锅另找窝,刘锅想让俺另找窝,谁都想赖在银座,不想另找窝。二叔说,谁先到,谁就占银座,后到的另找窝。这样,俺和刘锅都早起床,早早地去占银座。但俺和刘锅打通腿睡觉,像连着电似地,一个醒另一个就醒,谁也比谁起不早。

  二叔说,起床一块儿起,上公交车一块儿上,下了公交车再争。

  滑板绑在俺腚上,上公交车时,俺胳膊一拄地就撑上去了。在车上,那些穿着新衣裳去上班的城市人都躲俺,没人敢挤俺,怕踩着俺俺赖他的钱。刘学生也挤在人堆里,装着不认识俺,装得像个城市的学生。一下车,俺和刘锅的竞争就开始了,都拼命往地上拄,划桨一样,刷刷刷,刷刷刷,轱辘声犹如尖利的警笛,弥漫在早晨的白雾里。白雾里嘛也看不清,光能听见警笛声,都猜不准是来逮谁,真好玩。有时,俺追自行车,骑自行车的不知道俺追他干嘛,能一下子吓傻了。

  但是俺总比不过刘锅,因为刘锅脱臼早,光凭胳膊走路,拄得胳膊全是疙瘩肉,拄一整天不累,俺拄一会儿就累了。俺比不过刘锅,就另找窝,另找的窝都不如银座,每天讨钱都讨不过刘锅,每天都捞不到烟抽。

  有一次,俺要的钱不够六毛,二叔罚俺了,他说,二叔今天不给你复位,非治治你这个偷懒磨滑。

  那晚上,二叔真没给俺复位,俺像大卸了八块似地,躺在床上一点也不能动弹。小米来了。

  小米朝俺的脚脖子上哈了气,问俺,疼吗?

  俺说,俺不知道。

  俺说,俺说不上疼还是不疼。

  小米说,咱去广场玩吧?

  俺说,二叔没给俺复位,俺怎么去?

  小米说,瓜蛋,你真傻。

  俺说,小米,你也这么认为吗?

  俺说,俺一点也不傻呀。

  小米缄口不语,以一种怪怪的目光看着俺,俺知道她不相信。

  俺叹息说:小米,其实你一点也不了解俺。

  小米也不说她到底了解不了解俺,要和刘学生一起去广场。临走,她偷着给俺说,明天俺给你想个办法,让你一定比过小罗锅腰。

  第二天早晨,小米给俺一起上了公交车。一下公交车,小米就像变戏法似地飞快飞快地在俺滑车上拴了一根绳子,说,瓜蛋你在后面拄,俺在前面拽。俺一下子明白过来,拼命地拄地,小米撅着腚拼命地拽,很快就超过了刘锅。刘锅哑喉破嗓地喊,小米,你个小死比妮子!小米,你个小死比妮子!小米不管他如何骂,还是拼命拽,拼命笑,笑声如母鸡下了蛋似地,咯咯的。但是,俺的滑板太快太快了,一下子就翻了,俺扣在了滑板底下,摔疼了俺。刘锅趁机超过了俺,还是最先占到了银座。

  那天的雾好大,让俺想起早晨的淮河——全是雾,好像一河的水都化成了雾。这时,正是牛刚刚伸了懒腰,蹲在拦里屙屎的时候。这时候俺就往学校走。其实俺的腿长,等牛下坡时上学也不迟,但俺每天都想早走,走晚了俺娘就给俺找活干,让俺喂猪。俺早走,在学校里玩多舒服?俺在路上还能想事,俺想俺昨天做了一件好事,帮老师擦黑板了,老师今天会不会表扬俺?郭店村的李大贵说俺娘坏话了,说俺娘出嫁前是他村有名的疯妮子,给这个相好给那个相好,俺得盘问盘问他。俺想这些事的时候,这个城市的雾开始散去,天完全亮了,许多学生背着驼峰样的大书包,在路上走。俺不知不觉地跟上了他们,跟近了学校,看他们进门时都敬少先队礼,俺也远远地举起巴掌,复习少先队礼。这时,一个箍黄袖章的小妮子甩拉着手跑了,领了一个棺盖来,棺盖像要解裤子似地扒拉开腰间的宽皮带,甩拉着撵俺,说,走开,走开,这里是禁讨区。

  俺循朝山街滑走,一路讨要,人越来越多,仿佛到了一个集市。原来这个城市里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每年开一回庙会。来参加庙会的人一般都是老板,也有暂时还不是老板来求佛保佑当老板的。还有不为当老板来参加庙会的,比如来求子。所以参加庙会的身上都带着钱,买香买烛,还往糊着红纸的箱子扔钱。

  俺那天就偎在香炉边上,和佛在一起,老板不敢不给俺钱。如果哪个老板装着没看见俺,俺就喊,有钱不济贫,拜佛白搭银;有钱不济贫,拜佛白搭银。老板心虚了,麻不利扔给俺钱。

  那天,俺要了十七毛多,晚上,二叔将一盒大鸡牌香烟奖给了俺,把刘锅惊成了呆子,眼珠子大得顶平常的俩。

  刘锅上了烟瘾,他偎俺近近的,张着黑乎乎的大鼻孔,吸俺吐出来的烟雾。

  刘锅说,瓜蛋,借俺根抽抽。

  刘锅说,老婆能借烟不借。

  他说,你今天借俺一根,俺明天还你两根。

  俺说,明天俺也不借给你。

  刘锅说,瓜蛋,你说胡话哩,俺说是你今天借俺一根,俺明天还你两根。

  俺重复说,明天俺也不借给你。

  刘锅终于听懂俺的话外音了。但他不信第二天俺还会超过他,因为他不知庙会的秘密。第二天天还乌黑,刘锅起了床,他出被窝时很轻很轻,仿佛他的腿就是一根头发。但他一离被窝俺就觉察了,俺把眼睛睁成线那么细偷偷睃他。

  刘锅突然趴俺脸上说,装睡的狗!

  他说,俺上茅房拉稀你也管?

  俺以为刘锅真拉稀去了,他实际上早早去了银座。晚上,俺吃完牛肉拉面他才回来,从胸脯子那个窝掏出一摞钱,给二叔一摔,响脆得如摔一张扑克大王似的。

  二叔蘸着吐沫一张一张点过,说,十八毛三。

  二叔说,今天这个烟还是奖给瓜蛋,瓜蛋要了二十二毛五。

  刘锅不满地尖叫了起来。

  二叔说,你别叫,谁让你不看书不看报,什么文化不知道呢?晚报上登了,开庙会哩,瓜蛋肯定赶庙会了。

  他说,瓜蛋刘锅都给我听着,明天都去赶庙会。

  从此,俺再也竞争不过刘锅了,因为人家都看刘锅比俺可怜,俺不如刘锅更可怜。因为刘锅除了比俺多个罗锅腰,还能把腿搭肩上。俺刚刚脱臼,脚脖子不适应,不搭肩还好,一搭肩简直疼得要死。二叔说,瓜蛋这脚脖子还得磨合半年,半年以后,就是一根细铜丝,想怎么弯就怎么弯,那时再考虑挣大钱。

  5

  俺挣的钱都是二叔替俺攒着,二叔半个月给俺开一次算账会。二叔掏出个小计算器,按按按按,按完就揣回兜里,眯缝着眼说,瓜蛋算算,你又挣多少钱了?刘锅算算,你又挣多少钱了。俺俩就算,算着算着就算糊涂了。

  二叔又掏出计算器,按按按按,边按边说,三九二十七,八八六十四,两个十五是三十,二百减去一百是一百,一百减去六十是四十,四十乘以百分之二十是八,八加八再加七是二十三,二十三加十二再加十三再加六再加零再加八再加八再加五再加二……

  二叔算出一个数。

  刘锅怏怏地说,屁哩。

  俺也说,屁哩。

  二叔恼了,一甩计算器说,你俩自己算。

  俺俩不会算。俺俩都不会按计算器。

  二叔说,实在不行,咱选个会计吧。

  二叔说,刘锅上了一年学,小米上了二年学,瓜蛋上了四年学,刘学生上了五年学,学历上数刘学生最高,不然就选刘学生吧。

  俺说,刘学生虽然上了五年学,连小九九都不会。

  刘学生说,谁说俺不会?

  刘学生说,三五一十五,四五二十。

  俺说,九七多少?

  刘学生打了哽,说,九七八十九。

  俺说,七九六十三,九七怎么是八十九?

  刘学生说,七九和九七也不是一码事呀。

  俺说,怎么不是一码事?九个七和七个九都是一码事。

  刘学生说,一码事都说成七九就行了,何必再说九七?

  二叔说,刘学生你麻利滚熊吧,白上了五年学,多亏没再让你多上,多上更多搭钱。

  二叔说,不如这样吧,还是二叔来记帐,以后咱每天一算帐,你们若怕二叔坑你们的钱,糊弄你们,就每天按一个手印,按了手印法律就承认了,就保护了。如果再不放心,你们自己还可以记一个帐,每天给二叔的帐对一对。二叔不想坑你们,二叔带你们出来是可怜你们。二叔图嘛?二叔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老娘,在这个异国他乡,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俺也觉着一天一算账办法好。

  刘锅说,俺不会用本本记帐,俺有更好的办法。

  二叔说,什么更好的办法?

  刘锅缄口不语。刘锅对二叔保密哩。

  但俺很快就知道了刘锅记帐的办法:在胳膊上烙疤,攒够十毛钱就烙一个疤,攒够一百毛钱就烙十个疤。刘锅把烟吸到只剩个烟腚时,用烟腚在胳膊上烙。他不怕疼,他使劲挤额头,把额头挤成核桃皮那样,尽是绉绉,他就不怕疼。他烙胳膊时,胳膊窜起一股浊烟,空气中腾起一股子燎了猪毛的味道。一次,俺帮他数疤,一数数了七个疤,刘锅挣了七十毛了哩。但二叔不承认刘锅自己烙的疤。二叔说,你个人偷烙谁看见了?谁证明哪个该烙哪个不该烙?小熊孩子人不大,心眼不少,想讹钱哩。二叔说,你个人把身上烙成蚂蜂窝,给二叔也没关系。刘锅这一回彻底被二叔治服了,头耷拉地给个吊似的,他再能也能不过二叔。从此,刘锅再也不傻了巴几往胳膊上烙疤了。

