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您所在位置:首页 > 文学评论 > 作品评论 > 正文

郭艳:评刘晓霞《无尽的爱》

更新时间:2017-03-22 | 文章录入:wsl | 点击量:
·························································································

  珍贵的尘土与广袤的大地

  中国当下小说创作颇为繁荣,体量巨大,品流杂呈。总体上来看,各种类型的叙事文本表达了对于社会现实不同维度和不同层面的关注与理解。从现代社会以来汉语白话文写作的角度来说,现代教育让更多的人成为文学创作的主体,文学写作也因为创作主体边界的扩大而显示出更为多元的社会性观照。与此同时,随着新媒体的传播,文学日渐从小众的赏析进入大众文化视野,文学性自身也随着新媒体的特征而悄悄地发生着改变。文学兴观群怨、文以载道的教化功能无疑在很大程度上被现代教育(如政治、经济、法律等)的规范性学习所替代,文学在大众接受层面更多转换为心灵的契合与精神的慰藉。文学独特的审美性也在对于人性幽暗区域和心理病症的探讨中向内转,日渐和传统审美的“崇高”、“优美”和“壮美”疏离。然而,在中国社会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的转型时代,文学在传统与现代遭遇之际该如何定位?尤其是在价值失范、伦理错位的时代,文学如何通过自身独特的艺术方式和现代教育一起建构中国现代社会的新型人格?

  “小时代”与“小人物”的大叙事 当下资本和精致利己主义席卷全球,个体在物质的逼压下,显出无限的“小”和“卑微”。当“小时代”来临的时候,文学作为当下生活的某种折射,会呼应这个“小”,关注个体生存和精神生活的苦闷,浅斟低吟于欲望情感的物质性。作为现代性的后果,物质丰盈而精神苦闷的“小时代”对于现代人来说是切实存在的。然而人类无疑正经历着自身历史的大时代,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展、人类文明转型的“大时代”,是一个全球一体化又多元纷争的时代。正如封建和皇权时代依然产生了那个时代足以代表人类精神发展的经典,在这个时代恰恰需要从事精神劳作的智识者提供和当下“大时代”匹配的艺术方式和精神价值伦理。文学作为最古老的一种文艺样态,无疑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也面临着转型时代极大的机遇。

  自现代社会以来,中国的军队和民众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重大的转型。从传统社会纲常伦理治下的律法刑狱转入现代司法制度下的警察公安制度。公安题材文学作品直指社会刑事犯罪,体现人性善与恶、罪与罚。具体到公安题材文学创作,关注社会问题的文本多引吭高歌中的英雄叙事,而往往疏于人的心灵摹写。时常,我们在处理和警察有关的题材时,往往会更注重社会性,塑造出跌宕起伏的情节和善恶分明的人物。然而随着现代社会生活的发展,警察工作和生活的日常性日益凸显。一方面公安领域的英雄人物和英雄主义传统依然是摹写的重要对象,一方面警察更多处理日常性的凡人小事,这些凡人小事是警察生活的重要层面,往往显示出当下警察常态的生活、工作与精神状态。由此,面对发生变化的现代社会,公安题材文学无疑也日渐从记录刑事事件的过程和人物的行动,转向对警察作为现代人更为本质的情感叙事和人性洞察。

  《无尽的爱》是刘晓霞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有着非常纯净的情感质地,这种情感极其纯粹和透明,呼唤着人们对人生投入最大的善意。这是一种面向阳光生长的善良心性,在对于常态情感和婚姻严正而朴素的追求中,显示出男女主人公对于“爱”与“婚姻”的真正尊重与守护。这部长篇在处理爱与婚姻,小人物与崇高性,时代世俗主流价值观和个人精神性等方面呈现出独特的追求。尤其在警察题材的长篇写作中,显示出作者对于警察较为深入的人性观照和理解。

  匮乏纯爱的时代与纯爱的婚恋观。对于当下的年轻人来说,纯爱的婚恋观是不现实的,甚至于是一种理想状态下的爱情乌托邦。因为功利主义的物质生活过早地侵蚀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乃至价值伦理,情感的判断无疑也沾染了势利的病毒,在爱或不爱的时候,都天然地带上了冷酷的物质计算。因此对于在现代性观念上日新月异的中国人来说,那种“死生挈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与承诺犹如传统留下的影子,仅仅成为情感与伦理的美好理想。但是对于万物之灵长的人类来说,爱和爱的能力无疑是有别于冰冷物质世界和本能动物界最根本的精神特征。

