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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锦:致敬的里程

更新时间:2015-07-02 | 文章录入:sxv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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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的里程

                                                                                   韦  锦

 

预料中的事情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5月8日,去东营看望病重的丁庆友兄,在病房里,我已听到死神迫近的脚步。癌细胞溢出原发病灶,在颅腔和周身骨骼间加速复制,生命遭遇的摧残像烧红的直抵人的心口。我找不到适当的话安慰他。我不知怎样把持故作平静的语调。他躺在那里,消瘦,孱弱,像一小把在灰烬中皱缩的火。他安慰我。“化疗坏了,我吃不下东西。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熬过这就好了。”他不知道,或说他不同意死神正越过一道道防线我能看出他素所谦抑的外表下深藏坚毅和倔强。临走时,抓着他的手,告诉他朋友们的关心。我说出一个个身在异地的朋友的名字。不奢望给他扭转终局的力量,试图让他潮湿的眼睛看到增援的旗

医院停满车辆的院子里,在陪同的朋友和路人面前,我忍不住泪水和啜泣。我再次诅咒苍天的不公,竟忍心一再掐灭我的空旷中日益珍贵的灯火。燕生、雷霆、作荣、陈超,在短时间内一一召去,它的穹窿该已装点得足够辉煌,怎么还不放过人世间越来越稀疏的光亮?

5月28日凌晨,庆友儿子发来短信:“叔叔,家父于2015年5月27日23时15分因病去世,追悼会定于29日8时30分垦利县殡仪馆一号厅。”预料中的结局仍让我措手不及。一个让人惦念的生命在夜的最深处走到了终点。直到朱兆静兄打来电话久久陷在愣怔中不愿接受的现实被再次确认。我想立即起身赶到黄河入海口,送敬重的兄长最后一程。可第二天还有一件一周前就安排的事情,一件无人替代的事情。实际上,没有什么是别人不可替代的,甚至心神不定不宜驾车也不算理由。另外的原因阻止了我的脚步。两年来,太多师长、亲友的离世,在心中积聚了太多的阴影。我也许在下意识躲避那根会压垮我的稻草。

整整一个上午,我在办公室无暇它想。给张中海打电话,他也得到消息。他正在大西北也赶不及明天一早的葬仪。“送个花篮吧,我让在东营的女儿女婿去办。”“行。不过拟个挽联。”“我们都想想,看怎么写合适。”

短信往复多次,草稿拟了多个,改来改去总不如意想说的太多,而挽联的限制又困人。“还是请晓渡兄斟酌定夺吧。”我把草稿分三个短信发给晓渡。时间已近正午,东营那边的朋友等得着急,她已找好书家,把午饭都放在了一边

晓渡斟酌得也苦。他来电话说:我倾向于第二个,即“笔耕一世 岁丰有庆 菽豆压枝低 粒粒怀珠;情深千尺 随处结友 牛眼看人高 目目识丁”。前一个以“美玉亦有瑕”起语不妥,后一个“允诚允美诗无非诗,至纯至真人有完人”显得空泛。我再琢磨一番。

斟酌了近两个小时,晓渡把改定的挽联发过来,“笔耕一世 逐垄有庆 菽豆压枝低 谦朴深处怀珠玑;情拓千尺 随缘结友 牛马看人高温润源头识一丁”。整饬,准确,雅致了许多。唯“牛眼”改作“牛马”让人不舍。晓渡说,牛眼更生动,更传神,尤其对应庆友兄的形象也更贴切,但想想他的为人,他未必愿意给更多的,诸如狗眼看人低”一类的联想,对他来说,那太尖锐了点。喻之“牛马”,也许更适于体现他做人襟怀与厚道再说,“牛眼”虽能独传庆友形象之神,“牛马”却可喻指更多服精神劳役的诗人,既暗含反讽之意,同时也为下面的“识一丁”做了铺垫。

