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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到远方——怀念诗人姜建国

更新时间:2011-10-13 | 文章录入:admin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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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建明

 
 
  生命与死亡是否应该对称呢?至少,在我们现有的认知层面,完全不对称。有关我们这个现实的世界,有关我们的生命,其研究与掌握的成果,可谓浩瀚似海,巍峨如山。然而,死亡呢?只是一个黑洞,一个零。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时空。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心存疑惑。万物总该是对称的吧?有上即有下,有左即有右,有阳必有阴。死亡也许就是一种反物质吧?
  对应着我们,很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否则,怎么理解宗教的绵延不绝呢?
  倘如此,生与死,只不过是河这边与河那边的事儿。生命已入秋境,身边的亲人友人,三三两两地消失到河那边去了。于是,心境渐渐变化,并不那么畏惧死亡了。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一切都平平淡淡。
  我极其尊重极其亲密的兄长姜建国三周之前去世了。那会儿,我在异国他乡,浑然不晓。我是在一个朋友的博客上知道这件事的。哦,老姜啊,我都没有送送你!这是一次真正的远行呢!虽然只有一河相隔,你却永不复回。要见你,我必须也得蹚过河去。 
  老姜总是行色匆匆。他腋下夹着一个包,包里的信件与诗稿是他的生命、他的魂灵。他不会骑车,他热爱行走。他去单位,往省城,访朋友,看作者,永远是行色匆匆。多年以前,我写过关于他的印象,标题就是“他走在透明的走廊”。
  正是我降生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一个十五岁的高鼻梁深眼眶黑皮肤的少年,从昆嵛山一个小山村走了出来。他下山的姿势义无反顾,他知道父母在冰凉的山风中热泪如注,但他就是不回头。他说他要一回头呀,两腿立马就会软了。山村的白天比夜晚还要寂寥。他必须行走远方,到外面的世界去。
  从此,他成了解放军的医护战士。他开始行军、扎营、站岗、抢救伤员。关于那一段历史,我记住两个细节。他说,有一次,他们正在行进,头上忽然落下一发炮弹,烟尘散去,却少了一个人。他们找呵找,蓦然抬头,看见一条血淋淋的大腿挂在树枝上。有时宿营,男女睡一个炕,中间只隔一张帘子。他年龄最小,常常被安排在靠帘子的铺位。半夜矇胧中,有一只柔软的手从帘那边伸过来,放胆抚弄他的小身子。他说自己中了梦魘,喊不出声,动不得身。老姜啦这些故事,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就觉得,老姜真的很厉害,他早就站在战争与人性的文学高地。并且,率真而又可爱。
  十年以后,他行走到聊城。运河上桅杆如林,舟楫如梭。在这条透明的走廊上,他热恋上两个女子,一个是诗歌,一个是臧秀芹。这一回,他的双腿真的是软了耶。从此,他心无旁鹜,专心致志地侍奉并享用这两位女神。由于用心太深,以至于听觉都有些荒废。
  一九七九年十月,我要求转业到聊城文化局创作组,结果如愿以偿。而老姜,正在那里等我。从此,我们开始了三十二年的来往与友情。跟老姜在一起,基本上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文学。而且,多是他讲,我听。我不喜欢贴近他耳边大声吼喊,实在需要提问或回答,我就写纸条。那时没有网络,没有家庭电话,老姜就是一个丰富而且近乎神奇的信息中心。文坛上的事,他了如指掌。我不写诗,但我几乎可以把当时的中国诗人细数一遍,包括他们的代表作和诗坛地位。因为,老姜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的诗稿,我基本不看,看也白看,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而我的小说稿,老姜是每篇必读,除了建言,甚至代取篇名,如《海蚀》即是。什么时候,看见他低着头,把膝盖上的稿子轻轻一拍,说,成了。我便可以放心地寄出去了。多少天之后,常常是老姜找上我,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激动,说,建明,小说发出来了。于是,把报纸上的目录拿给我看。老姜把我看得太重,重过他自己,好像只有我才有可能在江湖上拿个名次。我是个懒堕之人,贪玩,三天两头跟几个朋友喝小酒聊大天。老姜忍耐不住,心事重重地对我说,建明你不能老是跟他们在一起玩呀!你得写东西!那正是我三十至四十岁的黄金时期,本该写得更多更好一点,然而,我积习难改,辜负了老姜的期望。八十年代,充满了美妙的记忆。我跟老姜登泰山,下曲阜,泛舟微山湖。又去踏梁山,走东平,夜宿黄河沿。再后来,我们两家又去烟台,访威海,散步刘公岛。每次出行,他总要收获一大摞诗稿。最重要的出行,是那年老姜带我去了黄河故道的一座林场。老姜说,去吧,肯定对你有好处。嘿!那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沙丘上,长满芦草,白杨与刺槐密不透风。布谷的叫声时远时近。而那个头发又黄又软的果园守护人则是一个故事大王。从此,我有了一个深爱不舍的写作基地,并且在那里完成了表现民族生命力的黄河故道系列写作。
