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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

更新时间:2011-12-29 | 文章录入:zd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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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克

  王秀梅

  1

  因为沉在一片黑暗里,李丸失去了时间和空间概念。有那么几个混沌的时刻,她以为自己死了——她听到了乌鸦鸹鸹的叫声。

  车轮摩擦着的地面不那么平整,李丸在颠簸中搞清了自己的处境:她两手反剪,腿蜷在腹部,膝盖顶着一个硬物。由于穿着一条质料较厚的牛仔裤,无法分辨硬物的材质。李丸动动手,摸到身后也是硬物,手感推断应该是木板。这让她的空间感得以复苏——不出意外的话,她此刻应该是手脚被缚,团在一个木箱子里。

  乌鸦鸹鸹的叫声时远时近,李丸把捆成剪刀一样的两只手尽力地合起来,左手掐住右手尾指,使劲。疼。李丸笑了,没死。不是阴间里的乌鸦在叫。刚才,不,谁知道是刚才还是很久以前呢,她在青天白日下让人绑架了,当时她快要走到一家名叫小站的咖啡屋了,是一条环境幽雅的小街,行人稀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眼前一黑,一件什么东西兜头蒙下来,与此同时两脚唰地离了地。她只来得及本能地踢蹬了几下腿,就觉得后脑忽然钝痛,什么也不知道了。

  “脱。”

  李丸从虾米状态中解放出来,面对着一把杀气凛冽的刀。持刀男人把她掼到床上,就用这把刀唰唰两下挑断李丸手脚上的捆绑物,然后用它跟李丸身上那件黑色短风衣打了下招呼。李丸看了看刀,又抬起头来不解地看了看绑匪,绑匪又用刀挑了一下李丸的风衣,简短地附言:“脱。”

  干什么?强奸?奸杀?李丸脑子里滚过无数案例。是反抗,还是顺从,面对一把闪着杀光的刀,这是个问题。事实上,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李丸权衡利弊,她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反抗和顺从都只不过是一种接近无意识的下意识行为而已。她几近无意识地脱下那件黑色短风衣,又在刀子的招呼下相继脱掉其它衣物,最后只剩下文胸和底裤。这种半裸式的亮相,除了绑匪,她只贡献给过老武。

  一个女人,面对一把刀,还能有什么选择?除非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可李丸想活,虽然活得无聊,却没有什么理由不活。那就脱吧,李丸做好见机行事的思想准备。没想到绑匪却不再用刀跟她的文胸和底裤打招呼了,而是拿来一卷胶带,重新把她绑起来,然后扯过一床薄被子。

  现在,李丸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脖子和头脸,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事实上,李丸一丁点睡意都没有,经过层层盘剥,有惊无险的结局把李丸的恐惧似乎也盘剥掉了,她快速打量一下房间,对正要转身出门的绑匪叫一声:“唉,现在几点?”

  绑匪转过身来,似乎不太相信李丸在此时此刻还会这么冷静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研究性地站在那里看李丸。

  “算了,”李丸说,“我也真是够傻的,被绑架了还问东问西的。我是不是现在就剩下一个权利了,等死?”

  绑匪无动于衷。

  “你知道吧,小时候我可没少见过乌鸦,它们成群结队在坟地里乱飞,有时早晨在乡路上走着走着,它冷不丁就在头顶某棵树上鸹地叫上一声。谁要是早上出门让乌鸦这么在头顶叫上一声,那天就会倒霉。我今天就挺倒霉的。你把我弄什么地方来了?坟地?深山老林?我刚才听到乌鸦叫了。”

  李丸并不想卖弄自己的观察力和分析力,她只是天真地企图从气势上先压倒对方。几秒钟后她就后悔了,因为绑匪一声不吭地把胶带拿过来,把她的嘴巴给封上了。而起初他似乎并无此意。

  可是,该吃饭了啊,李丸呜呜两声,提示绑匪此刻是晚饭时间。绑匪不为所动,关上门,咔嗒,似乎是一把大铁锁锁舌弹进锁芯里的声音,接着是哗啦啦锁链的响声,外屋也安静了,然后是脚步声,从窗外渐渐消失,最后是铁门擦着地面的声音,还有更大更粗的锁链穿过锁鼻的声音。李丸把所有精力都安排在耳朵上,一,二,三。她被三道锁囚禁着。

  显然应该逃跑,趁这机会,绑匪不在屋里。绑匪离开之前,李丸就四处打量过了,希望能找到刀剪之类的锋利物,然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之外别无它物,绑匪事先给这个囚禁之所做了必要的清理。那么就只有窗玻璃了,只要能移到窗户旁边,李丸会不惜头破血流,把玻璃撞碎,求得一片碎茬茬当刀子使唤。

  然而问题是,怎么才能移到窗户旁边?绑匪离开的时候把灯关了,此刻没有一星光亮供李丸借用,窗户那里黑沉沉的。关灯之前,李丸已经注意到了,那里挂着一块不辨颜色的破窗帘。

  好在李丸已经适应了黑暗,至少能影影绰绰看清墙的位置。她在床上前后左右腾挪,只恨自己懒惰,没听白兰的建议去练瑜伽。身子骨太刻板了,一点柔韧性都没有。李丸想起美剧《迷失》里那个名叫kate的女孩,身子那么一团,一钻,就把反剪变成正剪,再找个东西把捆绑物一割,没几下就逃之夭夭。

  李丸费了很大劲才挪到床沿,本来是想站到地上去的,没成功,滚地上去了,又费了很大劲才蹭着床边站起来。李丸气喘吁吁,站在地上找了一会儿平衡,然后才一步步往窗户那里跳,尽量避免摔倒。再摔倒一次,估计可就爬不起来了。

  终于跳到窗户旁边,李丸用脸去触摸窗帘,好像是天鹅绒,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灰尘味,李丸打了几个喷嚏。她有轻微过敏性鼻炎。除了过敏性鼻炎,李丸还有洁癖,但现在洁癖必须靠边站了,李丸毫不犹豫地把脸贴紧窗帘,尝试往旁边蹭,蹭不动,看样子是拿钉子钉住了两个角。李丸又毫不犹豫地把头钻进窗帘后面,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丸想好了,先用肩膀撞玻璃,实在撞不破,再把脑袋贡献上。然而,把脸贴上去试了试,太糟糕了,不是玻璃,是砖块。绑匪把窗户也给封上了。

  李丸傻眼了,再也控制不住平衡,呼通一声栽到地上去了。黑暗压得李丸透不过气来,她想,也不知道老武现在知道她失踪了没有,她跟白兰约了六点见,如果白兰把她的爽约当回事,可能就会打电话给老武,问她去哪了。但多半不会,因为她们两人都不把爽约当回事。什么叫闺蜜,就是可以因为某些私密事情随便爽约,知道对方爽约了非但不生气还主动打掩护的朋友。李丸就没少给白兰打过掩护,明明是去见情人了,告诉老公是见李丸了,或者明明说好跟李丸吃饭,半道又关了手机跑去见情人了。李丸只要接到白兰老公的电话,就骗他说,白兰跟我在一块哪。

  李丸越想越傻眼,只能干巴巴地躺在那儿等着绑匪回来。想到自己从进了这间房子之后就没怎么感到恐惧,李丸自嘲地在黑暗里笑了。电视剧里那些瑟瑟发抖的情节,现在想想是多么假,你被绑架了,首先就应该分析被绑的原因,无非就是老公太有钱了,既然如此,怕什么呢?你是一个交换物,而且必须是活的,死了就没交换价值了,所以他们不会让你死,还会定时给你点吃的。

  刚想到这里,铁门响了,把水泥地刮出痛苦的呻吟,脚步声由远及近,外屋的门又哗啦啦响了几下,绑匪回来了,打开灯,站在门口研究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李丸。李丸大声喊:“我饿了!”瞬间这三个字又让胶带给挡回嗓子眼去了,只稀释出去一声不辨音节的闷响。

  绑匪倒是听懂了,或者他就是刻意出门搞吃的去了。李丸觉得这是他的一个失误,明智之举是在屋子里储备上足够的食物,以免经常出入让人给盯上。

  不久李丸闻到一股泡方便面的味道,绑匪端着一个大碗面进来了,撕下李丸嘴上的胶布。李丸说:“我从来不吃泡面的,这东西不好消化。”绑匪拾起胶布,很利索地把李丸的嘴又一次封上了。李丸后悔得要命,泡面就泡面呗,都什么地步了,还挑挑拣拣的。她在胶布后面发出一连串的闷响,向绑匪示弱,绑匪想了想,到外屋去拿回一盒牛奶,还有先前那把充满杀光的刀,先把牛奶插上吸管,然后提着刀逼近李丸的嘴。

  看着那刀熠熠生光李丸还是很害怕,难道他要拿刀豁了我的嘴?绑匪不说话,只专注于那把刀,刀尖很精准地戳破胶布,从李丸上下嘴唇间穿过。李丸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它接下来戳到自己的舌头。绑匪抽出刀,把吸管从小孔里塞进去。李丸想,牛奶就牛奶吧,至少能充一会儿饥。

  喝完牛奶,绑匪把盒子扔到一边,胳膊伸到李丸脖子和腿下面,一抄,把她抄起来,端回床上去了。虽然是四月了,但李丸这半天只穿着文胸和底裤在地上躺着,早就冷得浑身起小米粒了。

  2

  李丸做了个梦,她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走,走着走着,路边传来鸹地一声叫,抬头一看,一只黑鸟从榆树上冲下来,爪子里抓着一块小石头,朝她头上掷,像一个铅球运动员。李丸被砸中了,见那黑鸟又抓起一块石头,忍不住大叫起来,可是嗓子眼让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叫声憋回肚子里去了。

  一急,醒了。

  头昏,李丸的思维还游离在半醒半梦状态中,觉得梦里那只黑鸟——不就是乌鸦吗,钻头里去了,一下一下在啄她的脑仁。她使劲睁开眼,看到绑匪正趴着身子观察她,手里拿着那把刀。干什么?一大早,一睁眼就有一把刀杵到眼壳子里来,李丸彻底清醒了,下意识地紧了紧身子。这一动不要紧,浑身骨节都在疼。完了,李丸想,我病了,还怎么逃跑?

  绑匪拧着眉头,站在床边做了一个决定:解开李丸。他把李丸翻了九十度,拿刀挑断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把李丸的两只手从剪刀状态拆开,又把她翻回来仰躺着。李丸疼得想哭,咧了咧嘴,腮帮子也在疼,胶布上像有千万只小手在撕扯皮肉和骨头。绑匪最后伸手把胶布撕下来了,李丸接受昨晚的教训,不敢轻易开口。况且她也没力气开口了。

  绑匪做了一个很有人情味的动作,把手背分别贴在李丸和自己额头上,比较了一下温度,得出一个结论:“发烧。你平时吃什么药?”

