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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娟:耿立乡土散文研究——现实的困顿与精神的还乡

更新时间:2018-03-24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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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困顿与精神的还乡

——耿立乡土散文研究

王丽娟

 

自三十年前走向文坛,作家耿立的散文创作一直都是历史文化与乡土掘进中并世而立,目前大家更多关注的是他历史文化散文一翼。而他交织着苍黄与血色、诗意与思想的乡土表述的散文,是其三十年一贯的创作。耿立擅长以故乡的泥土、草木、人物为切入,表达深挚的个体情感经验,表达乡土、大地的精神牵扯。《藏在草间》《一头来自异乡的驴子》《致不孝之子》《向泥土敬礼》《谁的故乡不沉沦》《谁删减了夜的浓度》《匍匐在土》等,都是近年来耿立乡土散文中的可传世的名作佳构。

耿立散文中沉潜着的厚重土气,镌刻着曹濮大地的醒目印记,无论是感人述怀,还是风物摹化。土性是其叙事文本的徽章,也是其散文精神所在。 

一、土性是耿立散文精神叙事文本的徽章

曹濮平原位于黄河下游济水流域,古时主要指曹州、濮州诸地,这里是中华文明发祥的摇篮。华夏远祖伏羲、炎帝、黄帝、尧、舜、禹、汤都曾长期驰骋在这片古老大地上。曹濮先民们世世代代生存在坚实的平壤之上,依而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辞辛劳,同时也赋予这块土地上的人事、风物以某种坚韧的文化隐喻。

2500年前已具备相当文明积淀的曹濮先民们,已拥有了自己的田野民歌,由周代采诗官汇集成《诗经》十五国风曹风,正是先民们淳朴的歌吟。这里也是战国时期庄子隐居(濮水)垂钓、汉末鄄城王曹植《洛神赋》写作之地。

我们能够在耿立的乡土散文文本中,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植根于深幽黄壤的文化底蕴,大气、厚重、坚韧、血性。这种文化沉积就像潜存在于耿立身躯里的血液一样,裹挟着平原古朴的黄壤气息和滋味,随势赋形凝采笔端,自然勃郁不可遏制。

1、土性精神溯源

中国人自古对有一种神秘的景仰。盘古开天地”“女娲抟土造人是我们汉民族最古老的土性神话传说。东汉应劭《风俗通义》记: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人来自于泥土,人与泥土、大地同源,土是人类生存最根本的依附之物。对皇天厚土的集体崇尚也是几千年绵延不息的。

重迁安土也是我们这个古老农耕民族的深层文化心理积淀,安土观念也是儒家的乡土之教,事关人的安身立命处世应变。孟子云:诸侯之三宜:土地、人民、政事(《孟子·尽心下》)。荀子也说:

无土则人不安居 ,无人则土不守。……故土之与人也,道之与法也者,国家之本作也。(《荀子·致仕》)

费孝通也在《乡土中国》中把中国社会看成是乡土性的,他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我们的先人把土看成是世界最基本的构成元素,认为一切都是五行相生相克的产物,把土看的比什么都珍贵。常言道:皇天后土,历代的统治者不辞辛劳到泰山封禅,恭敬虔诚在天坛和地坛礼奉神明,因为他们知道,失去了土,就失去了权力、失去了一切。

因此我们说,土性是我们民族血液里最古老、最不可动摇的一种精神形式,民族文化心理素质的根本。而的意象,也就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文化中表现自然风物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母体意象。 

在曹濮平原深处,有古朴的风俗,人出门在外,父母怕水土不服,会嘱咐随身带一瓶家乡的黄土,背井离乡的人得了思乡病也会把这种原乡土掺着水喝下肚去。这应该是曹濮先民的原始巫术遗存,如今在一些偏僻的农村,还会用抓土这种带有巫术性质的方法为受到惊吓夜哭的孩子找。土是人类生存的起点,也是赖以维系生命旅途、肉身魂灵的支撑之物。

