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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照如】一个追记故事的几种讲法

——刘照如晚近小说阅读札记

更新时间:2015-11-11 | 文章录入:admin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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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追记故事的几种讲法

  ——刘照如晚近小说阅读札记

  马 兵

  解构主义批评的代表人物希利斯·米勒曾谈到过:“任何一部小说都是重复现象的复合组织,都是重复中的重复,或者是与其他重复形成链形联系的重复的复合组织。在各种情况下,都有这样一些重复,它们组成了作品的内在结构,同时这些重复还决定了作品与外部因素多样化的关系。”这提醒我们,理解小说中的“重复”是进入小说的重要门径,尤其对一个主要从事中短篇创作的小说家而言,故事外壳的千变万化中是否有“重复的复合组织”,如果有的话,这种支撑文本的隐形结构对小说家意味着什么?它们如何在不同小说中潜藏,彼此参差又形成互文?还有这种重复的增殖将会生成什么样的象征秩序,又将如何呈现小说家本身的异质性和与外部世界的“多样化关系”呢?而这正是我阅读刘照如近来小说中集中思考的问题。

  刘照如是一名在先锋文学的热浪中淬炼过并卓有成绩的小说家,他素来讲求小说的技巧和“姿态”,对短篇小说文体独具会心。搁笔十年后,他再度回返小说创作,当行本色,佳作不断。对比十余年前,他的小说风格的变化是明显的,在保留一些先锋小说“最低配置”的前提下,他从技术主义的立场上大幅回调,非凡的虚构能力和缠绕叙事被平实甚至具有乡土风味的叙述所替换,好像要告诉读者,他要老老实实讲一回读者不必费神就能读得懂的故事了,像诸如有着特定主题背景的《三个教书匠》、《蓝头巾》等篇什也确实如此。不过,毕竟是骨子里的先锋,刘照如对小说控制力的掌握依旧是一流的,而且在我看来,他也无意在现实主义的大纛下冲锋,而是通过对故事和叙事的协商,来提升其先锋写作的思想分量,重建历史的想象力。而其协商故事与叙事的最重要的手段,便是把一种叙述结构“重复”地分布在不同的文本中,形成对一个追记故事的不同讲述:在《果可实》中,叙述者要追记的是父亲当年作为南下干部,为何突然离开队伍,返回老家;在《叶丽亚》中,引发叙述者追记的是日记中的一张空白,以及这一空白所连缀的一个女人的一生;在《红蛐蛐》里,叙述者想追记的是决定了安茂强后半生命运的曹州之旅是否和那个叫蒙蒙的女孩有关;而在《哭帮腔》里,叙述者则要读者和他一起追记那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的哭泣和死亡。这当然不意味着这些小说的单调,恰恰相反,每一个小说追记的走向都不尽相同,有的让我们清晰,有的则让我们混沌。而且,如果说追记意味着对历史经验的打捞,其确定性和不确定性的杂糅便意味着历史解释的多义,这一切最终使得这种形式感很强的叙述结构本身成为对人物命运探勘的一种转喻,或者说一种象征代码。

  让我们先以《果可实》为例。在小说开篇部分,作者用了一段辞海里对于“地瓜”词条的解释,小说的题目即源自这条解释的一点,即其果是“可食”的。这个附加性的“副文本”既是一个入口,也是一道屏障。小说中,暮年时的父亲不断提起自己南下掉队的往事,因为这次掉队,他的命运扭转,终其一生困守乡间,连带老婆孩子一同受苦。小说的叙事动力来自儿子也就是文中的叙述者对父亲掉队原因的探询,接下来姜市长、母亲和“我”对于父亲的回忆,还有父亲那本叫《游离》的回忆录,仿如拼图,虽然关键处语焉不详,还是一点点串联拼凑出不同于父亲自言的事情的本相。与这个探询真相的叙事动力源匹配,连缀小说的是父亲几段苦苦的“追寻”,包括他对爷爷尸骨的寻找,对梅女子尸骨的寻找,还有对当年那张和梅女子一起创作的年历画的寻找。这些追寻的行为既关涉故事中父亲生命与情感的本源,也是叙事中对主叙事链的“重复性”的分衍。而且,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父亲的有生之年,他所有对往事的追寻都是徒劳的,“生存在这里陷入重复循环的悖论,每一次的重复都是对它的历史依据的否定,重复是对自我历史的瓦解和损毁”。我们由此也可以回到题目“果可食”上:因为父亲对情感的坚执,使他接下来漫长的时光里都将和家庭一起以地瓜为食,寒酸度日,而这一未曾预料的后“果”更造成他抉心自“食”的哀痛,每一次找寻的无“果”而终都不过是以重复方式的自我消磨。

