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您所在位置:首页 > 作家在线 > 创作谈 > 正文

王方晨:《大马士革剃刀》创作谈

更新时间:2015-06-30 | 文章录入:sxv | 点击量:
·························································································

一把断魂刀的锋芒

——《大马士革剃刀》创作谈

王方晨

 

 

中国是一个道德负累很重的国家。不得不说,中国人讲道德讲了很久了。最近二十年不止,社会发生巨大变化,但几乎全民随之惊呼,道德发生了崩塌式的大滑坡。事实也不得不让人怀疑,几千年的道德积累,究竟积累了什么,而至于不过一二十年的跌落,即将几千年的存储消耗殆尽。这道德,真个是,望之如山巍峨,近之一片空无。

老济南有条老实街,虽然来自于虚构,但它却既是老中国传统道德的具象化,又是这样的一片无物之阵。在这里,世代生活着中国的老儿女。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水土,这里的实和虚,以及漫无涯际的虚实莫辨。

有一天,一个名叫陈玉伋、像是在寻找世外桃源的外来人羞涩而至,由孩童引领而又肖似孩童。从他的第一次亮相,就不能不让人相信老实街不会发生一场悲剧,因为,不管是济南也好,北京也好,大马士革也好,哪里的生活都不会便宜了任何人。

果然,一把断魂刀让陈玉伋败走老实街,命赴黄泉。

发生在当代的全国规模的大拆迁,颇有滔滔江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势,然而与老实街相近咫尺的宽厚所街不识时务,公然对抗政府,放弃了世代宽厚的美誉,被老实街牢牢地看在了眼里。老实街继续遵循老实为人的传统,老老实实签下搬迁协议,把一片瓦砾留给了时代,延续千年的道德传奇也像一根轻盈的猫毛,随风而逝。唯有一把剃刀,不管珍藏于庙堂囊箧,还是深埋于万丈红尘,锋利仍在。

我的意思很清楚了,一切以获取实利为目的的道德,都是伪道德。但不容乐观的是,几千年的人类历史,道德的虚伪性一路随行。道德所受到的抨击从来就没有中断过,近代尤甚。在鲁迅、巴金等一大批现代作家那里,我们已有所感受。关键是,时代在前进,人类的记性却几乎停留在原地,而由此造成的恶果,不过是一出出令人扼腕的悲剧不断地被重复。

一条老街巷,两个老人,一把泊来剃刀,一只老猫,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经过我的特意设计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如风,如云,汇聚,飘散。

那年夏天,我写《大马士革剃刀》。

这篇小说的到来,甚至不需要一些生活片断的试探性的对接,仿佛直接呈现在了那里。发表后我也经常听人谈论小说中的剃刀是神来之笔,剃猫、老猫狂奔自沉的情节也如神助,然而我坚定地相信,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甚至就像我自己。我出生于金乡,与那里的乡野相遇。走出金乡,与另一种风土人物相遇。现在我在济南,身体和思想的呼吸,又不能不让我与这座城市发生交融。

事实上,金乡也好,青岛济南也罢,哪怕再为遥远的地方,都从来没有隔开过。那把剃刀,那只猫,那些广陌深巷,老人孩童,一直就存在着。他们在我的生活中,演出着很多的故事。在《大马士革剃刀》里,这样的一个故事才从容荡开。

与小说里的老实街居民一样,我也深刻感受过道德社会的温情,承受着巨大的道德重负,但是,不可回避的是,我也一次次地经受过道德的伤害。

在我的不少作品中,我表达过道德的不可靠性。长篇小说《公敌》勾画了一个由道德圣训缔造的乡村帝国,显然,道德圣训并没有保证乡村帝国的缔造者永远占据道德高地,显赫之极下的堕落几乎成为必然,因为刀枪炮火、攻击欺凌俱可抵抗,唯独抵抗不住的,是人性和自身的欲望。弥留之际的秋分爷爷,尚无限懊悔不能拥有自己喜爱的女人,并说出自己想要拥有更多女人的期望,韩爷道德堤坝的溃决,毫不意外。

人生而有欲。人类的努力,实际上就是控制欲望的努力。人类的文明,实际上就是要让欲望的实现更合于规范,遵循人类共有的原则。我相信,道德并不是人类文明的全部,因为道德本身无章可循。现在我似乎很理解孔子为什么那么强调礼法了。孔子不过是要让具有一种弥漫性的道德受到约束,化大道弥天为具体的“儒”。不知学界有没有人对此做过翔实论述,我大胆地说出来,孔子克己复礼或可看作现代契约精神的曙光闪现。可悲的是,这线现代文明曙光太过微弱,以致从没人相信它的存在,甚至有意回避,更没有人肯去发掘发展。在人们眼里似乎只有儒法的论争,也从没有人看到它们的殊途同归,而经过几千年的道德发酵,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仍然不过是一个不停咕嘟着热气的巨型泥沼。

