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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斌:关于蓝野的诗

——在山东青年诗群研讨会上的发言

更新时间:2013-06-14 | 文章录入:wsl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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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蓝野的第一本诗集名《回音书》,包括京华志、旅行记、故乡谣和长诗天空四辑,单从字面就可看出蓝野的诗歌大体与他的生活轨迹相吻合,他属京漂一族,在京城工作、生活,在那里过着“搭建剧场,梦幻,和油盐酱醋一样味道各异的日子”(《文庙路》)。同时,这样的生存状态又让他不得不常在旅途中,又不得不与故乡保持一种血肉联系。

  2。所以,居于京华的蓝野本质上是一身在异乡的漂泊者,他时而融入到“生活的烟尘”(《烟袋斜街》)中,时而潜伏在“混杂的人群里”(《小学校和清真寺》),他声称“喜欢这一切”(同上),却又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梦游者”(《闭幕式》)、萤火虫梦中的游客,时常“在梦中迷路” (《萤火虫》),产生“那么多的担忧”(《烟袋斜街》),甚至还会有“隐隐地绝望”、会有“嚎啕大哭”(《欢会之外》)。

  3。显然蓝野不是浮游在生活表面的白日梦贩卖者。作为一个在京都谋生的外省人,一个感情细腻、渴望飞翔的诗人,他不只是一名眼里有光的旁观者,更是一个心中有爱的省察者。在《文庙路》《小学校和清真寺》《烟袋斜街》《朝阳路》《930车上下来那么多人》《夜过长安街》这些诗中,蓝野一边做着“随着季节,做青团,蒸螃蟹/温黄酒,炒粟子”的俗人,一边又试图为晦暗的生活加上“夺目、灼热、激情、燃烧”之类的靓(亮)词。这样,蓝野的诗总体上常在一种反差中擦出光亮,让我们在不经意间读到一些暖意。

  4。蓝野诗集名《回音书》,回音,可以是回声,也可以是回答,他的诗便同时呈现出问与答的悖立效果,他善于在这样的悖立中建立了自己的诗性,找到他自己的声音。

  一——多。《母亲》:“怀孕的女人登上公共汽车……很多母亲正在出门,正在回家/正在怀抱世界,甜蜜而小心”。

  死——生。《石榴》:(在世的-过世的)“所有的亲人/有滋有味地品尝了这又酸又甜的石榴”。《母亲节悄悄写下》:“妈妈,如果我比您更早离去……妈妈,大地依旧安静平缓/就如我从未出生,从未和世界纠缠/妈妈,如果您还有力量/请将我再次怀上/再一次让我对着尘世大声哭喊……”

  黑暗——光明。《文庙路》:”呵,生命,自有他夺目的部分/也有他暗下来的时日。” 《绝望的艳诗》:“在深深的黑暗里/我垂头想象着,水边那夺目的光明”。

  跌落——飞翔(地狱——天堂)。《大地回暖》:“活了许久,我已经弄不明白/往高处攀爬是走向深渊/还是朝低处跳下是飞向天堂”。《朝阳路》:“朝阳路,有那么的天堂/也有那么多的地狱”。

  大——小(世界、人间——我们、我)。《不安的春天》:“这个春天……我们只是游戏里小小的配角”、“演出开始了!有一个我站在这里/在无边的天幕之下/奢侈地享用着生命,这辽阔的大剧院”。《萤火虫》:“上帝啊,我愿是洞壁上最小的那个小虫子/请教给我如何飞翔!”《春天,那么多……》:“在哪里,是谁,等待着道歉/我希望是我,代替宇宙中这微茫的一粒/说出:对不起,是我们,是我错了”。《欢会之外》:“这迟滞的春天,只留给我吧/愿众生赶赴尘世的盛筵/只让一个人,只让我,面对世界”。

  5。……蓝野的诗几乎每一首都有悖立的成分。

  要么是简单的词与词的对应:《小学校和清真寺》:灰黑-白色,鲜亮的绿-庄严的黄。《春天,那么多……》:“一位少女一瞬长大/而一群老妪眨眼间……像等待开放的白玉兰花”。

  要么是情境上的对应,像《最小化》,就是一首很有戏剧性的小叙事诗。《烟袋斜街》,则突出了一种心理上的忧虑。更多的,是尘世与“我”、他人与“我”、物与“我”的对应,如《不安的春天》《初一深夜》《石头记》《萤火虫》。在这种种对应关系中,蓝野并没有着意雕琢一个“大写的人”,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坦陈了自己的“小”。