  这是李丸从昨天黄昏时分在小街上跟绑匪相遇以来,第二次听绑匪说话,第一次就是昨晚,绑匪简单凝练地命令她“脱!”

  那个字太短促,闪电一样稍纵即逝,这次就不同了,李丸立即嗅到了一种改良不彻底、尚带有不少乡味的半城半乡口音,并从中得出推断:这是一个根在乡下、后来挣扎到城里的人。她现在被囚禁的房子,难保不就是他在乡下的房产。而这个从乡下挣扎到城里的人,跟她丈夫老武有什么过节,需要把自己搞成绑匪来解决呢?李丸和老武也都是农村出身,深知挣扎到城里去的不易,即便老武后来发了迹,他们也还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卑微感,尤其是老武,创业之前和创业初期受的那些轻慢和屈辱,都成了他发迹后想方设法脱离乡下味的原动力。

  老武都干了一些什么生意,李丸不很清楚,她三十三岁那年起就不再工作了,已经长达三年。她只知道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阔绰,他们甚至买上了一套小别墅。她在别墅里住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不闻归不闻,她明白这种程度的发迹,肯定有一些黑色的东西在里面,哪里有干净如白纸的生意呢?

  所以,遭绑架算是他们生意场上解决纠纷的一种非正常其实又正常的手段而已吧,李丸理解。只要不暴力,不伤害,不撕票。

  李丸吃下绑匪专程出去买回来的退烧药。绑匪出去了大概接近一个小时,开车出去的,车很破旧,发动机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声音。院门应该很宽,因为这辆拖拉机一样的汽车昨晚是停在院子里的,想必它把李丸绑到这里来后就一直没外出过,刚才它苟延残喘着从外面开进院子,吐出绑匪,绑匪把院门从里面又锁上了。

  接近一个小时——李丸猜测她现在很有可能被囚禁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需要开车跑上这么久才找得到药店。李丸的老家也算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但她父母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在村里赤脚医生那就能买到药,要是到外面买,开上手扶拖拉机,两三分钟就能到邻村稍大一点的小诊所,十分钟就能到另外一个更大的诊所,二十分钟就能赶到镇上去。镇上有很多相当规模的药店,还有设施齐全的正规医院。

  出了一身汗,李丸觉得好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觉得应该感谢这场发烧,给她换来了身体上的自由。不被绑着多好啊。李丸尝试跟绑匪说话,毕竟他给自己买了药,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李丸希望不要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紧张。如果事态能在她的斡旋下得以好转,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可以说话吗?”李丸对绑匪表达她的和平愿望。任何事情,想要向好的方向发展,都需要真诚。

  这是一句绑匪没有料到的话,他绷着表情,但李丸能看出他有点小小的受惊。一个好不容易挣扎到城里去的乡下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打扮都是城里人的风格,李丸注意到他买药回来时,胳肢窝下面甚至夹着一个黑皮包,上面贴着兔头商标。这个价格不菲的包,就算是别人送的吧,至少也能显示出一种身份来,就像发出拖拉机一样声音的轿车一样。然而这一切只是……怎么说呢,一件器物上的油漆,要是剥掉一块,还是会露出里面的底子来,底子是不变的。

  绑匪去买药时顺便买了一箱子八宝粥,开出一罐来端到床头柜上,他则搬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下来,意思是“你可以说话了。”

  李丸小心地寻找着措词,决定开门见山——这样的场合,绕圈圈没什么好处:“你打算跟我丈夫要多少钱?”李丸本来想用勒索这个词,想了想觉得这词太硬,有可能恶化事态,就临场换了。

  “你不用管这个。”

  “你是不是以为我心疼我丈夫的钱?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李丸差点就告诉绑匪,她是想知道她值多少钱。在绑匪这里值多少钱,在她丈夫那里又值多少钱。

  绑匪看了看李丸,横下心来的样子,说:“他欠我五万八,两年工钱,我跟他要六万!”

  吃!李丸差点就要忍不住,笑声滚到舌尖,又憋回去了:“他欠你钱,干吗不赶紧还你?”

  “我还想问他呢!流氓!恶棍!黄世仁!周扒皮!”

  李丸终于轻松地笑出声来了:“六万块,老武肯定是忘了,或者是让什么事耽误了,否则早就还你了。他前几天买个破瓶子回家都花了十万块。”

  “你嘲笑我?”绑匪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面露愠怒,“前年就没给结账,说好去年底一起结,春节都过去两个月了,龟孙子就是不给!你们有钱人觉得六万块不算钱,拖拉上一年半载的没关系,是吧?我们穷人能拖得起吗?指着它给孩子交学费给粮食买化肥给老爹买药打针!”

  “没没,”李丸吓一跳,赶紧把八宝粥放下来解释,“我了解我丈夫,他不会赖你这五万八千块钱的,我们刚刚大学毕业时也特别穷,过过苦日子,他知道那滋味。”

  “你以为他就赖我一人的钱?他赖我们好几十号人的钱!”

  “那他肯定是资金周转有问题。这样吧,你放了我,我回去让他把钱先给你。他还你一个人这五万八千块还是还得起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那,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这样总可以了吧?我让他带上钱到这来,你们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行不行?”

  “闭嘴!什么时候打电话我说了算!你要么就老老实实喝粥,要么就让我把嘴给封上!”

  李丸赶紧闭嘴喝粥,边喝边给自己打气,没事,慢慢来,循序渐进。

  3

  接下来的两天是这样度过的——插上几句必要的交代,为了保持足够的清醒,李丸采用了一种原始方法来计量她的囚禁生涯,鉴于囚室里除了床没有可用的工具,李丸用上了自己的指甲,天亮时在墙上划一道杠杠,表示她迎来了新的一天。

  这项工作从李丸吃了退烧药以后开始,划在床头上方的墙上。李丸划了两条杠杠,把昨天的也补上了。划完后,李丸继续躺下休息,养精蓄锐。因为药物的作用她又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判断中午的依据,是绑匪送进了午饭,大碗面。外带一包榨菜。

  李丸蹙着眉看萦绕在大碗面上的热气,意识到她除了下叉子动嘴之外别无选择。人要适应环境,不能让环境适应人,况且,李丸已经饿了。算起来,从昨天中午在家正经八百地吃了一顿饭后又过去整整二十四小时了,她摄入的食物共计一盒牛奶,一罐八宝粥。李丸身材一直不错,天生的苗条,所以从来不必亏嘴,也就没养成挨饿的习惯,这种历史基本没有过。

  不得不正视的现状摆在眼前,李丸就老老实实吃完了一个大碗面,外加那袋榨菜。她听到绑匪也在外屋吃面,整个过程进行得不是那么顺畅,比起李丸来差远了。做了这么一件大事,想必让这个男人不吃饭都觉不出饿来。李丸断定这男人平日里一定老实巴交,这件事说不定是他这辈子下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特重大事件了。

  李丸趁绑匪进来收空碗的时候,朝他笑了笑,提了一个要求:“能让我穿上衣服吗?出汗太多,床单和被子都潮了,继续躺在上面我怕还得发烧。”

  绑匪说:“你就别指望逃跑了。”

  李丸说:“我认为,衣服并不是逃跑与否的决定要素,如果有机会逃跑的话,别说我还穿着文胸和底裤,你觉得一个女人光着身子就不可能跑了吗?让我穿上衣服吧,我保证老老实实等我丈夫送来钱再离开。”

  李丸用很浅显的逻辑说服了绑匪,换回自己的衣服。下午,她把被子翻过来,搭在床沿晾着,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李丸忍不住笑了,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莫名其妙,仿佛要安了心在这住下去似的。

  那个时候,她丈夫老武应该知道她失踪了。她跟白兰一起去酒吧或者咖啡屋泡着的时候也挺多,但从没有过泡一整夜的历史,通常都是半夜或凌晨时分回家。老武这几天没外出,天亮见她没回来,多半会打电话给白兰。那还用再分析吗?失踪了无疑。

  她确信她的手机已经让绑匪给关机了。她不清楚外屋是什么样子,绑匪把她的包放在什么地方。她的活动权限仅止于这间只有一张床的卧室,还没有窗户。

  黄昏时分,李丸又听到乌鸦的叫声,她站在垒满砖块的窗户旁边听了一会儿,分辨不出叫声的远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很僻静,没有城里的市声,就连乡下的耕种之声都听不到。

  晚饭他们吃的是还是大碗面。由于活动量太有限,李丸没感觉到有多饿,但考虑到有一个漫漫长夜在等着,还是勉强吃了。

  这个夜晚相比第一个夜晚,李丸冷静从容了许多,进而多了一些别的忧虑。绑匪是用一把大铁锁把她囚禁在房间里的,门里面还有一个插销,她过去把插销插上,不放心,检查了好几趟。实际上,这插销也就是个摆设,在外面一踹就完蛋。李丸躺在床上,用耳朵密切关注着外屋,她听到绑匪翻来覆去的,时不时出一口长气,好像从脚底板一路发上来似的。李丸想,他不会非礼我的,他哪有这闲心,愁都要愁死了。绑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早上醒来,李丸主动要了一罐八宝粥喝,她想,还是间隔一点好,中午再吃大碗面,就不会那么反胃了。

  李丸在墙上划上了第三道杠杠。绑匪出去了,临走之前,拿进来两盒大碗面和一暖瓶热水,李丸问:“要出去啊?”

  绑匪没答话。

  李丸又问:“是不是去找我丈夫?”

  绑匪还是不答话,手脚利索地给李丸捆绑,这次不是绳子和胶带,而是一条铁链子。李丸说:“怎么,要给我上脚镣啊?商量商量,不用这么对我吧,我又没跑过!再说了我往哪跑,你看我一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的!”

  绑匪根本不理会,站到床上去了。李丸也抬头看,发现天花板上有一个小铁环,绑匪正在把铁链子从中穿过来。李丸说:“你准备这么充分,看来是想打持久战了?我丈夫会为了区区六万块钱跟你打持久战吗?”

  无论李丸用软的还是硬的,绑匪都无动于衷。他把铁链子两头分别跟李丸的两只手弄到一起,倒是很富人情味地先给李丸手腕缠上了一层毛巾。李丸叫:“干吗啊你,不必表演残酷中的温柔吧?”