耿立散文创作向来提倡精神含量,历史追怀的品性和血性,乡土回望的诗性与土性。中国文人向来喜欢寻找一种依托,或者在人格上,或者在心灵上、情感上,这种依托与文人的创作追求有关,更与民族文化、地域文化的基因传承有关。曹濮大地即是作家耿立审视与表现人情世事的厚重依托。

曹濮平原深处的乡村是藏在泥土、青草间的,是耿立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也是人生羁旅渐行渐远后的精神还乡之所:泥土就如一令席子,植物、动物、泥之河与人都或蹲或踞或躺或卧或立或动在这令席子上。(《向泥土敬礼》)

2、土性世界的风情与物事

耿立散文承传了曹濮大地涌动不息的古老、坚韧的土性意志,也卓有成效地通过叙事文本建立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土性世界——木镇,并精心营构着自己独一无二无的故乡、故土意象:藏在草间的乡村、高过乡村的光、被删减了浓度的黑夜、美学格子里的节气、日渐沉沦的故乡。除写下那片土地,我也写了一些这泥土让如花朵一样人物,如匍匐在土的父亲、母亲的不孝之子、远来先生、义士哑孩。耿立说:生于这个土地,为这个土地而死于这个土地,这就是对这土地的最好的报答。

在耿立编织的木镇世界,所有的人物、植物、动物都应该是和平相处的,作家甚至为这个世界制定了木镇邻里乡约:无论植物动物人物,无论姓张的人姓李的人,无论姓杨的树姓李的树,还是姓白的羊姓乌的猪,都在这片泥土上平等;大的动物、人物如果见到搬家的蚂蚁,脚板要后移五厘米;若是下雨,植物要肯把自己的枝条借给蚂蚁作舟楫在过节的时候要互相问好拜访,要长幼有序,知道尊老爱幼。(《向泥土敬礼》)

这种天人合一其乐融融的画面是诗意的,也是最贴合原始土性世界标准的、最具温度的理想彼岸:这里的人们时间概念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干活;天黑了,就睡觉,如若睡不着,男人就点烟把夜燃个洞,接着会像风一样干咳在房檐屋下。一时间卧在门外的狗以为有了动静,也跟着狺狺而作,在胡同里声如远豹,让人心疑是否走回到古代的乡间。一派天籁。

乡村是泥土雕刻出来的。泥土是我们民族的寄命所在,也是文人耿立的精神回望之所。乡村也是藏在草间的,没有草的乡村算不得乡村:不管我从外回来,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管时令节气,一踏到木镇的泥土,鼻翼里呼吸的味道就是草的味(《藏在草间》)。

还有那黄壤之上春天毛茸茸的杨叭狗子,被父亲用油石磨得寒光冷凛的镰刀,女人手中风情翻飞的擀面杖,乡村教师白蜡条子编制的火罩,那头眷念旧主一次次挣脱羁绊重返主人身边的驴子……无一不牵动着作家思乡的心绪。

但这个土性世界也是缀满伤痛的。耿立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他的出生给母亲和父亲添了希望,也因为这个活口而屈辱,这屈辱像胎痣烙在了我的心灵,母亲在月子里,没有红糖没有鸡蛋,想喝一碗小米饭而不得,家徒四壁(《致不孝之子》)。懦弱、不善言辞的父亲向乡里当权者求告无门,还被逼屈辱下跪,并差一点投机井自杀殒命。生命起点的凄怆给作家带来的是强大灵魂之下半生肉体的瘦弱,时常的病痛缠身。还有而立之年后故乡至亲的不孝与贪婪算计……

也许正因如此,自黄壤深处走出的耿立,才会在回望乡土时,对它的丰厚和卑微,封闭与保守看得更真切。笔下的文字才会有歌赞,更有泪水和鞭痕。如今父母的骨殖在故乡深埋:故乡在沉沦,有的乡村虽躲过了拆迁,但也是精神沦陷,年轻人走了,土地荒芜了……若是现在还乡,鬓毛未衰的你就会看到故乡一方面是苍颜,一方面是毁容。(《谁的故乡不沉沦》)

