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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红蕾:世间再无青鸾剑

时间 : 2026-09-04 16: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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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队长清晰地记着那是农历七月雨后的一天,大太阳把地面蒸腾出雨腥味,胖狸花猫从蔷薇丛里钻出来躬身抖落一身水珠,歪着头看小安从满载着抗洪麻袋的卡车斗里跳下来,上前拿头在他裤腿处亲热地蹭,小安满脸宠溺地抱起猫抚摸着。杨树把天光筛到人和猫身上,好一副岁月静好的图景。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安和狸花猫在一起。

他歪头轻声说,安子,来活了。

小安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弯腰放下猫,晒得黧黑的脸上呲出两只白虎牙,在他面前打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这是他最头疼的一件事。吸毒的抓了一波又一波,传播渠道貌似切断了,但是新的受害人还是星星点点地冒出来。前不久该死的毒贩子竟然假扮心理医生,把白粉掺进药片卖给抑郁症患者。他在每个疑似节点都做了安排,可最后却只抓到了受害人,他们像狡猾的鱼儿一样,一次次脱钩而去。不扯出隐匿在后面的“毒倭瓜”,这日子甭想过安生了。

小安自从消防队借调过来,就天天盼着立功。巡逻、抓小偷、上街发传单、调节邻里纠纷、跳河里救落水孩子、爬楼顶背寻短见的老人、到社区铲狗屎……所有的脏累苦,别人不愿干的他全干,每月工资才二千元的临时工,这么拼命的的确少见。当初小安问中队长,怎样才能留下?中队长说最起码要立个三等功吧。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玩命地寻求立功的机会了。

后来中队长已想不清当初是小安毛遂自荐,还是他从一堆毛头小伙子中选了他。或许他也很想知道小安这样一个人,遇有危急会怎样反应。从警年岁越长他觉得说不清的事情越多,小安做梦都当警察,可政审这一关他过不了。他爹杀过人,这个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安一家是十多年前从梨花村搬到了槐杨街。这家人,男人经营着一家汽修厂,女人则弄个小卖部兼卖汽车用品,槐杨街的路灯,多是他家掏腰包换的,修路集资他也拿了大头。一家人都话不多,女人比男人爱笑一些,唯一的孩子小安经常坐在门口,拿把桃木剑,瞪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小安家的事,从梨花村传到槐杨街的时候,槐杨街的人都不大信。他们没见过比成昆更沉默厚道的人,杀人的事,谁干也轮不到他呀。可知道前因后果后,又都说,“哎呀,再能不如没摊上”,“换谁都会那么干”。话虽这么说,小安的玩伴一直不多,男孩子玩打打杀杀的时候,小安经常在边上远远看着,女孩子踢毽子,他也站在一边,“小安过来玩”,小安答应着,却并不真的走过去,或许他很早就知道油是油,水是水。

在梨花村,生下来就抱养的孩子,不管做父母的多么保密,除了这个被抱养的孩子外,村子里的狗都知道他(她)不是亲生的。平时大家心照不宣,只有闹翻了脸的时候,有人才会声嘶力竭地骂出一句“拾羔子”。一个刻意隐藏的秘密是亲密无间游戏时泄露出来的,骂出秘密的孩子心虚地跑了,而那个震惊的孩子是如何走回家,如何追问爸妈自己的身世,又是如何孤独伤心地哭了一夜,是没人想知道的。

在槐杨街也一样,谁家的大门都敞开着,谁家的那点事,都在槐杨街面上晾着呢。就像一只捉来的鸟儿,人觉得捂住了它,待要张开手仔细看时,它已经飞到千家万户里去了。小安小时候打碎一只碗,不等大人发火,他就哭着蹲下收拾碎片,末了还把自己的小猪储蓄罐抱给妈妈。这个孩子心重着呢,他红领巾比别的孩子发得晚,参加合唱队到了市里比赛的环节,就被替换下来,加入共青团写了申请书就没了下文。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没人再跟他含糊其辞了,所有他想报的警察类专业都斩钉截铁地不能报。命运早在他出生前已画好了红线,任是他如何谨小慎微、听话懂事都没用,小安想不明白。他攥着拳头在毒太阳底下站了半天,皮肤晒得又红又疼,热汗直流,眼泪也吧嗒吧嗒滴个不住。他巴不得太阳再毒辣一些,如果阳光是一把把金剑就好了,刺得他皮开肉绽,心里的苦痛或许会变小一些。课间同学们影影绰绰地在不远处走动着,像一团团可望不可即的云,抬起胳膊他吃惊地发现,汗是汗,泪是泪,它们——不相融。

他学了金融,大学毕业后不能考公考编,但他犟种一样宁愿去消防队、派出所当临时工也不愿意去找个专业相近的工作。撸个串喝多了,他会叨叨他爸曾经是战斗英雄。大家都不作声。他说我爸立过二等功。第二天真把锈迹斑斑的军功章拿来了。大家象征性地扫了一眼,说,嗯嗯。他想说他爸征战雨林的故事,大家推脱着有事情要忙,各自散了。瘦高个的大鹏回转身,说,你能不能把你爸那把剑拿来我们开开眼?

