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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祥伟《羊的事》

更新时间:2011-12-28 | 文章录入:zd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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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的事

  柏祥伟

  1

  七月里,谷子快熟了。麻雀满天飞,争着与人分吃谷粒儿。村里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每天守在地头轰麻雀。一连好几天,刘庆柱都在绕着地头敲铜锣。他这个办法还不错,不用像别人一样扯着嗓子喊,只是累坏了手和脚,一天的铜锣敲下来,浑身都塌了架。昨天夜里,刘庆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那些麻雀把谷穗儿都给啄掉了,麻雀们叽叽喳喳地讥笑他,轰也不走,反倒成群结队围在他的头顶上,劈头盖脸地落了他满脸鸟屎。刘庆柱被这个梦气醒以后,抹了一把脸,心急火燎地穿衣起床,提着铜锣出了家门。

  他走到村外的大路上,东边的太阳才刚泛红,大路上有些薄雾,影影绰绰里,刘庆柱听到身后一阵摩托车响,突突的叫声越来越近,刘庆柱躲到路旁。骑摩托车的人戴着头盔,穿着黄大衣,后座上绑着一只山羊。那只羊被捆了四肢,仰面朝天,咩咩的叫声让刘庆柱仰天打了一个喷嚏。他抹了一把鼻子,发现摩托车在前面不远停下来。骑摩托车的人骗腿下车,摘掉头盔对刘庆柱咧嘴笑。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冲刘庆柱眯起眼,鼻子和嘴巴笑到了一块,嘴唇上浓黑的胡子抖动着,就像被风吹动的野草。男子笑着撑住摩托车,笑着朝刘庆柱走过来,他的笑是无声的,刘庆柱被他笑得有些迷糊了。刘庆柱想不起这人是谁?说不上面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男子走到刘庆柱跟前,看着他手里的铜锣说,大哥,这么早就下地啊?

  男子说着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刘庆柱。还没等刘庆柱反应过来,男子又把打火机递过来。

  男子说,大哥,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夏庄的老三啊,你忘了?我姓赵。

  刘庆柱吸着男子的烟,听他一句一个大哥叫着,觉得很受用。刘庆柱在家族里排行老二,最忌讳别人喊他二哥。十里八乡的风俗里,这二哥不能随便喊,众所周知,“二哥”暗指男人双腿间的那团小东西,二哥就是骂人的话。

  怪不得这么面熟呢,夏庄就在河西,只有五里路,村子里好几个闺女都嫁到夏庄。既然赵三主动下了摩托车,打招呼,又给烟吸了,客气几句还是应该的嘛,刘庆柱喷出一口烟,叉开腿说,噢,赵三啊,这么早,干吗去?

  赵三侧身指着摩托车说,孩子等着交学费,我到集上把这只羊卖了。

  刘庆柱说,去我家喝碗茶吗?

  赵三说,不喝了,我赶紧去集上,早去卖个好价钱。

  刘庆柱随口嗯嗯着,不料赵三转身走了几步,又扭头回来了。

  赵三说,大哥,说实话,这只羊怀上羔三个多月了,卖了真可惜。

  刘庆柱张了张嘴巴,他瞄了一眼捆在摩托车后座上的山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三说,大哥,这要卖给咱老百姓还好,要是卖给羊贩子,给一刀开了膛,我可就作孽了。

  刘庆柱咽了一口唾沫说,老三,你挺有意思啊,羊嘛,终究就是一盘菜。

  赵三叹声转身,又扭头跺脚说,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这只羊凭值也得二百多块钱,我不去集上卖了,你给我一百块钱,你看行不行?

  赵三说一百块钱的时候,刘庆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昨天晚上,他是装了一百块钱,准备中午让去镇上的客车捎回一袋化肥。刘庆柱没养过羊,不过赵三说这只羊值二百多块钱,这话却是凭良心说出来,就算三岁的小孩,也得承认赵三没说谎话。刘庆柱这么想着,手就插进了裤兜里,他摸到了那一百块钱。

  刘庆柱说,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不成了爱占便宜的小人了嘛!