因为有反思有批判,耿立构建起的这个带着苍黄与独特韵味的土性世界,也才会是接通地气精神勃郁,真实可信的。

3、土的精神分析

我们汉民族有着黄土一样的肤色,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的民族,就如《藏在草间》中父亲所言:这地就是一个根,空闲的时候到地里走一走,听听庄稼的拔节,即使不干活,蹲在地头弯腰拽几把草,也是心里踏实的。

无论怎样,我们也改变不了乡村是泥土做的,泥土才是乡村的娘家。泥土是乡村的子宫和襁褓,也是民族的子宫和襁褓,所有的乡村都离不开泥土、水的滋养。耿立说我们无法还原第一个乡村的模样,也许是谁把一根拄着的木棍子随手一插,那上面就有了萌动的枝叶。木棍是插在泥土里的,乡村是建在泥土之上的,草与庄稼也是依附于泥土而生长的,城市的水泥地和柏油路面是种不出庄稼来的。我知道现在有一种蔬菜是无土栽培,对那些无土而生的花或者触须,我心里总有一种拒斥。

无土变异的庄稼与花朵是现代科技文明发展的产物,可以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阳台上苟延残喘,却远离了乡村的传说,与泥土之上的乡村无任何牵连。

从古朴、厚实的曹濮文化中汲取韧性人格和硬气精神的耿立,身上沉潜着原生的土性基因,决定了他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等等一切的一切也都有着曹濮大地的丰沛土气。虽客居粤地多年,但至今耿立仍不适应南方大米、海鲜的清淡餐食,念念不忘的还是北方黄壤养人养胃的小米和馒头。笔下怊怅述情、沉吟铺辞也必始乎,且是故乡之

离开黄壤的耿立曾记下父母在世时的一个细节:从地里回来的父亲脸上有一块泥巴,母亲看到后想用手抠下,接着就想卷起衣襟擦,父亲招呼了一下说不用了。是见儿子在旁边守着,父亲羞涩了吧,但母亲的亲昵是对劳作的一种敬重。泥土在脸上怎么了?……泥土在父亲的脸上,是土地的徽章吗?(《向泥土敬礼》)

泥土粘在父亲脸上,被作家看作是大地对一辈子老邻居的褒奖徽章,泥土是布满父辈祖辈血汗、泪水、情感的负载物,它是最淳朴的,也最宽厚的。它值得我们的尊重和敬礼。

耿立说,他更关注的是一个个具体的生命和那些生命里的精神,那些过往的人与事对今天的启迪和召唤。故乡是一个人的血地,即便离开了那空间那地址,也忘不掉那里蒸腾的气场,更忘不掉故乡的泥土,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郁达夫《还乡后记》)。所以作家也才会拿起手中的笔让渗透进血液、脉搏的土气息、泥滋味,和着哭、笑、血、泪蓬勃迸发出来,也就有了作家一册册土性签章的文集《蟋蟀入我床下》《见证与信的文字》《藏在草间》《青苍》《消失的乡村》等。

二、对乡村伦理与文体的双重冒犯

1、不驯服的灵魂

耿立是属于乡土的,但他也一直在试图逃离。古老曹濮大地文化土壤的丰沃,滋养了耿立骨子里的自然乡土情结。但幼年家境的贫寒困顿,以及周围人的白眼,又让耿立覆罩在残酷的生存的阴影里,心灵自小受到擦伤。我们从他文字中能看得出他对故土大地爱的深挚又热烈:无论是乡间漫坡遍野草的素朴,还是吹歪草尖、麦穗的风的姿态,乡村暗夜黑与亮的本然谐和……看似信手拈来般的文字,让我们感觉到作家对自然乡野深绵的敬拜。但是平原大地上痴呆线条的缓坡堤岸,浑圆的土堆豆垛,以及夕照中犁铧与牲灵的相互拖拽,又总会使作家感到生活的危险陈旧,产生想奔突出去内心的忧郁