致敬的同时还要考量致敬的方式。这仍是基对丁庆友一生谨严的敬重

改定的挽联发过去不久,东营的朋友又打来电话,朱丽娜再三传达的是书家的意见,说上联的“怀珠玑”和下联的“识一丁”对仗欠工,宜改作“藏万谷”。我犹豫再三,“万谷”照应“一丁”,工则工矣,但呼应前边的“菽豆”,就成了同义反复。“珠玑”则不然,它说的是质地、本性和密度,是步步深入和层层打开,是对丁庆友一生创作的透视、端详和敬礼。达和辞工之间,我说还是舍弃后者吧,尽管书家的用心我们已然感激。

傍晚时分,朱丽娜再次打来电话,说挽联写毕,已在堂悬挂妥贴;说书家拿出珍藏很久的最好的生宣,用隶书写了四米的长卷;说殡仪馆从未过这么长的挽联,费了好多功夫才给挂上;挽联一边一幅,从顶端一直垂拂到地面,现场的人都说很棒。她说拍了照片,已发到我邮箱里。

晚上9点多回到家,打开电脑。邮箱里,手机拍的照片虽看不清整体的样貌,但看大概比较理想。她们费了很大力气。不巧,落款却漏掉了我的名字。短信中,我是明明白白把“韦锦”二字写在唐晓渡、周所同、张中海、刘亚伟后边的。忍不住还是给朱丽娜打电话,我想这充其量也不过让人觉得小气而已我是希望能有补救的方法。我不好意思埋怨她,想让她觉得我太叫真。她一遍遍解释,我知道,事已至此,再麻烦朋友们就太不应该。“虽然没写你的名字,但丁老师在天之灵能感到你的心意。”她说得不错。她不说,我也会这样自我安慰

只是不想在不能亲往送别的同时,又让名字缺席致敬的行列

5月29日晚上,正在地铁口接一位朋友,朱丽娜又打来电话,告诉我追悼会很感人,挽联给人印象很深,有人说,就是局长也没人享受过这种礼遇。我匆匆挂了电话,我接的朋友已走出地铁口。

明白她作为老大姐对一个历来任性极端的小老弟的心意,她还在想着要宽慰我。她知道我在这件事上肯定小心眼。至于有人的说法是否妥当我不想置评。说得绝对些,身后事已与逝者无多大,人们做这做那多是自身的需要。我只觉得,那个一生如牛马的人生前身后都未必期求超过他人的哀荣。局长、部长有他们的价值,丁庆友有丁庆友。局长、部长,甚至地位更高的人,在过去和将来都很多,能有独特贡献,能让人一直铭记的却实在少。但丁庆友只有一个。他生命的高度很少借助行政的、经济的,抑或其他社会性的平台和阶梯。他的高是自己长的。他朴质、谦卑、勤勉、耐劳、纯净又深厚如他心心念念的泥土一样,他的稿纸上曾长出一茬又一茬籽实饱满的庄稼。如今,回望他一生,我未必独到的发现恰好让我——或许不只让我一人欣慰:他留赠给后世的,和普通的五谷不同,对于一茬又一茬品味者,营养汲取者,它不会日渐消耗,减少,它所擅长的是抵御消耗乃至毁损,会日渐增殖。它会一直和我们心灵的长势同步。

忽然想起去年3月25日,在千佛山脚下一间简朴至极的会议室里,山东文艺出版社为丁庆友新作《村庄里的爹娘》举行首发式,张炜最后一个发言,他把书托在眼前,缓慢的语调里饱含诚挚的恳切:多么好的一个人才能写这么好的一本书!

我相信,有一天,不止有一天,不只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有一天,人们细读丁庆友那些滴沥着心血的文字,为了不让泪水滑落会久久仰着脸,会一遍遍重复张炜的感叹:多么好的一个人才能写一些这么好的

进而,人们通过深思它为什么好,好到了什么地步,或为新诗写作找到某种标杆和尺度。

致敬的道路不止一条。致敬的里程刚刚展开,他生前的亲切、平易将代之以越来越多的人在他身后的郑重。由此会愈加感激同代人中那些闪亮的星辰,珍惜,祝福,并尽可能细心地领受这些近在身旁的照耀。

2015年5月30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