  但不几天,俺记帐的本本子也丢了。

  那是冬天一个晴朗的日子,晴朗得像开了灯。太阳暖乎乎的,像老家山墙根的太阳,就是小暖暖虫挠你痒哩。俺坐在街头,感觉着很舒服很舒服。正是头晌,城市人还没下班,街头上人稀少稀少的,车也稀少稀少的。人一少,车一少,棺盖就不竖街央了,就站路边了,像吃饱的猪,一副懒像。当时,庙会已散,银座出现了一个新来的盲流讨钱。二叔让刘锅和俺都去银座,一个守东门,一个守西门,把新来的盲流挤走。这个盲流也的确是个胆小鬼,俺才占了门口,他就不敢向前偎了,光在边上逛荡。这人顶着一头脏棉絮。刘锅硬说不是棉絮,是白头发,俺说白头发有这么花吗?就是棉花。天气冷,顶着棉花当皮帽子哩。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花子”。它还是个瘸子哩,一根腿是半截的,从小腿肚子根那里残缺了,他把半截子腿露出来,说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让人可怜他。奇怪的是,花子还会走路,有时,他背着个编织袋,走着去垃圾箱拣破烂,扒拉来扒拉去。瘸子怎么会走路?难道他会变戏法?那天上午,俺就这么晒着太阳暖,这么看景,这么猜测着花子,就迷迷怔怔睡着了,醒来后,俺腰里的记帐本本就不翼而飞了。

  俺怀疑被刘锅偷了。

  俺那时因捞不到烟抽,每天每天,内心对刘锅充满了仇恨,一遇到倒霉事自然想是刘锅捣鬼。那时候,俺一出来讨钱,二叔就派上刘学生跟上俺,说是给俺当保镖,给俺当秘书,给俺当跑腿的,实际上是监督俺。监督嘛?不让俺偷懒磨滑呗,不让俺晒暖睡觉呗。其实,要说偷懒磨滑,这个刘学生才是天底下第一,根本也监督不了俺。他长着一脸白肉,眼睛白白搭地瞪瞪着,要多没神就多没神。这个刘学生还一天到晚挨二叔的熊,他一挨熊就耷拉脸,不挨熊他也耷拉个脸,就这一副表情。他在街上监督俺的时候,闲得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最盼着出现个打架的或吵架的,那时,他一准凑上去,比看录象还使大劲地看,直到人家打完了吵完了,一个人都不剩了才离开。再闲时,他就在录像厅门前逛悠逛悠,逛悠逛悠。他不讨钱,二叔一分零花钱也不给他,他没钱看录像。俺就听刘锅对刘学生说,刘学生,你闲着干嘛?还不如看录像哩,武打的。刘学生说,俺没钱。刘锅把瓷缸子举给他,晃荡得当当响,仿佛蝈蝈叫似的。刘学生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从瓷缸子里拿钱。刘锅说,无所谓,看录像才几个钱?刘学生说,你可不能给俺爹学嘴。刘锅说,谁学嘴,天打五雷轰。这些话俺都听得一字不差。刘锅以为俺聋哩,岂不知俺是有名的顺风耳,俺夜间去麦地里照野兔子,兔子蜷沟里睡觉打呼噜,俺都听得一清二楚。后来,俺看见刘学生从瓷缸子里拿了钱进录像厅了。刘学生一进录像厅,刘锅就麻利地滑着板走,踅进了旁边的小胡同里。一开始,俺并没怀疑刘锅偷俺的记帐本本,以为他去茅房屙屎,但一连好几天他都哄刘学生看录像,个人往小胡同里拐。

  那一回,俺远远跟踪刘锅,见刘锅螃蟹一样,双臂一撑一撑上了一个垃圾楼。一霎儿,又一撑一撑下了垃圾楼,左瞅右看,判断有没人发现。他一走,俺就上楼翻找,在一块臭哄哄的砖下,轻易就找到了刘锅藏的东西:一只塑料袋,袋里一团报纸。俺猜肯定是俺的本本子,打开看竟是一只钱包,俺拉开钱包,包里不少钱哩。俺全明白了,原来,刘锅每天讨的钱并不全给二叔,个人还落下一块哩。俺数过钱,一共八十八毛。俺还发现,钱包里还有一张老婆的相片,老婆分着齐耳的短发,像刘锅一样的细眼睛。俺想不出刘锅为嘛保存这么一张相片,又不是什么歌星。想不透俺就不多想,俺顺手把钱包揣了腰上。俺下楼时,落日正穿过一排一排大楼,耀在垃圾楼的梯阶上,梯阶上抹了胭脂,粉红粉红的,真美丽呀。俺心想,刘锅可把俺竞争苦了,让俺多日没烟抽了,俺可要报复刘锅一回了。

  俺担心睡觉时被刘锅蹬着了,不敢把钱包揣腰上,心中老如揣了只活兔子,紧张地突突直跳。后来,俺想了办法,把钱包塞到了旅馆废弃的烟道里。

  那晚,俺想来想去,觉着应该给小米说说这个秘密。但是,那晚小米不知为嘛生气了,双手托腮,嘴撅得能挂一只油瓶子,石人般坐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动也不动。

  俺问,小米,你生谁气了?

  小米说俺,讨厌!

  吓得俺再也不敢与她说话。

  小米不回屋睡觉,二叔只得亲自喊她回屋睡觉。

  小米气悻悻地说,俺不给刘学生一床。

  二叔问,刘学生怎么着你了?刘学生怎么着你了?

  小米不说话,掉了一滴滴子眼泪。

  二叔说,看我不揍这个熊东西!

  二叔就回了屋,就听着“拍嚓”一声,刘学生就像一头驴那样嚎叫起来。

  俺们住在长途汽车站附近一个地下室旅馆里,二叔包了一间屋,一间屋里三张床,俺和刘锅住一床,小米和刘学生住一床,二叔个人住一床。俺不知小米为嘛睡得好好的,又不愿意给刘学生住一床,可能是刘学生脚太臭,通腿时,一伸就伸到了小米的鼻子上。刘锅就是这样的,一伸脚就伸俺的鼻子上,俺气了就咬他的脚趾。但是俺从来不把脚伸刘锅的鼻子上,如果俺和小米一床,俺一宿都会像蚂蚱一样蜷缩着腿,由着小米鱼样随便翻身,更不会伸脚伸她鼻子上。

  俺对小米说,俺和你一床睡吧。

  俺说,俺每天洗脚还不行吗?

  俺说,你睡一大半床,俺睡一小半床。

  俺说,你若给俺一床,俺给你说一个秘密。

  但俺说了那么多话,小米还是那么高傲,一句也不搭理俺。这时,二叔出来了。

  二叔说,小米不愿意给刘学生一床,就给二叔一床吧。

  二叔说过,俺心想,小米肯定不会答应给二叔一床。二叔个子那么长,脚一伸就伸小米额头上了。小米难道愿意给二叔一床?不想,听了二叔的话,小米的嘴就不撅了,站起身,扑打扑打腚,很温顺地跟着二叔回屋了。

  6

  俺最终还是把偷刘锅的钱给了二叔,因为俺不能老放烟道里,也不能藏身上,二叔经常搜俺的身,都是脱了俺裤衩子搜,一毛钱也别想藏住。所以俺早晚得拿出来,还不如早拿出来,让二叔给俺分成。

  那天俺讨了十二毛,加上刘锅的八十八毛,正好一百毛。俺问二叔,俺有本事一天讨一百毛,二叔给俺嘛待遇?

  二叔听出俺话中有话,眼珠子里点了腊烛,亮亮的。

  二叔说,你想要嘛待遇?

  俺说,半条大鸡烟。

  二叔说,不就是半条大鸡烟嘛。

  俺说,让俺看录像。

  二叔说,不就是看录像嘛。

  俺就把钱全给了二叔。

  二叔喜得像刚娶了新媳妇,一个劲地问俺怎么讨的一百毛,俺肚里早编好了词,俺说,俺正在步行街,一辆红轿车撞了俺,俺就躺在轱辘前不起身。老板说,装死。俺说,装死?你装装看呀。老板说,没撞着你。其实真没撞着俺,但俺说,没撞着俺俺怎么脱的臼?俺脚脖子怎么肿的?俺说,你别不相信,二叔真没给俺脱臼。那老板说,你说二叔给你脱臼是什么意思?俺说,驴耳朵听八遍也白听,人话一句不重复。老板干着急。最后,老板叹了口气说,奶奶的,破财免灾吧,就扔给俺一叠钱,开车走了。

  俺说完,一屋人都欢呼起来,一齐称赞俺。

  二叔说,就得学学瓜蛋,多动动脑子。咱是干嘛的?要饭的,乞丐。乞丐是干嘛的?讨钱要钱的。干嘛吆喝嘛,干嘛使嘛法,追,拦,纠缠,抱腿,骗,抢,你只要把人家的钱弄来,弄进你的兜里,你就是有本事的乞丐,你就是丐帮头,你就是老大。

  小米甜甜地喊了俺一声,老大。

  俺喜得心里给开锅似地,上下沸腾。

  二叔说,不过瓜蛋以后不要说二叔脱臼什么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二叔说,话又说回来了,关键时候,这个脱臼还真管用。

  你问刘锅为嘛那么傻?也相信俺编的瞎话?原来刘锅的脑子钻死胡同里了,他怀疑花子偷了他的钱包。那天下午,刘锅把刘学生哄进录像厅后,又一次去垃圾楼,正遇着花子拎着个编织袋从楼上下来。刘锅上楼后,发现藏臭砖底的方便袋不见了,他一联想,联想到花子。

  刘锅怀疑上花子,心情坏极了。他耷拉着脸皮想,抽着烟想,边咳嗽边想,把烟腚扔了一地,臭痰吐了一地。他想呵想,越想越怀疑是花子,突然使劲倒吸了一口鼻涕,号啕大哭。

  刘锅骂,俺操你亲娘呀——花子!

  他哭着说,俺娘呀,俺丢了你的相片。

  俺才明白过来,那相片上的人是刘锅娘。

  俺知道,刘锅他娘在村里还是个闺女妮子时,与一个推销水泵的外乡人相好,生了刘锅。村里人都说,刘锅爹那嘴是盲人说书——尽瞎话,就说自己的家吧,一会儿说是北京,一会儿说是上海,一会儿又说是深圳,所以坑刘锅的娘是农忙时日媳妇——早晚的事。果然没俩月,刘锅他爹就跑了。后来,刘锅他娘生活困难,也跑了,再也没回过家。人家都说,刘锅娘其实早死了,棺盖是根据死人身上的身份证判断死人是刘锅娘,刘锅佬爷怕让他出钱火化,就是不承认是刘锅娘,说刘锅娘没死,在大城市当小姐哩。二叔是从刘锅佬爷那里收购的刘锅。当时,刘锅佬爷不让刘锅上学,光让刘锅拾柴禾。所以,刘锅一听二叔要收购他,心里可喜了,他正盼着出来找娘。

  当俺知道相片是刘锅用来对照着找娘用的,俺犹豫是否应该还刘锅相片。又一想,俺还不能还给刘锅,因为一还相片,就等于承认钱也是俺偷的了。

  那时,刘锅怀疑花子偷了他的钱包,恨花子恨得要命。二叔正好也恨花子,二叔说,这个熊东西——让他尝尝皮肉疼!让他疼了还得撵他走,永远不敢往这凑乎。这个地盘这么好占吗?一是,还有个先来后到吧?本来没这个熊东西,咱一天能要一簸箕,这个熊东西一来,咱只能要半瓢壳子,份额让这熊东西刮走了。二是,二叔估计,刘锅的相片——刘锅光向二叔说他丢了相片、瓜蛋的记帐本都是这个熊东西偷的,你俩熊孩子一上街就睡觉,不偷你们才怪。