这片地方水土硬,古代多响马多戾气,在这个使狠拼命”“命不值钱的地方,自小身体多病多疾的耿立,也只能把心力聚焦于内在情感的沉潜和精神世界的修为上。对阅读的痴迷可以抵牾世情的冷漠,获得心灵的安然。少年时代的耿立,千方百计搜寻散在民间的各样书来读,还曾沉醉临摹借到手的古典小说的绣像插图,甚至斗胆骗母亲钱,在供销社买下四卷册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古今中外大量经典名著疯癫般的抄录,更成了青年耿立对抗现实失望、焦虑的最好工具,这锻炼了我,也养成了我。从书中他认识到爱、尊严、自由与平等对人之为人的难能可贵,它们是人类发展不可或缺的元素,并且与自然乡野伦理并行不悖。一经伏案于文字,自己仍觉得里面涌动的温馨与宁定,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文学履历》)。是文学拯救了他,使他踏上了写作这条灵魂自救的不归路。他不会再如父辈样憋屈地终老乡土做一个卑微的被损毁者。

耿立20岁孤身一人离开平原深处到鲁西南小城,求学,毕业留校、教书、写作,然后又在近天命之年毅然放弃所有的安稳去到岭南,重新起航。他瘦弱的躯体里一直住着的一个不驯服的灵魂,令他不停地反思、否定、疼痛。

作家写到老家迟滞的黄牛,我看不出牛的冷暖悲戚,壮硕的生命竟成了人类俯瞰的一种驯顺牲灵:它平和不争稳重尔雅,却销蚀你,直到你也像它们一样匍匐于地。(《宰了他,狗日的》)

牛的终极与归宿就是轭套和犁杖吗?更进一步说,在它们撒手人寰之后还要以诱人的形象端上人类的盛宴吗?作家在写牛,也是对故乡懦弱、屈辱命运的悲悯与反思。耿立渴望或幻想看到曹濮平原上沸漾着精神、鼓荡着生命伟力的牛群的奔突:从无数的沟坡、村口涌出,像流水奔泻在平原的霞色中”“它们呼唤着、照应着”“小群聚成大群,大群在奔泄中发展,成为一片哞叫、纷乱而快速移动的红幕布。力量未被驯服的牲灵一跃而起的画面振聋发聩,这难道不是作家自己不驯服的灵魂在歌唱吗?我们要俯下身子注意聆听土壤、河流、草木的沉实表述,要对哪怕最卑微生命如蝼蚁、树叶、残枝表示尊重,因为所有有幸来世上走一遭的生物都是有灵光和性致的。

耿立走出了地理、物理的故乡,却永远走不出精神、心灵的故乡,那个令他感到疼痛的故乡。不驯服的灵魂即便到了岭南,也依然在唱着属于故乡的歌谣,毕竟耿立骨子里就是一个地地道道鲁西南土生土长的汉子,故乡有父母的骨殖深埋,故乡有童年、少年以至半生的记忆在。布罗茨基说:人首先是一种美学的生物,其次才是伦理学上的生物。(《悲伤与理智》)。文学较之于任何一种社会组织形式,是一些更古老、更必要、更恒久的东西。疼痛使你知觉故乡的存在,故乡以另一种方式呼唤你。《匍匐在土》《宰了他,狗日的》《死是死的证明》《精神通道》都是客居粤地几年耿立发表的乡土散文力作,还有散文集《消失的乡村》。

