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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子:郭庆文《烽火海棠》的写作艺术初探

更新时间:2022-12-14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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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火海棠》作为抗日战争题材的长篇小说,是沂蒙老作家郭庆文先生的近年力作。小说讲述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沂蒙山区的铁氏三姐妹成长及抗战的故事,作品以铁瓜妞、蒺藜(后化名铁鑫)和酸枣(后化名郝丽萍)的父母被军阀展雄杀害,三姐妹被迫逃难并失散的人生命运为三条线索,逐渐展开了本书的复杂架构及其宏大的叙事。从写作艺术的角度,我觉得这部作品具有多方面的突破与呈现。

  (一)故事架构方面:传统故事除了单一故事的讲述,还有“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指凌驾于单线之上的双线结构。《烽火海棠》突破常用的单线、双线结构,采用了独有的三线结构,是“花开三朵,各表一枝”,这是非常少见的极难驾驭的多线结构。

  小说第一章从铁瓜妞逃难遭遇独眼狼开始,至第二章蒺藜蒙城刺杀展雄,即单线变双线交替并行。至第六章,酸枣在陕北受党组织委派潜伏蒙城,至此,开始全面的三线结构,或交替或并行,或交织或趋近,或重叠或融汇。至二十三章,八路军和游击队用调虎离山之计,铁鑫也参与其中,岳峰等人深入日寇占领的沂城救出郝丽萍。至此三姐妹终于相见,三条线索融汇在一起。但遗憾的是由于郝丽萍必须遵守革命纪律,不能亮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三条线虽然重合,但姐妹仍未相认,只能以干姐妹的形式完成了团聚,并同去给爹娘上坟,但仍未完成为爹娘报仇的夙愿。

  三条线索在运行过程中多次碰撞,瓜妞和蒺藜的线索碰触,因彼此都掩饰身份,故误会连连一再错失相认。蒺藜和酸枣的线索碰触最为激烈,尤其蒺藜以刺杀仇人报家仇为人生目标,而酸枣(郝丽萍)身负党组织委派的团结友军共同抗日的重任,故蒺藜两次本可得手的刺杀,都被酸枣机缘巧合下予以破解。姐妹两个一杀一救,一个为报家仇一个为救国大义,两人性格格局迥然不同,两条线索交缠繁复碰撞激烈,成了三线结构中比较典型的冲突和矛盾点。

  在小说的最后一章,三线结构趋一,日军声东击西名为进攻展雄部队实为偷袭王庄山东分局机关,在交错复杂的战斗中,展雄被炸,瓜妞为掩护战地医院的伤员和受伤的展雄,腰捆炸药诱骗鬼子爬上月明崮引爆炸药与鬼子同归于尽。铁鑫在姐姐壮举的感动下放弃刺杀展雄,挺枪转身冲向鬼子的阵地,壮烈牺牲。数年后,在解放战争的紧要关头,郝丽萍和岳峰用三块断梳的故事,最终打动了展雄。至此,三条线索才算真正归一。

  纪念物象征物三块海棠木的断梳,在情节结构上产生了很大的作用:情节往下走,断梳不断回扣,不离家仇国恨之核心,三姐妹每在关键时刻,都会各自拿出断梳,怀念一番爹娘,重温报仇决心,表达姐妹相聚团圆的心愿,最后徐徐展开的是一幅巨大的沂蒙抗战烽火图,烽火海棠。作者用这种特殊的三线结构,构建人物命运的悬念,推动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全部情节矛盾迭出,悬念丛生,惊险连连,全书一气呵成,可读性很强,有一气读完而后快的感觉。

  (二)环境描写方面:鲁南地貌特征及域名地名的真实性,高度还原了沂蒙抗战的真实历史画卷,使其在小说之外,具有了部分“史”的特点。

  沂蒙地貌多山崮,以七十二崮为代表的山崮形态是其主要特点。小说忠实于沂蒙地貌的本真,描写涉及了大量的山崮,如大王崮、月明崮、姜家崮、东汉崮等。崮与崮之间,形成山谷,峡谷,叫峪。有些村名地名也以崮或峪命名,这是沂蒙乡土命名中的一个文化成分,如崮西村、崮阳村、东汉峪、对崮峪等。

