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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大地上的昭示 专访作家张金凤

更新时间:2018-01-16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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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中国是个文明的古国,相较于其他学科,人们关注更多的可能是哲学。因为,中国的哲学是在原始的宗教中产生的,所以,读书人几乎是把哲学当作宗教来尊崇。这样开篇就跟您谈哲学,是因为您刚刚出版的新书《空碗朝天》,里面充满了人生的哲学,让读者受益匪浅。来跟读者谈谈您的创作感受吧!

张金凤:《空碗朝天》这本书在很多读者眼里是一部乡村慢生活的书写作品,书中细致地描述了那些已经消失的旧物和民俗,只有一部分读者读到了它的哲学意味。其实在这部书中,朴素的乡村哲学无处不在,它们如草木庄稼一样生长于天地间。

当下的散文写作中,乡土乡愁的文章铺天盖地,众多的文章停留在对故乡旧事旧物的怀念描写中,却没有进一步的叩问和思考。其实,乡土生活的经历大家大同小异,在同一地域,基本相同,如果只是表面记录,就类同于当下泛滥的摄影摄像。器械能做到的,文学就不需出手了,文学应该深入到表象之下,引领精神。所以那些记录式的乡土文章极容易成为一闪而过的肥皂泡,读过了就忘记了。我一直在思索,如何能让文本具有更深层的价值,除了对生活表层的书写,如何让这些站在岁月深处的旧物开口讲经,让它承载更多的东西。于是我在写作中融进了我对世界的解读,这些也许就是您说的哲学。实际上,每一个物件都不是单纯的存在,它映射出那个时代的岁月风云,那个时期的人们的命运悲欢。其实生活绝不是简单的重复,周边的事物也不是简单的存在,万物有心,它们和人类一样经历着时代的潮涌或者冷寂,丑陋的瓦罐,简单的瓢,陈旧的门板,黑黝黝的窗棂,它们的身后隐藏着哲学。我写这些哲学,是隐藏着的,就像一场大戏,热热闹闹的情节是必须有的,但是它隐藏的大义缺未必每个笑逐颜开的看客都看得到。我书中的哲学观点几乎无处不在,看似零碎而随意,其实它自成体系,如果要挑出来研究,大约也可以自成一册书。而我不想将哲学做得学术化枯燥化,这也不是我的特长,将哲理化为雨露,随着文字阅读润物无声才是我所追求的。

阿紫:在人们的观念中,哲学与宗教一样,是要供奉在庙堂之上的。可您却把哲学当作一种人生的理念,隐藏在乡村人家的锅灶上、门板后、庄稼地里,这样飘着泥土味道的哲学,如同生长在大地上的万物,是不是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

张金凤:在惯常的认识里,哲学往往存在于学术领域,是庞大而坚硬的学科,一般人不敢随意谈哲学,似乎那是学者、智者的事情。正如你所说,哲学在原始宗教中就产生,因此哲学具有神圣性,哲语就如神示一般神秘而崇高。又因为哲学专著的高大上,使普通阅读者望而却步,在它的高大和坚硬矗立面前止步。这在我看来是狭义的哲学,其实生养我们的大地无处不生长着哲学,花草有佛性,禽畜有江湖,锅碗瓢盆里都有自己各自的存在之道,哲学既宏大又细微,既神圣又广布,我在写作的时候,并没有有意去专写哲学,而是顺理成章,在对具体物像的描述中,自然而然地将存在于其中的规律呈现出来。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看得见哲学的人自然可以从书中读到智慧,看得见情趣的人,也可以从中读到美丽的乡愁,这两个层面互不相扰,相互扶持着。

