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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厦建在心田上(闻桑)

更新时间:2018-08-20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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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蓝天高远,白云飘悠,凉风轻轻戏弄着雅致的绿色窗帘,光洁的玻璃幕墙恍若偌大的取景框,摄下小城春日明丽多姿的图画。

  从市教研中心望去,平视可见几幢脚手架林立的楼宇在竞相长高,广告牌上新安装的霓虹灯和电子屏闪烁不定,变脸似的幻化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市区交通拥挤的繁华地带,警用无人机忙碌着空中巡航,实时监测路面情况,对违法使用应急车道、非法占用路肩进行快速发现、快速疏导、快速处理。

  凤凰广场采用现代的照明技术与节能、绿色的理念相结合,使那些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保持并展现出自身的文化积淀,又能与现代的城市和谐的融合在一起。承建商赞助的巨型电子彩屏分外抢眼,正在现场直播世界杯足球十强邀请赛实况。

  三月来了,居住仙境中的人们生活开始有了几分生态的色彩,古老而年轻的小城更富有蓬勃的朝气。

  脑子里乱纷纷的,我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猛然,近六十年来的经历又像一座小山向我压来。阳春对人也是不公平的。它给有些人是生机盎然的甜美诗意,而给有些人以感伤、孤独、烦恼的咏叹,甚至于惆怅的悲凉中带有丝丝苦涩……

  一个人,最了解他的莫过于他自己。可是,自从何芳菲调到市教研中心以来,我却对自己的一些言行变得不理解了。因为,她打破了我许许多多原来对生活的认识和看法。

  二

  去年的这个时候,何芳菲由一所普通县级中学语文教员上调到市教研中心,专司高中语文教学研究之责,是德高望重的沈源林老夫子物色了两个学年鼎力推荐上来的。

  沈老夫子的评语是这样写的:

  园林二中青年女教师何芳菲的语文课独具匠心。她鼓励学生在行走中,调动自己的感官,调谴一切经历和经验,去颠覆被课堂中的陈词滥调所抽象出来的“意义”,去捡回精神上的遗失,去寻找心灵世界与外部世界相参照的关系。

  今年春节,她把课堂从千里之外搬入了济宁,游到了孔林,登上了泰山。如此创新,我以为自有它多元的意义:它召唤学生藉齐鲁古风濡染性情;它期待学生把孔府、孔庙、孔林当作文本一样来解读,把泰山当作精神化石来触摸;它要求学生用现实的、历史的、批判的、开放的思维方式去探究林林总总的文化密码;它引导学生走出思维的栅栏,走向自然的天地,去获得多层次多角度全方位的鲜活历史。

  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一个羽毛未丰的黄毛丫头,自作主张搞了一次名曰“泰山三孔游学行走”活动,无非引导学生们读了几本孔子,查阅了一下网络上的相关资料,然后踏访圣人故里探寻儒学之源,竟被沈老信口开河捧上了九霄云外。

  看到沈老的评语后,我也曾去听过她讲授的语文课。记得那天何芳菲讲的是李后主的词《浪淘沙》。教科书放在讲台上,根本没有翻开,她边解释边朗诵:“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客观地说,何芳菲对教材熟极了,朗诵得出神入化,把亡国之君在词意中蕴含的婉转、凄凉表达得淋漓尽致。老师教完,学生们也就能够背诵出来,让我一时想起小时候老师教我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的情景。老师讲着,读着“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时,眼里噙着激动的泪花,对国事感慨万千,令人揪心;讲述到“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时,激昂慷慨,豪情冲天,让一室振奋不已。我们跟随着老师朗读、吟诵、思考、体味,历史风云如在眼前,家乡沧桑装在胸中,国家社稷汇入心海。

  “您对小何老师的这次精神的行走作何评价?”作何评价?在这样一种全新的感性空间学习语文,再旁及历史、地理、哲学、文化等领域,精神在行走中会飞起来,升得很高很高。学孔子如此,学李煜如斯,那么,倘若我们要学川端康成、学马克·吐温呢,是不是要率领莘莘学子远涉重洋,考察一下富士山脉和密西西比河流?当沈老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觉得胸口突然堵得厉害。

  “化老,您好像不大喜欢我这个助手?”当我们相互介绍之后,这是何芳菲的头一句话。女孩子的心就是细,在我竭力表现出极大热情的举动上,她不知从哪里飞出的灵感。

  短短几天的接触,我算是初步认识了她。颀长的个子,匀称的身材,圆润的脸蛋,上翘的鼻子,一双调皮而又逗人喜爱的眼睛,她不算漂亮,却长得十分自然,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谁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她几眼。作为走出师范大学校园不足三年的大学生,尽管她有时幼稚得像个红领巾,可有时候又能从那极有个性的小嘴里,蹦出许多耐人寻味而又充满哲理性的语言。

  高中语文组只有一间办公室,我与沈源林相向而坐,何芳菲的办公桌正好放在我们两桌的侧面。这样一来,她“叽叽喳喳”的问话声就可以不断袭击我们的耳膜。

  “化老,听说您有三十多年的教龄,还是我们中学校长的启蒙老师,与沈老齐名。原本姓华,因为早年从事化学教育,华化谐音,就只好做个带点幽默感的老夫子啦?”

  “……”

  “我们当语文教研员是不是需要经常外出听课呀?”

  “……”

  “国家现在正在打造文化复兴工程,省里也提出要创建一批文化名市,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的放矢将此有机地融入到我们的课堂教学活动中去?”

  “……”

  “喂,您们俩怎么不说话啊?”眼前是一双怒目,眼球黑白分明,上翘的鼻子一扇一扇,圆润的脸蛋都显得长了。

  感谢上帝,为我们派来这么一个好助手!

  “小何,上班的时候尽量少说话,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研究教学问题。否则,这一学年的课题任务就很难完成。”没等我启齿,沈源林尽量和霭地说开了,“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如果你有空闲时间,不妨看一下我最近编纂的《教学新论》。”

  何芳菲接过那本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巨著,还是很不高兴地努着嘴巴:“人家不懂,问了好几句,您们都不吭声。”

  其实,她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刚到市教研中心有一股新鲜劲儿,总想出去见见世面探探新路。我接着说:“你不看我俩正忙着吗?高一下学期的要文理班分设,学生们还等着我们手中的摸底试卷呢。暂缓几天时间,如果确有听课的必要,还怕我们不带你出去?那时候,只怕你又会烦透了。”

  “真的?!”眼前又是那双调皮而又逗人喜爱的眼睛,鼻子不再一扇一扇的,圆润的脸蛋上泛起两片红潮。何芳菲终于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了。

  孩子。她还完完全全是个孩子。

  三

  想不到第一次陪同何芳菲外出听课是在两周以后的一个下午,沈源林一个电话将我们召到了市文昌高中。准确地说,是要不我们去看一个名叫安琪的高二女生写的作文。

  作文本摆放在面无表情的沈老面前。一篇作文有什么好看的,如今开明盛世,一个高二女生的作文即使漏洞百出,也不至于叫我们倾巢出动大动干戈呵。我想。

  作文标题是《第一次心与心的碰撞》。何芳菲和我一样感到茫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沈老夫子。