2、乡村伦理(亲情)的沉重与不堪

乡村伦理是乡土文学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它有着深厚的民族心理语境,在乡村、乡土的肌体纹理中酝酿、积淀,然后在充斥着青草与牛粪味儿的乡野空气里弥漫。但因了农耕文明素朴外表掩盖下懒惰、贪婪、冷酷等劣根人性的侵蚀、挤压,传统的乡村伦理观念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上的扭曲变形,甚至变成了觉醒者沉重不堪的精神负累。作为乡土风物的表述者,耿立是警觉敏锐的,也是忠于真与实的,他敢于将乡村伦理,主要是血源亲情不堪的一面撕裂给世人看,使得他笔下的乡土文字看起来与众不同,也更富有精神批判的价值。这在现当代乡土亲情写作中是难得一见的。

朱自清的《背影》常常被看做现代文学史上写父爱亲情无法超越的经典,但车站送别留下令人泪目背影被后,作家与父亲关系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却是不显于笔底文字。父亲大半生为官得意、暴怒无常,抛弃他与母亲另立家室,为儿子订的亲家却嫌弃儿媳逼儿子离婚,冒领儿子工资等等真实家事,朱自清只是以隐忍的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一句点到为止,并且最终用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高度浓缩,将所有父子纠葛之云淡风轻地化解掉。父子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作家不写读者当然也只能被挡在真实之外。家丑不可外扬、为尊者讳,这大概也是朱自清以及很多作家写真情的顾虑。

龙应台也是如此,《目送》《回家》等散文名篇都写到自己与暮年父母的相处,兄妹几人摆下手头工作,陪伴暮年父母的温馨场面用笔浓墨重彩,但父母晚年的孤独与兄妹无暇亲赡的负疚却极力掩饰。虽然写到弟弟对老年痴呆的母亲不耐烦,也只有弟弟脸上不带表情,口气惯常权威地怂怼老母的寥寥几笔。

但耿立写乡村至亲的文字却是直面血淋淋的现实,他的伦理亲情反思之文《致不孝之子》读来令人震撼:哥姐说每家养母亲四个月,当母亲在我这里住的时候,我也只是满足母亲的温饱,而精神呢?”“其实也只是把母亲当成了一个需要供养的老人,用钱和衣食来打发罢了。我注意过母亲的叹息、母亲的忧郁吗?

这是自我反思与批判,也是真诚的忏悔。在母亲进入老境的时候,我却匆匆奔赴在灯酒场所,作家为自己怠慢了乡间苦难一生的母亲而感到内疚。年迈的母亲身体日渐衰弱,她需要的不是儿女的腾达,平安、孝、不伤害,已经足够。但连这些最基本的亲情伦理在乡村老家也已经丧失。

耿立尖锐地写到兄长把母亲当做摇钱树使唤的下作手段:大哥年关把母亲接走,当发现母亲没有从兄弟家里带走钱时,竞让别人替母亲拨通我的电话”“我知道,电话的那边母亲在遭罪过年回老家见母亲额头有伤,邻居说是某人打的。还有姐姐的作为也同样令人不齿,母亲在姐姐家住时,姐姐怕母亲敲门影响自己睡觉,就把母亲的门从外面用门吊挂住,母亲却把那门吊都扭断了,还让母亲装病,给自己的弟弟要钱。在兄姊看来,在大学教书的我,在家乡的电视和报纸上整天出现的我,是很有些钱的,而自己的兄姊把母亲当成摇钱树,敲击一下母亲,我这里就会淌出眼泪和金钱。

也许是土地的苦寒,使人的本性都扭曲了,扭曲到凶残,对自己年迈无缚鸡之力的父母也不放弃榨取。血缘是代表不了什么的,伦理道德沦丧到此种不顾廉耻的地步,人也就变成怪物,作家宁愿不要这血缘

还有《匍匐在土》,写暮年父亲的寂寞与酒的沉溺:你和母亲关系不好,而哥哥姐姐也只是利用你。兄姊他们在集镇打面没带钱了,赊人家的酒或者羊肉了,你就会拿出钱,替他们还账。他还写到母亲一生对父亲的敌意,母亲一生最大的心结,是认为父亲外面有相好的女人。早年,我曾隐约听到母亲怀疑父亲的一条裤子裆里的血迹,那是某次交媾留下的印记。母亲与父亲争吵了一辈子都没有和解,常会骂骂咧咧,大打出手。那种怨恨,我久思不得其解,可他们仍然一起过着野草蒺藜般的寻常日子。乡间的冷漠与残忍,把最后一丝温暖的伦理也践踏殆尽了。