  赵三逼近刘庆柱说,大哥,咱俩你别客气,就算咱俩积德了。等这只羊产了小羊羔,我去你家抱一个!

  刘庆柱哈哈笑起来,手也跟着从裤兜里掏出来了,他把钱拍到赵三手上,大声说,到时你尽管来,羊羔你抱着,我再管你一顿酒!

  在这个薄雾荡漾的清晨,刘庆柱和赵三的这笔交易,三言两语就算完成了。赵三解开捆着山羊的绳子,把羊抱下来,说,大哥,我先去给孩子交学费了,抽空咱们再聊。

  没等刘庆柱跟他客气几句呢,这个叫赵三的男人抬腿蹬起摩托车,一股烟蹿进雾里,转眼就看不见了。刘庆柱牵着拴羊的绳子,觉得头晕乎乎的,日怪!这大清早的,怎么就买了这么一只羊呢?他扳着羊头,伸手摸了一把山羊的鼓胀的肚子,摸到一股浓重的膻味儿。

  2

  刘庆柱从来不喜欢饲养牛羊,家里连一只狗也没养过。他只喜欢种地,他把种地当作了一门手艺,他只想在这门手艺上精益求精。这几年,村里年轻一些的男女都出去打工了,撇下好端端的地没人种,刘庆柱干脆承包了邻居们的七八亩地,在地里种上所有能叫上名字来的五谷杂粮。看着这些庄稼悄悄发芽,拔节,刘庆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酥了。种地多好啊,地是刮金板,年年刮,年年有。刘庆柱活了五十二岁,愈发认准了这个道理。

  太阳已经出来了,薄雾霎时散开,天地之间显出豁然开朗的清爽。村里的大喇叭也跟着响了起来。村主任嘶哑的嗓门在耳边时断时续,刘庆柱听不清村主任在说什么。他低头牵着这只羊走了一段路,又折身回来了。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他用买一袋化肥的钱买了这只羊,如果他把这只羊卖掉,这个早上,也就是动动嘴唇的工夫,他就得到了能够买两袋化肥的钱。他想回村子找到常年放羊的相广林,他知道,相广林会毫不犹豫地买下这只怀着羊羔的山羊。嗯,赵三说得没错,总比卖给羊贩子,给一刀祸害了好嘛。

  刘庆柱牵着山羊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四五个人影从村街的老槐树下晃过来。他眯眼细看,为首的正是相广林,后面跟着他老婆,还有几个村委会的人。山东人真邪性,想谁谁就来了。刘庆柱招呼相广林,身后的山羊也跟着咩咩叫了两声,猛地蹿出来,把他拽了一个趔趄。这声羊叫像一声喝止,相广林一伙人登时站住了。稍微愣怔的工夫,他们很快就奔了过来,把刘庆柱围成一个圈,这些人都盯着山羊。刘庆柱听到相广林长出了一口气。

  相广林一手叉在腰间,伸出另一只手来,指点着羊,他的手指哆嗦着,嘴唇也跟着哆嗦,老大会儿说不出话来。刘庆柱打量着众人,说,怎么啦?你们这一大早干吗呢?

  没有谁回答刘庆柱的问话,都把眼神转到相广林身上,相广林的嘴巴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憋得满脸通红,终于费劲地说出话来。

  庆柱,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只羊?

  刚才赵三卖给我的。刘庆柱转脸看着众人,又看看相广林,我正想找你,让你喂着这只羊呢……

  这、这是我家的羊!相广林扯着脖子对天喊出了这句话。

  昨天夜里,俺家的羊圈被小偷扒开了。相广林的老婆眼巴巴地看着山羊说。

  庆柱,你刚才没听见广播吗?咱村里遭贼了!村委会的几个男子交换着眼神,语气里透着小心。

  刘庆柱的声音跟着大起来,我听见大喇叭广播了,可我没听清说什么啊。那时候我刚买完这只羊。

  你这是销赃!说严重点,你这是和小偷搭伙偷羊!相广林靠近山羊,一把就把山羊拎起来,低头看看山羊的肚皮说,没错,这就是我家的羊!