  沈源林板着面孔说:“你们看,你们看,老师布置作文的时候,留给学生的题目是《第一次……》,这个题目具有广阔的构思空间和写作领域,有的同学写《第一次进山》,也有的同学写《第一次看海》,还有的同学写《第一次参加青年志愿者活动》,主题深刻,立意高远,内容健康,这都很好嘛。只有这个叫安琪的女生,写出这样一篇从标题到内容均不健康的文章。我不能说这篇文章低级下流,但它真是让人不敢恭维,明目张胆地宣扬校园早恋生活,反映了安琪同学内心深处的不良思想。我认为这应该引起我们这些教育工作者的高度警惕。”

  听着沈源林义正辞严的批判,我这才低下头去审视那位女生的作文:

  十七八岁的毕锋是那种独立特行的男孩,深邃的眼睛折射出一种将人看透的目光,见到他就使人想起“玉树临风”四个字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月的校园。摇曳多姿的杨柳在风的吹拂和光影的反射下,常常给人一种流动的感觉,给莘莘学子平添了一种如诗如画的意境。

  凭心而论,这个女生的文笔不错,恰如行云流水。她的犯忌大概就是开头那段描写吧。

  毕锋就坐在这拂面不寒的杨柳风中弹着吉它,听得出那是一首非常动人的歌谣。他说这旋律有一种古典的、空灵的、忧伤的意境在里面,听的时候要用心体会。

  “好一个用心体会!”是何芳菲的声音。她是在拍案叫好,还是在赞同批判?我一时弄不清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感叹所要表达的心情,蓦然抬头,竟发现她的双颊有着莫名其妙的绯红。慌乱之间,我的目光竟也跳动了几行。

  这是一本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经典作品《百年孤独》,毕锋说他喜欢作家把加勒比亚地区以印第安文化和黑人文化为基础的魔幻般的现实付诸笔端,喜欢书中弥漫着那种“孤独”的味道。

  我说,我更喜爱英国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欣赏罗切斯特先生的智慧,更欣赏简·爱矢志不渝的个性,觉得他们的爱情太伟大了。

  那是我与毕锋的第一次接触,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尖儿涌动,如鹿撞胸,似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知为什么,我心头一热,脸上也感到了发烫。这个女生也真是忒大胆了,竟然将万千少女情愫倾泻于一管纤笔,怎么得了?

  沈源林仍然在大声咆哮,激烈地指责着安琪同学思想深处的不良倾向:“由是观之,加强德育教育势在必行。我们应该同学校联手,彻底杜绝学生早恋苗头的滋长。”

  何芳菲大概早就看完了那篇离经叛道的作文,注视着喋喋不休的沈老夫子,试探着问:“我可以单独跟这位同学谈谈吗?”

  她和安琪同属女性,年龄也相差无几,沈源林板着面孔点头应允。

  何芳菲平静地说:“这篇作文表达了少女的真情实感,难能可贵,可如今中学生作文早恋是禁区,题材犯了大忌,我会建议她将这篇作文写进日记,连夜补写一篇《第一次亲手升起国旗》的作文。”

  是的,安琪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不应该把对毕锋同学的真情实感写进作文。真理超越雷池一步就是谬论,这话是谁说的?

  “重要的是举一反三,见微知著!”余怒未消的沈源林说,“小何,你要帮助安琪同学斩断情丝,在处理类似问题上绝对不能手软。”

  四

  “化老,每天您都能收到这样的来稿吗?”劳动节放假前夕,何芳菲打开电子信箱,打印出一叠稿件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又是一组县区教研室寄来的社会调查报告,内容大意是说,许多高中毕业生学习了十二年的语文,到社会上去求职竟然连一篇千字短文都写不通达,“仓库理论”已使他们的大脑降低到了计算机储存器的水平。因此,呼吁教育工作者冲破传统的教育思想,注重学生的智能发展和运用培养,鼓励他们进行创造性思维。

  这类稿件毫无新意,简直多得惊人,哪值得她这么大惊小怪?前几天,我看到一篇文学评论,说中国当代文学在诗歌、小说方面只勉强能够与现代文学打个平手。散文是最见语言功夫的一种文体,而当代作家的语言根本不能与现代作家比肩。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现代作家的旧学根底和他们与中国古代汉语的“血浓于水”的关系是当代作家所没有的。当代作家不学旧学,不学古代汉语,在语言上表现出来的一大特点,就是语言质地太差。人们对鲁迅先生他们提倡白话有一个误读,他们是浸泡在古代汉语中长大的,而现代人不具备这一点,却也跟着反对文言。舶来文化汗牛充栋,知识更新一日千里,商品社会物欲横流,当今中学生要想应付考试都已是焦头烂额,又有几个能安下心来读一下《红楼梦》之类的古典名著,母语草草过关,何来国文大师?

  在我们教育界,不是长期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一个人只要能够掌握现代科学技术,学哪些之乎都也劳什子有什么用处?也许是我的表情过于冷淡,她寻惊诧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我,使人怪不舒服。

  “工作时间长了,接触再多一些,你就自然会明白的。”我故意拿腔拿调地回答了她一句,假装没有看见她在一直注视着我,低头寻找着充实自己论文的论据。

  “您……您……”何芳菲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她一眼。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透出疑惑惊讶的目光。嘴唇在颤抖。真没想到,她动了这么大的感情。看她的样子,如果不是调到教研中心不久,肯定会大发脾气的。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我体会到了她的心情。

  “真想不到,您会这样没有感情。”她的声音含着一股怨气。

  “也许是吧,小何。不过,你也是多情有余了。”既然话说开了,沈源林忍不住捅了一句,噎得她无言可答。

  屋子里静悄悄的。何芳菲没有再和我争辩,双肩颤动,几滴晶莹的泪珠已顺颊滚下。我的心为之一抖。

  “小何,我这个人直言快语,话说错了,你骂几句也行,打几下也可,千万别哭。”在眼泪面前,我只好投降了。我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你别以为沈老对你太不客气了,他是在以恩师的身份在规劝你,显然也是为你好咧。自古严师出高徒,这也是爱的一种方式嘛!”

  泪珠垂挂在那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遮在透明的水帘后面。由于激动,何芳菲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她不是对我说,也不是对沈源林说,只是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美国的教育制度或许存在着许多弊端,但他们十分重视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和勇于创新的精神,这无疑是值得借鉴的。可以说正是这种优势,一直支持着美国的科学技术在全世界处于领先地位。”

  此言不虚。我有几个留学的朋友,他们把上小学和中学的孩子带到美国时发现,美国的孩子学的课程比中国孩子少多了。他们上课几乎是边学边玩,学得轻松至极,玩得非常开心。除了语言障碍之外,中国孩子无论是在国内成绩如何,到那里居然都名列前茅。可令人不解的是:就是这些边学边玩的美国孩子,成年后却富有创造力,好像并没有耽误什么功课。更多的疑问产生了:为什么边学边玩的美国人会出那么多诺贝尔奖获得者,而我们却一个也没有,我们那些考试高分的孩子们后来又做成了什么?

  何芳菲说:“我们的教育体制必须改革,而改革的核心应是智力结构适应经济发展全球化的需要。我们所从事的教研工作直接关系着未来,难道我们对学生的感情就应该是这样吗?”