如同散文家夏榆所言:写作更多地像是某种清洗行为。我试图通过写作清洗生活和境遇加给我内心和精神中黑暗”“通过写作我清洗虚假的知识和伪饰的逻辑带给我的非真实感(《打开一个封闭的世界·序言》)。耿立也在践行行于真,坐于实的写作原则。

3、散文的自由伦理与驯服

散文的本质是自由的,应该是散文唯一不变的写作伦理,一旦故步自封就会僵化,就会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散文的没有边界才是边界,有良知、忠于艺术的散文创作者,必须首先把散文自由诉求的旗帜举起来。

优秀散文作家无疑是散文写作的命名者、秩序的重建者,也是冒险者、实验者。就像余秋雨摒弃杨朔式美文颂赞套路,把文化元素和理性、诗性和激情结合起来,开辟出文化大散文一路,令人刮目。剔除散文创作对杨朔模式思想、语言和方式的僵化依赖,是上世纪八十年文坛散文创作重获自由新生的开端。再如散文家刘亮程,在黄沙滚滚的南疆旷野,虚构出了一个人的村庄,成就其乡村哲学家之名。

耿立的散文创作也是特立独行、自成一家,无论从精神高度、结构形式还是语言风格、内涵向度,都散发着强烈的个性色彩和魅力,呈现出一种思想自由、精神自由和形式自由的品质和气象。耿立立足于沉实的大地和茂盛的人间,在现实的地理坐标之上,建立起了由经验和记忆定性的精神故乡——“木镇,作为自己的心理图示和精神符号。他在自己的特定的,从自我和艺术出发,以激情和才情,用丰沛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精心建构自己与众不同的木镇世界。让曹濮平原黄壤深处的木镇活起来,让人、植物、家畜自由奔跑起来,恣意哭、笑,放肆怒、骂,良善亦或残忍,真实亦或虚拟。

徐志摩说过慈悲的真义是感觉人类应感觉的感觉,和有胆量来表现内动的同情(《灵魂的自由·代序》)。耿立的乡土散文不是乡土生活浅层、简单的纪实或者抒情,也不靠流畅的文字叙事来打动读者,他的散文是贴近人心灵的文字,有胆量表现人类应感觉的感觉的文字,他相信这样的文字会有光明的前途,如《向泥土敬礼》中写父亲与泥土的亲昵:秋收罢了,父亲还会到田地里去,他像逡巡的士兵,把泥土里的瓦块、砖头剔除来怕这些骨头硌着睡眠的泥土,怕在地里漫游的小动物们闪了腰,怕来年开春撞坏了犁耙。

耿立的散文也有小说化和电影蒙太奇化的趋向,这是一种自觉的跨界创新借鉴,你有时候分不清究竟更准确地说是小说还是电影抑或散文,耿立尝试是用散文的语言,来构筑小说中扣人心弦的情节,如《宰了他,狗日的》中蝗虫渡河惊心动魄的画面和牛群奔突的壮观场面,《匍匐在土》我和姐姐给父亲送饭跌倒的细节等,都是作家为了加深文章蕴藉的深挚有意用之。

在散文创意构思、行文运笔,耿立始终保有一份心灵的自由,他认为唯有如此才能使自己的散文创作,不断探索、不断突破,好像拔节的麦子,有黄土的颜色,充满生机、活力。尼采说不蜕皮的蛇会死,人类不例外,散文创作也不例外。