  二叔说,把这个熊东西给抢了,看看相片和记帐本是不是在纺织袋里,说不定还有值钱的。你四个分分工,瓜蛋明天就不脱臼了,瓜蛋腿长,跑得快,就负责抢编织袋,抢了别停留,能跑多远跑多远。

  俺照二叔的吩咐抢花子。

  当时,花子正坐在街上讨钱,俺四个就像太空人下凡似地突然扑他身上。这个傻瓜蛋花子眼睁得驴蛋那么大,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俺一起给他扔钱哩。刘学生一把土撒到了他眼上,他急得爪子乱扒拉眼,一下子就瞎了。然后,俺拽头发的拽头发,抱腿的抱腿,咬的咬,踢的踢。俺胡乱朝他腚上踢了几脚,拎起他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就跑,一口气跑到了湖边,攀到石堤上。

  俺扒拉编织袋,扒拉来扒拉去,没见俺的记帐本本。又扒拉来扒拉去,也没见到一分钱。只看见半截破被子,一只假脚和许多许多信纸。俺在那里等刘锅,等得挺躁就玩假脚。假脚是塑料制的,同真脚一模一样。玩了一霎儿,俺才突然明白花子为什么一霎儿是个半截腿的瘸子,一霎儿又能正常走路,俺本以为他会变戏法,原来都是因为这假脚呀。玩够了假脚,俺翻弄信纸,见信纸都写满了字,都是写的信,有写给公安局的,有写给法院的,有写给局长的,还有写给省长的。俺挑了其中一封看下去,信大体意思是这样的:……12月9日早晨,俺儿刘宝江正睡觉,乡联防上俺家来了,问俺儿昨晚几点回的家。俺儿回答12点回的家。又问俺儿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俺儿说打牌来。乡联防说,撒谎,打牌——打炮了吧?就把俺儿带走了。第二天上午,来了两个联防的通知俺,说刘宝江强奸人了,正审着审着,自己跳楼逃跑摔死了,属于畏罪自杀。俺不相信俺儿会强奸人家的闺女,俺那乡哪个不说刘宝江是出名的老实孩子?俺也不相信俺儿自己跳楼……

  俺正看着,刘锅、小米和刘学生找到了俺。刘锅几乎是一页一页翻遍半袋子纸,确信没有他娘的相片,很是沮丧。后来,俺将一摞摞的纸和烂被子塞回编织袋,填了石头,沉湖里了。光留下了假脚,因为除了假脚还能玩一玩,其余的没什么玩头,俺就争假脚玩。突然,听着警笛响,有人喊,“警察来了!”慌得刘学生将假脚往刘锅胸上一扔,仓皇跑了,俺和小米也随着跑了,只把瘸子刘锅留在堤上。

  俺就要跑进旅馆时,俺的脚猛然剧痛起来,仿佛有一股子飓风掀翻了俺,俺仰面倒下,楼影和阳光在俺眼前旋转起来。

  俺知道,俺脱了臼。这回没用二叔掰,俺自己脱了臼。

  7

  第一次自动脱臼,是从没有过的疼,疼得俺直叫唤,再叫唤也不管用,简直不如死了好。过了好不一霎儿,才稍微不那么疼了,俺才忍住了,颠着独脚走回房间。这时,二叔正急得像一只发情的母驴,在屋里乱走,胡乱往包里塞衣服,准备逃跑。

  二叔分析,棺盖就要来了。

  二叔说,瓜蛋脱了臼好,进了局就有了保护了,不会怎么着你。其实,你四个都是未成年,谁也不会怎么着你四个。反正你四个进局子也是寡妇上轿——不是头一回了,还是要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万一挨点揍就挨点揍,也无所谓,也得挺住,这个人呀——尤其咱们盲流,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挨揍,挨揍你不感觉是挨揍,不觉疼,甚至有“过来”的感觉,甚至主动找挨揍,把脑袋瓜子伸给他,说你揍俺吧,揍死俺吧,他哪敢揍——他恨不能让你揍?到这一步,你就大彻大悟了,就修成正果了,就能成丐帮老大了,一生再也没有过不去的坎。

  二叔说,要一口咬死没爹没娘没叔没大爷,是自己出来闯的,老家是哪儿记不住了。谁若供出二叔来,二叔就撵他走,炒他的鱿鱼,永不带他出来,让他在老家受一辈子穷,一辈子吃盐都得借,一辈子馋人家吃馋人家喝,馋人家花钱,馋人家媳妇的花被窝。所以,任死不能供出二叔,二叔倒了霉,你四个生活就跟着倒霉,二叔平安无事,你四个就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叔料事如神。二叔刚走一霎儿,棺盖就找上俺了。

  其实,俺不怕棺盖,自俺当小盲流,去过不少城市,多次进过局,哪有当盲流不进局的?俺可都是老油子了。别看那些棺盖,一个个凶得像个神,但一见俺就傻眼,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棺盖问俺,姓名?

  俺说,傻瓜蛋。

  棺盖又问,姓名?

  俺又说,傻瓜蛋。

  棺盖以为俺真是傻瓜蛋,就不再问俺姓名。

  棺盖又问俺,文化程度?

  俺说,什么——文化西路?

  棺盖问,家庭住址?

  俺说,什么——夹生猪食?

  棺盖问,谁带你来的?

  俺说,什么——谁卖水萝卜?

  累得棺盖要命,都懒得再问俺。

  棺盖又问小米,姓名?

  小米说,你猜——叔叔。

  棺盖说,这孩子得的什么病?

  小米说,叔叔,俺没有姓名,俺娘一生下俺就死了,俺娘生俺时淌了那么多那么多血,把俺爹的被窝都淌湿了,俺爹也不管,还趄着睡他的觉,因为俺爹是个神经病,俺娘就死了。因为俺爹是个神经病,所以没给俺起姓名。

  棺盖听小米说过,就不再问她姓名。又问,几岁了?

  小米说,你猜——叔叔。

  小米说,叔叔,求求你,给俺买只冰激凌吧。

  小米说,好叔叔,俺求求你了。

  棺盖实在被小米惹烦了,扇了小米一个腮帮子。小米挨了扇就用围脖勒脖子,她双手勒着围脖往下拽,同时憋气,直至憋得脸与她那红围脖一样的颜色。小米对付人的办法就是这样,先是耍甜嘴,甜嘴不灵就装自杀,她这是装要自杀哩。小米这一着真让棺盖有些傻了,吓得再也不审问她。

  刘学生的绝招是装哭。他对付二叔就是装哭,二叔一揍他他就装哭,还没揍他他也装哭,气得二叔骂他说,我操你娘——你是刘备的私孩子呀!但刘学生装哭用来对付棺盖还真有点灵,棺盖不屑再审他了。刘锅用嘛法俺不知道,因为刘锅是先被抓的,早审过了。

  审了一会儿,俺要上茅房。刘锅一听俺上茅房,也要上茅房。棺盖说,一根屎肠子串着吗——还一起去?一个一个去!其实,俺肠子里没憋屎也没憋尿,上茅房是假,侦察地形是真。俺每回进了局或进了救助站,首要是上茅房,而且上两回茅房,第一回上茅房是侦察地形,第二回上茅房就从侦察好的地形逃跑了。

  不过这一次,没等俺第二回上茅房,棺盖就放了俺,二叔也是虚惊一场。棺盖这回逮俺只是为了找回花子的编织袋。为嘛棺盖那么重视花子的编织袋?听棺盖议论说,花子整天去天安门上访,还让外国人给拍照了,弄得北京人很烦,下命令说,花子再上访,就把花子家乡的官都给撸了。棺盖接到命令,都很重视花子,光哄他,还没哄好哩,花子就让俺们揍了,还把编织袋抢了,棺盖因此挨了批评。

  棺盖说,找着袋子就放了你几个。

  俺们领棺盖去中心湖打捞。

  那天节令是小雪,正好下了雪,俺滑着板,雪片落到俺脸上一时融化不了,凝结成薄薄的冰煎饼。为嘛结冰?俺脸凉呗。但雪片一落到俺脚脖子上就立马融化了,因为俺脚脖子灼热,刚从开水锅里捞出那么热。俺对二叔说过,里面生着个炉子哩。俺还对小米说过,你给俺一床睡保准不冷,搂个热水袋也不如搂俺的脚。小米麻利向二叔告状说,瓜蛋又骂俺了。后来,俺的脚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凸的地方更凸了,肿的地方更肿了,还青一块紫一块。二叔给俺看过,说,正是适应期。还说,有点小冻伤,无所谓的事,马钱子一抹就好。二叔去中药店买了些药,放蒜臼子捣碎了,掺蜂蜜拌了,涂在俺脚上。俺说,俺是冻伤的,穿上棉袜子棉鞋就暖和了,裹上野兔子皮就更暖和了。但二叔不许俺裹棉袜棉鞋和野兔子皮,他说,讨钱必须暴露,暴露你是残废,否则脱臼不白搭了?他说,有点小冻伤效果更好,更能博得老板的侧隐之心。

  雪越下越大,树丛、假山和亭子都仿佛穿了白棉袄,湖心小洲也穿了白棉袄。但棺盖们不怕冷,都脱了棉袄,脱成白白的光腚,只露个小裤衩,“扑通!”“扑通!”跳进湖里,打捞编织袋。俺看到,花子也和棺盖们在一起哩。许多人围上来看热闹,不知捞什么,都以为是捞死人。有人说,杀人了。有人说,是个小姐,光着身子,一丝不挂,没头了!有人问俺,真是个小姐吗?俺卖关子说,警察让俺保密。俺说,别看俺脱臼了,其实俺也是警察聘的哩,俺可不能随便讲。不长一霎儿,一人便捞着编织袋了。他双脚踩水,像一只跛脚鸭那样在水面上晃,荷叶似地手掌托着袋子,看热闹的一起为他鼓掌。棺盖掏出袋里的东西,半袋子纸全成了纸糊糊。花子见状号啕大哭,十分悲恸,哭声能传染人,让俺心里也生出难受。一个棺盖照刘锅腚上就是一脚,说,假肢呢?刘锅捡起块石子,用力往水面上掷,掷出好远,说,那里。俺才明白,假脚也早已被刘锅扔进了湖里。两人水鹰似地在石子落水处扎猛子,扎上扎下的,浮出水都是空着手,便被岸上一棺盖老大模样的人招呼上了岸。那人说,水太凉,不能再打捞了,给领导汇报一下,不行给他配个新的吧。关键是那些上访材料,全成了泥。