  问得好!我的脑子突然胀大了好几倍。“我们对学生的感情!”“我们对学生的感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社会的组成,人类的进化,经济的发展,难道仅仅就是老一辈对新一代所持的教育感情能够决定的吗?我茫然伫立在何芳菲的办公桌边,轻轻咀嚼,久久凝思。

  生活如同宇宙间运动的轨道一样,不会偏离方向。自从何芳菲第一次向人提出这个问题以后,我总感觉到由于她在我们的身边,学习、工作及生活都有一点异样的变化。至于具体是什么变化,我实在说不出来。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感觉着某种事物的时候,往往是你还清楚这件事物本身之际。

  五

  金秋的晨曦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把它灿烂的光辉投向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在这个丰收的季节,市教研中心副主任端坐首席,主持着一年一度的高考总结表彰大会。

  丰收伴随着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丰收又是沉甸甸的希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何芳菲于教师节写的一篇论文在会前就引发了强烈反响,现在又在大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论文题为《谁给天使飞翔的翅膀》,副题是《兼与沈源林老师〈教学新论〉商榷》,发表在省教育厅主办的学术杂志上,篇幅不长,冲击波不小,矛头直指咄咄逼人,在互联网上被那些幕后推手炒成了网红。文中提出的主张使多年形成的语文应试规律受到质疑,相互间相对运动的阻力哪能不产生磨擦?他沈老夫子,岂能容忍有人侵犯他一贯信奉的金科玉律。

  这不,沈源林第二次发言了。他往上推了推玳瑁眼镜架,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何芳菲,慢条斯理地说:“据甲骨和古籍记载,我国自夏商时代就有私塾书院,祖祖辈辈积累的教学之经验,国外还有赫尔巴德等大教育家之经典……啊?!我沈某从教三十余载,传道授业不敢说全懂,语文教学可谓了如指掌……呀,芳菲同志借口教学研究必须与时俱进,说我固守传统作圭臬,束缚教学质量的提高……啊,在座的诸位都清楚,芳菲同志是我推荐到教研中心来工作的,穷源究委的精神难能可贵,年轻人嘛,赶赶时髦也无可厚非,但借此否定一切,标新立异,恐怕就……呀,韩主任,您说呢?”

  韩主任是市教研中心的牵头负责人,虽为副职,但主任空缺,他便顺理成章主持全面工作。他叫韩大安,是沈老早年从教时的得意门生,此刻听得老夫子一声召唤,连忙谦恭地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捧到昔日老师手上算是作答。

  会场上鸦雀无声。沈源林以胜利者的姿态抿了一口茶:“芳菲同志认为当代教学问题的痼疾之一,是教学研究方向出现了偏差……啊,教研中心,本身就是研究教师如何教学的,怎么能本末倒置研究起学生?那些毛头孩子成了教学的主体,你我不就……呀!”

  “曲解!沈老曲解了我的本意。我的意思是说教学相长,教与学是教学中的辩证统一关系……”何芳菲开始进行申辩。

  “老调重弹,无人否认!”沈源林回敬道。

  “掰开揉碎地讲,翻来覆去地练,夜以继日地背,没完没了地考,永远处于被动挨打地位的是学生。他们……”

  “细致地讲,反复地练,刻苦地背,严肃地考,就算对得起学生,尽到了教育者的职责。”

  “讲了,练了,背了,考了,并不等于学生会了!”

  谬矣!当年我们求学时老师训练我们就是这么严格。记得他布置作业总是要求我们当堂完成,写作文不准敷衍,更不准抄袭。强调下笔前先打腹稿,写什么,怎么写,胸中必须一清二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有总体构思。不可想一句,写一句,写好以后可以在上面修改,但也有个一定之规,不可把本子乱涂乱画,弄得像个大花脸。两周一次作文,不得拖拉,我开始也觉得老师太过,心里不是滋味,但几年持之以恒地训练下来,笔不涩,肠不枯,下笔成文,至今受益无穷。有一次有个男同学恶作剧,课前偷偷地将我的凳子搬走,害得我只好站着写字。那次作文是自由命题,于是我就针对这件小事大发议论。鸡虫得失,竟聊得了我的意气风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多文思,笔端汩汩滔滔,写下一篇类似檄文的东西。写罢一看,觉得不妙,以为老师要责备了,出乎意料的竟是大为欣赏。老师在文后批上一大段,至今我还记得有这样几句:“……余生失座,成此佳作,遂使孟嘉落帽韵事并提,可见写作并非难事。”从此,我的写作兴趣陡增。老师批改作文,眉批点到要害,总批不仅评点文章得失,更要交流思想、看法和情感。作文本发下来,学生最关心的不是得了什么等第,而是看老师的批语写了些什么。如果只是一般化的评文,学生就会感到某些失落。

  “高分低能现象是人的智力自然而正常的差异所致,绝非你我三辈所能顾及的,芳菲同志揽得太宽了。”是沈源林的声音。刚才思绪一开岔,我竟一时忘了他们为什么要谈论这个恼人的话题。

  何芳菲说:“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课题,研究教学这个问题就无法回避,绝非是我揽得过宽。因为教与学乃育舟双楫,重教偏学,航向必定奇斜。”

  韩大安用双色圆珠笔敲敲桌面,压低嗓门却透着威严宣布:“嗯,下面是不是请高中语文组的其他同志谈一谈,啊,怎么样?”

  这个“其他同志”,无疑就是指我了。恐有介入沈、何二君争议之嫌,我一直袖手旁观。虽然当面锣对面鼓的紧张气氛,眼下被韩副主任一声腰斩,暂时缓和下来了,但我总以为还是小心避开刚才的话题为宜:“接受国家高等教育的人数多寡,是衡量一个民族文明程度如何的一个重要法码。我们市今年的高考升学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一,高于全省全国的比率,无论怎么说也是可喜可贺的,这也得益于我们教研工作者呕心沥血,诲人不倦……为了应对标准化试卷的挑战,我们高中语文组的三个同志审时度势,揣摩命题……”

  “问题就出在这个标准化考试上!”何芳菲半截插话,不啻晴天霹雳,又震动了刚才短暂的平和,“所谓标准化考试,美名其曰考试现代化,方便老师阅卷,提高阅卷速度,减少错误率,实际上就是采取外科医生动手术的方式,像肢解人体器官那样去切割知识体系,把条目分细,将联系切断,弄成一个个没有生命力的细得不能再细的所谓知识点,制成一张张貌似科学和现代的标准化试卷,让学生在试卷上涂圈圈填ABCD,这种标准化考试,只适合那些死记硬背、缘木求鱼的人。”

  会场上谁也没有接茬。我羡慕她的才华,佩服她的胆量,同时又责怪她过于逞能当刺头,私下里为她捏了一把汗。

  沈源林的两道剑眉竖了起来。他呷了一口茉莉花茶,显然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悦的情绪。

  韩大安则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芳菲同志说是这个问题人人都心知肚明拦路虎,但没有一个人能够解决,莫非芳菲同志巾帼不让须眉,想让我们评选下一届打虎英雄时推举她做李逵?”

  何芳菲正色道:“八股文使科举走进了死胡同。在当今信息社会,九股十股十八股即使八十股也是不难对付的了。教会学生学习是一项重要的事业,那种靠押题猜题而名声大振的人,总有一天会叫明眼猫撞上变脸耗子!”