  之后的一整天——也就是李丸来到这儿之后的第三天,她都是在这个再度缩水的空间里活动的。铁链子足够长,长到她可以围着一米二宽的单人床转圈,但也仅限于此,她连房间门都够不到。

  当然,她也用不着够门,一应生活用品都齐全,包括大碗面,暖瓶,还有排泄用的一个破脸盆。当然还有卫生纸。李丸没事就扯铁链子玩,左胳膊拽到身后去,铁链子哗啦啦在天花板的铁环里跑一阵,把右胳膊拽到前面去。

  其实李丸并不是有这份玩心,已经第三天了,老武铁定知道她失踪甚至遭遇不测了,现在他在外面只有两种状态:一,绑匪还没有通知他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交钱的事情,因此老武在满世界找她,报没报警李丸不好揣测;二,绑匪在绑了她以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老武,因此老武现在正在积极想办法,或许绑匪今天再次出门,就是跟老武交易去了。

  李丸寂寞地玩着铁链子,同时不忘给自己打气:好好活着,好好等着老武来救我。这种情况下自己首先不能乱了阵脚,不能崩溃,要稳住。稳住就是胜利。

  中午李丸咬牙切齿地又吃掉一个大碗面,晚上又吃掉一个。再没事干了,就听乌鸦叫。她试着在房间里大声喊:“鸹,鸹!”外面的乌鸦没听见,依然按照自己的韵律在叫,她又提高嗓门叫了两声。她年轻时在歌舞团是跳舞蹈的,不是唱歌的,嗓门不行。那时候还住在歌舞团分的房子里,天天早晨听那帮子唱歌的吊嗓子,她就感叹,人家爹妈怎么给生了那么副好嗓子。其实她不太喜欢跳舞,而喜欢唱歌。

  她努力大声叫唤。如果乌鸦听到她的叫声,那么外面要是有人,应该也能听到。后来乌鸦忽然停下来了,似乎在分辨这声音来自同类还是异类。她不失时机地又叫了两声,乌鸦听出她的蹩脚,轻蔑地大叫两声,很专业地回应了她。她不再用乌鸦的语言,而是拼足力气,大叫两声:“救命啊!”外面无声无息,只有乌鸦的嘲笑。她泄气了。

  半夜时分,院门呻吟,李丸从床上跳下来,恭候绑匪。

  绑匪脸色抑郁,进了门就哗啦啦开锁,然后站在门口直通通地盯着她。她站在床的另一侧,跟绑匪保持一定的距离,小心地问:“不顺利?”

  绑匪不说话,李丸又问:“今天没跟我丈夫谈判?”

  绑匪掉头回了外屋。李丸听到他走来走去,一直到凌晨时分才安静下来。

  第四天早上,李丸醒得很早,醒了很久绑匪才进来。

  “早啊!你可真能睡,我都跟乌鸦说了好一会话了。”

  “说了什么?互相说早安?”

  “是啊!我现在也就只能跟乌鸦说说话了。你信不信,外面那乌鸦能听懂我的话。大家都说乌鸦的叫声没什么韵律,千篇一律的鸹鸹声,很难听,可我不觉得,我觉得里面还是有起承转合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笨人才听不出来呢。”

  “是吗。我也听不出来。”

  “告诉你啊,我还能听出外面有几只乌鸦,两只,很有可能是一公一母,不信你就出门数数去。这里太安静了,我这几天别的本事没见长,听力发达了。”

  绑匪没心情听李丸说乌鸦,皱着眉头打算退出去。李丸大叫:“你把我解开,我得把这脏盆子刷了,再去洗洗脸。你有牙刷吗,我都好几天没刷牙了。”

  “没有。”绑匪没好气地走进来,把盆子端走了。李丸说:“这算什么啊?我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吧?”

  其实李丸平时说话不是这味的,她没兴趣这样说话,老武八成也没兴趣听。之所以这么拿腔拿调的,一是尽可能让自己跟绑匪之间的关系多点人味儿,多点家常味儿,这当然有利无害;二呢,李丸觉得绑匪并非十恶不赦那种坏蛋,他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底儿,李丸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是被逼急了。狗急了还能跳墙呢。

  中午,李丸跟绑匪商量:“咱换换口味行吗?总是方便面,我昨晚都做恶梦让方便面缠死了。”

  绑匪很难得地笑了,问:“你想吃什么?”

  李丸说:“该吃点蔬菜什么了吧?长时间不吃菜,对身体不好。尤其像你这样成天为生活奔忙的,更得注意饮食。要不这样,家里有没有菜?我给你露一手?”

  “别耍心眼!”绑匪立马变了脸。

  “好好,我不露,不露行了吧?我也真是,搞不清自己的地位,一个囚犯而已。”

  中午,李丸绝食了一顿。方便面泡好了,都泡肿了,让绑匪吃了,噎得一个劲打嗝。李丸说:“一碗面,倒了呗,遭这罪,撑坏胃就不划算了。”

  绑匪说:“只有你们富人才不拿粮食当回事!”

  午饭后绑匪又出去了。

  4

  第五天,早上醒来,李丸发现绑匪不在。似乎从昨天午后出门了就没回来。床边地上照旧是大碗面和暖水瓶,她不得已,又吃了一个大碗面。

  这天,绑匪是黄昏时分回来的,脸色铁青,不过,破例给李丸带了一个盒饭。李丸掀开盒盖子,一眼看到一个黄橙橙的煎蛋,几片青白色的卷心菜叶子,两块红烧肉,“喵”地大叫一声,把绑匪吓了一跳。

  李丸说:“不好意思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外号就叫猫。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吧,因为我一看到好饭就喵喵乱叫。没办法,小时候挨饿嘛。那时候我们家养着一只猫,人都挨饿,它就更得挨饿了,每当看到小碟子里有了吃食,它就喵喵叫着扑过去,浑身的毛乍乍得像刺猬。”

  李丸边说边狼吞虎咽,间隙里还讨好绑匪:“谢谢你啊大哥,多亏这盒饭,否则你半夜看见我能吓一跳,为什么?因为我眼睛肯定是绿的。”

  当然李丸还不动声色观察绑匪,绑匪闷闷不乐,这就等于说,事情办得不顺利。

  吃完盒饭,绑匪居然又提了一个袋子进来,里面有牛肉干,沙琪玛,瓜子,苹果。李丸叹了一口气:“大哥,看样你打算让我长住沙家浜了。”

  绑匪哗啦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到地上,说:“他妈的!是那龟孙子要让你在这长住,不是我!我告诉你啊,你想长住我还不一定答应,惹急了我就撕票你信不信?”

  “别呀别呀大哥,不是有句老话说了吗,好事多磨。我丈夫肯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那我的原因谁替我想?我儿子春节都没回来过,在大学里给寒假的函授班打扫卫生,刷厕所,为的就是省点路费,挣点学费!你要有儿子你舍得叫他吃这苦吗?”

  “我倒是想有这样一个儿子,可是我没有,老天爷不给我。”李丸有点黯然神伤。生育是她的心头病。“你看我丈夫有钱,你就觉得他活得风光是吧,你就恨他是吧,可是某些方面他比你可怜,你有儿子,他没有,他死了以后万贯家产都找不着人继承。你死的时候能闭上眼,他闭不上啊!还有比死了闭不上眼更可怜的事情吗?”

  李丸滚出眼泪来了,吓着了绑匪,绑匪不说话了,从外面找来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李丸说:“麻烦你下次去超市买两盒纸巾来好吗?”又说,“唉,算了,你要那点钱不容易,还得自己掏腰包负担我在这的饮食起居。”

  李丸掉泪有一半是因为老武,都第五天了,老武有什么理由为了那五万八千块钱把她晾在这里不管不顾?

  “大哥,你给我电话!必须给我!否则我就当着你的面咬舌自尽!你把我舌头绑起来我也能咬到!”

  李丸把舌头伸到上下牙齿之间,开始使劲。绑匪说:“行了,别闹了!”出去把手机拿进来。

  开机,拨快捷键3,屏幕上出现老公俩字。拨通了,却没声音,李丸分明听到老武在里面喘气,就说:“老武!怎么不说话?”

  还没等老武说话,绑匪就过来夺过手机,摁了扬声器键。

  老武在那边放下心来,说:“我不是怕是那歹徒拿你电话给我打的吗。”老武叫绑匪为歹徒。“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着吧?”

  李丸本意是想没好气地告诉老武歹徒没加害于她,但是绑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刀子拿到手里了,比着李丸的右脸,刀锋挨着皮肤,冰凉冰凉。李丸就学电视剧里那些花容失色的女主角,对老武哭诉:“老武,快来救我!”

  “别哭,先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是蒙着头,给打晕了,搬来这里的,窗户都堵死了,我缺少日照,老武……”

  “你别哭!”老武声音有点不耐烦,李丸立即停下来。老武又换了口气,“丸啊,是这样,我短时间内还不能给钱。”

  绑匪把刀往下压了压,李丸又叫:“为什么啊?”

  “你别叫!好好听我说!”老武说,“丸啊,你也知道我刚上马一个新项目,资金周转不灵,另外,我要是答应了这个歹徒,回头还会有好几十个歹徒来效仿,你难道愿意整天被绑吗?还有,你别怕,你见过几个真正撕票的案例?他现在比你还害怕呢。”

  “不行老武,快点来救我,你再不来我就真要被撕票了,我现在脸已经给划了好几道,都要毁容了!”李丸这次不是在绑匪的指点下才叫的,而是自觉主动地叫,她意识到老武是想跟绑匪较劲下去,看谁能耗过谁,说白了,就是一种心理战术。老武赌的是绑匪不敢撕票,为了区区六万块而撕票,到头来把自己送上断头台,除非绑匪神经不正常。可是,他们两人较劲,那她怎么办?

  她还想继续叫下去,老武匆匆安抚了最后一句:“你理智点啊李丸,现在要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你毁容也是为我毁的,我会养你一辈子的。这样,你先跟他周旋着,以你的智商,对付一个农村出来的打工仔没问题,我在外边想办法,会想出办法的。就这样啊,自己保重。”挂了。

  李丸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机屏幕暗淡下去,浑身无力地坐到地上去,半天没吭声。绑匪也没吭声,俩人就那么坐着,都很茫然。后来李丸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绑匪有些不安,好半天才找着一个话题:“我看了,外面的确有两只乌鸦。在院子里的大榆树上。”

  李丸说:“告诉你啊,我有几十年没哭了,早想哭哭了,可是生活得那么优越,一直找不着什么理由哭。久而久之,泪腺都停止发育了,真的。眼睛是用来干什么的,用来看路看人看书看世界的,总没有泪水浇灌浇灌,它很没有营养的。”

  “没事,你哭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在同情我?你同情我什么?同情我三十六了,人老珠黄了,吸引不住我老公扛着枪炮来救我?”

