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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读宋长征散文集《慢时光,牵牛而过》

流动的乡愁

更新时间:2018-07-09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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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昨天的未来,明天的过去,今天是一种过渡,承前启后,任重道远。处在今天的我们,看到了过去的祖先们留下的什么,而又要给未来的后辈们留下什么呢?如果把时间装进一个广角长镜头里,今天就是一个极小的点,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历史上的,未来的无数“今天”都是如此。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忽略不计”,处在这个时间点上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时间的主宰,至于未来,谁去管它?

  但是,毕竟还是要有人通过这个时间的镜头看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的,如此,今天就显得至关重要了。比如,《诗经》中任何一首诗被创作出来,传唱起来的那个“今天”,就随着文字一直流传到了现在,还将延续到明天。还有那么多诗人,文学家,仅仅是凭借着文字创造的世界,将那可以“忽略不计”的“今天”一直留住。大概,这便是“今天”在各种喧嚣声下,文学看似没落人们却更为渴望读到优秀作品的原因了——只有文字的光芒才能冲淡人们在广漠无边的时间面前的渺小感,重拾存在的信心。

  同时,时间的流逝又迫使一些东西此消彼长。比如,科技的发展,经济的腾飞,使人们更需要也更喜欢便捷快速的生活方式,大量乡村人口涌入城市,城市大面积扩张,乡村改版,从前的宁静与淳朴不再……似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的人都以操着一口难懂的乡音,顶着一张晒成古铜的脸为耻,以能住进高楼大厦,过上不与泥巴打交道的体面生活为荣。城市像一只巨大的哥斯拉怪兽,吞没了远古而来的质实,将那些雨疏风骤的夜晚,露冷玉阶的清晨,霜起板桥的中夜,将人们肩上落下的烟灰,田间地头偶遇时的谈笑,以及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一并吞没。因为快,一切都成了浮光掠影,一切都不值得停驻,直到某一天,在城市的华灯下惊觉两手空空,一无所获,这才知道,被这头怪兽所吞掉的,又岂止是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

  于是,一种名叫“乡愁”的情绪在偶尔停下来看城市暮光的人们心中升起,不可名状,挥之不去。“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城市化只是近三十年来的事情,乡土中国,无论从时空或时间概念上来说,都不算太遥远的存在,若远若近,若即若离,将这种情绪渲染得恰到好处。

  我想,宋长征就是在这种情绪下完成了他的《慢时光,牵牛而过》。当温和静美的乡村图景随着母亲眼里最后一抹光亮的消失而消失,他拿起了笔,开始记录。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上,他要留住一些东西给“未来”。

  有使命感的写作,排除技巧的因素,首先是赤子之情的流露,单凭这一点,这本写给未来的书,就已经高出很多。所以我说,自称“上九流的种田人,半个文人,下九流的剃头匠”的宋长征,在中国文坛不仅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更是一种不可或缺无法替代不能复制的存在。

  “乡村理发师”的身份本身就是尴尬的,他不是纯粹的农民,他早从田地里脱离出来了,这注定了他的眼界要高于埋头刨食的农民。但他也不是城里人,因为他生活在乡村,他自然比城里那些居高临下看待乡村生活,或者无病呻吟强作悲悯的作家更了解真实的乡村面貌。“作家”对文化与见识的要求很高,但“农民”中的这种文化高度自觉者少之又少,这就需要他的悟性和与大自然对话的能力。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宋长征独特的文学气象。任何一个乡村书写者要像他一样生活、感受,在这个时代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他们往往不是流于粗俗,就是过于理想,不是一味批判,就是牧歌式的抒情。那些文字对乡村的历史与未来的衔接并没有本质性的认识,因而是有隔的;而他,日日与乡村的风,田野的稻,以及残存的乡村物事接触,与泥土和虫鸟打交道,加之对自身学养的严格要求,这使他可以跳出桎梏看世界,见地远远高于同行。最为难得的是,他多年身处其中而能依旧热爱,发誓要“一手执笔,一手捉刀,剃他个月白风清真龙偃月刀”(《剃头挑子的江湖》)。“生活在他处”,风景总在远方,这是人的普遍意识,但他竟孜孜以求地热爱着他的乡村,将对乡村文明、文化的传承自觉扛起,对那些田间的草木、器物、游戏等如数家珍。所以我说,宋长征的出现,是中国文坛之幸,如果没有他,谁来如实记录、尽情讴歌这一段乡愁?谁来保住这最后一点慢生活的优雅?谁告诉后人,这自然的风,乡野的美好,曾经哺育了现代文明的农耕文明?