  小说通过年轻牙医楚媛的情感和婚姻经历,塑造了一个性格温良又品性坚韧的女性形象。楚媛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她和警察蒋淮的爱情与婚姻也是平凡的快乐和幸福。小说通过楚媛对于爱情和婚姻的选择,显示出一种朴素而庄重的爱情观与婚姻观——坚定地爱自己所爱的人,坚定地嫁给自己选择的爱人,尽管这种选择可能带来的是人生的苦难也无怨无悔。在一个纯爱匮乏的时代,小说提供了一种纯爱的婚恋观,其实质是一种超越物质功利主义的爱情和婚姻观。当物质世界以新的价值和伦理标准暗示爱可以被计算、被交换的时候,这部长篇小说在一片喧闹浮华的情爱景观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份淳朴厚重的爱,也塑造了一个保持对纯爱追求的独特女性形象。同时这部长篇还塑造了商人魏汝生的独特形象,魏汝生在生意场中博弈多年,见惯了金钱与欲望,却始终没有割舍自己最初的那份情感,在红尘浮华中保留着对于楚媛的一份真爱。这个人物形象从另一个维度阐释了对于纯爱的理解和追求。

  现实的人生态度与淡定的精神追求。楚媛和蒋淮都是普通人,他们有着现实的人生态度,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们无论是婚姻、情感、工作和友情,丝毫没有沾染“办公室政治”和“宫斗”的习气。由此,这一对青年男女非常难得地体现出和这个时代浮躁虚荣不一样的气质——他们活得踏实,显示出一种淡定的精神特征。他们有着一份工作,刚好又相知相爱,有房子住,衣食无虞,他们也活得满足、自如而自信。当生活不再以房子、票子和官职来作为逼压物的时候,日常性更多体现为人与人之间更为和谐的关系。由此,在楚媛和蒋淮的世界里,更多对于工作责任的自觉,更多亲情、友情的支撑。例如,小说对于多蒋淮多是侧面描写,他对日常警务的认真负责和奉献,没有煽情的英雄主义,只有现实生活琐碎而凌乱的叙事。在这里,小说叙事和上个世纪80年代的理想主义叙事拉开了距离,小说将理想主义对于奉献的高韬礼赞化为主人公内在的价值尺度和精神认同感,由此为警察的崇高性注入了内在的价值追求。蒋淮的形象代表着一种新的对于现代警察职业的理解和认知,作为一个人的警察和作为一个英雄的警察是不一样。作为一个英雄的警察会以英雄主义来逃避日常性生活的责任和义务,而作为一个人的警察,则在在履行自身警察职责的时候,时时给家人和朋友以人性的关照。

  寻常人生中的静穆与崇高。这部长篇小说并非是英雄叙事,而是寻常人生的真实摹写。然而警嫂楚媛却以柔弱的双肩和残酷的命运相抗争,通过一己的努力从悲伤痛苦中积聚力量,从而抵达悲剧审美的崇高和肃穆。小说通过女主人公楚媛的命运表现了警察的工作、情感和婚姻。警嫂楚媛经历了丧夫之痛后,通过自身精神的成长,涅槃而生,成了一个具有阔大心灵的女性。她接受残酷的现实,用自己的爱心构建破碎警察家庭之间的互相关爱,用平凡个体的温暖去抚慰彼此受伤的心灵。在寻常人生中,楚媛通过自己的力量,让灾难和不幸升华为精神性的力量,构建了一种静默中的崇高。在这部长篇中,作者从寻常人生的视角刻画楚媛作为个体人对命运的抗争,这种抗争是将悲痛化为对于相同命运的他者的体恤和关爱,从而真正实现精神道德的内化。韩愈曾经在《原道》里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小说中塑造的蒋淮和楚媛这一对夫妇在很大程度上做到了真正的“仁义”和“道德”。中国社会经历了政治化和经济化,上个世纪80年代集体主义所提倡的奉献与牺牲的精神道德,在这个长篇中已经成为现代个体精神成长内在的需求。无疑当下世俗生活的主流价值观是利己的物质性的,那么小说这种对于人的道德品性和独立自尊的重新摹写,是中国现代个体人在政治经济发展过程中,对于自身精神道德意识的觉醒与提升。正如现代人重新理解自己的身体、欲望、情感和心理一样,现代人也同样需要重新审视伦理和价值,从而在精神和物质两相均衡的角度上,构建现代人真正的精神维度和价值伦理。