即便“儒”拥有了现代法理的意义,又能如何?盛名之下的韩爷,谴责于其何伤!况且经济和精神的双重钳制,早已剥夺了人们表达质疑的权利。膜拜之下,俨然是一副神的面容。老实街流言四起,道德利箭乱飞,起自何方,飞自何处,法又何为。可怜陈玉伋,真个如鲁迅所言,“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地点头。”百口莫辩,也无言能辩。最后,这点头亦真个就是了“敌人的武器”,“杀人不见血的武器”。鲁迅的猛士所遇见的那些敌人,“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的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陈玉伋却是身在了老实街的汪洋,前后左右无一不是善良老实的面孔!

老实街出奔,毋须附会更多理由。偏偏陈玉伋又是那样的一个老实人,逃得了衰音已起的老实街,逃不了道德利箭的长风几万里。

依照我们的想象,道德世界会是一个熙熙和乐的百花园。陈玉伋寻租老实街,也正出于此种想象,而且一到老实街即马上展现了一个有德之人的迷人风范,但道德世界的平静表象下,也从来就是暗藏杀机。贺绍俊先生评说“大马士革剃刀”隐喻一种好的道德如何成为“人们的包袱”,信然。

成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套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成也德,败也德”是也。世上再没有比道德杀人更为可怖的了。道德的自溃性,防不胜防。道德的两副面孔,幡然转换之间,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本来就只有一副面孔者,这副面孔就是假道学。我们生活中的假善人、假老实、假弱者、假糊涂并不鲜见。一个装字,是其必有的手段。一个利字,道破其本质。装的目的,为的是利于获利,利于生存,利于自保。一旦感觉利益受到侵犯,就不得了了,管什么忠义,什么良善,俱可放在一边。明眼看这人世的道德境况,说到底不过是合用时拿来用,不合用时则弃之如敝履。

不宽厚的宽厚所街终至于一无所获,保持老实的老实街从灭顶之灾中尚能捞取最后一点好处,谁更为红尘所笑?又谁更为红尘所哭?

但红尘有笑,我不笑。

我生活,我有态度。

这是关键。我创作,我有态度。我要做的,是一个有态度的作家。很多时候,我的道德观是真诚的。也正是这个,促我思考。

善恶争斗,似在常理之中,然而善与善之间,也不见得总能够相安无事。我欲将心照明月,谁知明月照渠沟。善的伤害,有时甚至比恶的伤害更深。那么,我们就有理由怀疑这善,就像我们有理由怀疑道德的伪善。我的态度是,不要把目光拿开,就像敢于榨出“皮袍下面的‘小’来”,从而继续我们的探索。

在经历了无数次对道德的审视和动摇之后,我并没有悲观。仅仅要求自己做一个世俗“好人”,是不够的。对整个世界来说,只有道德是远远不够的,不仅是因为道德内部随时即可发生自我大崩溃。这世界,应该有一种超越道德之上的大爱。

除了道德,还要讲什么?我回答,讲爱。

再问,爱是什么?爱是一种洞幽烛微的准则,不仅是在生界,还在死界,在更高,也在更低。爱是目光雪亮,爱不会猜测谁是凶手谁是小人。爱也是灵魂得到了末日的审判。爱至少能推动道德向前走上一小步,因为爱是道德的抵押金。

时至今日,仍有不少读者非常关心《大马士革剃刀》里虐猫案的黑手,并为此做过多种假设,但我很想告诉你,在爱的目光下,一切都是清楚的。而且,我也非常肯定,不管你是有德者、德高者、伪德者,不管你是真老实、假老实,或智或愚,或文或鲁,是否拥有多种的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满嘴讲了多少学问,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你们无一逃得了嫌疑。

    人生一世,哪个会是清白纸一张?我从来就不相信人无恶念。嫉妒,怨恨,傲慢,轻侮,你有我有。关键不在于有无,而在于谁能做到严防恶念出笼。在古风犹存的老实街,恶念如虎,大大地肆虐了一番,然后,又是一派清平,直至老实街不在,老实人四散而去,空余一把附丽了万千传奇色彩的剃刀,于深深的时代废墟中闪射凛凛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