  刘庆柱说,谁撒谎遭雷劈!我刚花一百块钱买的这只羊!刘庆柱话音未落,村委会的几个人笑起来。

  庆柱,你傻啊?还是卖羊的人傻?一百块钱就能买这么大只羊?

  夏庄的赵三,有名有姓的人,有家有户,你们不信,我去找他来作证!刘庆柱被他们笑得头发蒙,偏着头说,赵三还说,过几天来抱个小羊羔呢。

  你先别去找赵三了,咱们还是先去村委会说说这事吧。相广林一把夺过刘庆柱牵羊的绳子。

  那几个村委会的人也跟着过来拍着刘庆柱的肩膀说,庆柱,这事还真得说清楚,农村治安工作常抓不懈,咱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刘庆柱说,瞧你们这话说的,好像我做什么坏事了。去就去。

  刘庆柱说着挣开了他们,抓起木槌,恶狠狠地敲了一下铜锣。当的一声脆响,众人惊了一跳。相广林扭头哼了一声说,庆柱,你别不服气,敲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3

  在这个平淡如昨的早上,葫芦村的人还没吃早饭,就先后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两件事:相广林家的羊被偷了。刘庆柱从小偷手里买了相广林家的羊。刘庆柱被村委会的几个人拉扯着到了村委会办公室以后,村委主任恶声恶气地让他蹲在墙角里,让刘庆柱端正态度,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村主任闷着嗓子提出两个问题,让刘庆柱选择:一是让刘庆柱承认他的确是从小偷手里买了这只羊,前提是刘庆柱不知道这只羊是相广林家的羊。并且相广林也主动提出,如果刘庆柱还给他这只羊,他愿意掏出一百块钱给刘庆柱,这样刘庆柱的脸面不至于太难看。再就是刘庆柱有权利拒不承认他从小偷手里买了这只羊,那就去找卖给他羊的那个赵三,让赵三来作证,这只羊是他自己喂养的,便宜卖给了刘庆柱。

  村主任说,甭管怎么着,都是老邻百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咱就低调处理,小事化了,一了百了,这事就不惊动派出所了。

  刘庆柱窝在墙角里蹲得腿发麻,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气,没等村主任说完,就起身说,对天发誓,我花一百块钱买了这只羊,再说我不能白要广林的一百块钱,我还是去夏庄找赵三来,把这事说清楚吧。那个说话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大哥的赵三怎么会是小偷呢?再说,哪个小偷这么笨,不偷冰箱电视,不偷电动车摩托车,非得去偷一只咩咩乱叫的山羊?刘庆柱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他会和一个小偷相遇。

  刘庆柱从村委会门口摸起一辆自行车,夏庄不过五里多路,十几分钟以后,气喘吁吁的刘庆柱进入了夏庄,他看见人就问,赵三的家在哪里?

  赵姓在夏庄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被问的人反过来问刘庆柱,哪个赵三?

  刘庆柱被问愣了,只得说,说话笑眯眯的,留着小胡子。

  夏庄的人想了想,摇头说,俺村里有四五个叫赵三的呢?

  刘庆柱说,这个赵三三十多岁,骑着摩托车。

  夏庄的人很快又摇头,你说的那个赵三可能去济南打工了。

  怎么会出去打工呢?难道早上见到的赵三是鬼变的不成?刘庆柱当然不相信,缠着夏庄的人带他去赵三的家。被他缠住的人没办法,带着他去了两家叫赵三的人家,果然都紧闭着大门。

  刘庆柱不死心,临走的时候,又叮嘱夏庄的人,你见到赵三告诉他,葫芦村的刘庆柱有事找他。

  回村的路上,刘庆柱双腿发软,头晕脑涨,自行车像瘪了气似的蹬不动。现在,只有赵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有错,可是,相广林却能让全村的人证明他现在已经犯了错。走到村子南坡的小河边,刘庆柱扔掉自行车,蹲在小河边洗了一把脸。太阳已经升在头顶上,阳光落在河面上,就像一片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花缭乱。刘庆柱朝河水里啐了一口痰,骂一声,操!就算老子丢了一百块钱吧!