  8

  二叔这回给俺复位不顺利,疼得俺直“哎哟!”,二叔不停用床单擦掌上汗,不停地骂刘锅和刘学生,嫌按不住俺身子。

  二叔说,再哎哟二叔就撒手了。

  俺说,俺没哎哟,是俺脚脖子哎哟。

  二叔突然一哎哟,猛一使劲,俺脚“卡嚓”一声,扣上踝了。

  俺抬抬腿,伸伸腿,腿重新能抬又能伸了。俺感觉俺的脚从来没有这么舒服。

  俺说,真舒服呀。

  二叔说,病去如抽丝嘛。

  二叔说,从医学上讲,这叫主动性脱臼,经常主动性脱臼,就形成习惯性脱臼,习惯性脱臼频繁,就会造成韧带松驰,踝位空虚,弹性增大,再复位就困难。长时间不能复位,就永远是瘸子了。所以,瓜蛋需要注意避免这个习惯性脱臼。如何避免?就是要养成良好的作息规律,该几点脱就几点脱,该几点复就几点复,到时候二叔说“脱臼!”就像开锁一样,说脱就脱了,二叔说“复位!”就像上锁一样,说复就复了。什么道理?习惯成自然。好比人失眠,如果你每天固定时间上床,再好的电视也不恋,你就不失眠了。好比人便秘——屙不下屎,如何你早晨一起床,什么事不干就上茅房屙屎,每天每天,养成习惯,你就不会便秘了。

  俺说,二叔,俺不需要养习惯,俺只要想睡,搁头就睡。只要想屙,脱裤子就屙。

  俺说,二叔,这个脱臼疼的味真不好受。

  二叔并不回答俺。

  出了花子的事,二叔说,不能在这个城市久呆。其实,不出花子的事,俺也不在一个城市久呆。二叔说,只要咱当盲流,就不能百分之百合法,就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呆,树挪死,盲流越挪越活,越流动越发财。所以,自从俺当盲流,就不停地搬家,由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二叔说,咱们是自由的大雁——搬家!二叔做出一个很豪迈的手势,像是大雁飞翔时姿势。俺学着二叔说,俺们是自由的大雁——搬家!俺也做出很豪迈的手势。每回搬家前,二叔总趄在床上,扒拉着小地图本本,瞅呀瞅,瞅呀瞅,像个大教授似的。俺常常被那小地图本本迷惑住了,心想,那上面有什么样的秘密呢?全中国最美丽的城市都在那小本本上装着了。但凭俺再扒拉,嘛也看不懂,光看着小虫子那样的各色符号。俺央求二叔说,二叔,给俺讲讲地图吧。二叔说,好,今天就给你四个上一课,讲讲这个地图。他指点着本本上的图像说,这个羊屎蛋一样的黑点点是太原,这个羊屎蛋子是哈尔滨,这个红五星是北京,你们说,这回往哪搬?俺一起说,北京。二叔说,所有的城市都能去,就是不能去北京。俺问,为嘛不能去北京?俺想逛逛天安门。二叔说,北京是一国之都,全部禁讨,一见小盲流就逮,逮着就治着你上学。俺一听害怕了,俺刚下学时光想上学,姨夫用俺的红领巾绑鸭栏时,俺急得咬了他的手。流浪了这几年,俺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再上学了,上学太累了,教师光管俺,不让俺玩,不如当小盲流自由,自由真是好。

  但这回刘锅死活不愿意搬家,他说,如果搬家,就和二叔分家,单独留下。刘锅一拗起来,就是一头犟驴,二叔也拗不过他。二叔只好迁就刘锅一次,暂时不搬家。

  刘锅执意不搬家为的找娘。

  刘锅说,俺看见一个小姐,像俺娘。

  刘锅丢了相片后,俺俩同去广场玩,广场上有画家摆摊画像,刘锅向画家讨钱,画家给了他钱,他还讨,画家又给了他钱,他还讨,因为刘锅赖着画家,游客们嫌扫兴,都不找画家画像了,画家又急又窘,不知道刘锅要干嘛,以为遇上了黑社会。刘锅说,给俺画张像。画家才舒了口气说,你早说呀。画家画刘锅很卖力,画得很像,眯缝眼,细虫子眉毛,鼻孔翻翻着,颧骨上两团肉。俺说,这个画家真伟大呀,画得太像了,比相片都像。但刘锅非说不像,他非让画家画上辫子。画家说,你是个男孩,为什么要画上辫子?刘锅说,俺娘就扎着辫子。

  俺才明白了,刘锅要的是他娘的画像。

  这以后,刘锅白天上街讨钱,晚上揣着画像上街找娘。有时,俺们也一起逛街,小米就脱下破褂子,露出黄底子花的新褂子。新褂子是二叔奖给她的,不知二叔为嘛奖她,最近小米讨的钱并不多,早晨俺都要走了,她还赖被窝里睡懒觉。俺喊,小米快起床,太阳晒腚了!她本来胳膊露外面的,突然就泥鳅样翻了下身子,打起呼噜。她打呼噜不会打,声如吞面,一听就是假的,装睡哩。二叔说,你三个先走吧,小米再睡一霎儿,她不好受。俺说,她哪里不好受?二叔说,不该你问的你别问。俺就不问了,就先走了,屋里就只留二叔和小米两个。小米睡懒觉,二叔反而奖她一件新褂子,二叔真是有点傻。但二叔给小米规定:讨钱时不许穿新褂子,再想穿也只能穿里面,外面笼破褂子。二叔说,讨饭的别想穿皮袄的事。二叔的意思是说当乞丐的不能露富,露富没人怜悯你。所以,小米把新褂子捂身子里捂一白天,晚上才露外面亮亮新。

  这个城市可以说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这里的小姐都很有气质,冬天一律穿着黑皮裙。黑皮裙像是统一发的校服,是小姐的记号。尤其是晚上,小姐们穿着黑皮裙,露着漂亮白腿,像光着半个腚,一点不嫌冷,走到哪里,哪里一片珠光宝气,惹得满街人都瞅。刘锅驱动着滑板,只要一遇上穿黑皮裙的,立马停下来掏胸脯子,掏出她娘的画像,对照小姐的脸,判断是不是他娘。

  小米说,刘锅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说,你娘有这么漂亮?

  刘锅说,俺娘不漂亮能当小姐?

  这一回,刘锅和小米为刘锅娘有无资格当小姐的事正要多吵几句,刘学生突然追上来说,二叔让都回去开会。

  二叔告诉俺他刚接到电话,他大爷正推着胶轮车栽倒就死了,他要回老家发丧。在他离开的这几天,指派刘学生负责。具体负责的内容是:每天结帐记帐;收钱;买饭花钱;管理纪律。二叔还征求俺意见,这几天俺是脱着臼好,还是暂不脱臼,等他回来再脱臼。俺心想,当然是不脱臼好,不脱臼的脚像扎了翅膀,轻快无比。俺说,俺同意暂不脱臼,等二叔回来再脱臼。二叔说,暂时不脱臼也行,但不能偷懒磨滑,不能少讨钱。

  二叔走的那晚,刘学生收了俺的钱,却不当俺面记帐,甚至连手印也不让俺盖。刘学生想贪污哩。刘学生说,俺现在是老大,俺想咋着就咋着。刘学生的话惹恼了刘锅、小米和俺。也不想想你刘学生的老大是怎么当上的?不是凭本领选的,是你爹指派的。小米自从二叔指派刘学生负责,就撅着嘴,上街也不好好讨钱,一次都不给老板下跪。俺讥笑小米说,别以为二叔对你好,对你好怎么不指派你当老大?小米说,你放屁!你放屁!看小米被戳到疼处,俺乐得嘿嘿直笑。刘锅更不满刘学生当老大,他说,重新选老大,谁的本事大,就选谁当老大。刘学生说,选就选——谁怕谁?刘学生对俺说,瓜蛋,你选俺当老大,俺就给你多记帐。刘学生的许诺对俺很有诱惑力,俺对刘学生说,行,俺选你当老大,你也要选俺当老大。刘学生说,你真是个傻子。

  选老大前各自要表演本领。俺预先规定:讨钱是乞丐的专业,不能算“本领”,其余的算本领。推销是小米的特长,当时俺们在青岛,二叔批发进了玫瑰花让小米推销,小米一天能推销十多枝,一天赚十多毛。小米的本领就是黏住海边谈恋爱的,尤其是黏着男的,央求说,先生,给这位漂亮的小姐买枝花吧。或者说,这么漂亮的小姐,先生不会吝啬为小姐买一枝花吧。一般男的谈恋爱都有一点虚荣心,怕暴露自己的吝啬,就会买下小米的一枝花,当面送给女的。

  小米说,俺不表演。

  小米的意思是除了二叔,谁也不能当老大,谁也别管她。

  小米说,俺不想当老大,也不想让刘学生当老大。

  这句话惹恼了刘学生。刘学生说,小米,你妈的比。

  小米说,刘学生,你妈的比。

  刘学生说,你也没本领表演。

  小米说,俺有本领,俺长大了就身上绑炸药,专炸棺盖那帮熊人,到时你就知道俺有没有本领了。

  轮到俺表演本领。有一次在太原,俩掏包的小盲流教过俺知识。俺想了想,就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伸成剪刀状,往下一耷拉。俺说,懂嘛意思吧?这是“掏包”的意思,盲流掏包都不明说“掏包”,就这俩指头一抻。汽车上掏包叫“上车”,趁上车拥挤掏包叫“挤车门”;另外,衣服兜也有暗语:褂子的左胸兜叫“天窗”,下兜叫“平台”,褂子里上兜叫“翻板”,裤腚兜叫“后仓”,裤腿兜叫“地下室”。

  轮到刘锅,他说,刘学生,你敢比喝二锅头吗?

  刘学生正愁没嘛表演,一想喝酒还算一项,就答应了。

  刘锅和刘学生各抱着一瓶二锅头,一盅一盅地喝。从二人喝酒姿势上看,刘锅很像老大,刘学生一点也不像老大。刘锅一仰脸就是一盅,刘学生小口小口地抿,淋得衣领子上、袖子上都是渍。刘学生还想让俺偷替他喝,俺闻着那二锅头香极了,简直是世界上最香的味,一点都不次于小米床单香,为什么小米的床单世界最香?是俺心中的一个秘密,俺以后再解释。俺当时真想替刘学生喝几盅,但刘锅监视着俺。刘锅的眼睛真骇人,仿佛嵌了铅,仿佛下了雨下了雪,要多阴沉有多阴沉。刘锅说,瓜蛋你只要敢替刘学生喝一盅……所以,俺不敢替刘学生喝。刘锅边喝酒边抽烟,他总是憋一口气,一口气将半截烟吮完。刘锅边喝酒边吃油炸花生米,他吃花生米不用筷,用拇指、食指和中指一粒一粒捏着往嘴里塞,显着可稳重可稳重了。刘锅真得像个老大。刘锅最终把刘学生喝趴倒了。刘学生趴倒前尽说胡话,对刘锅说,俺爹剥削你俺知道。对俺说,你的帐本子怎么丢的——你知道吗?俺说,俺不知道。刘学生说,你真是个傻瓜蛋。对小米说,俺爹和你打通腿……刘学生说了半截话不说了,急得小米直蹦,催刘学生说下去。小米说,说呀说呀,俺和你爹打通腿怎么了?但任小米如何晃悠刘学生肩膀子,刘学生已说不出话了,他趴了桌子,像一袋子粮食歪了,又沉又瘫。

  俺趁机端起一盅酒,问刘锅,俺这回能喝了吧?