  李丸简直打算撒泼了。

  “我……我没那意思,真的,骗你是小狗。”

  “你才小狗呢。你知道吗,你就是一只可怜的小狗,抢了一根没有肉的骨头。快把我放了吧,留着我干吗用,还得倒贴,伺候我吃喝拉撒。”

  充满同情的绑匪一下子警觉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跟你丈夫演戏给我看?你们这些富人,太狡猾了,一群无赖!”

  这次绑匪不仅给李丸带回除了大碗面之外的吃食,还给自己带了酒。当夜,一脑子茫然的绑匪在外屋不停喝酒,李丸听到他在用牙齿咬啤酒瓶子盖,瓶盖和他的牙齿互相恶狠狠地啃啮,发出搏斗的吱啦声。她朝外面叫:“你才四十多岁,不要牙了?拿进来,我给你开酒。”

  李丸用两根筷子开酒瓶盖子,筷起盖落,把绑匪看呆了。李丸说:“怎么样,潇洒吧?我们刚创业的时候,老武就喝这种瓶酒,都是我给开。总说要去买个瓶起子,总是没买。老武那时候也用牙齿开,为了保住他的牙,我就学会了用筷子开。咱俩商量个事行吗,我能不能也喝一瓶?”

  要是绑匪还没喝酒,肯定会对此要求提高警惕,可是他已经喝掉两瓶了,迫切希望有个人陪酒。喝酒的人都怕一个人寂寞地喝。不过绑匪的警惕性也不是全面放松,他进来之后就关上门,背靠门坐在地上。他块头大,一下子就把门堵上了,李丸甭想通过门逃生。

  “还真是想喝酒了,”李丸说,“真想喝个酩酊大醉。”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所以才让你喝点,不过,你趁早别给我动什么歪脑筋。”

  “你放心吧,深更半夜的,我跑出去让狼吃了,还不如躲在这里呢,”李丸拿起瓶子咕咚喝一口,咕咚又喝一口,品味片刻,说,“其实,挺奇怪的,我倒是谈不上多么难受,多么万念俱灰,只是觉得疑惑,跟老武结婚十二年了,原本以为互相都从头发梢了解到脚后跟了,现在看来完全错了。你说,是我从来都没了解清楚他,还是他半道上变了,我没察觉?”

  “坏人生下来就是坏人,怪你善良,没看透他。”

  “你不许说他是坏人啊!再说了,人是一种多么复杂的动物啊,能简单地用好人坏人来区分吗?打比方说吧,我看得出大哥你是个好人,也许你从生下来就是个好人,截止到目前没干过任何坏事,但是,你明白吗,你现在犯法了,你绑架人质!单就这一件事来说,就是一件坏事!但你承认你是个坏人吗?肯定不承认。”

  “我说不过你,你们城里人都狡猾。我告诉你啊,你别看我喝酒了,我头脑清醒着呢,你别打算用花言巧语蒙蔽我。”

  “警惕性还真是高。我告诉你啊,其实我最怕的不是狼,而是蛇。有段时间我怕跟蛇外形相似的任何事物,包括裤带。看书时如果不小心看到蛇这个字,我都要把它抠出来扔掉才安心。要说我为什么喜欢城市超过农村,最大的原因就是城里看到蛇的几率低。所以,我宁愿在这屋里困死,也不愿出门冒险。”

  李丸喝高了,喋喋不休,不知所云。反正她今晚是不打算逃跑了。

  5

  第六天。

  一觉醒来,李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绑匪把她的手机又收起来,门反锁,人不知所踪。

  不管什么时间吧,憋了就尿,饿了就吃,李丸现在完全凭借生理需要过日子。之后就拖着铁链子围着床转圈,转了一百圈,权当锻炼。很久不跳舞,又缺乏锻炼,李丸觉得腰都变成铁板了。

  除了转圈,李丸还跟外面的乌鸦对话。她现在听力十分了得,隐约能听到除了两只大乌鸦,似乎多了几只小乌鸦,叫声稚嫩稚嫩的。她惊喜得要命,全副精力都集中到耳朵上去,听那几只小乌鸦的叫声。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她下意识地去找手机,想打电话告诉绑匪。之后她自嘲地笑了——这不是昏头了吗,手机在哪,绑匪又是谁!乌鸦只是她生活里的一个内容,关绑匪什么事,绑匪才没这闲精力。

  第六天的整整一天,绑匪都没回来。他留下的那些吃食都让李丸消灭干净了,再不回来,李丸就有断顿挨饿的危险。

  第七天黄昏时分,铁门终于响了,李丸简直要热泪盈眶。拖拉机一样的轿车开进来,铁门呻吟着关上,之后是外屋门的响声,脚步声有点重,最后是里屋门大铁锁吧嗒!门开了,李丸吃惊地瞪大了眼——绑匪抱着一个蓝白条纹编织袋子进来了,火车站随处都可以见到打工仔扛着的那种编织袋。

  李丸说:“太恐怖了,难道我还要在这住上一年半载的?要储备这么多粮食?”

  绑匪不说话,很小心地把袋子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李丸探头过去,天,一个孩子!

  “干吗你?弄头小野猪回来咱还可以吃顿烤乳猪,你弄个孩子回来干吗?吃烤孩子?”

  “你说对了,不是小野猪,是小野孩。”

  绑匪示意李丸帮帮忙。两人一起把孩子从袋子里抱出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孩子在沉睡,三四岁的样子,李丸问:“这谁?”

  绑匪不说话。垂着手站一会儿,出去了,李丸听到他在院子里开关车门的声音,之后,提着一个袋子进来,这次里面全是粮食,不过都是孩子的,果冻,饼干,优酸乳,QQ糖,一大堆。

  “没我的?”李丸说,“我的都吃完了。”

  绑匪扯起嘴角笑一下,大概嘲笑李丸在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他是谁?到底多少有钱人欠了你的钱?我说你也真是,你去绑他老婆,就像绑我一样,或者你去绑他老爹老娘,干吗去绑人家孩子?孩子这么小,你真忍心。”

  “老婆都不管用,老爹老娘也管用不到哪去。”

  “两天不见,你怎么变得阴森森的?还聪明了。看来是从我身上接受经验教训了,绑老婆不管用。这孩子他爸欠你多少钱?”

  绑匪还是不说话,心思复杂地看着李丸,李丸说:“你有话就说,我受不了你这样。”

  孩子忽然在床上蠕动一下,李丸吓一跳,绑匪也吓一跳,都去看孩子。孩子慢慢睁开眼,看看李丸,又看看绑匪,不认识,就慢慢坐了起来,又看看四周,说:“找妈妈。”

  李丸看看绑匪,说:“你做的孽,自己解决吧。”

  孩子警惕地看看李丸,大概在琢磨李丸的话是好话还是坏话,琢磨一会儿,跟他妈妈没什么关系,就扁扁嘴,打算哭。绑匪手足无措,求救地看李丸,李丸白了绑匪一眼,在床边坐下来,说:“宝宝乖啊,妈妈有事,跟阿姨玩行不行?”

  “阿姨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阿姨啊,是你妈妈的好朋友,妈妈有事去了,给阿姨打电话,让阿姨接你来住两天。”

  李丸郑重其事地撒谎,心里也很诧异,她是从来没跟孩子打过交道的,竟然无师自通了。

  “这是你家吗阿姨?怎么没有电视,我要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有电视吗?!”李丸压低声音恐吓绑匪。绑匪说:“有,就是不知道坏没坏。”“哪儿?”“外屋。”“给我解开!犹豫什么,再犹豫你就自己收拾烂摊子!”

  李丸转头朝小男孩说:“谢谢你啊!”李丸是发自肺腑地感谢小男孩,她就要第一次迈出这间屋子,看看外面是什么天地了。

  电视倒是打开了,但没有喜羊羊与灰太狼,因为没接有线信号,小孩想看的频道收不到。李丸与绑匪面面相觑,小孩可不管这些,终于抽抽搭搭地哭开了,李丸无论怎么哄都反而像是在推波助澜,小孩索性放开嗓子大哭了。

  “不许哭!再哭我送你出去喂大灰狼!”绑匪烦躁不安起来。

  李丸打量了一下外屋,外屋面积比较大一些,没有床,原来这些天绑匪睡在地铺上。整个房间里除了地铺,就是一口农村做饭用的大锅,还有一个单头小液化气灶,一个水泥砌成的水池子,都灰头土脸的。

  “还哭?”绑匪嗖嗖走到门边,打开,又嗖嗖回来,把小孩夹在咯吱窝底下,一路夹到门口,朝外扔。外面漆黑一团,乌鸦听到开门,鸹地叫一声。小孩踢蹬着腿,往回挣扎。

  “干什么你,疯了!”李丸也跑到门边,跟绑匪抢小孩,绑匪也不是真的要把小孩扔出去,就坡下驴,把小孩一路又挟持到里屋,同时驱赶李丸:“进去!”

  完了,李丸刚在外屋呆了不到半小时,又返回来了,绑匪哗啦哗啦拾起铁链子。李丸说:“求求你了,让小孩子看见我戴这玩意儿,多不好意思啊!再说了,我夜里照顾他需要方便点,你说是不是?你把这房子里三道外三道都锁了,我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呀!”

  绑匪思忖再三,采纳了李丸的请求。

  小孩让绑匪这么一吓,很识相地闭了嘴巴,等绑匪出去了,才敢扁着嘴打算哭,李丸说:“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哭了,你再哭,我也不罩你了啊!”

  不久小孩就让方便袋里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吸引了注意力,李丸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这个小祖宗吃了两个小果冻,又打开一盒酸奶。小孩躺在床上喝,喝着喝着睡着了。李丸敲门,把绑匪叫过来,问他:“小孩怎么这么快又睡了?”

  绑匪说:“可能是没睡够吧。我来时给他吃了小半片安眠药。”

  “什么?你给孩子吃安眠药?真够歹毒的。”

  “哼,我歹毒?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爹还歹毒的人了。”

  “你才认识几个人?就敢放眼全世界地豪言阔论?”

  “教训我?你再教训我我就把你扔出去喂蛇!”

  “你!我算明白那句话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掏心窝子跟你说的话到头来成为你要挟我的砝码了,是不是?”