我遇上了那样一个时代,我经历过感知过这个时代,而这个时代却不可避免地走进了历史。对我们中华民族来说,这个时代太重要了,农耕时代对人类进行了漫长的养育,同时创造了不朽的文明,在它没落之后,人们逐渐淡忘了农耕历史时期的许多精彩。多年之后,文明的后人到哪里去看一下文明生活的真相呢?很多事物,我如果不写,它们就永远沉潜到历史的河底,无法打捞了,作为一个经历过这个时代尾声的见证者,把这段历史记录呈现甚至打磨塑性给它一哲学高度的储藏,是我的责任和使命。我想,有些年轻读者会认为我是在怀念在留恋那个已经没落的时代,甚至他们会认为这样的书写是保守的,但是我认为,乡土乡愁是人类永不过时的情感,一个人不回身看故土、眷顾大地就是忘记了我们的根,一个民族如果不珍视曾经走过的苦乐相伴的岁月,也是堪忧的,我是一个为农耕时代凿碑立传的人,那些农具,那些禽畜,在我们艰涩的生活事期为我们的生存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不可以在大机器时代将它们一脚踢开甚至打入地狱。我们怀念且供奉它们,应该如敬奉养育我们的大地一样虔诚。

哲学就是我们身边的万物的道,是它们自然存在的,它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发现者少,发现而又能准确表达者更少,所以那些芸芸众生中说得出哲学,揭示真相的被大众捧为圣人哲人。哲学没有那么神秘,天地万物皆有道,这道就是规律,就是哲学,我们大可不必将哲学神化或神秘化,它就隐藏在庄稼行里,杂草棵里,细小的花蕾里,随风飘的气息里,在锅碗瓢盆的庸常生活中,在炕头檐下的寻常岁月里。把哲学朴素化,将那些大道理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述,亲和而温暖,走民间的路径,以最朴素的表述将最朴素的哲学回馈给读者是我的初衷。

阿紫:《空碗朝天》,这个书名给人感觉充满了儒释道的意味。里面的内容,却让我想起了一个哲学家说的,华夏民族的文化基础不是宗教,而是伦理。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伦理道德几乎要被欲望淹没,您的书可以说如同一抹微光,掩卷之后总会给人以启迪。这是不是与您重事的职业有关?您是教师,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嘛!

张金凤:我很满意我的书名,《空碗朝天》是一种境界,是一个哲学命题,我相信这个题目有多少读者就有多少个解。每一个时代都需要坚守者,每一个坚守者都有自己坚不可摧的信念,喧嚣躁动是咱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最典型的特征,很多人在追逐中迷失了自己,迷失了初心。在四十几年的人生阅历里,这些内心的挣扎和取舍我也曾有过,但是我就像一个传说中的武林中人,比之常人,我过早地禅悟,打通了自己身上的客观存在的一些穴道。想通了人生,明白的取舍,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必须为时代做点什么,哪怕极微薄的力量,一点微光也可以照耀需要它的人。我写乡下旧物有一种拯救感,而内核中所贯彻的哲学思考和人生智慧更是使命感,我试图在不动声色的叙述里,在潜移默化的行文里,使读者的思维更加茁壮。也许是多年从事教育的惯性使然,也许就是人到中年的责任感,觉得自己应该担当传播启迪的时代使命。启迪教喻不仅仅是一名教师的责任,更是作家责无旁贷的责任,作家是深层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师或许主要是面对青少年,而作家应该是面对全人类的。

阿紫:荣格说,向外看的人在做梦,向内看的人在觉醒。但对于一个民族而言,向内看就是回溯我们民族文化的源头。我们民族文化的源头,正是农耕文化独具的乡村伦理。这种乡村伦理,正是生长在广袤的大地上。纯粹的东西总是拥有巨大的力量,您是用渐行渐远的乡村伦理,用大地给人们以昭示,我们这个民族的生生不息,蓬勃向上。我想,这也是您的写作初衷吧?

张金凤:正如您前面所说,《空碗朝天》这个题目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哲学命题,这只大碗是什么,为什么是空碗朝天?这是几乎所有读者拿到这本书甚至看见、听见这本书的书名第一个要问的。引起思考、引导思考是我的初衷和终极。我们的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能度过艰难的岁月,能创作灿烂的文明,能信心无比地一路行走,依赖于我们的传统伦理,精神内核。这些精神内核的摇篮就是朴素的大地和大地上的农耕文明。大地就像那只空空的大碗,我们在里面丢下种子和汗水,收获食物和智慧,我们的岁月也像这只空空的大碗,我们在里面安放什么,最后又收获什么,取决于每一个人的个人行为和信念追求。那只大碗其实无处不在,其实就是人生。

