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转身向蓝,我的视角
中国当代作家大多居住在内地,出生于农村,很少见海,也很少写海。但是改革开放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作家到海边居住,转身向蓝。他们看到了与陆地截然不同的蓝色世界,被海洋的浩瀚、深邃与神秘激发出灵感,于是在创作上转型,涉足海洋文学。
我就是其中的一位。我生在鲁南农村,离海有一百多里,21岁时才第一次见海。35岁时到海滨城市日照工作,从此,身边的蓝海牵动着我的目光,撩拨着我的思绪。我观察海洋,思考海洋,书写海洋,让我作品中的蓝色由浅变深。
对于海洋的观察,我持这么几种视角。
一是农民视角。
因为我在土地上长大,刚到海边时,免不了以农家子弟的眼光打量海边的一切,将一些认知写进了作品。如在《缱绻与决绝》中,封大脚跟着郭龟腰到海边贩盐时,听说渔民靠打鱼为生,对海特别熟悉。他们在黑蒙蒙的夜间出海,也能很容易地找到远在几里、十几里之外放置的坛网,就像庄稼人下地一样。封大脚恍然大悟:原来这世上的活物是分为两大类的,一类靠水活着,像鱼、鳖、虾、蟹和那些打鱼人;另一类靠土活着,这就是牛、羊、驴、猪,庄稼,还有种庄稼的人。他回头看看西北方向,更明晰地意识到自己是那片对他来说无比熟谙的土地上的物种。在根据《缱绻与决绝》改编的电视剧《生万物》中,封大脚从海边回家,把他的这个认知讲给绣绣听,表示自己今后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安心种庄稼,绣绣听了频频点头。
二是经济视角。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句谚语阐明了人类与生存环境的依赖关系。我爷爷是个盐贩子,年轻时经常赶着一头骡子到海边贩盐。他多次向我讲盐的生产过程,感叹道:“清水里捞白银,多么奇怪!”的确,海洋对于人类具有巨大的经济价值,不仅提供了丰富的渔业资源,让渔民们得以谋生,还孕育了盐业等产业。海洋贸易的发展,也让沿海地区的人们有了更多的经济机会,促进了当地的繁荣。海洋就像一个巨大的宝库,源源不断地为人类提供着各种财富。于是,我在《大海风》里写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的渔业、航运业;在《经山海》里,写了当今的海洋产业,譬如全潜式智能渔业养殖装备“深海一号”等等;在长篇纪实文学《黄海传》里,更是详细展现了黄海海域在捕捞、养殖、航运、旅游、海洋科技等多个方面的发展变化。
三是历史视角。
海洋由来已久,在人类出现之后,这部蓝色的大书记录了人类的历史变迁,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更替。我阅读这部大书,从中撷取素材,写进作品。中篇纪实文学《晃晃悠悠船老大》,全面而系统地写出了传统渔业“船老大”这一角色的辉煌与终结;《擎灯之塔》这篇散文,写了灯塔在世界范围内的出现、发展以及现状,讲述它在海洋文明史上的重要作用。长篇小说《经山海》,让主人公吴小蒿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当了镇干部之后还是习惯性地以历史眼光看待她的工作与身边事物,并且促成了一座渔业博物馆的建成;《大海风》中的历史意味更浓。因为我发现,近代中国,危险来自海洋,机遇也来自海洋。现代化的思潮随着海潮一波波冲击着华夏大地,东西方文化交流也像大海风一样双向吹拂。在广袤无垠的蓝色疆域上,无数仁人志士乘风破浪,探索着救亡图存与民族复兴的道路。这部作品,试图捕捉那个时代海洋上的朵朵浪花,展现时代风云之变,人海关系之变。
四是文化视角。
海洋对人类文化的形成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譬如希腊古文明的生成,齐文化的生成,蓝色的浸染与催化作用显而易见。海洋也对人类的心理有着微妙而深远的影响,赋予了人类勇敢、探索与包容的精神特质。在我的创作中,力图挖掘并展现海洋文化的这些独特魅力。《大海风》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和精准而独特的细节,展现了海洋文化如何塑造人们的性格与命运;同时,还以农耕文化观照渔业文化、海洋文化。小说中写到一些渔民对土地的渴望,他们有了钱就想置地。如果有了地,开春第一次下海时便在怀里揣上一只面兔子,意思是他不光从海里讨生计,还有兔子乱蹿的山地可以收庄稼,可以把心放宽。这部作品,也表现了跨越海洋的文化交流。德国传教士卫礼贤在青岛创办礼贤书院,把一些中华文化经典翻译成德文介绍到西方,成为“中学西播”的重要推动者。“大海风”,既有“西风东渐”,也有“东风西渐”。
五是生态视角。
我几十年来观察海洋、研究海洋,对海洋的生态问题深深担忧。我亲眼看到,春天开海了,有的渔民却不出海,坐在海边发呆。因为鱼类资源濒临枯竭,他们到了海上收获寥寥,扣除油钱和人工费之后就赔本。我看到,夏天的海边往往出现“草原”,海上还有一片片绿色在漂流,那是海水富营养化,滋生大量浒苔,改变了水质,也破坏了沿海景观。我还听渔民讲,几十年来,潮头离他们的房子越来越近,这说明海平面在不断上涨。这一切,都让我忧心忡忡。我深知,保护海洋生态已经刻不容缓,希望通过文字的力量,唤起更多人对这一问题的重视。我的长篇小说《人类世》,集中表达了我的忧思。主人公孙参从美国留学归来,创建参孙集团从事房地产开发,移山填海造楼盘,改变了海晏市的海岸线。他为了躲避炸山时村民可能对他的责难,跑到南太平洋一个岛国上旅游,看到了这个岛国在台风袭来时面临灭顶之灾的惨状。他在美国时的女友致力于环保,到中国见到孙参,让他看在太平洋上拍摄的垃圾带照片,认识到海洋污染有多么严重。
六是宇宙视角。
我经常借助宇航员的观察位置,或在想象中让自己跳出太阳系、银河系俯瞰地球,心怀一种无法形容的敬畏感。在浩瀚无垠的星际间,无数星球荒芜枯寂、满目尘埃,唯有地球是独一无二的蓝色星球,而覆盖地表七成以上的海洋,正是这抹绝美蔚蓝的本源。这片辽阔水域,是宇宙馈赠人类的稀缺宝藏,是地球生机盎然的核心密码,更是所有生命的神奇摇篮。从宇宙维度回望,山海不只是地域风物、生存资源与书写素材,更是人类赖以存续的共同家园。基于这份宇宙视野,我的创作不再局限于人间百态与陆海变迁,更致力于唤醒世人的星际格局与家园意识。在长篇纪实文学《黄海传》的开头,我安排了一节《浩瀚大水哪里来》,写地球诞生之初海洋形成的过程。我想让读者懂得,浩瀚宇宙中宜居星球寥寥无几,蓝色海洋更是无可替代,唯有心怀敬畏、守护蓝海,方能留住地球独有的生机与美好,永续人类文明。
转身向蓝几十年,海风已经吹白了我的头发。我还想继续观察、思考,再写出一些海洋题材的作品,让读者朋友听取字里行间的涛声,领略书页上的蓝色美景。我的下一部长篇小说《月亮潮》已经动笔,月光与潮水日夜荡漾在我的心间,那些人物在海上的境遇和命运也让我牵肠挂肚,但愿我能顺利完成。
(来源:《中国文学批评》)
信息编辑:鲁仕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