  六

  “铃铃铃……”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随手拿起话筒:“喂,您好!请问您找谁?”

  自从上次的高考总结表彰大会不欢而散后,沈源林的冠心病犯了,告假住进了医院,高中语文组只剩下我和小何了。好半天听不到对方讲话,我刚要放下话筒,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何芳菲在吗?”

  这人也真怪,如今什么年代呀,私人电话为什么不打对方的手机?再说找人名正言顺,何苦做作半天,空耗别人的生命,不由得使我白了一眼正在埋头上网的何芳菲。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就像戏台上的演员进入了角色。“小何,你的电话!”

  “哎呀,是你啊!……这么长时间不见你的踪影,我还以为你坐宇宙飞船到月球旅行去了哩。……嗬!当不了杨利伟第二,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她的声音真脆,谈笑自若就像打电话那边的人能看见她的表情似的。

  我嫉妒地抬头看了她两眼,发现她并没有使用视频聊天,而是对着黑洞洞的话筒在独自表演。

  她没介意,如同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一样,一双眸子望着窗外:“哈哈,什么唐朝宋朝的,没有什么新意?……什么,时装秀?给我弄两张。……别吃醋,你管我给谁呢?……到时候,天上会掉馅饼的,再见!”

  似乎这个电话给了她新的感触,激起了她神经上的兴奋灶。放下电话筒,她竟哼起了歌。这是一首《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尽管听得出她的嗓音是很美很亮的,可我实在是听不下去。

  “小何,工作时间别唱了。”我极力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她吐了一下舌头,做出一副鬼怪模样,马上抿嘴不唱了。可又似乎一下子难以憋住心头的欢乐,调整情绪说:“真逗,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典型的现代教育体制的叛逆者,到现在还只有一纸中专文凭。”

  是吗?眼下这一代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到了高考、读研、留学这条狭窄的路上,在今天的校园里,你还能找到一个不想上大学、不想读研究生、不想去飘洋留学的孩子吗?她的话题点燃了我的好奇,我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何芳菲。

  “十五岁中考那年,作文题目是《我有一双……的手》,考生们几乎写的都是《我有一双笨拙的手》,好像商量好了一般,而我的男朋友写的却是《我有一双灵巧的手》,颇为得意地讲述了自己这双手在电脑上做了许多他过去不曾做过甚至不敢想的事。考试下来,他还在心中窃喜,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作文就有新意,有新意就会得高分。可中考成绩一公布,他的分数比别人的都要低。”

  与众不同,其实是最危险的。在阅卷老师的心目中,这种自视清高、自以为是的孩子肯定不是什么好苗子。因为统一意志,统一行动,是我们这个社会最起码的行为规则。我问:“中考落榜的学生有两个选择:要么上职高,要么上中专。你的男朋友就此去了中专?”

  “上职高,将来还是很难考入大学生,而且高中三年所学的数理化对将来的工作也没多大用处。掂量来掂量去,他只得报考了中专的计算机专业。上学第一天,他拿到教科书,心便凉了大半截:教材基本上是已经过时的知识。计算机技术发展太快,因而知识淘汰的速度也异常快,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进入教材就已经被淘汰了。”

  各领风骚三五年。过去一个人读了大学可管一生,如今哪一个大学生敢说不需要继续教育这种大话?这怪不得我们,要怪只能怪现行教育面临海底建筑、电子卫星、期货股市、国际贸易“闭关自守”,无法与信息时代赛跑。刚开始接触互联网时,我们使用的是IPv4地址,三十二位编码,即可产生四十多亿IP地址。而当下亚太、欧洲、拉美、北美等地区IPv4地址池已完全耗尽,我们只得进入发展迅猛的IPv6。IPv6的IP地址量为二的一百二十八次方,其海量规模被形容为让地球上每颗沙粒都有一个IP地址。“你男朋友横竖上不了大学,混个电脑高手,将来也能有碗饭吃,算是无奈的抉择吧。”

  “我男朋友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一则觉得教科书上的东西太过时,在网上通过自学可以弥补一下;二是他觉得自己既然不是什么可造之材,时间也就不那么金贵了,上网看看,开开眼界。一开始他只是毫无目的地在那个虚拟世界里闲逛,后来发现了一个叫ME的孩子聊天室,就信马由缰地闯了进去。在那里他用他在初中时学到的那点可怜巴巴的英语同各国的少年儿童吵架、交友、谈天说地,最让他受益的是一位澳大利亚的大姐姐,非常耐心地教学英语,每天都给他来一封伊妹儿,因为她知道他是中国人,她信中语言的难度一点点加大。为了这份友谊,我男朋友也每天用英语回复。几个月过去,他的英文水平迅速上升,计算机水平也同时提高,第一学期在班上的成绩排名二十八,到第二学期就一下子进入前几名。前三个学期他的英语在全校都遥遥领先,超过了英语专业的同学和高年级的同学。”

  网络在这么短的时间让这个中专生改变这么大,真可谓是应了一句老话: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我无话可说。

  何芳菲说:“网络不仅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欢乐,而且使他知识快速增长。一些最新的计算机知识从网上就可以下载,学习对于他来说,不再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而是一种乐趣了。”

  然而,他毕竟只读了三个学期的中专,还要用一半的时间去学习很多对他来说是无用的东西。一个人在六十岁里浪费两三年时间也许并不可惜,而在十六岁浪费两三年光阴代价就太高了。我想。

  “他中专毕业那年,国家的教育政策恰好改变了。也就是说,他可以报考大学了。可他毅然决定退学,到一家报纸的网络版当了一名网络管理员。”

  “小何,我们的这个社会是十分看重文凭的。没有那张纸,谋职、调动、晋级、加薪等等一切都相当困难,我们这一代人对失学的恐惧太深太深了。从离开校园那天起,你就注定要自己给自己当教授,安排自己的一生。”

  “他自学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微软公司在上世纪末研制的国际性考试的一种数据库语言,叫什么MCDBA,当时网友们都讥讽他年少轻狂。”

  据我了解,大多数中学生至今不知道MCDBA是什么东西,敢去学这门课的年轻人大部分是研究生,而小何的男朋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初中生,说他年少轻狂实不为过。

  “没想到的是,一年之后他奇迹般地通过了MCDBA的全部考试,不久又通过微软解决方案认证专家MCSD的考试。”

  MCDBA和MCSD是微软认证考试中难度最高的两项国际性考试。由于对英语和计算机水平要求较高,在我国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中几乎没有人参加,即使在IT界参加这两项考试者并全部通过者也属凤毛麟角。全球范围内通过这两项考试的也只有数千人,且大多数在英语国家。亚洲地区年少折桂者恐怕仅为印度的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和何芳菲的男朋友了。这个故事,是不是有几分天方夜谭的味道?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加盟到一家香港公司任数据库主管,并独立设计完成了包括模糊查询在内的许多先进资料数据库。”

  这就具有一定的讽刺意味了。小何的男朋友的成功说明读大学并不是惟一的学习方式,在计算机领域,许多难题常常是书本上找不到答案的,恰恰是靠经验的积累,资历比学历更重要。在这一代孩子中,比他出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周围就有多少出类拔萃的学生啊!如果能够得到适合于他们每个人潜能开发的个性化、多样化教育,这一代人该激发出何等巨大的创造能量?!