农耕时代不可避免地被划上了句号,但是农耕文明这部朴素的大史却不能丢弃,它正期待被认可和书写,如果我们的农耕乡村伦理随着农耕生活的结束而消失,那么我们的民族损失就太大了。我们不但不该任其消失,而且应该把它挖掘整理,使它的光辉照耀我们的前程。

正如我在《簸箕》一文中写到的,时代不管怎么变,规矩不能变。这些规矩就是中华美德、中华传统,是我们根上的精华。我最近常常想起一首歌《把根留住》,多年之前,人们迷茫的时代流行的:多少面孔茫然追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我们迷茫了那么久,该是回头寻找丢失的忽略的错过的那些精神珍珠的时候了,这时候我们只有回头附身于我们的大地,听取大地的谆谆教诲。

阿紫:根植于乡村,用朴素的文字,记录着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几欲断裂的传统。这样的写作从某种角度说,照见了一个写作者的灵魂。只有对这个民族有着担当和责任的人,才能具有如此的家国情怀!请您跟年轻的读者谈谈您的情怀。

张金凤:我们所有的行走都是这大地上的练习曲,每一个风筝的线都拴在大地上,年轻人都是要飞翔的,但终究有一天要沿着它一心想挣脱的线回头寻根,寻找生命的本源,正如我文章所写,他们永远走不出两扇家门的凝望和惦念。他们一次次在异乡的十字街头哭出声来,家乡的十字大街是他们一生背负的十字架。

我就是背负着乡村的十字架一路救赎的人。我从那片乡土上获得的东西太多了,我是那片土地的出走者但不是背叛者,我一直感念大地的哺育,乡土的滋养,我愿意挖掘它的美,继承传播它的美。在沉寂的大地和火热的生活之间,我就是那个穿行往返的媒介,让大地的美和智慧更多地传递到喧闹世界里那些渴慕它们的心灵中。

对很多人而言,家乡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甚至有的家园已经从地理版图上消失,但是心灵的版图上家园应该一直在,这个心灵家乡负载的是精神,是我们的终身财富,这心灵的故乡如果没有了,这些伦理如果丢了,那么这些灵魂真的就无所依傍,真的就只能一直追波逐流了。

阿紫:问一个惯常有的问题,您今后的写作基点仍立足于乡村写作吗?还是会随着作品引起的轰动,而将视线从乡村转向城市?

张金凤:我一直离城市很遥远,虽然在城市生活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我在乡下居住的时间,但是我动笔就是乡村,我的文学灵魂一直蹲守在乡村的磨道里,站在故乡的田埂上,钻进草棵和庄稼棵里。我的灵魂一直没有走出乡村,我的笔也一直是为乡村做史记。至于能否开拓其他的写作方向,我想我还是需要听命于我的内心。我不会因为外界的因素而去选择热闹的题材,我是个平凡的人,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阅历,也不去做各种探险,我只能选择我身边的最平凡的我最熟悉的事物进行书写,我能做到的就是赋予它们不平凡的承载。

我一直也想写一下我所生活的热闹的城市,毕竟这才是生活的主流,甚至有朋友开玩笑说写一写城市小说,拍个电视剧,说不定早就名利双收了。你却一直写冷僻的乡村旧事,自找冷清嘛。写城市生活需要一种契机,我想目前来说,我巨大的乡村情结还是要首要解决的,那么多乡下的物件风俗和故事在眼巴巴等着我。

其实在乡土写作之外,我也开拓了另一个书写领域,就是对汉字的研究和书写。汉字是我们司空见惯的工具,我在2014年的时候偶然以”“退二字为主角写了篇小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的智慧版,后被多家纸媒转载,现在被无数家网络平台使用,甚至被设计成考题。后面我又陆续写了一些汉字为主角的文章,最长的一篇 《一字藏天机》近万字,在《北京文学》发表后,又被《散文海外版》重点推荐。在刚刚揭晓的评奖中,被评为2015—2016年重点优秀作品,这就是原先的老舍散文奖。目前,对乡土的书写和对汉字的解读是我的两大写作版块,用不了多久,我的汉字系列也将结集成书,像《空碗朝天》一样,这本书也是一本承载着哲学珍珠的书,本书将更多地承载我对这世界的理性解读,是以汉字为载体,以文学的呈现来表达对世界的哲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