  “少说废话!我看你才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我可怜?我可怜什么?我不就是凤凰落到鸡窝里了?有本事你就撕票,我起码还是为了六万块死的!你呢,你迟早要被抓住,吃枪子儿!你吃枪子不说,六万块也没机会享用了!看你这样子,不定连老婆都跟人跑了呢!”

  李丸以为绑匪能受刺激,现在李丸真是有点绷不住了。要是绑匪受了刺激,跟她动起手来,打上一仗,没准还好一些。但是很奇怪,绑匪没动怒,倒是很平静地听李丸发完怒,说:“真是可怜。”

  然后锁门了。李丸垂着门,不依不饶:“你说说,我为什么可怜,我可怜在哪,你说!”

  6

  夜里李丸睡得很惊醒,头一次跟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睡一起,总觉得不习惯,生怕压着他,还怕他蹬了被子,频频爬起来摸摸。

  半夜,这小孩忽然翻来覆去,两条腿还不耐烦地蹬了两下床板,李丸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欠起身子观望。小孩更不耐烦了,一骨碌爬起来,睡意朦胧地站着,说:“尿尿!”

  李丸慌手慌脚地下床打开灯,拿起盆子伸到小孩小鸡鸡下面,说:“尿吧。”小孩闭着眼,哗哗尿完,咕咚躺下了。李丸放下盆子,刚要闭灯,绑匪警惕地拿钥匙打开门:“你要干什么?”

  “小孩尿尿了!”李丸没好气地说,“我算是倒霉了,被绑架,还要兼职当保姆。”

  绑匪胆虚地说:“你是女的嘛。我怕照顾不好他。”

  “嗬,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眼了?你要好心眼就不该绑这孩子来!充什么好人哪你。我是女的,我是女的就倒霉啊?我不管了,你抱走,抱你地铺上去!”

  李丸真转身到床上打算抱孩子了,头一低下去,发梢拂到孩子脸上,孩子抬起手来就抓住了,捏在小手里轻轻地揉,李丸抬一抬头,小孩的手揪得紧了。李丸叹口气,不再抬头了,别别扭扭地躺下去,说:“麻烦你,给关一下灯!”

  可是不久又出事了,孩子捏着李丸的头发,捏着捏着,发觉不是他妈妈的,越捏越不像,又伸过小手摸李丸的脸,这下确定了刚才的推断,不干了,抽抽噎噎:“找妈妈,找妈妈!”

  李丸又下地去开灯。小孩坐起来,看看四周,哇地哭了。李丸说:“阿姨给你唱歌?跳舞?”小孩都不干。李丸说:“你再哭,外面那灰太狼就进来了,把你抓住扔出去喂真的灰太狼。”

  “哪一个灰太狼?”小孩被吓住了,暂时不哭了,但是开始提问题。

  正好绑匪开了门探进头来,李丸指着他说:“就这个灰太狼,像不像?”

  小孩说:“像。”

  李丸哈哈大笑。绑匪说:“你还看动画片啊?”

  李丸说:“当然了。我天天不用上班在家呆着,除了上网就是看电视。其实我特别爱看动画片。怎么,可笑啊?你就笑吧,有你哭的时候。唉,看在我替你看小孩的份上,电话拿给我,行不行?”

  “你就别做梦了!”

  李丸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小孩说:“灰太狼走了。”

  李丸说:“可恶的灰太狼。明天我学红太狼,拿平底锅敲他脑袋。”李丸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看动画片,她不肯承认是因为没孩子,心里空虚。

  小孩破涕为笑,抓着李丸的头发睡着了,很快就大概做了什么梦,扯起小嘴角笑了。李丸支着头,看着小孩梦中笑起来的样子,嘴角扯起来的形状,心里忽然别别地跳了两下,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端详小孩的脸,越端详越心跳,最后干脆掀起被子看小孩别的地方,从肩膀一直看到脚,又翻过身子来看后面。

  最后李丸在小孩屁股上发现一颗小痣,这痣的形状和位置她太熟悉了。李丸翻身下床,砰砰敲门。绑匪打开锁,问:“小孩又哭了?”

  李丸说:“两个选择,一,你进来,二,我出去。我有话问你。”

  “你出来吧。”绑匪大概怕了小孩的哭闹。

  “这孩子是谁?”

  “不关你的事。”

  “你从哪把他绑来的?”

  “幼儿园。”

  “他爸爸是谁?”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你怎么知道不关我的事?”

  “你怎么知道关你的事?”

  “好,我不告诉你你就不会说实话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丈夫屁股上长着一颗痣,他爹屁股上也长着这么一颗痣,还有,他爷爷,他爷爷的爹,他爷爷的爹的爹,屁股上都长着这样一颗痣,这小孩屁股上也长了!你说他关我的事不关!”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呀!”

  “这小孩做梦时笑起来的样子跟我丈夫一模一样!还有,他不笑的时候也像,他的神态,表情,五官,脸型,甚至发际线,都跟我丈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跟我丈夫一张床上睡了十几年了,这点还看不出来?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挺能说的吗,不是说我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吗?怎么不说了?”

  “我无话可说。”

  “你是怕说了我脸上挂不住吗?我丈夫在外面养了私生子!你可真行啊,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狡猾,绑了我不管用,终于绑了一个管用的来!原来失踪两天就是办这事去了!我原来还以为你笨,现在看来你一点都不笨,你贼精!这下你就快拿到你的六万块了!”

  李丸打算大闹一场,她太需要大闹一场了。这个时侯绑匪的手机来电话了,静音,只有屏幕一亮一亮。李丸下意识地喝止绑匪:“不许接!”

  绑匪把手缩回去了。李丸拿起电话看,屏幕上显示武老板。李丸说:“从现在开始,武老板来的所有电话,没有我的允许,你都不许接!”

  “你别搞错了,在这里我说了算!”

  “不听是吧?不听你就甭指望拿到你的六万块!你信不信?不信你就试试,我让你拿不到钱还倒大霉!我的丈夫我了解,我知道拿什么办法对付他!”

  绑匪让李丸的气势镇住了。李丸说:“你现在给我关机,明天再说。”绑匪就真的关了机。

  李丸说:“还是你跟那小野种睡吧,我怕我待会儿控制不住把他掐死了。”

  绑匪说:“你可别,你要把他掐死了,我下辈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李丸又呵呵地笑了:“这话应该是女人说的,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六神无主是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有些事啊,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说实话,依着这气愤劲,李丸真有掐死那小野种的心。她返回里屋,坐那继续端详小孩,越端详,那小孩脸上身上跟老武相似的地方,都戳得她眼尖子疼。这样呆坐到快天亮,想七想八的,人又困倦,终于走了极端,也不知道怎么,神思恍惚,拿起铁链子就把小孩绑起来了。小孩醒了,扁扁嘴:“找妈妈。”

  李丸不搭理小孩,拿指甲盖去墙上划道道。第八天了。小孩见这阿姨脸色阴暗,很像她妈妈生气时的样子,就识相地闭了嘴,自己想下床去盆子里尿尿。一动,发现手腕上绑着铁链子,觉得好玩,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李丸一跃而起,拿起铁链子就往小孩脖子上套,套上了,咬牙切齿手上用力。

  小孩觉得脖子疼,阿姨的样子很吓人,不好玩了,终于哭了。外面绑匪才刚刚睡着,听见小孩哭,一个猛子扎进来,让眼前这阵势吓得不轻,过去抓住李丸后衣领就把她提溜起来了,往地上一墩,就慌里慌张地过去解救小孩。绑匪把铁链子绕了好半天才取下来,给李丸戴上了。

  小孩哭得快没气了,脖子上一道勒痕逐渐变成红色。绑匪喝斥小孩:“不许哭!再哭我就拿刀去宰了你爸爸!”

  这一招管用,小孩立马不哭了,哭声憋在口腔里,噎得一抽一抽的。李丸靠墙坐着,不忍心再看,两只手捧住脸,也哭了。哭一会儿,对小孩说:“对不起啊小孩,阿姨刚才跟你玩呢,做游戏。”

  小孩将信将疑,李丸拿眼神示意绑匪替她圆谎,绑匪气咻咻地瞪李丸一眼,对小孩说:“对呀,阿姨在跟你做游戏呢。”

  “做什么游戏?”

  李丸接过去说:“绑人游戏呀!你看,叔叔把阿姨绑起来了,是不是特别好玩?”

  “不好玩。阿姨,我不叫小孩,我叫武林。”

  “哦,武林。你爸爸是不是叫武林高手啊?”

  “不是。”

  “我觉得你爸爸应该叫武林高手。”

  “我饿了。我要吃煎蛋,面包,还有豆浆。”

  李丸吩咐绑匪:“还不快去?”

  绑匪为难地说:“叔叔这儿没有鸡蛋,也没有面包,更没有豆浆。”

  “可是,我妈妈每天都用豆浆机给我做豆浆喝,还有面包,草莓酱。我饿了。”小孩连解释带强调。

  “该!”李丸幸灾乐祸地对绑匪说,“你以为弄个小孩回来,会跟弄我回来一样省力?你真是遭报应。”

  “你闭嘴!”绑匪又喝斥小孩:“别给杆就爬啊!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你们幼儿园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不就是做什么吃什么吗?再不听话我就告诉你们老师去,罚你站!”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小孩想起幼儿园这码事了:“我要上幼儿园!”

  “不许去!你给我在这好好呆着!”

  小孩又哭了。李丸忽然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就说:“武林,快听,外面有乌鸦叫,还有猫呢!”

  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院子里了。李丸凝神一听,果真有乌鸦叫声,还有猫叫,大乌鸦叫得很急很愤怒,小乌鸦叫得很悲惨,猫喉咙里则发出呜呜的示威声。李丸对绑匪说:“快去看看!”

  不久,绑匪两手托着一只小乌鸦进来了:“一只野猫,爬到树上叼出小乌鸦,让大乌鸦发现,打起来了。”

  7

  第八天一整天,李丸都跟小孩一起照顾小乌鸦。刚生下来没几天的小乌鸦羽毛还没长全,更不会飞,李丸猜它哺乳期应该都没过。对哺乳这类问题李丸没有发言权,她只是猜测,因此,倒了一些牛奶给小乌鸦喝。

  小孩跑前跑后配合李丸。在李丸的指挥下,绑匪去附近找了些草回来,他们按照大榆树上的鸟窝模式,在里屋给小乌鸦搭了个窝。小乌鸦很惊恐,瑟瑟发抖,大乌鸦则在院子里鸹鸹乱叫。李丸让绑匪出去把大乌鸦也弄进来,让大乌鸦看看小乌鸦没事,就放心了,绑匪说:“不就是一只鸟吗,还是只丧鸟,弄得比人还金贵。”

  李丸说:“你就是一个冷血动物,没爱心!什么乌鸦是丧鸟,我看这都是人类的偏见!乌鸦多好呀,与世无争,别的鸟都在白天聒噪,乌鸦呢,总是在黄昏出场,它们把墓地当成自己的修道院,多忧郁、多有思想、多与众不同的鸟!”