三、新精神对文体的注入

散文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往往是闲适的、小视野小清新的,用于叙事和抒情的具有适度篇幅结构的温和的文体,尤其在当下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写手、缺乏思想深度的所谓美文”“鸡汤文充斥的网络时代,散文好像变成了一种快餐文化似乎那些小说家诗人随便一写,在散文领域顿成佳构。散文变成了没有难度的文体,散文文体成了一种文学的下脚料和口香糖(耿立《平淡与坚守》)。

耿立认为这是对散文的误读或者误操作。关于泥土、大地、星空,关于人类自身、关于精神、关于未来、关于公平、正义的东西才是散文家最应该关注的。散文应该从闲适、琐碎中解脱出来,散文作者应该是有责任担当的,散文写作要有精神含量,散文家要为自己的艺术负责。

作为一个左手写散文、右手做散文理论的优秀散文家,耿立的创作心态是开放的,他有着鲜明的散文创作主张,这在中国当下散文界凤毛麟角,也使得他对散文文体的自由边界和精神高度,比一般的散文作家有着更加清醒的认识:首先,散文作者必须保持一定的思想独立、自由和精神高度;其次,关注当下现在时;第三,写真实,不做作,有担当等。

如果散文没有了自由、担当,没有了精神的注入,那么散文写作,势必会坠滑入小格局、文字把玩、精神逼仄一途,成了没有质量的轻写作。散文在挥霍文字的同时,其实也在挥霍文字所赖于表达的情感。在煽情和滥情的空气底下,其实是情感的日益枯竭(王安忆《情感的生命》)。耿立说,只有保有精神的高度,散文才能做到不安于,不被人看轻,不被人视为一种赋闲的文体、茶余饭后的谈资、心绪的把玩,或者小说家、散文家累了闲了,小试身手的跑马场。

耿立的乡土散文写作,有着对文体精神高度的自觉坚守:我认为散文不止是一种记录,不止是书斋化,不止是小我的自娱自乐,她是有精神高度的,散文写作者精神的软化或者精神的缺席,使目前的很多散文在水准下滑行(《散文铁门槛》)。散文不是随意的写作,应该更多担当、思考、呐喊、发现,散文应该是面对的一个个的个体:历史的横断,自然的更迭,人事的沧桑,你要挖掘这下面的精神的脉络(耿立《撕扯在历史和乡土之间》)。

因此他近年来的乡土散文,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不因袭、不闲淡、不颂赞,看起来似乎不符合所谓美文的一般要求,但确是不撒谎、有体温、有血性、不逃避的。耿立的乡土文字,美在沉潜,美在对乡土隐性生存内质的精准发现、描述和深刻剖析:关注现实生态:《向泥土敬礼》《谁的故乡不沉沦》《谁删减了黑夜的浓度》《美学格子》,介入现实生活,揭示故乡信仰的悬置、良知的缺失、道德的沦丧:《致不孝之子》《匍匐在土》《宰了他,狗日的》,美在靠近良善、尊严、诚实、担当、难度、饱满。耿立用自由不羁、新鲜独到的思想和精神,打着木镇石氏印记的书写方式,为当下乡土散文创作注入了强大的活力。散文的现在时不妨多注入一些钙质,使散文的骨头硬一些,身板直一些。这种风骨之美,比美文的闲适、柔弱、轻淡要有价值得多,让我们知道在散文的闲适、驯服之外,还可以有呼喊,有愤怒,有渴望。带给我们的是意想不到的深刻与惊讶。

文以载道,耿立把对得起时间的淘洗作为散文写作的镜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从十年前《藏在草间》开始,他的乡土散文便少了早期文本对童年生活诗性、美好的回忆,或者对过去岁月沉重的感喟、叹息,更多的是站在一种人文终极悲悯的高度,对人生、命运更深层次的体悟、审视,对精神家园”“故土”“居所的回望和反思,不是怀旧,也非挽歌,是在这个我们被遗弃的世界里,寻找那亘古不变的道。(《散文铁门槛》)这是一个达观文人历经岁月磨洗后臻于成熟的境界。

(《百家评论》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