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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炳银:他们在拯救灵魂

更新时间:2016-06-13 | 文章录入:admin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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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拯救灵魂

  ——评高艳国赵方新长篇报告文学《中国老兵安魂曲》

  李炳银

  一

  人有生老病死,也有悲欢离合。这似乎是人们无法选择和主观排解的命运现象。但是,最不幸的是,一些更带悲剧性内容的生活被莫名无意地安置到某个人的头上时,就构成了一个个生命的无常悲剧。一些年轻时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远离家乡和亲人,出门当兵打仗,在战场上战死或在远方老去,竟从此割断了与家乡和亲人的联系,渺无消息,以至死亡。这种生命无声无踪的消失,这让亡者灵魂无法安宁的悲哀无言结局,令人慨叹!造成这种现象,是社会历史的遗憾,也是生者对死者的挂牵和欠账,自然也是生者需要很好弥补和救赎的过失。

  高艳国、赵方新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国老兵安魂曲》,面对的正是如何对待一些遭遇这样不幸的人们的故事。作为报告文学作家,两位作者面对纷纭的现实社会生活,会有很多对象需要选择,可是他们这一次却毅然确定和选择了几个为亡者证明、安魂的至善者的近似传奇般的故事,进行了一次类似于宗教祈祷般的深情写作。他们的写作,毫无功利目的,也没有任务压力,完全是出于一种内心的感动和自身的责任承当。作品中的安魂者,王艾甫、郑沂家和高秉涵,出于人性的善良情感和坚持行动深深地打动了他们,使他们感到应当也非常需要给这样的人们以真实的书写和记忆。文学对于大美的臣服和靠近,也使文学,使这样的报告文学显示出深厚的现实历史价值和力量。

  人到底是否有灵魂?这是个非常难以解释和回答的问题。“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人死了,生命就像流淌的河水而去。对死者灵魂的安置,其实也就是死者在活着时愿望期待和目标,通过活着的人们帮助得以实现!安魂活动是生者对死者的告慰,更是生者对自身的解脱和安慰。一个不能够使死者灵魂安静的人、单位、政府、国家,这个环境中的生者也许是很难心安的。所以,给那些不幸者的灵魂一个合适安置的地方,是人性善良、深情宽厚和纯真负责的需要。前苏联著名音乐大师肖斯塔科维奇曾经说:“我应该为所有死去的人,曾经受苦的人写一首安魂曲。”这就是经历了苦难而有幸活下来的人对死者的深情表达和告慰,是一种人性大爱的表现。

  二

  高艳国、赵方新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国老兵安魂曲》,十分深情地真实记述了三个老兵为逝去的战友、老乡寻访故乡、落实姓名、叶落归根、魂归故里的艰难动人情形,直让这样的安魂曲弥散在天地之间,动情于千万人的胸怀和心灵之中。这是一次次人性的慰勉,也是一次次地救赎;是一曲曲深情感人的,生死相通相爱的长歌。令人遗憾以至产生某些怨愤的是,这些活动本来不该是由他们个人来承担的啊!可是,他们排解了疑惑和抱怨,多少年克服障碍和困难,投身其中,使死者的魂灵一个个地得到安息,让很多曾经的不幸得以缓释。

  1996年3月,当老兵王艾甫偶然从旧货摊上见到《太原战役阵亡将士登记册》等物件时,人民解放军解放太原战役中牺牲的84位烈士的未能及时送达的阵亡通知书,震撼和悲悯的人性善良之心被再次突然地点燃。尽管自己月工资只有300元,但他还是毅然接受摊主高价3000元的要求购回了这份登记册。王艾甫难以设想这样重要的生死通知为何当时未能够寄送,但他立刻想到的是,这些已经阵亡几十年的烈士亲属是何等深情等待的情形。因此,他决定以自己的力量,把这些本应该早就送达的阵亡烈士通知逐一地送达到烈士亲属的手中,使他们渴望的消息得到落实。于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探访、寻找、送达活动就伴随着这样的举动开始了。同样,出生于山东临沂的郑沂家,也是因为不能够遗忘曾经以自己的牺牲救活了汤头镇郑家庄很多人们性命的三位无名烈士,决定寻找落实烈士姓名,为其寻找家乡而几十年风雨无阻四处奔波打探的情形、台湾老兵高秉涵在海峡两岸对峙几十年,冰消之后,不断满足自己很多有同样经历命运的老兵,亡命海岛后,生前渴望返回家乡不能,期望死后魂归故里的愿望,多次悉心护送老兵骨灰返回故里的动人情形。都是一桩桩感天动地,沁人肺腑的深情故事。都是一个个深沉忧伤,凄美动人的战争传奇!