  珍贵的尘土与广袤的大地 这部长篇小说也集中反映了当下小说创作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这部长篇小说记叙了生活中“珍贵的尘土”,但是长篇小说仅仅描述微尘中的金粉是不够的,应该摹写广袤的大地。首先,长篇小说更多是展现人物的命运,通过人物的命运呈现时代精神气质和整体性经验。主人公楚媛的警嫂命运无疑可以作为当下很多警嫂的象征性符码,那么楚媛就不是一个具体的楚媛,而是一个凝聚着警察妻子诸多精神情感特征的符码,应在虚构的人物楚媛身上呈现出“警嫂”作为一个独特女性的所有复杂性。然而,小说中主人公楚媛形象过于完美,流露出上个世纪80年代现实主义写作的淳朴与浅显。文本在人物心理和性格刻画方面过于简单,人物性格和情感的丰富性不够。尽管楚媛的形象很真实,但是作为虚构性文体的小说依然要求作者写出一个足以体现真正文学性的“这一个”人物。“这一个”不仅仅用真实的故事打动人,而且因为这个文学人物的出现,让读者和时代感受到精神情感的冲击力,对警察和警嫂的生活能有着深度的洞察和反思,从而引起时代的普遍关注。其次,长篇小说对于警察生活是侧面描述的,楚媛和警察之间的生死相恋写得不够细腻,同时始终钟情于楚媛的魏汝生的形象过于模糊,现实层面的交往太简单,从而在很大程度上让小说没有真正深入到人物内心的深层结构。现代小说不同于传统现实主义小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于人物心理和情感刻画的深度,现代主义小说偏执于人性心理的幽暗面固然值得警惕,然而对于人物心理的深入洞察和摹写依然是必要的,对于长篇小说叙事的深度极其重要。只有深入到人物的潜意识层面,且以文学的方式加以叙述和表达,小说才有可能成为现代人向内看的现实文本。现代小说的真实绝不是故事的真实,而是故事背后生活本质的真实,心灵存在的真实。最后,长篇小说是表现命运的,人物命运有其发展的必然性,长篇小说人物命运的指向往往和作者写作的主旨和立意密切相关。例如《安娜卡列宁娜》中安娜的自杀,《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出家等等,人物命运的暗示性和作者所要表达的题旨密切相关。《无尽的爱》后面的结尾过于强调偶然性,或许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事情,然而,如此偶然性的事情放到这样一个展现人物命运的长篇小说中反而会让读者觉出某种程度的不真实。与此同时,这种让女主人公死于意外的构思,未见出和长篇小说的主旨和立意有多大的关联。

  作家真正的使命一如《金蔷薇》中夏米从微尘中打制的金蔷薇。对文学创作而言,其主旨依然是在广袤的大地上为幸福、欢乐和自由而呼号,让被污染的大地重归纯净,用广阔的心灵和理性的力量去战胜黑暗与蒙昧,让人类的精神趋向更美的善。《无尽的爱》这部长篇小说情感真挚感人,人物形象典型化又富有当下性,日常性叙事中凸显警察作为社会守护者的精神品性。这是一部质地纯净的小说。晓霞是个内心非常纯净的人,她笔下的男女主人公都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对于当下的文学创作来说,写人性向善比写人性恶的作品更难,因为写“善”往往会写成伪道德。这部长篇从个体的精神性追求出发,叙写了个体善的品性以及有可能达到的崇高性,真正表达了善是如何让人向光生长,从个体维度走向更为广阔的人生境界,这是一部富建构性的长篇处女作。

 

  郭艳(笔名简艾),安徽舒城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博士,评论家,鲁迅文学院研究员、教研部主任。从事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和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研究,研究之余从事文学创作。已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南方文坛》《天涯》《当代作家评论》《小说评论》《文艺报》等学术报刊及文学期刊上发表论文、随笔、小说等一百多万字。出版批评专著《像鸟儿一样轻,而不是羽毛:80后青年写作与代际考察》《边地想象与地域言说——鲁院文学批评现场小辑》,出版长篇小说《小霓裳》。深入当代文学现场,从宏观视角和文本细读进行当代文学现象研究,探讨中国写作的现状与特征,密切关注转型时代与文学新格局的关系,及时评论当下诸多实力派作家的文学创作。始终把握当代文学的前沿动态,且形成了一系列独特的关于当下写作的批评观点,如提出鲁迅文学院与中国当代作家的关系、现代文化身份认同与中国青年写作、当下日常性写作与现代性审美之间的关系等等。在文学刊物推出新锐青年批评专栏文章,参加各类全国性文学评奖,是当代文学现场活跃的批评家之一。

  刘晓霞,女,济南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民警,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3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散文、诗歌、小说作品发表于《诗歌月刊》、《文艺报》、《啄木鸟》、《济南日报》、《济南时报》、《齐鲁晚报》、《人民公安报》等,部分作品入选《齐鲁文学作品年展2014》,出版有个人文集《行走的月亮》。发表有长篇小说《无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