  刘庆柱没再去找村委会的人解释这件事,也没有再去找相广林要那一百块钱。他想用沉默来化解这件事,沉默不代表自己承认买了小偷的羊,只能代表自己的宽宏大度。刘庆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那天下午,趁着天快黑时,他悄悄把那辆自行车推到村委大院里,再悄悄返回家里,他是贴着墙根回来的,他缩着头,步子细碎而又急促,内心充满了屈辱,仿佛自己真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刘庆柱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他以为他说完就完了呢。仔细想想,我这也算是贪小便宜吃大亏了吧?可是自己实在没想贪这个小便宜啊,我刘庆柱活了多半辈子,哪天动过贪便宜的心思啊?我实在是听从了赵三的话,我实在是相信了赵三的话,确切地说,我实在是像赵三一样,心疼这只怀了羊羔的羊被人宰了太可惜嘛。那么,现在我一百块钱都不要了,我宁愿做个吃亏的哑巴,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犹如当头一棒,让刘庆柱终于明白,这件事还没有完,换句话说,这件事不是他刘庆柱说完就完的事,这事啊,麻烦大了,正如相广林所说,好戏才开始呢。

  收完地里的谷子,村里人才能闲住手脚,睡个踏实觉。那天早上,刘庆柱还没起床,就听到村主任嘶哑的嗓门又在大喇叭里响起来。村主任讲话的时候爱激动,一激动就咳嗽得厉害,这次村主任咳嗽得特别厉害,带着劣质香烟和廉价白酒的味道,吭吭地钻进刘庆柱的耳朵里。刘庆柱听到村主任第一声讲话的时候,蜷曲在被窝里的双腿抽搐了一下,村主任第二遍讲话的时候,刘庆柱就一个骨碌爬起来了。他从村主任的咳嗽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村主任说,刘庆柱,村西头的刘庆柱注意啦!马上来村委会一趟,有重要的事找你。

  刘庆柱下床穿衣,胡乱洗了两把脸,就匆匆出了家门。

  村委会的木门半敞着,刘庆柱故意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村主任在里面说,庆柱来啦?进来吧!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刘庆柱眯眼打量了一圈,才看到办公桌旁坐着村主任,他粗糙的脸庞被喷出的烟雾笼罩着,里面沙发上坐着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一高一矮。刘庆柱认出了他俩是镇上派出所的刘所长和协警小宋。小宋一手端着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支钢笔。他们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是朝刘庆柱点点头。村主任伸出捏着烟卷的手,指指墙角的一张椅子说,庆柱,坐。

  刘庆柱的屁股刚挨着椅子的边沿,就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得厉害了。咚咚地撞击着胸膛,脸上也跟着热燥燥的,好像有汗从额前的头发上渗出来。

  刘所长的眼神一直盯着刘庆柱,刘所长抽了抽嘴角,轻声说,别紧张,没什么事,找你随便聊聊。他说这话的时候,扭头对协警小宋点点头。小宋打开笔记本,取下钢笔帽,抬头问刘庆柱。

  小宋说,你叫刘庆柱?

  刘庆柱有些愣怔,这不是废话吗?你们不是让我刘庆柱来的吗?他偏头看看村主任,村主任没看他,只是低头盯着办公桌说,庆柱,警察同志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什么,这是做笔录必需的程序。

  刘庆柱只轻声说,嗯。

  小宋说,别说嗯,你叫刘庆柱,就直接说,我叫刘庆柱。

  刘庆柱吞了一口唾沫说,嗯,我叫刘庆柱。

  小宋:年龄?家住哪里?

  刘庆柱:四十八岁,家住安居镇葫芦村。

  小宋:好,刘庆柱,现在我来问你,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刘庆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点点头。

  小宋:你昨天晚上都在做什么?从头说起。

  刘庆柱:昨天下午耕地呢,准备播种小麦,一直到了傍黑才回家吃饭。吃完饭以后,就看了两集《乡村爱情》电视剧。

  小宋:一直在看电视剧?