  绑匪当然无法在言语上跟李丸抗衡,就说:“我可没功夫,我还有重要事忙。”

  李丸说:“给老武打电话是不是?我告诉你啊,先别打,你等他打过来,别接,等他打到第一百遍再接。”

  “为什么?”

  “你说呢?榆木脑袋是不是?前些天他都是怎么折磨你的?你给他打了多少电话他都没接?不应该返回身去折磨折磨他呀?心理战术你懂不懂?什么都不懂就绑人。”

  “说得也对。不过,你不会倒回头来帮我吧?谁和谁是一帮的我还分不清啊?以为我是傻子?”

  “你以为你不是傻子?你听好了,我能帮你多要钱,我了解老武。你让他折腾成这样了,不多要点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这点钱对他来说不是九牛一毛?我还告诉你,我跟谁都不一帮,我这样做,说白了吧,一是我生老武的气,为什么生气你知道,二是为你打抱不平,我生来就这性格。”

  绑匪有点心动,问:“你意思是,我可以多跟他要钱?”

  “当然!我告诉你,你等他打够一百遍电话,然后给他发一条短信,别啰嗦,就一句话:改价码了,五十万。”

  “啊!太多了!”

  “你就是扶不上墙!我告诉你,老武买一个号称古董的破瓶子都花十万块。算了我看给你五十万能把你吓出心脏病来,这样吧,二十万,你跟他要二十万。二十万你还愁花不完吗?你儿子将来买房子就只能买出一间!你不知道现在的房价啊?”

  “那……那行,我听你的。”

  之后绑匪就神经质地盯着手机,屏幕亮一次他就哆嗦一下,跟李丸汇报一次。李丸让他好好数着,别每次都汇报。

  老武拨绑匪电话到一百次的时候,已经是第八天的下午了,李丸算了算,平均三分钟拨一次。“够了吗?你给他总共拨过多少次?”李丸征求绑匪的意见,绑匪说:“不够,不过也可以了。”

  接着绑匪就给老武发短信,李丸在旁边看着发的,五分钟后,老武的短信回过来了:“我答应你。不过,请叫我妻子接电话。”

  李丸说:“你给他说,你妻子让你打昏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他,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交人交货,等你短信。这期间叫他夹起屁股,别骚扰你,更别报警,否则他孩子死无全尸。”

  之后李丸又交代绑匪要沉住气:“男人做事就得往狠里做,反正你现在已经是绑架勒索了,勒索六万和二十万,下场一样。”

  老武很听话,没再来电话和短信。李丸对武林说:“你爸爸很爱你是不是?”武林说:“我也爱爸爸。”李丸说:“你真有个好爸爸。”

  傍晚,李丸吩咐绑匪出去购物。她列了个清单,包括她要的大红枣酸奶等零食还有干纸巾湿纸巾,换洗衣裤,武林需要的食物和换洗衣裤。另外还有一堆易放的菜,大米,面粉,挂面,肉。“你别心疼钱,我钱包里有张超市消费卡,你拿它去买。”“安全吗这卡?”“安全,这不是银行卡,就是单纯的消费卡,没有账户的。其它东西你要是觉得有用就买,多储存一些,就不用老是往外跑了,不安全。”

  这下轮到绑匪不干了:“我可不想在这多住!”

  “这不是有备无患嘛。”

  这天晚上李丸用外屋的大锅和小灶煮了粥,炒了菜,小乌鸦也打了打牙祭,吃到一些碎肉。李丸和武林都大口小口猛吃,绑匪吃不下,李丸告诫他,人是铁饭是钢,都已经这样了,什么都别想了,填肚子养身体是第一要务。武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叔叔阿姨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老武是不是我爸爸?”李丸说:“不是,老武是喜羊羊,灰太狼要去抓喜羊羊。”“电视上喜羊羊不叫老武。”“我指的是现实生活。电视上喜羊羊还是只好羊呢。”“叫老武的喜羊羊不是好羊吗?”“不是,是一只从里往外淌黑水的坏羊。”“哦。”武林似懂非懂。“你几岁了小武?”“三岁半。”“几月生日?”“十月。”

  李丸闭眼掐算,绑匪问:“琢磨什么鬼点子?我现在觉得你比我狡猾。还是富人狡猾。”

  “别打扰我,我告诉你说啊,这几天我让你囚禁得反应能力急剧下降,算数都不会了。灰太狼,你知道吧,三年半之前我三十三岁,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个文艺圈外人士肯定不知道。”

  “不知道。你被潜规则?”

  “去,你才潜规则呢。那年我受伤了,跳舞时从台子上摔下来。你不知道摔得有多惨,骨盆四分五裂,到医院好不容易才拼起来。”

  “有那么严重?”

  “你就不许我适度地夸张啊?反正从那以后,我就失去了生育权。这个小孩,就是那时候有的。他娘一月份怀上他,十月份生下他。他爹在那一年遭遇了三个重大事件,老婆骨盆摔裂没让他绝望,倒是促使他快马加鞭地弄了个小野种。看不出来吧?不过我也挺佩服你灰太狼,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啊,不就是那天你说老武可怜,死了巨额财产没人继承,我就灵光一闪,出去查他有没有小野种。”

  “呵呵,跟我泡这些天,出息见长哈,灵光都有啦?”

  “这不是逼的嘛。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雇了私家侦探的。”

  “我给你报销给你报销!喝酒!”

  武林在旁边逗弄小乌鸦玩,绑匪问:“能养活吗?”李丸说:“告诉你,乌鸦最好养了,本来它们就是靠吃垃圾食物为生的嘛,还吃死尸、腐肉。咱给它新鲜肉,它不更跳着高地茁壮成长?过几天它娘就不认识它了,一看,打哪跑出来个小青年呢。”

  有了新换洗衣服,晚上李丸和小乌鸦都从里到外洗了个澡,用大锅烧水。李丸抱怨这里没热水器,绑匪说:“这是我以前养貂的房子,哪有热水器。这一排并肩八间房,另外六间从前都是貂房,只有这两间是看门人睡觉和做饭的地方。看门人一个孤老头子,人家不要求用热水器洗澡。”

  “你以前养过貂?”

  “我干过很多事。养貂的前两年也小发过一笔,第三年,行情不好,原来一张貂皮卖两三百,第三年连一百都卖不上。貂可比乌鸦能吃,我天天得去批发小鱼小虾,回来粉碎了,跟玉米面和在一起,蒸熟了给它们吃。小貂还得吃鸡蛋呢。一张貂皮连一百都卖不上,我就破产了。然后去城里打工,两年,一个子没拿到。”

  李丸对绑匪刮目相看起来,人家先前也发过,也不是一个从头到脚都穷得冒烟的人啊。想必那花花公子皮包就是发迹时候置办的吧。也算是虎落平阳吧。呵呵,李丸笑了,她是凤凰落鸡窝,绑匪是虎落平阳。一对倒霉蛋儿。

  8

  第九天,李丸给绑匪设计了一条很迂回的路线,受电视启发,反正就是拖着老武换地点,一共设计了五个地点。李丸交代绑匪千万不要跟老武见面,“我了解他,今天他绝对不会给你钱,肯定埋伏了人等着抓你,他要是轻易能给钱,还用等这么些天?还是那句话,心理战术,把他拖垮了,拖崩溃了,他就一滩烂泥,任你搓揉了。你要不听我的,今天就是你蹲大牢的日子,戴你手腕子上的可就不是那轻飘飘的铁链子了,而是手铐,手铐你懂吗?”

  然后李丸在后方陪武林玩。武林时不时就放下手头的玩物,可怜巴巴地找妈妈。李丸问他:“妈妈漂亮吗?”“漂亮。”“风骚吗?”“阿姨,风骚是什么?”“现在不告诉你,你长大就知道了。”“哦。阿姨,我找妈妈。”

  李丸忽发奇想,主动要求给武林跳舞,跳什么呢,小乌鸦爱妈妈吧。小武林手舞足蹈地跟着跳,瞬间就高兴起来了。李丸自吹自擂:“不知道吧,以前阿姨是歌舞团专门跳舞的,上台子,上电视。”“我怎么没看见阿姨在电视里呀?”“唉,那都是老黄历啦!后来不就是团里不景气,大家都去走穴,教富人家的小孩跳舞,我才学了一些小孩舞蹈吗,我以前跳的那都是高水准的。”

  “阿姨,我想出去。”

  “你以为阿姨就不想出去呀?不过不行,咱们得做游戏呀!还要养小乌鸦呀!”李丸忽然想起奥斯卡获奖影片《美丽人生》,就骗小孩:“叔叔在跟咱们做游戏呢,谁要是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呆好多好多天,叔叔最后就送谁一辆大坦克。你喜欢坦克吗?”“喜欢。”“对了!你知道吧,叔叔到时候送一辆真的大坦克,咱开着坦克回家,然后开着坦克上幼儿园,好不好?”“好。”

  “咱还得把小乌鸦养得胖胖的,养到长翅膀,能飞了,咱才能回家。你知道吧,小乌鸦长大了就会学说话了,它可聪明了。”“真的吗?我说金甲战士,它也会说金甲战士吗?”“当然了!所以你可要好好养它呀,知道吗?”“知道。”

  小乌鸦开始长羽毛了,软软的,稀稀的,却也已经发出紫蓝色的金属光泽。其实乌鸦的羽毛并不是纯黑色的,世俗的眼光什么时候准确过?

  绑匪这天很累,全身心地累,不过完全遵照李丸的设计行动,没有临场发挥。晚上李丸教他跟老武短信交涉:“你告诉老武,他很不老实,极端不老实,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是一个人去的呢?”

  “咱俩谁是他老婆?”

  不久老武短信回来了:“对不起我只是找人帮我提包拿钱,不是便衣。”

  李丸教绑匪:“你问他,当我三岁小孩啊?保镖吧?继续等我消息,考虑清楚了,下次要还敢这样,我提着小兔崽子的耳朵去见你。发完就关机。”

  “怎么样灰太狼?我说得没错吧?你今天要是跟他交易,当场就给逮起来了。快,手机还我,我有事。”李丸很骄傲。

  灰太狼警惕地掖一掖口袋,那里装着李丸的手机。

  “这样吧,咱俩商量件事,首先呢,我得告诉你我不是守财奴,我这人,钱够花就行。我打算出去以后跟老武离婚。我只要跟老武离了婚,就能分到一大笔钱,很显然他是离婚的过错方。要是你听我的,我分到钱后,再分割给你一部分,至少五十万,你看怎么样?”