  小说还描写了沂蒙山崮各种美丽的典故和传说,如姜家崮姜太公的传说,月明崮放羊娃和采桑女的爱情故事等。在东汉峪游击队成功伏击了偷袭八路军医疗所的日军,在月明崮上铁瓜妞为掩护伤员与敌人同归于尽。血与火的战斗,辉映了沂蒙大地的整个天空。有的抗战作品,重大战役用实名,其他多用虚拟的域名地名,尽量不对号入座。而《烽火海棠》大量使用真实的域名地名,基本可以对号入座。这些域名地名物名的真实性,是故事环境的真实性,也是地方历史的真实性。作品是记忆的证明,是历史的留痕,“从你的世界路过,不,我们是从自己的世界走过”,所以在读本作品时,我们似乎在读自己父兄姐妹的故事,读自己的历史。

  (三)人物塑造方面:《烽火海棠》重点塑造了铁家三姐妹铁瓜妞、蒺藜、酸枣三位感天动地的女性典型形象,除此之外,还塑造了一大批生动可感的人物形象。正面的如游击队长岳峰,游击队员伦石头,小爆仗,通讯员老馍头,莫顺,莫顺娘、八路军山东纵队某部王旅长等,国军方面有驻蒙城的高级将领展雄及其属下,反面的有日军侵占沂城的最大头目黑龟小林及日伪保安队长刘结巴等。

  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烽火海棠》摈弃了一般抗战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概念化程式化,对人物进行了动态刻画,立体化的描写。写主要人物不是静态的展现,而是写了完整的动态。比如铁瓜妞从胆怯畏惧到勇敢无畏,蒺藜的从“小我”到 “大我”,展雄的弃暗投明等。尤其三姐妹战争年代艰难的成长历程,从报家仇到走向抗日救国。三姐妹面貌相似,性情各异,个性特点迥然不同,但最终,在抗日烽火的洗礼中,三姐妹殊途同归,都融汇在了抗日战争的滚滚洪流中。

  写反面人物没有贴标签,日军侵沂最高统帅黑龟小林,没有按照“我人他鬼”的模式,而是遵从客观写实的原则,塑造了一个中国通式的侵略者。他熟读三国演义,最崇拜诸葛亮,梦想为大日本帝国建立不朽的功勋,像诸葛亮那样名垂青史。在作战中,还动辄引经据典,套用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战术。这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多面魔鬼,道貌岸然的谎言令人物变得更加滑稽可笑,是一个活生生的反派。

  还有一个同样滑稽的反面人物,是日伪保安队长刘结巴,他是卖国求荣的汉奸,令人厌恶憎恨,但是作者没有把他写死,而是写活了,主要就是因为把他设置为一个结巴。投靠日军,极尽谄媚,偏偏又是个结巴,谄媚之词结结巴巴说出来的时候,充满了很高的幽默和滑稽感,这是更高的讽刺,更能暴露其灵魂卖给魔鬼的丑恶嘴脸。

  《烽火海棠》写人物,选取了沂蒙抗战大视野中各种各样的小人物,有的有名字,有的甚至没有名字,还经常以特征或外号绰号代替原姓名,既显特点,又接地气,比如老馍头,独眼狼,刘结巴,柳箍棒,飞虫,冯矬子等。就是三姐妹的名字,用的是爹娘触景生情信手拈来的瓜妞、蒺藜和酸枣名称,也是既有乡土味,又符合性格。

  作品中展雄这个人物的塑造,也是具备相当典型性的一个文学形象。三姐妹与展雄结仇,展雄有错。但这个人物,正是国民党部队高层中,有良心的那一部分。他豪迈雄放,深悉民族大义,想抗日救国,不怕打仗牺牲。他也尊崇仁义,知道民心的重要,得民心者得天下,他长时间内目睹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不得民心,故而,在接到上司“防共、限共、反共、溶共”的指令后,他困惑而纠结。到底何去何从,到了解放战争时期,他终于在郝丽萍和岳峰的教育劝说下,做了正确的选择:他驻守的新城得以和平解放。

  从展雄这个人物,我们可以看到国民党将领的矛盾性局限性和不可避免的历史悲剧性,好在展雄及时醒悟。这个人物不只是成长的,发展的,还是蜕变的,结局是圆满的。所以总起来看,展雄这个人物是作者除三姐妹之外精心打造的“这一个”,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中的“这一个”,也是抗战文学典型形象中的“这一个”。