  刘庆柱:是啊,一直在看。停顿了一会,刘庆柱又补充说,看电视的时候,我觉得耳朵痒痒,让我老婆给我掏了耳屎,后来就洗脚睡觉了。

  小宋:一直在睡觉?

  刘庆柱愣了愣,才对小宋挤出一丝笑,白天干了一天农活,累个半死,还能做什么呢。

  小宋也跟着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直在睡觉,就没出去?

  刘庆柱:没出去,我家的尿罐就在床底下。

  小宋有些失望,停顿了片刻说,实话实说啊。

  刘庆柱忽然叉开手指对小宋说,要有半句谎言,我就是地上爬的王八。

  小宋扣上钢笔帽,有些不耐烦地摔了一下笔记本,摸出一盒圆形印泥,说,没让你发誓,来,你过来摁个手印吧。

  刘庆柱说:为什么要我摁手印啊?

  这时刘所长插话说,让你摁,你就摁。

  刘庆柱说,我一摁手印就害怕,出什么事啦?

  刘所长说,昨天夜里,你们村西的电缆让人给割了。

  4

  刘庆柱听到刘所长的这句话,觉得整个脑袋一下子就炸开了。好像整个脑子里的汤汤水水都淌了出来。他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站起来,不要说话。他只觉得腿在发抖,止不住的颤抖顺着双腿向上蹿,整个身子跟着抖动起来。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出了村委会的办公室,他只记得村主任对他摆了摆手,说,你忙你的去吧,有事再找你。村主任的话轻描淡写,表情也显得模糊不清,村主任的脸庞一直被烟雾遮掩着,看不出他真实的模样。

  刘庆柱贴着村街的墙脚回到家里。他垂着双手,围着屋里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缩着脖子发愣。太阳不温不火地落在他身上,羽毛一样钻进了他的鼻孔里。刘庆柱仰天眯眼对着太阳,鼻孔里的麻痒像一股小旋风在转圈,刘庆柱张大嘴巴,终于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一把鼻子,蹿起身子,就往村街上跑,他颠动着双腿,路面漂浮起来,蛇一样在他眼皮下延伸。他听到村街上的人在喊他,他的眼前飘过村人对他的笑脸。刘庆柱没回头,他一口气蹿到了村委会的大院,在办公室门前的台阶前刹住了脚步。

  村主任正在拿一把锁扣在门板上,他扭头看着刘庆柱。风搅和着阳光,一起扑在村主任的脸上,刘庆柱看清了村主任糙黑疲惫的脸。

  怎么又回来啦?村主任说。

  你必须向我道歉!刘庆柱恶狠狠地说。

  操!村主任咧嘴笑了笑,你毛病还不少哩!我给你道什么歉?

  你说,咱全村这么多人,你凭什么只让警察找我?

  找你又怎么啦?为什么不找别人,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村主任的口气跟着大起来。

  我明白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人啦?把我当咱村的家贼来防备吗?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你是家贼啊。村主任边说边绕过刘庆柱,朝大院门口走。刘庆柱蹿过去,一把揪住了村主任的胳膊。

  我必须要找到那个偷羊的赵三,我要为自己洗清冤屈!刘庆柱说。

  村主任说,那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跟我说,你自己的腿你当家。村主任挣开了刘庆柱的手。

  我必须要找到赵三,我要证明我不是家贼!刘庆柱蹿到村主任身旁,探手夺过了他的自行车,瞪着通红的眼珠,逼近了村主任的脸说,我告诉你,我不是家贼!刘庆柱夺上村主任的自行车,朝着镇上的方向蹬过去,经过相广林的家门口,他下了车子,冲着相广林的家门口喊,我要去找赵三了,我要证明我没有合伙偷你的羊。

  刘庆柱的话像一口痰没有声息,相广林家里没人应声,只有一群羊咩咩地叫了起来。刘庆柱愤愤地跺了跺脚,骑上车子冲向村口的大桥。

  半个小时后,刘庆柱来到了镇上的派出所里,他刚进了派出所大院,迎头遇见刘所长。刘所长眯眼看着他,冲他招手,这么快就来啦?想通啦?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去找小宋做笔录吧。