  绑匪彻底迷糊了,六万块才几天工夫,就驴打滚地翻番?祖坟上冒青烟了,还是只不过做了一场长梦?

  “怎么,你别惊讶,我说过了我这人不贪钱,够花就行。我估摸着,要是连存款带车子带公司,怎么也得分个几百万,你说,我上哪去花这么大一笔钱?我也没儿子,还不如资助你给儿子买房结婚。只要你听我的。”

  “我怎么听你的?”

  “现在给我手机,你放心我绝对不报警,我要是报警,你现在就把我撕了票。我找律师咨询离婚的事情。要不,不放心的话,你打,我告诉你打给谁。”

  在李丸的指挥下,绑匪从通讯录里找到白兰的电话,按照李丸的要求跟白兰通话。白兰一上来就问:“死哪去了你?”绑匪说:“我是李丸的朋友,我们在外地办点事情,她让我委托你办件事,她想知道如果她跟她丈夫离婚的话,过错方是她丈夫,那么她能分到多少钱,如何操作。”“她在哪?”“她在洗澡。”“你是谁?”“她朋友。”“情人吧?”

  李丸嘎嘎笑:“你愿不愿意当我情人?”

  绑匪说:“你们富人哪有真心实意的,别耍我了。”

  小孩睡了,两人很认真地规划明天的行动。李丸的意思还是试探敌方虚实,不宜过早交易,绑匪左右拿不定主意。李丸分析,绑匪快崩溃了。晚上十点多,白兰电话来了,让绑匪转告李丸,要是坚持把公司也折现分割的话,就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单这一条,就能把公司拖垮,置老武于死地。

  “你真要这么干?太狠了吧?”绑匪问。“你没听说吗,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无毒不女人!”“我告诉你啊,我可不参与,我不打算分你的钱,我就要我那六万块。”“你现在已经收不回腿了,还是先把二十万要到手再说吧。没见过你这样的。”“太贪心了没有好下场。”“没听说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你这样的,活该让人欺负。”

  第十天,李丸照样跟小孩玩小乌鸦。昨天晚上做饭的时候,李丸偷藏了一根草里检出来的铁丝,估计是绑匪以前貂笼子上掉下来的。这天李丸就用这根铁丝伸到窗户上的一个砖缝里,不屈不挠地挖掘,边挖边把掉下来的土用卫生纸扫到床底下。到黄昏时分,终于撬下了一块砖,屋子里立即射进一道光,尽管是黄昏的光,李丸也禁不住掉下泪来。

  刚煽情了没多久,连院子什么模样还没好好打量清楚,绑匪的小汽车震耳欲聋地开回来了,李丸赶紧把砖块塞上。

  绑匪今天情绪再度低落了几分,这天按照李丸的安排,他应该是当贼去了,偷的不是别人,是武林家。李丸让他尽可能偷到一些能指控老武跟那女人非法关系的证据。她让绑匪拿着她的卡去买一个数码相机,可能的话,拍几张那女人的照片。

  李丸逗他:“灰太狼,是不是今天没抓着小羊?”武林说:“红太狼,你拿锅敲他脑袋。”李丸说:“我不敢,他心情不好。”

  晚上,绑匪说他不想再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了,明天就交易,是死是活都认了。李丸循循善诱:“你别把绑架搞得那么没品位好不好?咱不绑便罢,绑就要绑出个水平来,要有艺术性,懂吗?下次再绑架,你最好事先向老前辈取取经。得,我先灌输给你一点啊,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绑匪,当然了,他们是集团作案,有时候为了让一个绑架案做得万无一失,他能安排手下人潜到对方公司里卧底,你知道卧底多久吗,一年!看人家这绑架,多有智力!多有胸襟,多能忍耐,你呢?你才十天就扛不住了。”

  好说歹说,李丸才说服绑匪再观察一天。回到床上,李丸拿着相机一张张翻那女人的照片,越翻就越来气,那女人真年轻。

  绑匪偷回来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证据,一大堆相架,里面镶着老武跟那女人或者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房产证,当然写着那女人的名字。从房产证上的日期推断,老武跟那女人早就有一腿了,比李丸摔伤骨盆要早三年。

  9

  第十一天,李丸让绑匪去监视老武。理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绑匪走后,李丸一边跟武林玩一边继续撬砖,这次到黄昏时分已经撬下了一半的砖,李丸让小孩在屋里呆着,她从窗户里跳出去,好好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下。

  正如绑匪所说,一共并排八间房,另六间房里还有铁笼子没拆,一股腥臊味。囚禁李丸的那间房外果真有一棵大榆树,两只乌鸦高高低低地叫着,几只小乌鸦从窝里探出头来,朝李丸张望。

  院门是两扇大铁门,很厚,李丸过去推了推,确信以她的力量是不足以把它弄开的。绑匪在外边不知道怎么上的锁,估计不只一道。院墙呢,更是超出李丸想象的高,想必是怕附近野猫野狼黄鼠狼什么的跳进来吃貂,墙头上栽了密密的玻璃碎片。

  这处养貂的房子大概是建在山里,李丸趴在门上,透过门缝朝外看,只看到一条山路,野草都有两尺高了,绑匪每天大概就是开车顺这条道进出的。往两边看看,就是更高的树和草了,风吹过去,满耳都是树叶子的沙沙声。

  纵观大局,李丸觉得,要是在墙头拉上电网,这里就可以当监狱用。

  李丸不敢逗留太久,观察了地形地貌,就原路返回,小心地把砖码上去,尽量保持原貌,然后扯平那块不辨颜色的天鹅绒窗帘,告诉小孩:“不许跟灰太狼说咱俩把砖撬下来了,听到没?要是他知道了,坦克就没了。”

  这天绑匪好像没把主要精力放在监视老武上,晚饭后,他阴着个脸,等小孩睡了,质问李丸:“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就想让我倒霉?”

  李丸说:“这话从何说起?我这不是一直在帮你吗?你见过这样为绑匪着想的人质吗?”

  “你不想问问我今天都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

  “我问明白了,要是我只要回我的六万块,那我也就是犯个非法拘禁罪,但我要是要了二十万,就是犯了绑架罪。”

  “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

  “我要是只要六万块,那就是说,我索取债务只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权利,没有非法占取他人财物的目的,也就没有非法侵犯他人的财产;但我要是要了二十万,已经超过了我应该索取的债务,就得犯绑架罪了。”

  “为什么呀?你要六万块不也是通过绑架实现的吗?”

  “《刑法》就这么规定的。我差点上了你的当。”

  李丸又好气又好笑,还感到低估了这个看起来一直让她牵着鼻子走的绑匪。谁说这绑匪粗线条,没有主见?今天这事他办得可真够有主见的。

  绑匪说:“你就是说出花来,我也不听你的了,我已经通知那龟孙子了,明天交钱换人。”

  “那,我能问问你的行动计划吗?没别的意思,就是帮你推敲一下可行性。”

  “说给你听听也无妨,因为明天你也要参与到我的行动中来。这样,明天我去跟那龟孙子交易,他把钱放到车上,停在大润发北门外的停车场,什么车他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也不要他的车,只是借用。然后我开着他的车回来,钱留下,你和这只小羊走人。我已经问过那龟孙子了,你会开车。到时候就由你把那龟孙子的车开回去。然后我们两不相欠。”

  李丸没想到绑匪会有这么周密的计划,她这几天还沾沾自喜,以为把他控制在掌心了呢,没想到这家伙只是貌似愚笨。

  分析一下绑匪的行动计划,就不难发现其中的周密性:一,他打破了人和钱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交易的常规,这对保障他自身的安全来说,堪称妙招。当然他心中有数,主动权在他手里,老武必须答应这个不平等条约;二,除了六万块,他还“借用”了一部车,这部车也算是一个砝码,除非老武提前老年痴呆了,才会放一个空包包在车上,而搭上一部显然不止六万块的车。老武哪部车不值个几十万上百万;三,老武不敢造次,即便老武让警方或者他自己找的保镖跟踪绑匪回来,主动权还是在绑匪手里,他可以把李丸和武林现场当成人质。她死不足惜,武林要是死了,老武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

  李丸由衷地说:“灰太狼,你属于高智商绑匪,我说的是真心话。不过,我必须得问你一下,你手机关了没?”“关了。”“那就好。到明天取车之前,千万不要开机,你不知道吧,现在网上流行很多软件,输入对方手机号码,就能截获跟这个号码相关的很多资料,包括通话记录,短信记录,还能定位跟踪。你不希望在取车之前就被抓住吧?”

  “真有这样的软件?”

  “当然了,那些有钱人家的黄脸婆为了抓丈夫的出轨证据,都采用这种办法。一看你就是个菜鸟。”

  “菜鸟什么意思?”

  “就是不懂网络。”

  “要真有这样的软件,这些天他不早就找着我了?”

  “那只能说明前些天他没想到这辙,你就庆幸去吧!但前些天没定位你,不一定明天就不定位,明天可是真正的交易日,你得杜绝一切有可能失败的漏洞,知道吗?他可是认识黑道上的人,要是半道给你截住,你就鸡飞蛋打吧,搞不好还得给卸掉一条腿一条胳膊什么的。”

  当晚李丸开始收拾行李,她跟小孩的换洗衣物,小孩的零食,还有那一大堆相架,房产证。收拾好了,又拣了小孩裤子洗。绑匪说:“明天就要回家了,还洗什么?”李丸自嘲地说:“跟这小孩呆了几天,有感情了,真是贱,”又问:“灰太狼,你说,我出去后,跟不跟老武离婚?”

  “那要看你想不想离。不想离,就不离,想离,就离。”

  “你这说的都是废话。”

  “照我说,离什么呀,男人哪个不吃腥?再说了,你不能生养,真的要看老武断子绝孙?其实,你想问题太片面了,要是老武不在外面生一个,那他那么多钱,肯定就会花得很分散,花在一大帮子乱七八糟的女人身上。有个小孩,他就收住心了,钱都花给小孩一个人。你说,花给一大帮子乱女人,和花给小孩,你要哪种选择?”

  “问题是他不是只花给小孩一个人呀,不还有那小婊子吗?”