  刘锅没理睬俺,他翻刘学生的身,连刘学生的衣兜、裤带和裤衩都翻遍了,说是翻帐本子,看刘学生是否给俺们记了帐。俺立马醒悟了,刘学生的帐本子还真是个问题。俺明白了,刘锅和刘学生比赛喝二锅头是刘锅的阴谋,就是为了找帐本子。俺仨满屋翻找,在二叔的旅游鞋囊里找到了帐本子。

  一查,刘学生确实给俺少记了帐。当天,俺讨了四毛,刘学生只给俺记了二毛。刘锅讨了五毛,只给刘锅记了二毛。小米讨了三毛,也只给小米记了二毛。刘学生真是个大贪污犯呀,掐死他都不解气。

  刘锅说,掐死刘学生也不是办法,不如在数字后加零,咱仨就一律都成二十毛了。

  俺们一律在数字后面加了零,帐本重新塞入鞋囊。

  刘学生这一睡睡了三天的觉。第二天一整天,他瘫在床上打呼噜,呼出的全是猪食发酵的气味。俺趁机歇歇,起来床,便去旅馆的公共室看电视。可电视光起花花,看不清图像,俺猜着是刘学生的呼噜太响震的。俺揿了电视开关去讨钱,讨了没一霎儿,就用偷刘学生的钱买羊肉串吃。俺仨全管饱了吃,管饱吞管饱咽,把三天的饭都吃肚里去了,肚子帐篷那般圆,一敲,里边又是实芯的,石头一样的,梆梆硬。俺头一回体会到,撑得慌一点也不比饿得慌好受。那一晚上,俺的肚子也像脱了臼,疼痛无比,所以,俺一直在走廊里拼命蹦,拼命跳,想使羊肉串快快消化。

  蹦着蹦着,俺脚踝突然又脱了臼。

  那晚,刘学生还深睡着,刘锅去街上找娘。本来,俺与小米约着去广场玩的,俺脱了臼,不能走路,去广场除非滑滑板。小米说她不愿意与残废一同上街。于是,俺只得趄床上听刘学生打呼噜,小米换衣服准备去广场。

  小米不洗脸就很漂亮,若洗过脸,就更是全中国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了。洗过了脸,小米的脸就是三月的淮河,仿佛那皮那肉都是水做的,到处是波,眉毛比水草还秀丽。小米上街讨钱有时偷偷洗脸,二叔不准她洗。即使小米洗过了,二叔从烟灰缸里搓把灰,把脸给她抹了。二叔怕小米洗干净了脸人家不再可怜她,不送给她钱。俺也怕小米上街讨钱时洗脸,但俺怕的不是小米讨不到钱,俺怕万一让哪个导演发现了,把她招了去,俺再也见不到小米。俺不仅迷恋小米的漂亮,还迷恋小米身上散发的香味。这香味别人嗅不出,只有俺嗅得出。尤其是她刚洗过了澡,搽了香脂,走过走廊,走廊一片香;走进屋里,屋里一片香。有时,俺独自留在屋里,目的就是独享这气味,偷嗅小米的床单。俺喜欢嗅小米的床单,确切讲,是嗅小米和二叔共同的床单,但俺只嗅小米睡觉这一头,不嗅二叔睡觉那一头,二叔那一头难闻极了,嗅了就想哕。小米这一头则弥散着一种俺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味,让俺浑身酥软,不知不觉就趴上面睡着了,直到小米推醒俺,说,瓜蛋,你怎么在俺床上睡着了?因为对待小米的态度问题,俺与刘学生、刘锅结下了仇。刘学生挂唇边的口头语是:“小米没有女人味。”实际上,他和小米一床打通腿睡觉时,光偷摸小米的腚。刘学生真是个口是心非的熊家伙。刘锅也是一个熊家伙,他编诗歌说:小米是个丑八怪,嫁不着老公没人爱。俺因此给刘学生、刘锅结了仇,不论他俩任何一个如何对待小米,是献媚还是恶语诬蔑,是搛小米碗里一筷子面条,是偷用小米的毛巾,是去厕所给小米送擦腚纸,还是往她头上撒把土,还是往她鞋囊里尿泡尿,或者唾她一口,都激起俺的仇恨。为了发泄俺的仇恨,俺在走廊墙壁上画了个粉笔小人,小人长着对刘锅一样的小鼠眼,又长着对刘学生一样的大牛蛋眼,他俩谁都看不出画的谁,其实俺画的就是他俩呀!他俩只要得罪了小米一回,就是得罪了俺一回,俺就掏出小鸡巴子对墙上的小人撒尿。俺说尿死你!尿死你!俺尿久了,走廊里充盈着俺小鸡巴子的味道和尿的味道。旅馆老板娘对二叔说,这孩子怎么在走廊上尿呢?再这样俺可不能让你们住了。二叔说,抱歉抱歉,这孩子傻哩。二叔说,瓜蛋,再随便撒尿把你的小鸡巴子割了!但俺仍旧往小人身上撒。二叔束手无策,只得指派刘学生找拖把拖地。

  小米正换衣服。以前,小米换衣服不避俺,夏天换背心都不避俺,但近来小米换衣服总不让俺看。

  小米说,转脸!不许看!

  俺说,俺的脚疼,一转脸脚就疼。

  小米说,放屁,转脸脚能疼?

  小米说,疼也得转脸。

  俺说,俺闭上眼还不行吗?

  俺说,俺闭上眼再捂上眼还不行吗?

  俺闭上了眼又捂上了眼。俺实际上又偷偷睁开了眼,手指缝也偷偷张开了,俺还是看到了小米换衣服。但俺的计谋立即被小米发现了,她冲过来拧俺大腿暄肉,拧得俺直哎哟。虽然小米把俺拧疼了,但她的秘密也暴露了:她的胸前鼓起俩小包哩。俺一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小米的胸脯上鼓起两个小包,百思不得其解。俺猜,那一定是塞了什么东西,因为小米喜欢偷东西,比如一只烟灰缸,一瓶子墨水,顺手偷了就塞身上。这俩小玩艺又是塞了什么呢?可能是两颗桃子吧。但桃子比这大。可能是两颗杏子吧,论大小,肯定是两颗酸杏子。俺回忆,俺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杏子了,已忘记了杏子的滋味。

  俺说,小米,你胸脯上藏了两颗杏,给俺一颗解解馋吧。

  小米倏地转过身,用褂子遮住胸,说,你是一个大色鬼!

  她朝俺呸了一口,一块浓痰像飞虫一样黏在了俺腮帮子上。

  10

  二叔回来发现刘学生账上出了问题,扇了刘学生的腮帮子,刘学生知道这个错不小,没敢装哭,只是瞪着眼,不停地扒拉着本本,不停地扒拉计算器,不停地嘟囔说,怎么回事呢——算得好好的?二叔说,这点熊帐还要用计算器?嘴唇子一巴达就出来了。你刘学生笨得这个熊样,怎么会是我刘文革的儿?早晚我得给你化验了。刘学生高低没弄清楚错帐的原因,二叔叹着气说,你刘学生呀——不让你上学怕你没文化,上了学还是没文化。二叔分析是刘学生记帐时多写零了,他绝对没想到俺偷添加了零。刘学生也以为自己弄错了小数点,有点灰溜溜的。但刘学生很感激俺,一段时间对俺们很殷勤,还问俺,有什么事吗?刘学生感激俺,是因为俺都没说出他与刘锅比喝二锅头的事。他问俺,你没给俺爹说俺喝二锅头的事吧?俺说,俺没说,谁说谁是吊操儿。刘学生说,瓜蛋够哥们。

  二叔知道俺这几天都偷懒磨滑了。二叔罚俺。罚刘锅是“三晚上不许上街。”实际上是不让刘锅上街寻娘。罚俺是“三天不复位。”二叔回来以前,俺已脱臼两天了,脚踝疼得俺夜间常常在梦中醒来,如再罚俺三天,总共是五天,五天脱着臼日子太难熬。俺央求二叔对俺开开恩。二叔说,这不是开恩不开恩的问题,这回就是要你瓜蛋记住这个制度的概念。

  二叔没罚小米。

  二叔即使想罚小米也是白罚,小米肯定不听罚,二叔越来越不管小米。即使管,也越来越管不住小米。比如早晨,二叔不许小米洗脸,小米睬也不睬,端着脸盆非去洗。洗回来,二叔说,二叔给你抹了。小米把脸递给二叔,说,你抹你抹,给你抹。结果是,二叔就没给她抹,搓了把烟灰又扔了。以后,小米洗不洗脸二叔连管也不管了。有时,二叔不管小米,小米还反过来管二叔。小米问二叔,洗脚了吗?二叔如果洗了脚就说,洗了,洗了——没看见吗?二叔如果没洗脚,就不吱声,不用一霎儿,准悄不声洗脚,有时还洗了袜子晾椅背上。有一回,俺半夜脚疼醒了,听着“咕咚”一声,原来是小米掉床了。但奇怪的是,小米醒着,并不回床上睡,扯起棉袄盖了,就睡在地板上。二叔唤她,小米,上床来睡。小米,上床来睡。小米就不动弹,死人一般。俺能感觉到小米生二叔的气了,拗着不上床。后来,俺睡着了,也不知小米是怎样重新上的床。早晨,俺起早去讨钱,见小米和二叔睡在一头。小米蜷得像只虾似地,偎在二叔的怀里。二叔给俺说,小米缺乏母爱呀。俺不懂什么叫母爱。俺理解,二叔是不想让小米缺乏母爱。

  小米看中了一盒化妆品,要二叔买了送她。二叔最近一直嫌小米花钱多,这一回二叔一蹦老高,说,给你买天!二叔说,你不是有化妆品了吗?你算算,你小米身上一月花多少钱?卫生品、月经纸、汽水、口香糖,哪个不是二叔买的?小米说,算算就算算。二叔急灼灼地给小米算账,情绪很失控,平时的风度一点也没有了,好像不是那个稳重、老练的二叔了。俺不明白,怎么一算账,一说到钱,就这么容易改变一个人呢?二叔与小米算账往往不欢而散。二叔气急败坏地说,你小米不想跟二叔干就走吧,愿意跟谁干就跟谁干。你表姐不是在广州讨钱吗?找你表姐去吧——你在这里快成奶奶了!小米不走,小米用围脖勒颈,双手圈在围脖里面,用力下拉,脸一霎儿就憋成了西红柿那样的颜色。小米把对付棺盖的办法拿来对付二叔,二叔自然吓不住。小米又想了个新办法:绝食。小米虽然绝了食,也没碍着吃,俺总将煎饼果子分给她一半。俺还把讨来的钱偷偷送她一点,让她买牛肉面。所以,绝食了好几天,小米仍活蹦乱跳的。二叔说,刘学生,你跟着小米上茅房,她解完溲你瞅瞅,瞅她拉屎了没有,只要拉屎就证明偷吃饭了。刘学生回来报告说,小米拉屎了,拉的可多来,得有一碗。俺瞅空再给小米送煎饼果子,小米便垂头丧气,告诉俺不再绝食。但她眼睛里又漾起波儿,提议俺和她联合一起治二叔。俺那时脚踝总是很难受,正对二叔恨着,与小米的想法一拍即合。