  气喘吁吁地刘庆柱站在刘所长面前,领导,我不是家贼。

  刘所长皱起眉头说,没人说你是家贼啊。

  我想请你帮我找到那个叫赵三的人,我找到他,就能证明我不是家贼!刘庆柱带着哭声说,我要找夏庄的赵三,那个说话笑眯眯的嘴巴上长着一层胡子的赵三,是他害苦了我,我买了赵三的羊,然后村里人都怀疑他偷了相广林的羊……

  刘所长说,赵三是他的名字吗?

  刘庆柱说,他告诉我他是夏庄的赵三。

  刘所长打量着满脸汗水的刘庆柱。忽然嘿嘿地笑起来,我说你笨啊还是傻呢?哪个贼能告诉你真实姓名啊?

  刘庆柱说,赵三不像是小偷,他说话实在,长相忠厚,他……

  刘所长挥手打断了刘庆柱的话,不耐烦地说,什么赵三李四的,你回去打听这个人的真实名字,我再帮你查吧!刘所长说着钻进了面包车,转着圈儿开出了派出所大院。刘庆柱垂着双手愣在原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双臂快要掉下来了。

  5

  那天下午,刘庆柱垂头丧气地回到村子时,看到相广林靠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低头吸烟。他牵着一只羊,白色的羊和他黑色的衣服显得格外显眼。那时候刘庆柱还不知道,会有更大的意外等着他。刘庆柱本来想拐弯绕过相广林,他这会儿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和相广林说话。再说,刘庆柱看见他的羊,心里就犯堵。

  可是刘庆柱躲不开了,相广林半张着嘴巴盯着刘庆柱,他看到刘庆柱快要拐弯,马上就扔掉烟头跑过来了。他步子迈得宽阔,那只羊被他牵扯得咩咩乱叫。相广林几步奔过来,拦住了刘庆柱的去路。

  相广林偏头打量着刘庆柱,说,庆柱,你找到那个赵三了吗?

  刘庆柱不看相广林,只顾摇头。

  相广林说,赶快找到那个该死的赵三,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刘庆柱听着这话,觉得心里扎剌剌的,不就是一只羊嘛!你有什么权利活剥了他?

  刘庆柱的沉默显然刺激了相广林,他吭哧了一声,跟着声音大起来,庆柱,你找不到赵三,这事就没完!

  刘庆柱抬头看着相广林,说,广林,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已经把羊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着?

  相广林扭身把那只羊拽到刘庆柱跟前,指着羊说,你看吧,就是这只羊,我操他姥姥的赵三,这只羊被赵三给吓出毛病来啦!它不吃不喝,整天咩咩叫,咩咩叫!愁死我啦!

  刘庆柱说,你的羊叫管我什么事?

  相广林说,这只羊是我从你手里找回来的,是你虐待了这只羊?你告诉我,你踢过它没有?你拿鞭子抽打过它没有?

  刘庆柱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知道我花一百块钱买了这只羊。

  相广林说,那我打算把这只羊再卖给你,它不吃不喝,我不能眼看着它等死。

  刘庆柱说,广林,做人要厚道,要讲天理,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相广林说,你花一百块钱买别人的羊,怎么就不能买我的羊?再说同样是这一只羊,怎么能说我欺负你呢?

  刘庆柱气得脸色涨红,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

  相广林继续说,实话告诉你,庆柱,我不怕你,我就是要和邪恶势力作斗争!

  相广林把牵羊的绳子塞进刘庆柱手里,厉声说,一百块钱,拿来!