  “我的那一位上的是自个儿的大学,课程完全没有什么大纲,最实用最新颖的知识就是大纲。应该说,直到今天他在学习上也并不努力。每当看着他一边写程序,一边摇头晃脑地听流行歌曲,我就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教育冲动。唉,我这改不掉的教师情结!然而,他已经在计算机的硬件、软件的编程、网络数据库等几个重要领域突入腹地了,这完全得益于他没花很多时间去学淘汰的知识。在知识爆炸的今天,如果没有一种保证学生迅速接触到前沿知识的机制,任何人都会在未来的竞争中失败——因为你迷失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之中了。”

  在活生生的事实面前,我还能说什么呢?应该说,作为独立的生命,被一种标准来塑造,其实是一种悲剧。我们老说没有规矩为成方圆,非方即圆,那成其为大千世界吗?即使艺术家在雕塑一件艺术品时,也要根据树根和石头的大小与形状而巧夺天工吧,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而追求大一统的结果往往扼杀了人最宝贵的创造力。

  “看到学生我时常有一种犯罪感。他们每天十几个小时陷在各种辅导书籍和茫茫题海中,童年已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他们的父母也因此备受煎熬,人们苦苦追求的只是一个高分。教育蜕变成了一个标准,人生的道路出只剩下一座巍峨华山。”

  “另辟蹊径者微乎其微,你的男朋友算是其中之一吧。小何,他现在怎么样,还在那家香港公司吗?”我关切地问。

  “为了照顾双亲,前年他回到了内地。”

  “内地的学历崇拜几近疯狂,连清洁工保安员都必须持有大专以上文凭,他在这种氛围下只怕难以生存下去?”

  “可不是吗?找了好多单位都因为他没有那张纸而碰壁,后来总算在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谋了一个差,主管土木设计,兼做职工教育。从广义上讲,也算与我们是同行。”

  “哦,哦!”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心底里为他能找到工作而感到庆幸。

  “本来我俩素昧平生,初恋完全是萍水相逢引发的。说起来还挺有意思,去年初夏的那一天,我去一所乡村中学去做社会调查,被人家用数码相机锁定在了一间低矮寒怆的校舍旁,传到省报就被采用了,发出来还配了一个题,说是什么美丽的园丁与丑陋的校园邂逅,其实我压根儿不配做那个反衬道具,的确是那个学校破旧不堪,与我当时穿的那身行头形成了强大的反差,看上去真是惨不忍睹。就这样,我们……”

  别再自我演绎了。年近花甲的老头子,哪个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听二十一世纪的少男少女的罗曼史?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知为什么,当屋子里静下来的时候,我却越发心绪不宁,论文写不下去了。

  楼道里传来各部门打电话的喧哗声,和着教学仪器厂马达的轰鸣声、文昌高中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市嚣声,纷纷杂杂一起涌了进来。真讨厌,到教研中心工作经年,我竟然没有发现这里原来并不是安静的绿洲。可怜呀!不知从什么地方闪来的信息,我可怜起我自己,也可怜同我一样的人。

  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

  冬天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让人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却没能提起我的精神。

  网络时代对教育提出了最尖锐的挑战,大量陈旧的知识沦为垃圾,对旧知识的淘汰与对新知识的学习已成为迫在眉睫的严重问题,也许很快它将成为衡量教育成功与否的惟一标准,因为人类在知识爆炸与有限的生命之间,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哪个美国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患胰腺癌英年早逝了,难道何芳菲还想做这我们这个东方苹果王国的史蒂夫·乔布斯不成?

  网络不仅会改变人们受教育的方式,也最终将改变人类的教育理念。这话是谁说的?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世界互联网大会首次提出了“互联网+”。它代表着一种新的经济形态,指的是依托互联网信息技术实现互联网与传统产业的联合,以优化生产要素、更新业务体系、重构商业模式等途径来完成经济转型和升级。“互联网+”计划的目的在于充分发挥互联网的优势,将互联网与传统产业深入融合,以产业升级提升经济生产力,最后实现社会财富的增加。易观国际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认为,在未来,“互联网+”公式应该是我们所在的行业的产品和服务,在与我们未来看到的多屏全网跨平台用户场景结合之后产生的这样一种化学公式。我们可以按照这样一个思路找到若干这样的想法。而怎么找到你所在行业的“互联网+”,则是企业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累了。在整个社会迈向新时代的时候,我显然是落伍了,不知怎样才能赶上新的征程。

  下班了,论文再没有添上一个字。我打算晚走一会儿,梳理一下纷乱如麻的思绪。

  七

  “哎哟,化老!时装秀都开始了,您怎么还呆在这儿呀?走吧,今晚咱们痛痛快快玩上一阵子。”何芳菲突如其来一声喊,吓了我一跳。

  “时装秀?哪来的时装秀?”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到小何左右手各提一套时装站在我面前。时装平撑在衣架上,分别是卡佛连和华伦天奴。柔软而高级的质地,优雅的浅色,毫不夸张的样式,无不透出无言的高贵。她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倒真有几分时装秀的味道。

  “嗳,下午我那位打来的电话,说时装秀在蓬莱阁大酒店国际会议厅举行,我在网上要了两张票,十九点的,还不快走。”她走到我的桌前,不由分说地将文稿纸拢在一块,犹如下命令似的说:“在大酒店旁边的馅饼屋碰头。去晚了,连开头都看不上。”

  可当我站起身来准备出走时,何芳菲却为自己穿什么衣服去犹豫起来。女人都有些婆婆妈妈的天性,看样子小何也不能免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说话之间,她已褪下那身藏青色的职业装,换上淡橙色的套装裙,衣长但颇具腰身,裙子短短的在膝上,蜜色的长统丝袜令那修长的双腿显得格外诱人。她拎起乳白色的坤包,脸上的笑容是恰到好处的自信。

  当我俩坐上的士时,我还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和她一起走出教研大楼的。今夕何夕,云里雾里。她却心安理得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神色坦然,俨然领着自己的小弟弟出去游玩。

  现代交通就是方便,只需十几分钟的车程我们就来到了接头地点,等候那位传说中的网络奇人出现。

  这间馅饼屋环境简洁,到处都是泛滥的二维码。平滑的大理石地板,餐厅的一面完全是室内,然后拾级而下,三到五个台阶是临窗的一面,连天花板也是玻璃钢,阳光或星夜就如实地反映出来。间隔处是修长的棕竹和纤细的加拿利海枣相映生辉,不但造型美观,而且枝叶油绿,这不仅是点缀,同时令餐厅里的客人依稀可见,而不是一览无余。

  餐桌是原木色,上面对称铺着四块细红格子的茶巾,两侧摆着闪亮的刀叉,一派异国情调。正对大门的右侧,是一组弦乐四重奏的乐手,穿拖地裙的女士和着黑色燕尾服配蝴蝶形领结的男士,奏的好像是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我和小何在临窗的座位上相对而坐,要了一张大号比萨饼以及饮料和蔬菜沙拉,权且作为今天的晚餐。

  旁边有一个外国人,闹不清是哪国种,蓝眼睛像两只玻璃球一样的光滑灵活,如果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左撇子,一个用木制烟斗抽烟的类似欧美警匪片中的男主角一样的人,我就会觉得在与一只外国猫共处一室。

  这会儿,那只外国猫已凑了过来,大概是闻到了异邦美人鱼的腥味,彬彬有礼地说,自己不大喜欢老柴的东西,更痴迷于贝九之类的气势。他自信地抚着胸腔一笑:“如果说人生是一首交响乐,那我决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提琴手!小姐,我想请你作我今生的惟一听众。”

  “能够认识你这样一个不普通的提琴手,我感到非常高兴。”何芳菲在字斟句酌地使用外交辞令。尽管她没有反击外国猫,但我敢肯定在骨子里她从来没有想过站在最后一排去打沙锤儿吧?!她不是那种逮到一个外国老头儿就慌慌张张跑出去拿绿卡的中国女孩。

  用英文说了一会儿闲话,外国猫又绕到了一见钟情的主题上。他问:“刚才在地厅看到一对中国人的婚礼场面,发现许多地方都有并排在一起的喜字,这是什么图腾吗?”