  让二叔摔跤——俺想。二叔隔不几天去澡堂洗澡,旅馆公共澡堂在地下室,二叔洗澡时趿着拖鞋,必经楼梯,楼梯灯早闪了个熊,乌黑乌黑,只要在梯阶上扔些西瓜皮,肯定摔着了二叔。俺俩捡了些西瓜皮摆了梯阶上,趄床上等,等二叔出门洗澡。但二叔一直趄着看书,直到闭灯睡觉都没出门,西瓜皮也被服务员扫净了。这个办法不成功,小米又想让二叔拉稀。怎么才能让二叔拉稀?俺知道,二叔喜欢喝羊肉汤。那一回,二叔买了羊肉汤和火烧,刚呷了一口汤,又掉腚出去了。俺知道二叔买酒去了,立即冲上去,一起往羊肉汤里吐唾沫,吐痰,擤鼻涕。二叔买了酒回来,丝毫未发现俺的阴谋,开始喝酒。他慢慢地喝呀喝,俺趄床上慢慢地等呀等,时间那么漫长。终于,二叔喝完了酒,掰了火烧泡汤里,三口两口吞了下去,并未感到什么不对味的。然后,他很快就入睡了。俺和小米却激动地一宿没夹眼,盼着二叔起床拉稀。但二叔整整一宿睡得特别沉,肚子都没叫一声,俺的唾沫、痰和鼻涕全被他消化了。

  二叔对小米一直冷脸以待,小米的情绪愈加不好。

  小米给俺说,瓜蛋,你以后成了老板,还会对俺好吗?

  俺说,俺要成了老板,一天让你洗十八遍脸。

  俺说,俺要成了老板,一月给你买十八套化妆品。

  小米说,瓜蛋,你不是个傻子。

  小米用她柔软的小手抚摸了俺的脸,抠俺眼角的眵。

  小米说,瓜蛋,咱俩逃走吧。

  小米说,咱俩去青岛,青岛人有钱,咱俩一起讨钱,能讨许多许多的钱。

  小米的提议让俺怦然心跳。其实,俺早就有个理想,与小米作伴讨钱,讨了钱永远不三七开,永远不二八开,永远不要二叔给俺记帐,钱全搁一起,或者全由小米保存着,要花一起花,要攒一起攒,吃羊肉串,吃牛肉面,俺想抽烟就买烟,小米想搽脸就买化妆品。那时,俺就永远也不脱臼了,白天讨钱,晚上就和小米牵着手上街逛,那时,小米就不会再嫌弃俺是个残废。

  俺说,小米,俺就想给你一起逃走。

  11

  俺逃走前还惦记着一件事,就是刘锅娘的相片。

  那晚,俺和刘锅在夜总会前逛悠。后来,夜总会里出来一个穿黑皮裙的小姐,腰一左一右地摆,像扫地的笤帚那样地摆。刘锅说,俺娘!刘锅把画像往兜里一揣,双臂拄地,驱起滑板就追。小姐吓得像只折翅了的鸟,扎煞着两手跑,慌不择路的。小姐一定以为这个小罗锅腰小瘸子想和她睡觉哩。小姐跑进广场,攀上了喷泉的台子,台子高如院墙,刘锅攀不上,在台子下候。刘锅候时,背竟然直溜起来,双臂拄地,扬脸挺胸,眼睛直视,神情专注,仿佛一只正等待猎物的狼,等待着猎物由树上耽累了自动坠落。但小姐没从台子上坠落,她揿动了手机。很快,驰来一辆轿车,下来一个老板,一霎儿就把刘锅揍昏过去了,昏得像睡着了,除了没打呼噜,刘锅确实睡着了,眼睛紧闭,口唇微启,怎么挨揍都不出声。然后,老板从车上取了只桶,由池里舀了水,全浇到了刘锅身上。

  那晚上,刘锅的身体成了暖气包,向外冒着热气,把被褥全泡湿了。二叔舍不得花钱送刘锅去医院,也舍不得给刘锅打针。他说,现在那个针呀——都是假的,凉开水掺盐粒子兑的,二叔随便兑兑比那强。二叔光给刘锅喂药面面,真把刘锅喂醒了。刘锅一醒来就往身上乱掏,掏出他娘的画像,但已被水浸得乌黑,已看不出个人样。俺说找画家再画一张。刘锅不说画,也不说不画,光瞪天花板。俺也瞪天花板,感觉那上面也没有什么值得瞪的,俺才明白刘锅是想问题。

  刘锅说,俺可能记错窝了。

  俺不懂刘锅说什么。

  刘锅说,俺就是记错窝了。

  俺后来听懂了刘锅的意思,他是说他没把相片藏在垃圾楼,而是藏在另外一个窝,只不过被他忘了。

  刘锅说,瓜蛋俺求你了。

  刘锅说,你不是会托梦吗?你给俺托个梦吧。

  刘锅说,你托个梦,看俺娘的相片忘哪窝了。

  俺不知该不该托梦,俺要找刘锅娘的相片,根本不要托梦,只要往烟道里一掏就找到了。

  二叔说,瓜蛋,刘锅都求你了,你还不托?

  俺知道,二叔是逗俺玩,二叔从来不相信俺的托梦灵验。既然二叔这么说了,俺反而倒想证实一下俺的本领,真把刘锅娘的相片找出来,让二叔目瞪口呆。

  俺说,好吧好吧,俺就托一梦。

  二叔给俺点了香烟,俺憋住长气,一口吮去了半截,烟雾全部咽进了肚里。俺又憋了长气,又一口吮去另半截,烟雾又一丝不漏地咽进肚里。一霎儿,俺就不是俺了,俺幻成一股子风,一朵子云,飘呀飘呀地升,空气变成红色了,物体变成蓝色了。突然,俺眼前出现了一个人,是一个女人。是俺娘!俺娘正慌乱地收拾东西,俺爹躺床上一动不动,死了一样。俺娘说,光宗呀,娘走后你就说你娘死了,找你姨养你,娘过几年回来接你。记住,娘没死呀!娘说过这句话,只听一声门环响,娘就消失了……

  俺从梦中醒来,呆着。俺被这个梦弄糊涂了。俺想想,俺以前也做过这个梦,一模一样的梦,人怎么会做一模一样的梦?除非它不是梦,就是现实的事,就是真事,就是记忆。难道俺记错了——俺娘实际上并没有死?也当小姐去了?难道俺姨俺姨夫也都记错了——俺娘实际上并没有死?

  二叔催俺说,瓜蛋梦见嘛了快说?

  俺被这个梦骇住了,俺不敢告诉二叔,不敢求他解梦,不敢听他说“梦都是反的。”俺要抽空好好琢磨琢磨。

  因为这个梦,那晚上,俺一点也没兴趣再关心刘锅娘的相片。俺应付二叔和刘锅说,俺嘛也没梦到,俺睡着了。

  刘锅很是失望。

  12

  那个夜半,俺和小米逃跑。

  当时,二叔正咬得牙咯咯响,熟睡着,俺和小米假装上茅房,偷穿起衣裳。走廊上的钟表刚刚指向凌晨三点,旅馆看门人为俺开门时,以为俺起早行乞,很是怜悯俺,说,这些孩子真不容易呀。

  出了旅馆,俺顺着街一直向南走,很快到了火车站。但棺盖看俺是小盲流,就盯住了俺,问俺,有票吗?俺没有票,进不了候车室,只好走到天桥底下,寻一处避风旮旯睡一会儿,等待天亮。小米冻得抖,让俺抱她一会儿。俺觉着小米成了冻死鬼托生的,一点也不冷呀,俺抱了小米,身上还热哄哄的哩。俺说,小米,你冷就使劲抱俺,俺身上像被窝一样热哩。小米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俺可是睡不着,俺头一次抱小米,头一次和她挨那么近,俺一点儿也不困,俺可精神了,想了很多很多的事。其中,俺想到了小米胸前的那两颗杏。小米现在穿着羽绒服,胸脯全被厚厚的羽绒服掩住,与那天俺偷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所以,俺真难以猜到,两颗杏是否还藏在她身上。俺当然想摸一摸,但俺不敢摸,趁她睡熟偷摸也不敢,万一小米醒了,发起脾气来可像刮大风似的,可吓人了。俺想,俺跟小米在一起的日子还长哩,俺会找时间问她的。如果遇上她高兴,还会允许俺摸一摸,分俺一个尝尝。俺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俺醒后又去了火车站。俺以前当盲流,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很少买火车票,都是混车。但这一回,小米早早混进了候车室,俺却一直混不进去。俺身上好像有一个记号,任如何装扮,总被人瞅准,被人识破,被人拦住。有一回,俺甚至都跨进门一只腿,又给拽出来。小米看俺混不进去,又钻出来找俺。这时,俺俩都饿了,可俺们一分钱也没有,只好先讨钱买饭吃。因为俺没有脱臼,也没把乞讨牌挂颈上,人家都不像以前那样可怜俺,好久才讨了几个硬币。小米说,还不够咱俩塞牙缝的。小米抱人家的腿,又讨了一点钱。俺上饭店要了炒菜和大米干饭,撑得俺直打嗝,不时有饭菜反刍到嘴里,俺又重嚼一遍,重咽进肚里。每反刍一回,都是那么得香。饭店里开了暖气,俺坐在邻窗桌边,阳光贴在俺脸上。小姐嫌俺是盲流,不给俺倒茶,俺就自己倒着茶喝。俺感觉幸福极了,真想这么与小米偎着膀,在饭店里永远坐下去。但是,俺注意到小米的表情不高兴,一句话都不想说。俺不知她为嘛不高兴,俺就想法引她高兴,引她说话。

  俺说,混不上车,咱就买票走,咱讨一天的钱,就够买票的了。

  小米说,别给俺说话!

  小米说,俺烦着哩!