  (四)语言表达方面:《烽火海棠》突破了语言表达 “准确形象生动”的一般性要求,作者用心打磨每一段,每一句,每一个字词,精炼纯粹晶莹剔透,使得语言有响声,可闻可感,有色香味,有温度,每一个字词都有力度感力量感,有丰富可感的情绪。

  试看小说中绝妙动词的创造性运用,如“当时瓜妞只顾在低矮茅屋挤成的狭窄街巷里找寻妹妹,不知不觉间夜幕却抹黑了眼前的一切”,这里的“抹黑”这个词,形象在夜幕好像伸出了黑手,夜幕的降临是一寸一寸一片一片刷下来的,不是一下子无形笼罩,这样的表达充满了动感、动态,具有了拟人化的性质,但又超越了这一切。

  小说在词语运用中根据表达需要,对词性也有所突破,比如,“坟坑的一角茂盛着密密的蒿草”,“茂盛”本是一个典型的形容词,可做定语修饰名词,可作谓语描述事物状态,还能充当补语。这些都是词语的表达功能和语法意义的通常使用规则,但是在这里,作者直接用作了动词,表达了茂盛地生长着,和生长得很茂盛的多重语义。读后令人耳目一新。又如瓜妞夜里想逃跑,走到门口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她害怕了,“胆怯使她退回小屋”,而不是“她胆怯地退回小屋”,这种语序结构的打破和重组,使语言的表达有声可闻,读到此处,我似乎听见了语言的响声。再如“星星闪着微笑,月牙挽着情意”,这是典型的拟人化,但月牙挽着的是“情意”,而不是具体的一个物象,这既是意外之笔,也是对修辞的一个突破。语言的色香味温度俱在其中。

  小说语言还有一个重要特色,即对方言的灵活巧用。小说对方言的运用,体现在大量的对话语言、叙述语言甚至描写语言当中,比如干娘叹息:“真是命不济啊,”这里的“命不济”属于鲁南比较典型的地方语言,是命运差的意思。再比如“不瞎胡人吧”,“就胀饱了你”,“砢碜人”等等,以及民间小调的哼唱,作者用这些来自原汁原味的乡土语言,讲述了我们本土的自己的抗战故事。

  除此之外,小说在拟人拟物比喻排比等修辞,倒叙插叙补叙等叙述方式,心理描写细节描写语言描写等各种描写手法,多彩的语言亮点比比皆是。这种对语言极度的感知把握和高超的运用突破,对于文字出神入化的巧用和严谨执着的锤炼精神,令人叹服。

  几十年来,抗战文学一直是进步文学的代表,是战争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常驻不朽之精神价值和鼓舞力量。沂蒙抗战文学精品多多,《烽火海棠》更是充满了理性的辉光,照耀我们的思想天地。作品忠实地再现了当年的沂蒙抗战历史,把人当人来写,而人是有生命的,我不是神,没有神剧,你也不是鬼,你是被战争异化的人,这样,我们便回到了对人的理解和对人性的正视上。

  《烽火海棠》作者以求实严谨的写作态度,用文学的笔触,史家的部分笔法,成为沂蒙抗战故事的讲述者,沂蒙山抗战历史的高度还原者。《典论·论文》中言道: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烽火海棠》是对沂蒙抗战的一个宝贵的创造性呈现,怀着深刻的民族正义感和责任感,堪谓作者的成熟顶峰之作。其对于沂蒙抗战历史钩沉及抗战文学之突破性创作,也是极大的奉献和贡献。

  文学的价值在于唤醒疼痛感。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郭庆文的《烽火海棠》唤醒了人们的疼痛感,唤醒了我们的忧患意识。理想的太平盛世是科技发达,生产力先进,国强民富,外敌不侵,内无忧患,人民安居乐业,然后才得桃花源。小说的结束,不是一个桃花源式的结束,而一个令人沉痛和深思结尾。在一座座的坟茔面前,在熟悉的沂蒙歌谣从山崮间隐隐飘来的时候,这个时候,每一颗心都是惘然若失的,是充满痛感的。而今,《烽火海棠》正如崮崖上那块染着铁瓜妞及众多革命先烈热血的山石,重重地叩击着我们的心扉:屈辱历史不能忘记,血染的胜利来之不易,千百万生命的代价,沉重到无法负重,以至于一代代到了近百年后的今天,仍是我们民族的隐痛。更何况,当今的世界并不太平,正如伟人所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伟人的叮嘱我们不能忘记!英雄的鲜血我们不能忘记!永远永远不能忘记!

  2022.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