  没人统计,在聊城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老姜关心扶植过多少文学青年。他常常步行几十里去看望一个诗歌作者,只为当面给他鼓鼓劲儿。看着他略显苍老疾疾远去的背影,哪一个青年人不热泪盈眶呢!三十年来,聊城的诗歌创作始终在很高的层面上繁荣发展,诗歌作者一茬接一茬,老姜当之无愧地成为这个群体的兄长、老师和旗手。老姜的胸怀是透明的,那里只跳动着一颗诗心,一颗掰开来让人品尝的诗心。他使我想起杨绛翻译的兰德的那首诗。是的,老姜一生与世俗无缘,与谁都不争,可他行走在天地间的身影却自有一股神奇的劲头,任谁也阻挡他不住。也许那是因为路前方始终都有一种声音、一种人类最纯粹的声音在召唤他。
  我想对于老姜,这声音是诗、是信仰。
  文学艺术是什么?她是人类的终极理想,是有关生命价值,有关爱和美,有关自由与平等,有关尊严与权利的沉思与诉求。我们应该让人明白这一点。否则,他就不会懂得什么是人生最可怕的缺憾,就像有的人走完了一生却没能真正走在路上。
  老姜双手烤着诗歌的圣火取暖。火萎了,他也该走了。
  我想说的是,老姜走了,但他的诗之灵魂还在!就像荡漾在江北水城的潮汐那样永不会消逝。文学,其实也是一种万水千山的人文景观。不能因为有唐诗宋词,后人就噤若寒蝉。川江号子不会淹没运河夯歌,舒婷不可替代姜建国。聊城文学,安身立命,自有其历史的席位。老姜是我省诗坛一位个性鲜明、有重要影响的诗人。他从1958年开始在《解放军报》发表诗歌处女作,五十余年笔耕不辍,一生创作发表了大量优秀的文学作品,并多次获得国家级和省级奖励,中国作协诗刊社还曾两次分别在北京和聊城为他举办了作品研讨会。老姜留下了《透明的走廊》、《姜建国诗选》、《十二行抒情诗》、《姜建国抒情诗选》、《姜建国漫画诗选》等十几部煌煌诗作,也留下一个真正的诗人的人格魅力。我就想,聊城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现代文学馆啊!真应该把老姜这样珍贵的遗产安放其中,传承光大。
  老姜的诗心,似乎注定要在行走中随风而去。他离休之后,仍然保持多年的习惯,走着去单位。在那里,他可以看报纸,看杂志,看自己的信件。及至古稀之年,心脏做了搭桥术,他依然坚持这种行走。终于,在二OO五年初冬的某个黄昏,他一头栽倒在大街上。老姜成了植物人。
  我和小林每年总要去看他几次。每次进门,秀芹嫂子总是拍着他的肩大声喊:建国,你看谁来啦!我赶紧走到轮椅前,抚摸着他的脸颊,大喊:老姜!但是,他瞥我一眼,表情木然,而后将目光转向窗外的天空。嫂子说,只有一回,念到一首他最喜欢的诗,他眼睛一亮,口里呜噜着,有了明确的反应。
  我就想,老姜跌倒在地的那一刹,他腋下装着诗稿的皮包肯定也滑落出去了。从此,诗歌可以休矣!他停止了吟唱。他本可以从容淡定地蹚过河去,但是,他突然犹豫了,双脚刹住在河的这岸。老姜不想走啊!他要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他想跟秀芹和孩子们多呆一会儿,他还想和诗神缪斯多呆一会儿。
  于是,我们见识了臧秀芹是怎样侍奉她的丈夫了。在这里,“举案齐眉”、“相濡以沫”这些词儿都显得轻飘无力。那应是:你若是喜欢星星,我就去采。你若是喜欢太阳,我背你去阳台上晒。你要是怕冷,让我把你拥在怀。你要是饥渴呀,就吮吮我的血脉!老姜呀,只要你能醒过来!五年半的日日夜夜,她与老姜须臾不离。正是:馐膳汤肴一勺勺喂,梦醒惊起几回回。
  老姜真的是该心满意足了。爱诗,就写了一生的诗;爱秀芹,就娶了她,厮守一辈子。儿孙满堂,无为而治。何况,还有一大群弟子。
  于是,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说,我该走了。
  他一闪身,便消失到河那边去了。
  万里之外,我揖別兄长的背影。
 
2011年6月20日 于都柏林  
 
 
 
 
 
 
 
姜建国(1933-2011),山东文登人。笔名杨耕青、江上帆,诗人,中国作协会员。1948年参军,1958年毕业于山东卫生干部进修学院,分配至聊城市人民医院,1974年调聊城市文化局,1982年调聊城市文联。著有《透明的走廊》(诗集)、《十二行抒情诗》、《姜建国诗选》、《姜建国抒情诗选》、《姜建国漫画诗选》、《国风小集》、《芒刺小集》、《98新韵》、《月下走笔》(文学评论集)、《姜建国谈诗》、《宏图》(长篇小说)。《这山岗,这溪流……》(诗)获1981年山东省文学奖;《十二行抒情诗》(诗集)获山东省泰山文创作奖;《走访英雄村》(组诗)1995年9月获山东省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文学创作征文奖;《乡情难却》(组诗)1995年获山东省新时期文学创作奖。2011年5月17日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