  “你傻呀?没有小婊子哪来的小孩?倒过来说,没有小孩,老武会给那小婊子花钱?花也是就花那么一两年,新鲜劲一过,还花什么呀。所以,实际上,老武给那小婊子花的钱,就等于给小孩花的钱。”

  “你说得没有逻辑性,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我就是不如你会表达,但意思是对的。还有,将来你们俩老了,不得靠小孩养活吗?无论如何你是正室,小孩不得叫你大妈吗?”

  “可要是不离,我哪能咽下这口气啊。”

  “看你怎么想了。要是为了这口气,你就离。也不想想,三十五六的人了,拿你的话来说人老珠黄了,去较那真干什么。要我说,你不也可以在外面找个情人玩玩嘛。”

  李丸斜眼看着绑匪:“你给我当情人?”

  绑匪正色道:“打住!我就是找情人也不找你们这样的阔太太,不靠谱。再说了,我只要我那六万块,多了一分也不要。拿回这笔钱,我把貂场重新开起来,不跟富人来往。”

  “真是死心眼。哎,小孩哭了,快去看看,瞧我一手肥皂沫。”

  10

  第十二天早上,李丸听到绑匪关上大铁门离开,院子里一片寂静,忍不住大喜过望。昨天晚上她就跟自己赌了一把:绑匪今天不会开车出去。当然,这个大胆的猜测是经过系统分析得来的,李丸照着绑匪的思路一路想下去:绑匪今天会开着老武准备的车回来,那么,他肯定要做好不那么顺利的准备,一旦老武派人跟踪来了,他自己的车就停在院子里,可以当即发动起来,寻求逃跑的机会。而如果他今天把车开到城里去,放到城里某个地方,再开着老武的车回来,那不就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

  尽管这般条分缕析,这一夜,李丸依然是极度忐忑的。

  现在,一切如愿。李丸很高兴,看来,有时候要学会把自己的思路跟别人的思路重叠起来分析问题。

  她马上行动,把小孩从床上叫起来,边穿衣服边尽可能简练地让他明白接下来他们要干什么:“我们待会儿就离开这里,带上你的衣服和零食,阿姨开车带你回家。不要问为什么,因为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忽然小乌鸦不恰当地鸹鸹叫了两声,小孩睡眼惺忪,问:“带上小乌鸦吗?”

  “不带。”李丸言简意赅,有条不紊地打开了那条蓄意掩藏的通道,率先从洞开的窗口爬出。

  “不!我要带!我要让它长大了跟我说话!”

  “阿姨告诉你,院子里有棵大榆树,树上有两只大乌鸦,是小乌鸦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好几只小乌鸦,是这只小乌鸦的兄弟姐妹。如果我们带走小乌鸦,小乌鸦就没有爸爸妈妈了。你愿意小乌鸦离开爸爸妈妈吗?就像你离开妈妈这样?”李丸趴在窗外诱导小孩。

  “不愿意。”

  “这就对了。快点,咱们把小乌鸦放生。”

  小孩似乎是被说服了,从窗口托出了小乌鸦。

  这段日子,小乌鸦一直养在家里,基本没锻炼过飞行,每天就是扑腾几下而已,回到院子里以后,被强烈的阳光吓住了,一动不动,连扑腾都不会了。倒是大乌鸦见了小乌鸦,一路惊喜地飞下来,两只一起围着小乌鸦转圈,其中一只甚至把翅膀放下来,要托小乌鸦的样子。

  “我们走吧,”李丸伸手,几乎是将小孩提溜出了窗口,“乌鸦爸爸和乌鸦妈妈会想办法把小乌鸦弄回窝里去的。”

  小孩恋恋不舍地上了车。李丸发动起车,想想不对,又下车把小孩抱下来,让他在大榆树下站着。她重新上车,系好安全带,运口气,朝着大铁门撞过去。

  昨天晚上,李丸一箩筐一箩筐地跟绑匪说掏心窝子话,说到快结束时,撒谎说听到小孩哭了,扎撒着两手肥皂沫,让绑匪进里屋看看。绑匪让李丸糖衣炮弹轰得云里雾里,也觉得跟小孩处出感情了,一听小孩哭了,一时疏忽,没拿地铺上的外套就进里屋了。趁这功夫,李丸从绑匪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自己与绑匪的手机,卸掉了手机卡,同时窃得了车钥匙。

  大铁门被成功撞开,车也撞得不成样子了,不过还能开。李丸把小孩重新抱上车,顺着长满野草的山路开。此时绑匪已经离开一个小时,估计出了山,坐上公共车赶往城里了。

  一路跌跌撞撞开下来,顺着曲里拐弯的乡间小路拐上公路,又开一会儿,路边立着一家小商店,店里坐着一个红脸腮大婶,李丸给她一百块钱,跟她借手机用。大婶说:“拨一个电话一百块!再拨就得另花钱。”

  李丸拆下后盖,换上昨夜窃到的手机卡,边换边说:“我发短信。”

  大婶说:“一个价,一条一百块。”

  李丸运指如飞以绑匪的口吻给老武发短信:“立即丢掉这张手机卡,十五分钟后用新卡跟我联系。过时不候。”发完,把钱包里的钱倒出来,数一数,一共四千五百块,放回一千块,剩下的拍在柜台上:“你这破手机我买了。另外,告诉我,到烟台还要多久?”

  大婶喜气洋洋往抽屉里收钱:“照直往北开,开得快的话,两小时就到了。

  十五分钟后,老武用新卡给李丸刚买的破手机回复了短信:“卡换好了。”

  李丸回:“改地点了,马上把车开到天清泉洗浴城停车场,钥匙交给前台服务生,就说乌鸦来取,然后马上赶往威海。十点之前,我要听到你用威海的公话给我回电话。”

  发短信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从烟台到威海至少得一小时,李丸算好了,老武得屁滚尿流地往那赶。

  快到市里的路上李丸办了两件事,一是去自动取款机取了一些钱,二是去一家规模较大的商场买了个假发。她原来是短卷,从商场出来就变得长发飘飘了,鼻梁上还多了副眼镜。

  小孩歪着头看:“阿姨不像阿姨了。”

  “像谁呀?”

  “像别人。”

  老武果真用威海的公话打来了,李丸摁掉电话,给老武手机回短信:“每隔十五分钟给我拨一个公话,说一句,我是个混蛋。”

  回到烟台后,李丸把车停在一家酒店地下停车场,然后带小孩打出租去天清泉洗浴城,从前台顺利拿到车钥匙。老武把装钱的黑塑料袋放在驾驶座底下。李丸给白兰打电话,让她在家等着,帮忙带带一个小孩。小孩问:“阿姨,你要送我去哪儿?找妈妈吗?”

  李丸说:“游戏还没结束呢,快了,你先去一个阿姨家里,要乖乖的,不许哭啊。”

  不久白兰就来电话,说小孩哭着闹着找妈妈找阿姨。李丸交代白兰,告诉小孩游戏即将结束,如果不哭不闹,他很快就会得到那辆坦克。白兰问这小孩哪来的,李丸说回头再告诉你。

  李丸在大润发北门的永和豆浆店坐着吃午饭,喝豆浆,一个脏兮兮的叫花子拄着拐杖蹭进玻璃门,挨张桌子讨钱。李丸指指窗外,说:“你去把那个转来转去的人叫进来,就那个穿土黄色夹克衫的,就说有个熟人请他吃饭。你叫他进来,我就给你十块钱。”

  “刚刚一上午没见,怎么,不认识我了?”李丸甩甩长发,眼镜摘下来,说:“鼻梁都压塌了。”

  绑匪张着嘴巴,好半天,说:“我就知道,你还是跟那龟孙子一伙。你们合伙把我蒙了。”

  李丸说:“我赢了,承认不?”

  绑匪说:“一群无赖!”

  李丸吃完油条,喝完豆浆,把装钱的黑塑料袋放到桌上:“这是你的六万块,”又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一万块,我答应给你报销的钱,还有十三天的误工费,多算你一天。够不够?”

  绑匪目瞪口呆地看着李丸,李丸说:“看什么看?我说你智商高,你还以为真高啊?你蠢死了,以后别干这种事了,这种事也是你能干的啊?绑架那也算是一门功夫,一门学问,一门智力加胆量的黑色艺术!你说你懂什么呀?你是有智力还是有胆量还是懂艺术啊?你什么都不懂,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养貂吧。到虹口宾馆地下停车场开你车去,不过得修,维修费你自己出。另外,手机卡我给你扔了,去买张新卡,以后干干净净重新过日子。买卡也自己掏钱。最后,跟我去趟商场,别问为什么。” 昨天夜里,绑匪被李丸连蒙带唬,弄得一整天都没敢开机,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兜里的手机不过是个废物。

  在商场里李丸想买一个超大型坦克,她跟售货员解释要“小孩能坐进去的、仿真的、能开炮射击的那种”,售货员说没有,但她能提供一个卖这东西的地方,在南交汽车城起亚4S店对面,有家店专卖这种模拟军用坦克。

  李丸开车拉绑匪去买坦克。坦克非常气派,1:10比例,的确挺仿真,可以前进后退左右转向,炮塔双向360度旋转。总之哪哪看着都满意,就是价位不满意,有点高,小一万。

  李丸斜眼看着绑匪:“这钱应该你出。为了糊弄那小孩老老实实呆着,我可是告诉他咱们三人在做游戏的啊,我替你答应他,游戏结束你送他一个坦克,他要开着上幼儿园。”

  “真的?”“那可不!要没这块肉在前边吊着,你以为他能陪你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呆这么些天?”

  绑匪想了想,说:“你太善良了。我知道,根本就不是什么游戏不游戏的事儿,你是怕小孩将来有心理阴影。跟你一比,我不是人。这钱我出!你要是不让我出,这六万块你就拿回去,我不要了!”

  “嗬,有钱了,款起来了?这样吧,咱俩对半,不要争了啊。小孩跟咱俩呆那么些天,总得送点什么留个纪念。”

  午后李丸给白兰打电话,约她在小站见。带着小孩。

  李丸特别喜欢通往小站的那条窄街,行人寥寥,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有时还有鸟叫。李丸抬头搜索那只鸟,说:“我忽然想念起那只小乌鸦来。”绑匪在旁边扛着那个重达几十公斤的坦克,说:“想了就回去看看呗。”

  喝了咖啡,李丸对绑匪和白兰说:“你们俩都该回哪儿回哪儿吧。”她在秋千椅上坐着,荡来荡去,看着小孩,等着老武。

  小孩完全被坦克吸引住了。

                                                   《人民文学》2010年5期

                                                   《小说选刊》2011年1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