  以设置重复叙事的方式来结构小说,在这一点上,新近发表的《安那里》比《果可食》走得更远。安那里是一个村庄的名字,那里盛行过一种叫“麻盖”的游戏,这是一种两方进行较量的比赛,获胜方通常要以倍数的量的优势战胜另一方。小说由叙述者“我”和安小兵摸牛尾巴的“麻盖”游戏写起,以重复叙事的方式接连记叙了安小兵和安大勇互拔头发、安茂生和安茂全互贴大字报、安茂全和安茂良互摸对方的女人、安那里和岳那里两村在小木桥上比赛压石磙,以及安茂生决定与岳那里比赛唱大戏等五桩“麻盖游戏”,小说也不断重复游戏中二、四、八、十六、三十二……的倍数变化,这让我们想到,在后现代主义某些小说里,比如富恩特斯的《最明净的地区》、巴塞尔姆的《都市生活》、博尔赫斯的《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等都体现出一种关于情节生长的“量的逻辑”,即通过对同一情节或场景的复制和增殖或者干脆用数学的排列手法来达到对小说反逻辑的情节加倍的效果。不过,在安那里村一再进行的“麻盖游戏”并不仅仅是量的累积,我们可以看到,游戏的较量双方不断由孩童而成人、由成人而村社,游戏内容也由一般儿童式的促狭转而包蕴人隐秘的情欲和政治潜意识,明显带有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递进,而所谓的“游戏”便成为记忆那段时代的独特镜像,那些作为游戏的筹码抵押的事物背后的饥饿以及被革命修辞掩护下的迷信也因之获得了浮出历史水面的机会——与《果可实》一样,由对麻盖游戏的追问引发的重复叙事亦如拼图一般,最终指向了一种见证历史的个人化经验,我以为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再度归来的刘照如表现出他最大的变数:其实他十多年前便使用过重复叙事的套路,比如《仿佛》等小说中娴熟的多声部结构,但彼时的重复叙事多线条之间彼此消解,彼此龃龉,使得真相渺不可寻,一开始被悬置的疑问到结尾时依然像是一个无法索解的谜团。换言之,在彼时,他制造的悬念催生叙事的动力,但并不催生本源性的意义,反而是离间和排斥意义的整体性;而现在,悬念和对悬念的揭示在修辞的功能之外,还要搭建历史记忆的脉络,来为文本赋义,并完成对那些片段化的重复叙事的整合。

  当然,作为一个小说家中的“技术控”,刘照如在近作中依旧保留了在文本中制造空白和残缺的偏好,也再次展示了他对故事的剪裁取舍和对语言的控制能力。备受好评的短篇小说《叶丽亚》的题目或许来自于1990年代颇为流行的那支叫做《耶利亚女郎》的流行歌曲,歌中唱到:“很远的地方有个女郎,名字叫做耶利亚。有人在传说她的眼睛,看了使你更年轻;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你就永远不会老。为了这个神奇的传说,我要努力去寻找。”小说《叶丽亚》同样写到了“拥抱”,也写到了“寻找”,甚至同样可以被解读成一曲追记初恋的情歌,然而弥散在它内里的宿命感和荒芜感,却让这首恋曲暴露了青春和爱情深深的伤口。宿命感和荒芜感首先来自于小说对叶丽亚和“我”这段跨越二十余年的感情的碎片化处理——在结构上,小说规避了完整的叙述,而只用了雨中骑车、久别相逢的午宴、二十年后再相见三个片段来串联,但无论哪个片段,都能让读者慢慢地融进小说的叙事之流和苍茫的人生情境中。其次,宿命感和荒芜感和作家在小说中大量的留白有关:小说开始于“我”对一页空白日记的回忆,为什么空白,小说避而不谈;叶丽亚在久别重逢的午宴上借酒意对“我”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到底说的什么,小说避而不谈;关于卫校里那个女生被电灯泡伤害了的传言是真是假,小说避而不谈;二十年后再相见,叶丽亚让“我”帮她回故地找一个小箱子,“我”寻而未果,那个箱子是否存在,里面是否装着赵青青说的叶丽亚给“我”写的信,小说还是避而不谈。只是,每一次留白对应的都是叶丽亚与“我”人生际遇离合浮沉、渐行渐远的轨迹。或许可以说,这个追记的故事隐含着刘照如对自己前期作品的致敬:那些在叙述中一再被暗示和指证的事件,因叙述者执意的闪烁其词而变得暧昧不明——日记中那张空白就以如此“缺席”的方式统摄着后面“在场”的叙事话语,无法说出的比可以说出的更刻骨铭心。

  在另一个短篇《哭帮腔》中,刘照如使用了更加大胆的“留白”,那个突兀地出现在葬礼现场的外乡人来自哪里,是什么背景,他为什么哭,又为什么死,这些作为一个故事理应具备的关键元素构件都被放逐在小说之外,留在小说中的是抽掉了因果链的几幕场景。在结构上,它仿佛是对鲁迅的《示众》、《孔乙己》和加缪的《局外人》的综合借鉴,以无名的高度寓言化的手法书写一种“看与被看”、“听与被听”的多层权力关系,以及处于这一权力关系最底层的人微贱的命运。当作为读者的我们试图追问异乡人诡异的来历时,事实上便也置身在这一权力场域,成为看客中的一个同谋者,与小说中的村民和哭嫂共处于一个冷漠的共犯结构序列之中。小说中唯一具有自反意识的恰恰那个看似脑子有问题的不很灵光的异乡人,因为他的哭声不是悼亡逝者,而是自我凭吊。我以为,这篇小说在技巧的深刻和生命的深刻间达成了较为一致的平衡,文本中那些巨大的空白不但是叙事层面上能指的黑洞,也是意义层面上吸附人性的黑洞,是“以形式主义的方式对现代性内在的精神创伤暴力的忏愧”。

  多年前,刘照如说过,写小说让“生活有了意思”,我的理解,那时说的“意思”更多在小说的智性和虚构的技巧给予他的某种自得。我不知道,今天如果再让他用一句话谈小说之于他个人的意义,他将如何表述。不过作为读者的我们,已经在他最近的作品里看到了更多的“意思”,尤其是曾被他用分裂的叙事质疑过的“历史经验”的可靠性。无论是对父亲往事的追寻还是对叶丽亚往事的追寻,无论是日记的空白还是身份的空白,就大的叙事层次而言,刘照如最近的数篇小说也可看做对前作构思的某种“重复”,只是结局已经迥然不同。回到我们开头提到的希利斯·米勒,他认为小说中的“重复”,会对于人们“理解自身的现实生活和经验、赋予其现实意义产生不可替代的作用”。我想,刘照如追记故事的不同讲法其意义也不妨做此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