  何芳菲解释说:“这里的双喜是幸福的意思。”

  外国猫想了想便兴奋地说:“哦,我明白了,就是说新娘和新郎要幸福地过好两辈子,这辈子和下辈子。”

  面对外国猫的自以为是,何芳菲只有以笑作答。她根本无法说清自己背负的久远而厚重的文化背景。

  “中国式的婚礼很特别,我喜欢的。”外国猫兴味盎然地说。

  何芳菲说:“其实西方人的婚礼也是挺有韵味的,穿上洁白的婚纱,然后在教堂里接受牧师的祝福,很神圣,很庄严。”

  “那就让我们中式西式依次举行一次婚礼,好吗?来,亲爱的,让我们为中西合璧干杯!”外国猫突然含情脉脉地举起酒杯。

  高脚杯中的酒液在不稳定地晃动着,小何被这突如其来的求爱者弄得满脸绯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正在这时,她桌上的饮料被一只手劫去。

  “干杯!”毫无男女之情可言。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穿布衣布裤和老头布鞋的小伙子。布衣是原布色,不经漂白,小高领,对襟琵琶扣,衬出他淡定的神情,别有一番坦然、宁和的魅力。

  情深意长的蓝玻璃球刹那间定住,显得无比滑稽,特别可笑。

  何芳菲这才如梦醒来,恢复了她又说又笑的快活模样,介绍说这个救她于尴尬之中的小伙子就是她的心上人时,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忸怩和娇羞。

  网络奇人如此登场特出乎我的意外。她的男朋友虽然有几分另类,却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不修边幅桀骜难驯的叛逆。

  当我们步入蓬莱阁大酒店国际会议厅的时候,“梦回唐朝”时装秀已经开始,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在优美动人的音乐声中,时装模特儿在T型台上来回踱着猫步,红粉佳人风情万种,霓裳艳影晃得人睁不开眼。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难道我们的学生就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可走?难道只有这一个模式才能让他们成才?坐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我在想,当我们为保护藏羚羊、保护生物种群和多样性而呼吁时,我们是否想到过最需要保护的恰恰是我们人类自身的多样性?当我们过度地致力于塑造我们的孩子的同时,我们是否想到过,最该塑造或者说最该小心呵护的恰恰是他们自然天成的个性的多样性、爱好的多样性、理想的多样性、能力的多样性甚至习惯的多样性?

  正思忖间,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妙龄女郎翩翩走过来,不由分说就一屁股坐在我的膝头上,口吻是那种刻意的随便:“先生,你想做唐玄皇吗?今晚我就是你的杨贵妃!”

  女人的裙领开口偏低,令她颈部的玉肤冰肌如杏仁豆腐一般的滑润,配上一根极细的铂金项链,无比动人,只是那典型的妓女作秀弄得令人作呕。我淡淡一笑:“可惜你有眼无珠逃到了马嵬驿,安禄山不诛杀你恐怕也只有上吊缢死的份!”

  情知无戏可演,女人悻悻而去。一场好端端的时装秀,我却无心看下去了,心灵的屏幕也像电影里的闪回镜头一样,再现着我的生活历程:少年时代的艰苦求学,国门初开新婚妻子的分道扬镳,放弃化学改教语文的痛苦抉择,人到老年不适应网络时代巨变的忧郁……

  一个作家朋友对我说过,培养一个人格完善的人其实比培养一个高材生更重要。

  T台上的模特儿如同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花蝴蝶穿梭翻飞,时隐时现。我没有瞧上几眼,就想瞌上疲倦的眼睛。真后悔来看这场时尚前卫的“梦回唐朝”,扭头瞄了一下何芳菲,我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表演,还不时与她那位白马王子在议论着什么大数据调查与云端化服务。

  她的秀发全部梳了上去,有意掉下的星星缕缕的发丝,恰到好处地衬出了青春美少女的清纯。应该承认,何芳菲的风韵决不是一般模特儿可以比拟的。乍一看,那件淡橙色的套裙似乎有一袭低胸露肩晚礼服的感觉,可仔细端详便可见她俏丽的双肩、温柔的双臂都裹在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里,透出凝脂一般的皮肤,多了一份与众不同的神秘。

  灼灼灯光下,她的钻石胸针和水晶耳环在熠熠生辉。

  八

  人们互相推搡着挤出蓬莱阁大酒店。站在灯火辉煌的广场旁,我出于礼貌向那个网络奇人点点头,准备把天赐良机留给这一对热恋情侣。

  “嗨,送我回家呀!化老,看完时装秀就想开溜,太不够朋友了吧?”何芳菲出乎意外的邀请闹了我一个脸热心跳。

  我这个临近阎罗殿的老头子,虽然刚才也历经过妓女骚扰的不悦,但还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如此爽快大方的女孩子的数落。她那眼睛一眨一闪,黑亮的眸子像一汪清泉,盈满了奔放真诚的激情。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怎么能够拒绝呢?可是……

  挽着她臂弯的那个恋人也彬彬有礼地跟我们挥挥手,含笑车身走了。

  “你为什么不让他送你回家呢?”我不解地问询。

  “化老也真是的。他住东郊,我在西城,南辕北辙,古人尚知非耶,我怎么好意思让人家送我呀?”何芳菲翻了翻眼皮。

  “那我要是也住在东郊呢?”

  “那就更好了。先送我回家,然后你俩结伴而回,省得一个人寂寞。”

  在开朗坦率的人面前,你休想沾一点便宜。好在她家并不远,我送她回去后还可以把那篇论文稿拟出来。晚风带着丝丝寒意,路灯在密密的林荫道上铺洒片片银箔。多少年了,我没有这么清闲地在马路上散步了。

  “化老,您好像对我有些成见。”身旁传来她轻轻地问话。

  “成见?我们相识还不满一年,谈不上这个。”

  “那就是意见喽?”

  姑娘都喜欢刨根问底。意见?难道我们每个人不都存在于其中么?生活缺少不了这个成分。

  “您不说我也知道!”当我侧过头去看她的时候,迎上来的是她那挑战般的目光。我忽然发现,她的鼻梁附近还有几颗浅浅的雀斑,此时可能是由于激动微微泛红,一下子显露出来,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妩媚。

  我没勇气回视她的目光,视线躲向她头上绾起的秀发。

  “化老,您不必回避,对于您们这些历经坎坷的人,我是同情、尊敬甚至羡慕的,因为您们饱受命运的考验和锻炼,有过痛苦、忧伤、迷惘、失望和甜蜜、幸福、欢乐、希望的交织。涉世艰深,才更理解生活,这也不失为一笔财富。”

  光阴能回年少时,我宁可不要这笔财富。

  “您们中间既有几经探索、阵痛后孕育的时代精英,也有由于特殊环境和社会影响造就的冥顽之石,更不乏像您这样在新旧陈杂的错综情况下裹足不前的人!”