  俺说,小米,俺求求你,你别烦不行吗?俺不让你抱腿了,俺抱人家的腿,你就在这凳子上歇着,俺个人去讨钱,俺讨够了买车票的钱就来喊你。

  那天下午,俺个人在车站广场上讨钱,一旦哪个老板掉腚躲俺,俺扑上去抱老板的腿,老板就麻利扔给俺钱。但是,有一个老板到底也没给俺钱,他定在那儿掏衣兜,俺以为他掏钱,他竟掏出烟卷点上了。俺说,好大爷,俺求求你,你就少抽一根烟,少找一次小姐吧,你快行行好吧,可怜可怜俺这个残废吧。这个老板是个小气鬼,只当没听见俺的话,硬走,俺像变成了他的行李包,就把俺在地上拖。他拖俺没几步又心烦了,突然一蹬,就像用力蹬掉了脚上的皮靴,俺立马和他的腿分离了,落到了地上,脚踝剧烈疼痛起来。

  俺又自动脱臼了。

  俺瘫在广场上,有人可怜俺,要送俺进救助站。俺不愿意进救助站,俺以前进过救助站,救助站打电话给俺姨夫说,你是家长吗——快来接孩子回家。姨夫说,俺不是家长,家长死了,孩子现在吃着百家饭。姨夫就这个态度,进了救助站俺也无家可归,只能重吃百家饭。二叔也说,救助站是救傻子的,乞丐不是傻子。二叔问俺,瓜蛋你是傻子吗?俺说,俺不是。二叔说,瓜蛋说得对,想方设法把人家的钱要来——乞讨是一种社会分工,一种职业,技术高深,智商一般的都干不了。所以,乞丐不是只满足于吃饱的傻子,不能进救助站。

  俺怕送俺进救助站,麻利离开广场。俺脚疼不能行走,缺少了滑板,只能独腿跳跃,跳一跳歇一歇,找到小米时,她正坐在饭店外的台阶上。

  小米说,又脱臼了!

  俺听出小米责怪俺,俺解释说,又不是俺让它脱臼的。

  小米说,不是你让它脱臼的——谁让它脱臼的?难道是俺让它脱臼的?

  俺说,俺没说是你让它脱臼的。

  俺说,谁也没让它脱臼,是它个人脱臼的。

  小米说,看你说的——还个人脱臼,又不是驴的脚猪的脚,长在你身上,是你的脚,所以还是你让它脱臼的。难道不是你让它脱臼的——你想每天挣一盒烟,你想多攒钱,你想当老板?

  小米说的不假,这话俺说过。

  俺只好说,是俺让它脱臼的行了吧?

  但俺感觉俺还是冤枉的,因为俺实际上一点也不想让它脱臼。

  俺说,小米,其实俺脱臼也不全为了俺。

  俺说,俺多攒钱,当老板也不全为了俺。

  俺说,你想知道俺内心这些秘密吗?

  说到这,俺住了嘴,像说书一样,正说到紧张时刻住了嘴,等听书人着急,等听书人央求俺往下说。但俺住了嘴,小米一点也没流露出渴望了解俺内心秘密的样子。

  俺只好主动说,俺想对你说俺内心的秘密,又不敢说。

  小米还是一点没流露出渴望了解俺内心秘密的样子。

  俺说,俺想娶你。

  小米突然瞪起了眼,瞪得像两只气球。

  小米说,恶心!

  小米说,瓜蛋,你是个傻子!

  小米说,你还是个瘸子!

  俺说,俺一点也不是个傻子。

  俺说,俺一点也不是个瘸子。

  俺说,小米,你不愿意嫁给俺,你想嫁给谁?难道想嫁给二叔?

  小米说,你说对了,俺就想嫁给二叔,俺长大就嫁给二叔。

  俺说,小米,谁嫁给二叔谁才是傻子哩,因为二叔已经有老婆有孩子了。

  小米说,俺就嫁给二叔。

  俺说,除非你给二叔当二奶。

  小米说,俺就给二叔当二奶。

  小米说,俺觉得二叔是天底下最优秀最优秀的男人了。

  俺吃惊地看着小米,俺看到小米眼睛里游动着鱼似地,波光闪闪。俺相信,小米说的不是瞎话。

  那晚上,俺和小米依然拥抱着睡在天桥下的洞旮旯里。俺没再感觉热,反而冷得像被人扒了光腚似地,冷得俺忘记了小米胸脯里藏杏的事情。后来,俺做起了梦。梦见二叔给俺扒了光腚,正审俺。二叔说,不是跑吗——有人请你睡旅馆吗?俺说,没有。二叔说,有人给你当保镖给你买煎饼果子给你当服务员吗?俺说,没有。二叔说,有人给你攒钱吗?俺说,没有。二叔说,有人给你复位吗?俺说,没有。二叔说,这回知道离开二叔没法活了吧?这回知道二叔对你好了吧?想回来吧?打算怎么办?俺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俺确实不想每天脱臼,每天复位,可是,离开了二叔,离开了讨钱,俺又有什么办法呢?想着想着,俺哭了……

  俺哭醒时,黑漆漆的桥洞下仅俺一人蜷缩着,小米不知何时离开了俺,不知去向。俺猜得到,小米找二叔去了。

  13

  自然,俺也找二叔去了。俺又回到暖烘烘的旅馆,又和刘锅暖烘烘地打起了通腿,过起了舒适的集体生活。二叔对俺实行了新的优惠,不论俺讨钱多少,每天都给俺几根烟抽。但俺心里并无一丝感激,反而对二叔有了莫名的仇恨。二叔细嫩的手指从烟盒里捏出几根烟卷,举到俺腮帮子上说,公款抽烟,公务员也没的待遇哩。二叔在笑,二叔笑时不出声不呲牙,脸面舒展平坦,一条绉都没有,就像是腚。二叔笑时一点也不像笑的样子。但俺看出二叔在笑,他颧骨透亮,嘴巴里喷出股屎肠子的气味,他是笑得屎肠子都翻腾了。二叔说,瓜蛋,说声谢谢二叔,说声谢谢二叔。俺一把夺过烟卷,分散了夹到耳根子上,嘬起一根点燃了,扑哧扑哧抽起来,就是不说“谢谢二叔”。二叔惊愕地张大了鼻孔,半晌没喘气。二叔至此尚蒙在鼓里,甚至没看出来俺岂止是不言谢,俺自重回旅馆后就发誓不再给他说话。俺晚上和二叔结帐,一把子钞票和硬币就那么一掏,“刷——”摊给了二叔。二叔说,多少钱?俺说,你个人数呗——俺并未说话,这话是俺在肚子里说的,俺表面只当没听见二叔问话。二叔手指肚蘸着唾液,一页一页数过了钱说,再掏掏,再掏掏,别的兜里还有吗——别漏掉了。俺不掏,俺说,要掏你个人掏,俺反正不掏——俺还是任嘛不说,这话还是俺肚里说的。二叔掏了俺的兜,确信俺没漏掉钱,说,八二开,二六一十二,二八一十六,瓜蛋今天又攒了一毛零三小毛六,这帐对不对瓜蛋?俺说,对不对你个人不会算?还用问俺?这话仍然是俺个人肚子里说的,俺就是不给他说话。俺不光不给二叔说话,那一次,俺正给刘锅和小米讲一个笑话,俺说,一个人肚脐眼子长脚跟子底下了,一放屁,肚脐眼子也跟着冒气泡,他跟老婆打通腿睡觉……正说到这,二叔突然闯进来,俺立马闭嘴了,呆得像个泥人。笑话说了一半,刘锅和小米都急得要哭。刘锅说,瓜蛋快说,打通腿睡觉怎么了?是不是放屁了?俺故意不说。二叔也傻虎虎地问俺,瓜蛋又说嘛来?瓜蛋又说嘛来?凭二叔怎么问俺,俺是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俺肚子里却顶撞二叔说:

  就是不告诉你!

  俺就是不给你说话!

  那时,二叔规定俺每天按时脱臼,按时复位。按时就按时,但俺不给他说话。伸脚时俺就成了哑巴,就那么一伸脚,好像递上了一把冷冰冰的镢头,任他如何摆弄俺也不看,就像不是俺的脚——你看着弄呗。那时,俺的脚踝已肿成了一只胖面包,还奇怪地凸起一个核桃状的疙瘩,白生生的,快顶破了皮儿,有的地方还发黑,俺有时偷偷摸那疙瘩,猜它是不是骨头,试试捏它疼不疼,猜它以后还能否回到原来的位置。捏着疙瘩倒是不疼,但疙瘩周围疼,周围的皮肉疼,越来越疼。但再疼俺也不对二叔叫唤疼,俺就有这骨气。二叔给俺脱臼和复位也都越来越费劲。二叔说,真成一把镢头了——咋那么硬呢?二叔说,省医院的高级大夫也干不了这活。二叔弄得一头汗,像暴雨淋了一头骡子。后来,二叔感觉出俺的敌意,他感觉出了也开始不给俺说话。他不给俺说话又怕嘴闲着一不小心漏了话,就叨烟,在嘴角上叨着,叨得唇歪歪的。他指使刘锅刘学生小米压俺时也不说话,单个手指头那么一点一戳,他几个就看懂了意思,一起扑上来压俺,像二叔养的一群狗,熟悉了二叔的手势。二叔摆弄俺的脚时叨着烟,唇裂开一条细缝,从细缝里喷着烟雾。他的眼睛也裂开一条细缝,细缝阴森乌黯,深邃得不见眼珠,冒着一股子凉气。即使他不露出眼珠子,俺也百分之百地断定,他正偷偷的睃着俺,他恨俺哩,恨俺不给他说话。俺不怕他偷睃,俺不躲不闪,他睃俺俺也睃他,俺不像他那样偷睃,而是直接面睃,就像葵花睃着太阳,就像镜子睃着脸,俺看出,二叔被俺睃得手忙脚乱,汗粒子变成花生米那么大。有一天晚上,俺伸脚给二叔,等待给俺复位。二叔趄在床上看晚报,乜斜着眼瞟了俺,继续看晚报。俺等了他一霎儿,他还是看晚报,翻动得纸页子风吹高梁地似地,哗拉哗拉响,只当没俺这个人。俺想,二叔装着看晚报哩,二叔是想让俺求他哩,二叔是想让俺像狗一样耷拉着舌头、摇着尾巴求他哩。可是二叔想错了,俺可不是一条狗,不复位就不复位,多了不起?那晚,俺就没复位,俺装睡觉,俺上茅房独腿颠跳着上茅房,不复位就不复位,俺也不喊一声“二叔”,俺也不给他说一句话求他。那以后,俺再也没复位,俺的脚踝疼痛难忍,难忍俺也忍,俺从不叫唤,俺装得像生着一双健康的腿,健康的脚,从来未被脱过臼似的。实在疼痛难忍,俺就陪刘锅逛街。俺驾着各自的滑板车,霓彩灯下,钢轱辘滴溜溜转动,珠光飞溅,犹如镶嵌了宝石。俺惊奇地发现,由于坐滑板车久了,俺的腰也佝偻了。如今,俺和刘锅有着一只同样奇怪的脚,一副同样奇怪的腰背,像一对孪生的兄弟。

