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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基林、唐鹏举:读曲全胜散文诗有感

更新时间:2017-12-25 | 文章录入:mr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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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厚之海与古典意趣
——读曲全胜散文诗有感
孙基林 唐鹏举
散文诗在20世纪初期伴随着新诗的滥觞在中国登陆以来,经由与中国经验的遇合,其形态发生了诸多的变异,其最明显的两点是,叙述性的丧失与现代性的分离。西方散文诗的叙述性在中国抒情传统的挤压下,已经变得相当稀薄。曾有论者认为在现代文学第一个十年出现异峰突起的《野草》,是中国散文诗的幸事,也是不幸,幸事自不必提,不幸体现在其为中国散文诗强力“制定”了非叙述话语的规则,而叶维廉所讲的“通过说话的方式回到自然语、“散文诗用的语言,起码在最主要的推展上,是散文的……,不会马上用逻辑的飞跃,而慢慢把读者引进一个由浓缩放射性的意义或复旨复音构成的诗的中心”这样的散文诗写作策略,在中国散文诗界几乎没有市场。其二,西方散文诗的滥觞是以现代性为核心的,阐发的是现代人面对现代文明对人心灵的挤压的嚎叫、反思与反叛。但文体的拓展并不是只朝一个方向进行,王珂认为散文诗进入中国之后有较大的变异,黄永健则认为“田园牧歌式、浪漫抒情式(包括革命浪漫主义)、新古典主义以及女性主义散文诗都应该在人类学意义上和诗歌本体论意义上得到充分的肯定”,认为散文诗创作在中国呈现出一种多元和繁复的姿态,这也是中国散文诗对这个文体所做的贡献之一。
近期所读的曲全胜的散文诗集《船梦》以及其他散文诗作可以说就是以上两种变异的聚焦,“变异”一词意味着事物在新的环境里的适应和改变,也可以解读为“发展”或“衍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的散文诗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中国风格对散文诗这个文体的渗透和改造,具有浓厚的抒情意味和古典风貌。这不是仅有的个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常态,在当下散文诗创作中占有相当的比重。
曲全胜的散文诗创作跨度逾30年,而风格和手法都较为固定,一以贯之的是从一个视觉点引发的“近取譬”联想和描写,并时常回溯至久远的时空版图,阐发“亘古”的幽思。他远离过重的力和过于锋利突兀的句子,呈现一种温润厚实的美,如包裹利刃的厚厚的皮鞘,摸起来有一种柔韧的坚实。即使在一些在惯常描写中比较“凌厉”的意象,在他的笔下,也会隐藏起坚硬的棱角,展现出来的则是化重为轻的意象。如《山鹰》:
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化成水,山鹰就开始飞翔了。
一根硬朗的树枝从石崮的缝中探出来,风干的枝条不时地在风中劲舞、摇曳。
山鹰盘旋在陡峭的崖壁空谷间,遥遥望去,它如从崖尖飘坠下来的一片落叶,潇洒而轻柔。
山鹰,嗜血、凶猛、速度和力量的代表,在作者笔下变成了“飘坠下来的一片落叶”,高处坠落的树叶,自然“潇洒”,但是“轻柔”一词一出,使画风顿时变得柔和细腻了许多。