  因为战争而死亡,因为战乱而离乡背井,这样的现象并不鲜见,似乎也是战争这样的行为带来的自然现象。但是,从来的战争当局,对于自己死亡了的士兵,都有登记报亡的义务,甚至将尸体或骨骸交回的行为。所以,因为战乱而没有向家属实施报亡程序、没有能够在活着时返回故乡的死亡士兵,有权利要求相关方面将自己的死讯通报其亲属、有权利要求死后安葬家乡,魂归故里。这是生者的权利,也是死者的权利。任何对于这种权利的侵犯,都是不人性和不人道的表现。而恰恰是在这个关键的地方,王艾甫、郑沂家和高秉涵是在弥补和纠正着相关当局部门的过失与遗憾,是一种以个人的责任义务力量在为某个集体完成着很沉重的人道缺失工作。因此,这些在经历了很多艰难的送达、落实和护送死者灵魂回家的行为,就非常的具有高扬美好人性人道精神情感的巨大力量。同时也是对那些已经被戕害和忽略了的死者魂灵的一个郑重的交待和悉心安抚。王艾甫、郑沂家和高秉涵三人这种似乎已经超出他们自己生活职权范围的重要行动,是所有生者的榜样,是生者为死者奏响的深沉而又动人心扉的安魂曲。

  当一个人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烈目标追求的时候,就会焕发出巨大的力量。王艾甫、郑沂家和高秉涵就是这样的人。当他们意外或自觉担当起为死者找故乡,送死者的灵魂回家的重担的时候,自己似乎就变成了一个灵魂的信使,开始了曲折、艰难、繁复、探寻等等复杂的寻访护送过程中了。为了送达84份死亡通知,王艾甫不仅高价收来这些通知原件,放下家中不少事情,不顾自己身体有患,甚至还用自己多年花费心血收藏到手的300多块银元换得1万多元作为送达需要的费用等。他身在太原,先后走湖北、赴内蒙古、奔辽宁,辗转全国很多地方反复探寻、核实、送交、祭奠,几乎将全部的情感和力量都用在了这一次次的烈士死亡通知书送达的过程上;郑沂家总是记着上辈人告诫的,不要忘了在战争中以自己的生命牺牲救了家乡汤头郑家庄人性命的三位无名烈士,30多年,特别是在自己也有了军旅经历之后,对这些烈士的理解、敬仰和怀念情绪更烈,决定要落实他们的姓名,找到他们的家。由此又进而为88个虚名烈士打捞历史,寻地安置,也是为而不持,八方寻觅,以至把妻子交给买冰箱的钱都用在了给烈士制碑的事上;高秉涵因为有与不少因战争退身到台湾的老兵相似的经历,青壮年时离开父母亲人,离开故乡,音信隔绝,活着时分隔海峡两岸,死去之后殷切希望灵魂能回到大陆与父母亲人团聚,归回故里。所以,高秉涵就以自己存世年迈之身,虽历很多艰难曲折,一次次地满足一些老兵的临终愿望,将他们的骨灰携带到他们的家乡亲人身边,使老兵魂灵得以安息。

  王艾甫、郑沂家和高秉涵他们这一次又一次地送达和寻觅、护送,每一次都有关山飞越,都有生离死别的悲伤,都有灵魂的震颤,都有生死的牵挂,都有情感、良知、大义、高洁等精神行为内容的伴随。在高艳国、赵方新的真实动情叙述记录下,这些不无沉重、繁复、艰难、甚至琐碎的不同故事中,时刻都似乎存在着生死人物从偶遇到相知相通相爱相惜的丰富情景。作品在真实的记述中,将一种遗憾、无奈和悲凉的对象,渐渐地推向满足、无憾和情感温热的境地,使人有一种释然的解脱平静感觉生成。一个个生命,从生到死,必然会经历很多坎坷和命运改变,但死后灵魂能得到安息,也许算是一个好的最后归宿吧。在作者笔下,王艾甫、郑沂家和高秉涵,就是几位自己甘愿忍受艰难而持续努力精心安置他人灵魂的天使般人物,是一些平凡但却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是高尚纯粹,具有大爱情怀的人。

  三

  认真地为死亡者进行安魂活动,是《中国老兵安魂曲》的主旋律。但是,如何文学和有序动情地传递与表达这样的旋律,却需要文学的智慧和能力。因为在近似的故事面前,会有很多雷同的现象存在,简单地记录书写,会是非常琐碎和冗长的账单式表现,显然不合文学的表现法度。高艳国和赵方新两位作家,在已经存在一些对此有新闻消息和文学表述的情况下,在新的现场面对和直接采访后,更加深入地面对事件和人物,然后对资料进行细心研究整合,结果就找到了一个在我看来有分有合,有主旋推进,各个曲段交叉附合的交响乐般的结构叙述方式,十分的有结构特点和节奏感。作品分别用“序曲”和三个乐章及七个曲段构成,起题之后,分进合击,主旋延伸,曲段奏鸣;展开之后,独立成篇,交叉有序,起伏跌宕,婉转绵密;最后高潮奏响,隐声而去,令人遐想不断。

  这样的作品,在真实动人的故事中,既没有因为文学的进入使真实故事失去了独特的魅力,也没有更多地关注了真实故事本身而失掉了文学艺术的特性。作品的庄重格调得到很好的保存,作品的形式感也有了巧妙的体现。作品语言质朴,感情细腻,常在人的细小作为中见出高贵和无私,在无言中体现出深沉多思,通畅好读,又具有厚重的思想情感蕴含。因此,这是一部已经生长成熟的作品。它不像我们日常看见的许多报告文学作品,还未见成熟,作者却急急地将其收割了,令人遗憾!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研究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著名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