  正因为看到农耕文明在现代科技的冲击下节节溃退,深爱着乡村的宋长征,即便如今仍身处乡村,还是有一种无法挥去的乡愁,并因此生出对城市的对抗。“出门便是扰乱心神的‘车如流’,醒来是被灯红酒绿分割的断简残篇”,这明显体现出他对城市入侵的不满。“如果哪天你收到宛若银丝的乡愁,那一定是故乡寄来的马蜂菜”(《马蜂菜托及其延伸》),浓浓淡淡的乡愁,对乡村物事消逝的忧伤,就这样流淌在文字深处,也流淌在宋长征的血脉里。

  这样的乡愁难道只是他一个人的回望?不,它更应该是一个民族的怀旧情结,是一个时代低吟的挽歌。“如果没有了这些乡村植物,记忆里是否会一直空旷苍凉?我们流淌的血液会不会失去温度,岩石般冰凉?”(《夜雨剪了一把春天的韭菜》)在指认那些被逐渐遗忘的草木、农具、菜蔬和习俗时,宋长征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这种“乡愁”并非是个人的,并非为赋新辞强说愁。而真正美好的过往,正在历史深处,通过文字传达给他力量。本书中随处可见这样的释义与解读,《诗经》《本草纲目》《齐民要术》……这些古籍里的记载,他信手拈来,无形中增添了作品的质感,与厚朴的乡村达成内在一致。

  大地是乡愁的载体,大地的另一个名字叫作“母亲”;和大地一样,母亲也是来处,是源头。大地即母亲,乡村即母亲,书中“母亲”这一意象,共有一百多处,既是写实,是现实生活中做饭缝衣熬煎草药的母亲,也是写虚,是隐喻意义上更宽宏深厚包容的大地乡村之母。毫无疑问,母亲这一意象,丰富了《牵牛而过的慢时光》,是乡愁物化的体现。“那根挑月的针呢,那丝带串联雨珠的线呢,想必已追随母亲而去,再也无法和一只旧年的笸箩心手相依”(《针头线脑说笸箩》;“这时的时间如绸,夜色如绸,母亲手中的木梭在民间穿行,虽孤独却不知疲倦”(《梭,在民间穿行》);“我走近母亲居住的土屋,一缕陈年的月光刚好迎面而来,抚摸我背井离乡的脊梁,像母亲,像多年不见又拙于表达的情怀”(《瓦上松》)……母亲永远的离开,正是乡愁浓得散不开的原因,也是“回得去的故乡,回不去的童年”的印证,没有母亲的故乡,如何不愁?

  一个人有机会离开乡村,离开那种别人眼中不够前沿时尚的生活状态,最后却选择毅然坚守乡村一隅,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以确定,没有对大地和乡村真正的热爱,没有一种情怀,是根本做不到的。对于宋长征而言,“这是我的江山,我在这里生,也必将在这里死亡;在这里点燃生命之火,也在这里熄灭最后的暖灯”,他在《童话,落花而生》中这样写道。这样的文字里,有一个写作的、此时的他,这个他,是激情满怀的,有着近乎幼稚的抒情,但恰恰是这种赤裸的情怀,让文本更原生态,更真挚动人,也更容易走近读者的心里。

  “有人说,故乡其实就是一层酶,时间长了就贴附在人的胃壁上。每一次乡愁,就是对故乡味道的怀念,怀念田野里的菜蔬,怀念亲人,怀念老家的大白馒头。”(《苘,一段乡愁的源起》)这流动的乡愁,将带我们离开“今天”,重回昨天的乡村,做一回大地的赤子,并在明天延续这份纯净与美好。

 

  作者简介:王芳,女,曾用笔名天天、南汐,湖南沅江人,湖南省作协会员,益阳市作协理事。出版散文集《聆听遥远的呼吸》《彼岸风吹》《故纸·素心》。获得“全国社科类普及读物”一等奖、三周文艺奖,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湖南文学》《散文选刊》《山东文学》《创作与评论》《读者》《青年文摘》《教师博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