  几十年了,我不愿意解剖自己,害怕那脆弱的神经再受刺激。今天,小何却拿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我的胸膛。奇怪!我并不感到疼痛,只是稍微有些羞涩,难道真是这颗饱经磨难的心麻木了吗?

  风在轻轻地吹,树在哗哗作响,行人穿隙而过。五光十色的广告牌上“韩流”正劲,来自朝鲜半岛的金善喜轻启朱唇,对我微微一笑。天桥下灯火阑珊处,我看见一对搂抱得相当不雅的青年男女陶醉了,衣着俏丽,低低喁语。

  “小城的仙境美不胜收,夜晚的世界更是一刻值千金,我为什么要陪您散步?在我男朋友的公司里,有成千上万的青年人。他们不懂地质构造学,一不小心就把建筑物建在了滑坡体上;他们不学历史考古,碰到秦砖汉瓦不知该如何保护;他们不问天文风向,往往造成的损失十分惊人。眼下要盖像水立方、鸟巢等这样的绿色环保高楼大厦,看不清图纸弄不明四维搬不动机械的大有人在,光靠十个指头抡大锹、耍瓦刀、捏改锥怎么行?他跟我谈过若干次,说你们那里的产品不合格,要我们回炉可受罪了。每次都说得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呀。化老,我的一腔苦衷又向谁诉呢?”何芳菲的嗓音越来越高,振聋发聩,两只手也情不自禁地舞动起来“时代在呼唤更多的大国工匠,众多泥瓦匠、喷漆工被请进中南海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人社部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高技能人才已达五千万人,但技能劳动者仅占就业人员的百分之二十左右,高技能人才更是只占百分之六。

  高技能人才短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本科大学生甚至硕士、博士研究生就业困难,而高技能人才十分抢手,问题出在哪里?我们又该如何着手才能破解?芳菲同志提出的这个问题又是一个人人都心知肚明拦路虎,关键在于我们之中没有人愿意下车间,到生产、运输和服务等领域岗位一线去当“泥瓦匠”,大学毕业生个个都有当金领做总经理的梦哪。这是一项系统的工程,关系到顶层设计、政策取向、体制机制和思想观念的方方面面。

  我默默地伴随着她前行。一个人要认识一个人真难哪!

  “该说的话就得说,该办的事就得办。话浅理不浅。我和沈老合作失和,让某些人钻了空子。有人说,当初我被沈老捧成金凤凰,结果却引来了一只啃脚板心的小老鼠;有人说,我企图用理想化的骑士精神改造社会,活脱脱就是塞万提斯笔下的那个斗风车的堂吉诃德。言辞不雅,不一而足。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可真理总是被虚无的东西所掩盖,一触根本,电闪雷鸣,我的化老!我们两代人应该推心置腹,别在实质问题上变戏法,事关全市全省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呀……我到家了,谢谢您!”

  何芳菲是那样不近情理地闪进了一扇防盗门。人不见了,路上只剩下我,但她的话语仍在我的耳边萦回,顿觉有一副重担搁在肩头:

  “化老,城市建设是在平地上盖高楼,而我们教育的任务则是要在每个人的心田上建大厦呀!”

  九

  寒假结束刚一上班,何芳菲照例打开了她的微信朋友圈,一时竟如雷击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就被那开头的“我的遗书”四个醒目大字给震惊了……啊!走投无路的人哪,怎么把遗书误传到这里来了?

  你还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行空天马吗?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恐怕当你们收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这封字字浸满血泪的来信,像一把无情绞刀撕捋着我的心。

  按常人看来,命运之神对我格外垂青,十六岁即为全省文科状元被名牌大学录取,在天骄之子中我的各科成绩往往又占尽风光。然而,就在这几周回乡下厂实习中,我居然在一次厂报征文活动中大出洋相,只知硅系非金属化学元素,而不知硅谷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的代名词,文章一出,不可收拾,有人开始在网上发起人肉搜索,接着就是什么“冒牌高材生”、“投机书呆子”等等帽子纷纷扣在我的头上。我才刚交二十,向来惟我独尊,遭遇了如此排山倒海的网络暴力,这块脸皮该往哪里搁啊……

  人言可畏,足以杀人,而超乎异常的网络暴力更是不可小觑。邻近的“光谷”就是我国最大的光纤光缆生产基地,“药谷”就是我省最大的生物工程与医药产业基地,就连“农谷”的建设以创建国家现代农业示范区为主题,我们小城里的国际企业创新港不也是被认定为联东U谷吗?如今神州大地到处都在深化改革,说改革已经步入了深水区和攻坚期,好吃的肉都被吃光了,剩下的只有难啃的硬骨头,要搞什么经济转型升级,为什么独独“硅谷”就不能作顾名思义的解释,这是为什么?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从心底涌上一口凉气,憋得我头昏脑胀,眼睛被雾状的物体给蒙住了。生活是严厉的,它并不因为人本身的软弱而原谅你;生活也是公正的,它给予每个人的条件都是相差无几的,即使对自己的独占鳌头的宠儿,也要施展它风吹浪打的淫威。倘若你要挣脱桎梏,寻求人生的真谛,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代价!代价!“啪”的一声,当我用力捶在办公桌上的手渗出血迹的时候,我的面目肯定是狰狞可怕的。否则,小何为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眸子瞪得像两盏小灯笼,张开的嘴巴再也闭不上。

  能够对她说什么呢?改革开放已成为时代的主旋律,教研工作必须与时俱进,而不应对市场经济猛烈的潮头、进击的浪花和涌动的激流熟视无睹。如果我的青春热血还在燃烧,一定会高歌《钱塘秋潮》,“蹙踏浪花舞”,可是……

  “化老,我想马上到这个大学生实习所在的工厂去走一趟。”何芳菲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吐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我的神经骤然又绷紧了,小何竟要去趟这路浑水?我把要说的话通过眼神全部告诉了她。

  何芳菲正视着我疑惑不解的目光,走到我的身边,淡淡的清香飘然传来,我的心跳在怦怦加速。她那弯弯的两道月牙眉向上一挑,充满信心地说:“这个名叫行空天马的大学生是我的网友之一,尽管念的是文科,可他不知硅谷为何物,望文解义说成是盛产硅元素的聚集地,闹出天大的笑话,这件事本身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再则,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初遇挫折,就立马想到自杀以求解脱,这又对我们教育成功与否提出了质疑。从网上来看,这封遗书发出来还未超过一小时,也许现在他还没有采取行动,我们应该立即制止并调查清楚,取得第一发言权!”