  刘庆柱再次花一百块钱买下了那只山羊。

  6

  相广林没有对刘庆柱撒谎,那果然是一只咩咩乱叫的羊。刘庆柱把那只羊牵回家以后,它就不停地叫,跟在刘庆柱身后,叫得凄厉孱弱,哀伤欲绝,好像是抗议刘庆柱把它带回家里。它不理会刘庆柱捧给它磕碎的玉米粒儿,也不搭理刘庆柱给它用小米熬的稀粥。它低头顶翻了刘庆柱端在它面前的饭碗,用更加愤怒的腔调对刘庆柱示威。它的举动让刘庆柱沮丧不已,一连三天三夜,那只羊的哀叫就没有停止过。它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自虐,就这么叫到身疲力竭。一个星期以后,滴水未进的羊已经没有了站立的力气,它趴在地上,气若游丝,用浊黄的眼珠儿瞪着刘庆柱。刘庆柱被它愁坏了,他认为这只羊要用绝食的方式来抗议辗转波折的命运。他以为这只羊快要死了。

  那个日暮西山的黄昏,刘庆柱实在不能忍受再看这只快要死去的羊。他以为这只羊撑不过今夜,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不想让这只羊就这么死在他手里。他决定去镇上找兽医救活这只羊。

  刘庆柱把那只山羊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子出了村子。天慢慢黑了下来。刘庆柱和那只羊走在了通往镇上的大路上,夜风像展开了翅膀的大鸟,穿行在路旁的树林里,哗啦乱响。又圆又大的月亮碾过厚重的云彩,在他的头顶上滚动,把刘庆柱的身影碾得像一张纸一样单薄。那时候的刘庆柱越来越觉得,相广林强迫卖给他这只羊对他是有好处的,他只有买下了这只快要病死的羊,或许还有找到赵三的可能,只有找到赵三,才能证明自己不是村子里外勾结的家贼。

  一拐过一段上坡路,刘庆柱推着自行车累出了一身汗,那只羊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声不吭。他听到背后传来了突突的马达声,就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逼近过来。突突的马达声越来越近,在他身边停下了。刘庆柱听到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他扭过头,觉得一只强劲的大手搭在了他背上。

  刘庆柱站起身,摸了一把眼泪,模糊不清的月光里,他才看到几个瘦高个子的人围住了他,他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刘庆柱,嘴巴里喷出团团浓重的酒气。路边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没有熄火,突突的马达声敲击着空旷无人的月夜。

  咱们打个赌,你说,我敢不敢把你这只羊扔在我们的三轮车里?靠近刘庆柱的一个长发青年把手搭在刘庆柱肩膀上,刘庆柱看到他摇晃着身子,对他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刘庆柱的嘴巴哆嗦着,他听到这几个年轻人哈哈地笑起来。那个长发青年折身抓起刘庆柱车后座的羊,他的力气那么大,就像扔一只死鸡那样把那只羊扔进了三轮车厢里。刘庆柱的嘴巴哆嗦着,他听到这几个年轻人哈哈地笑起来。

  长发青年拍打了一下手,他手上的肌肉随着月光滚动着,让刘庆柱的心跟着蹿到嗓眼边。

  把他的自行车也一起扔到车上吧。那几个年轻人笑得弯腰捧腹,大声对刘庆柱喊,老实点,别让爷们动怒啊!

  刘庆柱终于叫出了声,我操你姥姥!

  刘庆柱的话音未落,一只坚硬的拳头打在他的胸口上。刘庆柱疼得弯腰捧住胸口,一只脚准确地踢在他的裤裆里。刘庆柱滚在地上,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刘庆柱低叫了一声,一只拳头打在他的鼻子上,他闻到一股干爽的烟草味儿的同时,就觉得一股热流从鼻孔里涌出来。那几个年轻人笑着骂着踢他,他们像追逐一个足球一样,争先恐后地把刘庆柱踢进了路边的壕沟里。

  刘庆柱翻滚到生满枯草的壕沟里,一阵呛人的尘土盖住了他的脸。听着几个年轻人爬上了三轮车时,有人大叫了一声,赵三,你还愣着干吗?快走啊!

  没错,赵三。刘庆柱分明听到了赵三这两个字,就像一块石子一样打在他的耳朵里。

  赵三啊赵三,那个说话笑眯眯的,留着小胡子的赵三,那个一口一个叫我大哥的赵三,那个狗日的赵三!