  6。他的小情怀。在他眼里,怀孕的女子怀抱着世界,烧纸钱的人点亮了世界,萤火虫是光明的天使。

  他的小宽容。《最小化》:“对于一个把自己最小化的女人/谁也无权说三道四”。

  他的小勇敢。《朝阳路》:“走着,走着/我会猛地转身/对着已看不见的鬼影挥出拳去”。

  他的小自审。《石头记》:“这个城市,有人吸食毒品,我不敢/有人跳下高楼,我不配/有人狂啸,有人裸奔,有人毁掉诗篇……/而我沿道路上最僻静的一侧垂头走着//那外表冰凉的石头/曾经激烈燃烧过,看着他们/我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满怀激情啊?” 《绝望的艳诗》:“在深深的黑暗里/我垂头想象着,水边那夺目的光明/像一个刚被宣判了重刑的罪犯/狠劲地咬住了嘴唇,收住了泪滴”。

  他的小担当。《春天,那么多……》:“需要一个献祭给莫名之神的生灵吗?/我希望是我,膘肥体重的我/而不是一只被虐的猫/或者一只迷途的翅膀带伤的麻雀//在哪里,是谁,等待着道歉/我希望是我,代替宇宙中这微茫的一粒/说出:对不起,是我们,是我错了”。《欢会之外》:“这迟滞的春天,只留给我吧/愿众生赶赴尘世的盛筵/只让一个人,只让我,面对世界的末日”。《闭幕式》:“趁着夜的大幕徐徐升起/光明和黑暗之间,请将那一缕光束对准我/让我通体明亮,向来来去去的一切/摆出一个庄重的姿势”。

  7。“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蓝野不当圣人,蓝野只是百姓。也应了这样一句诗:“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蓝野在他的诗里,确也乎是一个自甘渺小的个人,只是“小小的配角”,“最小的那个小虫子”,“宇宙中这微茫的一粒”。亦因此,我们看到,蓝野虽然“膘肥体重”,却也不敢自命不凡,他只是在这日渐疯狂的世界,保藏了一些还算正常的感觉。他承认“生命,自有他夺目的部分/也有他暗下来的时日”,又并非以实用主义辩证法来搪塞生活,而是像萤火虫一样“满怀光明”,在暗夜里做出“明亮的梦”,所以,他相信“灰烬站了起来,成为/枝繁叶茂的大树是有道理的”,曾有人坠亡的广告牌下,也会“有两双飞动的翅膀”。

  ——蓝野的“小”便也有了四两拨千斤的巨大力量,他的悖立诗学便也有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点。

  8。全球化的时代,一体化的世界。当前的中国更是在近乎亢奋地城市化-城镇化。在某种程度上,“地域”往往蜕化成了毫无生气的地理名词,所谓地方性、差异性几乎全被抹平。作家、诗人的写作必然也处于这种被抹平的险境中——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淹没在普通话的大合唱中,诗人已很难操持一种诗的方言。在这样的语境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变得极为奢侈。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无所不在,谁还稀罕你吟咏风物,感慨抒怀?“闲敲棋子落灯花”之类的小情小调显然比不过铺天盖地的中国好声音、中国最强音、中国梦之声之类的盛世狂欢。人们不在乎娱乐至死,当然也不在乎诗人是不是会饿死。当下的诗歌是在各种声、各种音的喧嚣中(或许也可能是在喧嚣之外)的一种自为自足的存在。一个不愿被淹没被抹平的诗人势必要作出有效的持守和对抗,从而写出有现实感和生命力(元气淋漓贴近灵魂)的诗。蓝野、江非、邰筐、轩辕轼轲等山东诗人之所以能够在众声喧哗的诗歌码头扬帆远航,一个共通的缘由大概就是他们都是有“背景”的人,这个背景当然不是所谓人际关际,而是诗人的故乡,是他们的来路。也就是说,他们大都是具有故乡背景的人。本次研讨的十位诗人恐怕多数都有长期的乡村生活经验(多有诗意),然后是离乡,远行,在大都市或小城市经营或有压力的成年生活(诗意全无)。这样的生活本身就是诗与非诗的对抗,在这种对抗中写诗本身就像西西弗斯神话一样吊诡而又意味深长。所以,他们写诗似乎先天就有了一种无地彷徨的悲剧精神,由此,他们的诗歌便也具备了一种醒而痛的精神底色。

  他们是乡下人,外地人,不合时宜的人,他们背负着“故乡”,却又无法安居于“异乡”,他们只能用语言搭建隐性的天梯。

  他们喜欢以庸常的生活质料入诗,以非诗入诗,喜欢写凡人的“甜蜜和小心”,写凡俗中“微小的火焰”。

  他们喜欢调侃,喜欢反讽,喜欢釜底抽薪,喜欢在沉重、伤痛、紧张、绝望的大勺里烹制出喜剧效果。

  加谬称西西弗斯为荒谬的英雄。所谓“影响的焦虑”,对于现代诗人似已不起作用。更多的时候,诗人只是适度地愤怒,适度地忧伤,适度地东张西望,适度地写诗。

  诗,更平常的状态,是回到原来,回到故乡。有故乡,就心有所属,就不怕生活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