  在街上,俺的脚痛难忍,俺只能滑一会儿停下来搓揉一会儿。

  刘锅说,瓜蛋是傻子哩。

  俺知道刘锅为嘛说俺傻。

  俺说,二叔想让俺求他。

  俺说,二叔想让俺每天都求他。

  俺说,二叔把俺当一条狗了。

  俺说,俺不想当一条狗哩。

  刘锅说,俺有个妙计,让你不当狗。

  刘锅说,俺有一个妙计,让你永远不用求二叔。

  刘锅说,俺有一个妙计,让你永远不用脱臼,永远不用复位,想当瘸子就当瘸子,让人可怜你;不想当瘸子就不当瘸子,像正常人一样上街行走,二叔永远管不了你。

  俺被刘锅的话惑住了,俺多么想永远不用求二叔呀!俺如果有了这样一个妙计,俺真要扬长而去,像个独行侠,孤身一人流浪,周游全国,周游世界,永远摆脱二叔,享受美妙的自由。

  俺说,刘锅,俺求求你,快快告诉俺妙计吧。

  刘锅呲着牙笑了,笑得非常诡谲,非常狡猾。

  俺明白了刘锅的意思,他想和俺交易,让俺托梦找他娘的相片哩。

  14

  那晚,刘锅请俺喝二锅头,按约定,他当场告诉俺让俺永远摆脱二叔控制的妙计,俺也当场托梦,找到他娘的相片。在那之前,俺已想好了一个使俺不受刘锅怀疑的万全之策,俺从旅馆烟道里取出了钱包,拉开拉链,见相片依然完好无损地在里面耽着。俺把钱包别裤衩里,随时准备找个合适的窝抛掉,然后托梦告诉刘锅这个窝。

  俺在烧烤摊上喝二锅头,啃羊肉串。

  刘锅说,你瓜蛋够朋友。

  他说,你瓜蛋讲义气。

  他说,刘学生是个吊操儿。

  他说,这个吊操儿光花俺钱不为俺办事。

  他说,这个吊操儿没请俺喝过一回二锅头。

  一霎儿,俺俩都喝出汗来,刘锅扒了光脊梁,俺裤衩里揣着钱包,热也不敢扒,心里急得难受。

  俺说,刘锅,你就别管刘学生吊操儿不吊操儿了。

  俺说,刘锅,你快快教俺那个妙计吧。

  刘锅说,你先托梦。

  俺喝得晃晃荡荡,正托梦一样。

  俺说,无所谓,先托梦就先托梦。

  俺盼妙计心切。

  俺点燃了一只烟卷,憋长气,一吮就吮了半截子,将烟雾一口全吞下。然后,俺又憋了长气,一吮又吮了剩下的半截子,烟雾又是一丝不拉地咽了。俺闭目坐在马扎上,等待着梦境出现。但奇怪的是,这一回,俺怎么也进入不了梦境,俺清醒着哩,俺像没喝二锅头没吸烟卷一样清醒着。刘锅灼急地问俺,梦见嘛了?梦见嘛了?俺嘛也没梦见,俺的招术失灵了。当然失灵不失灵也无所谓,因为钱包就在俺裤衩里别着呢,找到刘锅娘相片这事定了,刘锅对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事也定了,但不是现在,因为,俺不能说钱包就别俺腰上呢,更不能说是俺偷了刘锅的钱包,偷了刘锅的钱,偷了刘锅的相片。所以,俺只能对刘锅说找他娘相片这事忒大了,一回托梦托不完,俺只托了一半,但梦都说了,找到他娘相片这事定了。刘锅殷勤地给俺递烟卷,让俺再托另一半。俺对刘锅解释说托梦一天只能托一回,托两回就不灵了,俺只能明天再托,或者说,过了今夜凌晨再托。俺向他保证,他只要告诉了俺妙计,俺一定托完另一半梦,一定找回他娘的相片。

  刘锅毫不怀疑俺的保证。他因将很快找回个人娘的相片而高兴,因高兴喝酒喝得特别多,一点儿也不防范俺了。

  刘锅说,俺也不等明天了,俺现在就告诉你妙计。

  刘锅说,你还想起花子吗?

  俺当然想得起花子,但俺不知妙计跟花子有什么关系。

  刘锅说,你还想着花子那只脚吗?

  俺当然想着花子那只脚,那是只假脚呀。但俺仍然不明白花子的那只脚跟刘锅的妙计有什么关系。

  刘锅说,你真是个傻子呀。他说,你想想吧,你若像花子一样,安一只假脚,讨钱时假脚藏编织袋子里,别暴露了,让老板可怜你;不讨钱时穿上假脚逛街,像正常人一模一样,小米也不嫌弃你了,也不用二叔脱臼了,也不用二叔复位了,二叔再想管也管不住你了,你再也不用求二叔了,你再也不用当二叔的一条狗了呀。

  俺有些明白了。

  俺说,俺怎么能成半截子腿呢?

  刘锅说,还不好办?往铁轨上一伸腿,根本不用花钱。

  俺说,二叔会给俺买假脚吗?

  刘锅说,这也不用求二叔,俺早就准备了。当初花子的假脚,让俺沉湖里了,棺盖怎么捞也捞不着,是俺故意给他们指错了窝,实际上俺心里记着准确的窝,想以后捞出留给俺个人用,但你为俺找到了相片,俺得报答你,给你用。俺会游泳,俺会游蛙泳,俺小时都在淮河里游,这点小湖水怕什么?俺一只腿都会游,脱了臼也不碍事。你若不相信,俺今晚上就把假脚捞出来,俺一捞保准捞出来。咱喝多多的二锅头,喝二锅头越多,俺捞假脚就不怕水冷,你让火车轧脚也不觉得疼。

  俺心里长久琢磨着刘锅的妙计:讨钱时假脚藏编织袋里,别暴露了,让老板可怜;不讨钱时穿上假脚逛街,小米再也不嫌弃俺了,再也不用求二叔脱臼求二叔复位了,再也不用服二叔管了,再也不用当二叔的一条狗了……俺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妙计,想着想着竟有些激动,激动得嗓子眼里堵了痰,直想哭,一想哭俺就哭了。

  俺哭着说,二叔,你只管等着吧!

  一想到这么好的事情,俺一刻都不想拖延,俺今晚就去找铁路,俺要突然给二叔一个惊奇,让二叔后悔去吧。

  这时,刘锅高扬起一根手指头,气质高亢地对烧烤摊老板喊道,再来一瓶二锅头!

  刘锅说,管饱你喝,喝多了轧脚不疼。

  俺说,管饱你喝,喝多了下水不冷。

  俺说,刘锅,俺知道,其实你娘早死了。

  刘锅说,是你娘死了,俺好歹还有个娘。

  刘锅说,不知道的当俺娘死了,其实俺娘没死,当小姐去了。

  刘锅说,俺好歹还有个娘。

  俺说,俺可能好歹也有个娘。

  俺说,俺娘死没死还没定。

  俺说,俺娘说不定没死,是俺记错了。

  俺说,俺娘说不定也当小姐去了。

  刘锅说,俺好歹还有个娘。

  俺说,你好歹还有个娘。

  那夜,俺们来到中心湖堤。水是黑色的,波也是黑色的。水拍击着堤岸,声音像醉汉吐酒似的,哗哗响。刘锅捡起一枚石子,“扑——”一声丢到近岸的水处,说,就这个窝。刘锅脱了光腚,以一种蛤蟆似地姿势跃向水中,上上下下扎猛子,打水像发动汽车一样响。刘锅扎了许多回猛子,都是空手浮出。有一回他攀着堤休歇,给俺说了一句话,俺听他说话说不成个儿,结巴似的。俺说,你喝酒喝得话都不会说了。他结巴着说,俺不是喝酒喝的,是冻的。刘锅又扎了几回猛子,终于举着一只泛白的物体浮上来,正是花子的假脚。俺接过假脚,拉了刘锅出了水,刘锅披着袄抖。俺便依刚才计划的对刘锅说,俺刚才突然托梦了,梦见花子偷了你的钱包,钱包里有钱,有相片,花子掏走了钱,但没掏走相片,趁那天咱们来捞编织袋时,把钱包坠上石头偷扔了,正好也扔这水下哩。

  刘锅听后,结结巴巴骂了一句花子,抖掉了棉袄,又像一只蛤蟆似地跃入水中,扎起了猛子。

  俺真托梦了吗?俺当然没有托梦,俺向刘锅说的,其实全是俺在刘锅捞假脚时突然想起的。俺这个妙计真是妙计,既不暴露俺,又能让刘锅找到相片。而且,俺趁刘锅扎猛子捞假脚的空儿,已从裤衩里抽出钱包,塞了石头沉水里了。

  俺盼着刘锅很快就捞到钱包,但刘锅扎了一个猛子就消失了,湖面上仅是黑色的水和黑色的波儿,没有一只人影,没有一丝打水的声音。俺等了一霎儿,依然不见刘锅,湖面上依然黑茫茫的。俺喊,刘锅——你在哪?你在哪?没有应声。难道刘锅淹死了?俺有些害怕。也可能刘锅没淹死,而是潜水走了。俺淮河边上就有许多这样的高人,人家都以为他淹死了,但实际上他没淹死,他潜泳哩,一憋气潜到对岸,从那里偷偷上来,远远偷眺人们忙碌着捞他。

  又是一霎儿,仍然不见刘锅的影子。这时,城市上空传来火车的呜叫声,那一会让俺听来,竟像驴嗓那般美妙。俺决定暂不考虑刘锅死没死的问题。俺想,这个刘锅究竟去哪了回到旅馆就知道了,这霎儿就别想那么多了,趁着才喝了二锅头,快去找火车吧。

  俺在城市的街道上滑走,俺被热烘烘的酒液冲击着,俺的身体轻飘飘的,俺忘掉了一切不快。俺一边滑行,一面看灯,看星星。记着俺爷爷说过,俺是二月二出生,二月二龙抬头,那个龙不是水龙,是天上的龙星,是一群星排成龙形。农历二月二,仲春伊始,惊蛰乍醒,龙星昂首飞天哩。俺仰望夜空,不知为嘛,却找不到龙星,找不到龙星,俺又想人,俺正要想人的时候,俺突然又做起梦来了,俺梦着俺娘了,俺梦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空气都成了红的,人都成了蓝的,俺娘正慌张地收拾东西,俺爹躺在床上,死了一般,俺娘对俺说,光宗呀,娘走后你就说娘死了,找你姨养你,娘过几年来接你,记住,娘没死哩。娘说过这些话,闪了一下消失了,只余着门环在晃荡着……

  俺醒了,俺正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俺不知道俺反复做这样一个梦是嘛意思,俺越来越相信俺有些事情记错了,俺有空时一定要好好想一想。

  俺想到这儿,心情特别高兴,光想唱。于是,俺想起了二叔教俺的柳琴戏。

  俺唱道——

  腊月八冻破吃水缸,

  傻姑娘挑水过河床;

  花棉袄花棉裤花围脖,

  单单露着个花裤裆;

  花裤裆,

  花裤裆,

  让二哥俺想呀想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