  刘庆柱的嘴巴哆嗦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赵三,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完全被三轮车突突的马达声遮掩了。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喊出声没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赵三这两个字。他努力撑住壕沟的陡坡想爬起来,他的双腿蹬了几下,剧烈的疼痛蹿遍全身,刘庆柱再次趴在枯草里,干硬的草茎堵住了他的嘴巴。刘庆柱听着路上的三轮车突突地叫声高亢起来,像一只硕大的蝙蝠一样钻进了月光里,转瞬就看不见了。刘庆柱吭哧了一下,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7

  刘庆柱在壕沟里躺了整整一夜。后半夜里,他擦干了鼻血,舒展了疼痛的身子,瞪大眼睛对着夜空发呆,天上的星星真多啊,就像谷子地里的麻雀一样数也数不清。这个世界上数不清的东西太多了,就像刘庆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叫赵三的人一样,一想到赵三,刘庆柱就觉得头发蒙,长吁短叹地想骂娘。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派出所的刘所长和小宋才把刘庆柱拉出了壕沟。

  刘所长说,你那只羊死了吧?你被抢劫了吧?你怎么不报案呢?你怎么这么傻啊?刘所长啰唆了老大一会儿,才说,我们已经逮住这伙人了,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吧。刘庆柱揉着鼻子,他咬着那根草茎一直没吱声,他甚至没正眼看刘所长,一直到他坐进面包车里,刘所长恼怒地扭头冲刘庆柱喊,把你嘴里的草茎吐掉!

  在派出所里,刘庆柱见到了昨天晚上抢劫他自行车的那伙人,他们蹲在墙角里,神色黯淡地盯着地面。刘庆柱没理会刘所长的问话,刘庆柱走到那个长发青年身旁,把他的长发捋起来,长发青年翻起眼皮看着他,他的眼神空洞无力,就像那只奄奄一息的山羊。

  刘庆柱说,告诉我,赵三呢?

  长发青年皱了一下眉头,低声说,我就叫赵三。

  刘庆柱大声说,你不是赵三,你说谎,你绝对不是赵三!

  长发青年说,我没骗你,我就是夏庄的赵三。

  你怎么能是赵三呢?你撒谎,你根本就不叫赵三。刘庆柱蹲下去,偏头看着长发青年的脸,低声说,我求你了,你实话告诉我,赵三到哪里去了?

  长发青年的脸色比刘庆柱还沮丧,我就叫赵三啊,你出门打听打听,我从小就叫赵三。再说,当着警察的面,我敢对你撒谎吗?

  刘所长奔过来拽起刘庆柱说,我们都审问完了,他就叫赵三,他们对这事供认不讳。就是这个小团伙,偷了你们村相广林家的羊,他们割了你们村的电缆,昨天晚上,他们抢了你的自行车和三十块钱。刘庆柱不理会刘所长的话,他摊开双手,对着蹲在地上的人说,我求求你们啦,你们行行好,告诉我赵三在哪里?

  屋子里没有人再回答刘庆柱的话。

  刘所长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个小团伙的人被我们一网打尽,没有你要找的那个赵三。

  刘庆柱看了看刘所长,对着满屋子里的人转了一圈,才带着哭声说,那我还是去找赵三吧,那我只能继续去找赵三了。

  8

  那天上午,刘庆柱推着他的自行车走出派出所的大院,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那只已经死去的山羊。镇子里的大街上人来人往,阳光随着车流横穿飞跑。刘庆柱经过旅馆,医院,理发店,超市,网吧,农贸市场……他目不斜视,自行车的车轮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他经过一处饭店时,听到有人喊,喂,卖羊吗?刘庆柱没抬头,他听到那个声音继续喊,喂,说你呢,卖羊吗?

  刘庆柱扭头朝饭店门口看了看,对他吆喝的是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子,他正靠在门框上,冲刘庆柱友好地招手,他的脸上堆着模糊不清的笑。

  胖子提高嗓门对刘庆柱喊,你那羊都死了,还不卖它干吗?给你一百块钱,卖不卖?

  刘庆柱对胖子摇摇头,抬头对着头顶上的太阳,眯眼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自言自语似的说,羊死了,赵三还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