  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你一个小小的市级语文教研员管得了这事吗?扯蛋!我们只要搞好教研就算尽职尽责了,何必冒风险往是非窝里钻,天晓得其中还有什么复杂而微妙的内幕。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未必他就没有别的什么网友?不用说即时通讯、电邮、微信、百度HI等网络手段,就是Facebook、微博、人人、QQ空间、博客、论坛、朋友圈等社交技术也是日新月异。在这个魔幻般的网络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你可以瞒天过海,更可以瞒天过天,而不必要有太多的后顾之忧。如果这位大学生真的生活在海阔天空中,必定还有若干份会被朋友圈内的人收到的。人家单位的领导,还有他们系统的部委和院校,以至主管非正常死亡的权力机关,又不是净拿薪水不干正事的酒囊饭袋。他一个行空天马自殁了,压根儿伤不了咱的一根毫毛,要你逞什么能?小何呀,芳菲!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你太不了解时下的行情和我们的权限了。

  “别去了,小何。”虽然我的话有些力气不足,但十分诚恳。

  “不去?!”何芳菲的表情绝不亚于刚才看见我捶桌子的时候。她的胸脯一起一伏。

  这时,我才注意到,小何的鼻翼两侧还残留着泪痕。显然,她在看网友遗书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哭了。

  “为什么不去?难道这件事不值得我们调查研究吗?”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这件事我们管不了。你来这里工作的时间将近一年,应该清楚我们的职能范围。”我极力分辩着,苦于一时还找不到很好的遁词。

  “救人胜于救火,那我们管什么呢?当一个人的生命遭受到死神的威胁,我们都可以置若罔闻;当我们的素质教育、挫折教育出现危机,我们都可以熟视无睹。化老,我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呵,您不觉得愧对这个尊称吗?”泪珠子又要滚出她深潭般的眼睛,何芳菲紧紧地咬住下嘴唇。

  难道真是我不愿意管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何芳菲。痛苦呀,当你有话不能直抒胸臆的时候,你就会有这种感觉的。我双手捂住脑袋。这个支撑在我懦弱身躯上的中枢机关,为什么这样痛,简直濒临炸裂的边缘。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她走了。何芳菲冲出去了!我痴痴地望定墙上悬挂的《教研员岗位责任制》。

  “哐当——!”门又开了,小何急匆匆地走到办公桌旁,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文具杂物,拿上笔记本电脑正要迈步,教研中心副主任韩大安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秃脑门前渗出了汗珠,忙不迭地拦住了她:“哎呀,老天保佑,你幸好没有走。等一下,小何,刚才局长给我打来电话,说你要去调查一个什么行空天马的男人自杀的情况,我看你这是越俎代疱,自找麻烦。”

  “局长已经默许了,请您别拦着我。现在人命关天,等不得主任大人考虑再三了,迟一会儿说不准要坏事的。”何芳菲一口气说完话,侧身绕过韩大安疾步而去,平地掠起一股风。

  “这儿……这儿,我、我同意……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呵?哎……一个人对付百把号人,哎、哎,不容易……不容易呀!”韩大安的主任气派一下子釜底抽薪了,一屁股坐在何芳菲的椅子上,语无伦次。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喘粗气,多皱的前额拧成了大疙瘩。

  没必要向他作任何解释,我只是摇了摇头。

  韩大安又“哎”了两声,怏怏走出门外。

  此时,我只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向我涌来,压迫着我的声带,使它嘶哑无声。眼睛——愤怒的火焰,疑惑的茫然,失望的阴影,感叹的光泽,一起注视着我的双颊;声音——滚闷的春雷,压抑的呼叫,孱弱的呻吟,希望的萌芽,一起涌入我的大脑。这眼前发生的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莫非我在经历多舛之后,变得适应逆来顺受了么?

  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也没有。我在想着:一事当前,小何到底为什么能够这样做?

  十

  下班了,教研大楼里寂静无声。

  人们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任务都回家了,只有我依然坐在那堆论文草稿的办公桌前。何芳菲出去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我在内疚,我在自责,还是在独自羞愧?不,什么也不是,你们如果有我同样的经历、同样的处境,就不难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出林之木,风必摧之;出岸之石,水必湍之。”我忍受不了,“腾”的站起身来,四周的一切都成了障碍物,一切都是毫无价值的!我顺手操起一页草稿纸,猛然撕得粉碎,扔向空中,纸片纷纷飘落于我的一身……

  “化老,您怎么啦?”声音是那么遥远,却是滚烫得炙人肺腑。身旁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淡淡清香,它是从充满活力的人体内发出的自然香。

  何芳菲回来了。她那红朴朴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汗迹。她真切地告诉我,那个网名叫“行空天马”的大学生给找到了,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虽然他吞服大量的安眠药,但由于小何及时赶到,厂里派人找到了他,目前经过紧张的抢救,脱离了危险期。另外,她还顺便去看望了久病初愈的老夫子沈源林。

  眼角有一股液体在滚动,流到嘴边有点发咸。

  “化老,您哭了。千万别这样,要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像是离别了多年的妈妈那慈祥的声音,又像梦幻中膝下绕欢的女儿那贴心的话语,一切恍若来自天际。玻璃幕墙外,高楼边垂下一串串明明灭灭的五彩灯,像一条条亮晶晶的链子,闪闪烁烁锁住了我驿动的心。

  “小何,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不!孤独会产生恐怖的。”

  “你不理解我的心境。”

  “谁说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不是你的网友。现实中他也许是个鼠肚鸡肠的小人,却能在网上扮演一个大度豁达的君子。”

  “您为什么不用电脑?化老,它能使您的世界变小。”

  “可它却拉大了心与心的距离。”

  “您可以与采菊东篱下的高隐尽情倾谈。”

  “毕竟要回到现实中来,网络交际代表不了生活交际的全部!”

  语言交替得迅疾干脆。夜幕降临了,没开灯的办公室内,只能从窗外洒进来的银辉中看见她那颀长的倩影,犹如置身于柔纱般的淡雾里。

  月华似水,星斗一闪一闪,宛若镶嵌在翡翠巨盘上的玉珠,使人能够编织各式各样的彩色梦境。静是相对的,不静才是绝对的。物质与人都逃脱不出真理。心在沸腾,情在燃烧,屋子里悄无声息。

  “业精为师,德高为范。”还是在师范大学读书的时候,老师曾在我的日记本扉页上留下这么几个字。

  我仿佛看见何芳菲在那个大学生实习所在工厂里细致调查,全神贯注地思索这场尚未酿成的灾祸乃谁之罪过。她时而严峻得像法庭上的审判长,时而又像在与人聊天的亲密朋友,笑容出现在那圆润的脸庞上,泪水也会从那明眸中夺眶而出。一双富有魅力的眼睛是感情的雷达,生活——广阔的生活则是它交流的不竭源泉,爱与憎的界限截然分明,没有调和,更没有妥协。

  我想起了她说过的一段话:“如果教研工作能如一盏明灯照亮莘莘学子道路上的一切暗礁与沼泽,引导他们顺利地尽快地驶向知识的彼岸,人类社会都会承认它的不朽贡献。反之,又侈谈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石油可以提炼万紫千红的颜料,锻造鲜艳夺目的染剂,这已不是现代化学的新奇,研究生命现象,研制宇宙飞船,探索未知能源,深究星际组成,这都是与化学相关的新课题;把化学知识准确地迅速地化到学生的头脑里,也同样是个新课题。这两点不是应该连接成最短的一条直线吗?

  春夜,浅唱着无字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