大海是作者用力最多的对象,在《船梦》中占了大多数篇章。李怡在《中国新诗讲稿》里认为,海洋题材,“在传统诗歌里,并没有得到广泛而有力的表现”,这应该归因于“海洋不是我们的主要生存之地”。虽然郭沫若开拓了海洋题材的诗歌创作,但是此后以海洋为主要创作对象的诗人并不多见。生于海乡长于海乡的曲全胜算是其中一个,在他的自由诗和散文诗中,对海洋的表现可圈可点。他写海波、海树、海船、礁石、渔女和水手,写清晨之海、黄昏之海、隆冬之海和盛夏之海,写号子一样的潮汐,夜鸟在浪的脊背上留下的爪痕,海市蜃楼楼檐滴落的秋水,夜航灯塔雾色中清瘦的孤独,等等,有很多都是必须有长久的观察,充分的内化,才能把握到这些细微触动。
如,写水手生活,“匍匐,则是航海必有的姿势”(《海上日记》);写星夜观海,“油光光的液色,浸泡得星星如颗颗生辉的灯盏,点燃晶莹”;写海水风浪侵蚀的海岸,“岸,瘦了的泥墙”(《岸头柳》);写夜观海的静与情,“海,伸展开来。夜鸟在浪的脊背上写下了瘦的爪痕,也写下了疲惫的苦涩”;写女人在岸边守望着出海的男人,“她等了很久。在岸头,在那个被风雨抑或被狼之爪吞噬得很瘦很累的岸头。……浪花举起来,跌碎了你的心事”《守望》,等等。这些包孕丰富的诗句,意蕴深厚,不仅读来余味悠然,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中国对海洋的描写,深化了海洋主题的写作。
读曲全胜散文诗,不要奢望能从中读出“惊奇感”或本雅明所说的“震惊体验”,所有诗都被整齐、和谐、平静所统辖,这一方面是由于作者并不着笔于遍布陌生化体验的现代社会,而是以理性作为节制无序的良药,抽取视界中的静态的、有秩序感的画面,倾力打造一种厚重和谐的阅读感觉。比如在《山鹰》中,山鹰健疾的飞翔被描写成“一枚招展的叶子”,“轻柔”、“逍遥”、“清新”,并将其置入广阔连绵的群山背景画框之中,山鹰再野性难驯,终无法突破到画框之外。再如,《礁石上,一位垂钓者》,题目自身就有如摄影上井字构图的中正之感。《序曲》首节,“春晨,那些被炊烟裹紧的乡村,在鸡鸣声里抖擞着精神。”作者仿佛在情感满盈地凝视,话语上铺陈,悠悠然的节奏,并不急于进入这个刚刚醒来的画面。
与此相谐的是,作者亦善于把思绪纳入到历史的时空轨道中,从当前景物引出纵向的恒定之美、亘古之感,使当前景物承载了沟通现实与历史的功能,从而赋予其多重的意义,增加了文字的理性和厚重,也拓展了意旨表达的空间。除了观沧海、登古山、居故土、过大漠所发的幽思外,每一个具体的物象也似乎都承载着百千载的风月,引出作者的怀古之情、历史之感。作者访寺遇一辘轳井,“辘轳井,……透视着昨日,明彻着古风,聚焦着神韵/井底下有泉,水百年千年未干。”(《辘轳石井》)从“街上驶过的一辆无蓬马车”,想象到黎明里,时代的骏马……昂首长啸,摇响太阳般亘古铮鸣的红铃铛。”(《清晨,街上驶过一辆马车》)夜观沧海,“海,亘古以浪涛为语。/音色。在海天交响。”这样的句子,在其散文诗中俯拾皆是,这表明作者除了观察到事物本身的历史感之外,还在用历史透视的眼光来打量进入眼界的事物。“昨日的水手已回故里。/昔日的栈桥依然在目。”(《栈桥寻梦》)水手已归去,游人仍如织,颇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意趣。
总的来说,曲全胜的散文诗虽然描写的是现代的景与物,从某一瞬间为点将思绪向四周放射,但是其明显的聚合而非离散的一元特征,人与宇宙自然天然认同的精神,具有鲜明的古典意趣;在具体写作中,注意诗的情绪、形象的捕捉和文字的推敲,追求一种单纯而又丰富的美;其中正、平和、理性和节制的姿态,恰恰与其静态的美学追求相谐相应。这些都是曲全胜散文诗的价值所在。正是由于这些优点的存在,我们也不妨对曲全胜的未来诗歌和散文诗创作多一些期待,文学不仅仅是要表达景物的优美和个人的情绪,更重要的是表达时代的“实质”,正如茨维塔耶娃说,伟大的作家必须具有反映他所处时代的深刻性,韦勒克和沃伦也说,“一个作家……应该成为他的时代和社会的代表”。期待在未来的创作中,曲全胜能在保持目前的写作状态的同时,也能对自己的作品保持理智和警惕,超越纯个人话语的局限,对时代注入更多的热情、悲悯和敏锐的感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