小安脸色发白眼睛泛红,中队长忙呵斥一声,他娘的都胡说些什么?!还不快给我干活去!

那把剑,小安只在小时候见过。但是杀人的印记从他出生就一直追着他,他怎么跑都逃不掉。小朋友的妈妈教女儿离他远一点,从小一块长大的小囡,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留着。一次下五子棋,小安把她的黑子吞了,小囡伶牙俐齿地骂他,你不讲良心!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突然醒过来,从小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一步,瞪着眼恐惧道,你不会杀掉我吧?

他伸出白皙瘦弱的手,问,小囡,你看我像不像会杀人?

小囡说,我妈妈说,杀人犯脸上都不会刻着字的。

小安难过地低下了头。那天他坐在门槛上玩桃木剑,看见了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拿舀子从水缸里舀水喝。他大声问,你是谁?那人不说话也不看他。他看到他胸前红红的一片,又小声问,你是奥特曼吗?

那人还是不说话,小安害怕了,站起来,朝屋里喊,爸爸,有人来喝我们的水!

你问他是谁?

好像是奥特曼,他胸前有个洞,在淌血。

小安一边描述,一边攥紧了桃木剑,后退着,捂住了自己的胸脯。

成昆往外看一眼,继续收拾着他的维修工具,没再说话。

第二次小安又喊了,爸爸,爸爸,那个人在屋檐下躲雨,头发滴着水,是红色的,好大的一摊。

成昆走出来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灰蒙蒙的细雨,落到院墙低处,又升腾起白色雨雾。穿着白袍子的人,飘忽着从东到西,又从西飘到东。他折身回屋,拿出一把剑,把沙发底下的磨刀石拖出来。

这把剑认得他,有种让他过来!


二


谁也不知道青鸾剑是如何到了成昆手里,他老少三代都是穷人,往上数十八代祖上也无人在朝中做过官。他胸前系着大红花坐上军车远驰而去时,送行的鞭炮炸红了一条街。口袋里老娘给炒的熟豆子热乎乎地灼烫着他的胯骨。他在送行人群中搜寻着兰英的脸孔,兰英在香樟树下,朝他挥舞着一方蓝手帕,他贴身口袋还有一模一样的一块。临行前兰英在灶间烧火,火焰舌头舔着锅底,成昆眼里的火苗也将她包裹起来。兰英将一根柴续进灶膛,火烧得更旺了,她往后撤身,被耳后灼热的鼻息烫着了,整个人颤抖起来,眼睛里水光荡漾,就要把滚烫的心事泼出来了。“还是解放军呢!”听到门外的声音,成昆立马松开了怀抱。国良拿一把水枪指着他说,我要一把真枪!

第二年,他所在的部队开赴边境。电视剧《凯旋》上演的时候,国良说,我姐夫就在那个地方,手里拿着机枪叭叭扫射。你姐夫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已经死在战场了?你姐夫才死了呢!!我没有姐夫!那个促狭的孩子跑远了。

成昆秋后回到了梨花村,他额上多了一道长而深的亮疤,稍微偏一点,子弹就会穿过太阳穴。这个伤疤分明是一个明晃晃的军功章,是一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神迹,走到哪里都引起一阵赞叹。他当晚就到兰英家问好,给国良带了一把能打出钢弹的钢丝弹壳枪,然后快步到了兰英的西厢房门前。院子里出奇的宁静,八月的秋虫在角落里试探地叫,梧桐叶子扑搭跌落到台阶上。台灯将兰英半边脸打成柔光,另一半则被蓝窗帘映出优美的阴影弧线,一半白一半暗。兰英咬唇笑着,仿佛有电闪火光在她身体深处炸开,她低头含笑读着,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罐诱人的蜜糖。这蜜糖入了她的心,又从她眼梢、嘴角溢出来。

站在门口的成昆眼前发黑,里面仿佛有金光闪烁,是夜空陨落的流星,还是高地上的炮火?高处投下的炸弹掀起强烈的冲击波,他耳中却是巨大的死一样的沉寂,仿佛刹那间失聪了。那该死的炮火在他回到梨花村后依然在脑海里炸响,即使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也不想再联系战友忆往昔了。

此刻,他闭着眼,摇摇头,深呼一口气,推开了门。

兰英猛地站起来,本能地把信藏在身后。从她瞪大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狰狞,难道他变成了一个鬼?

地面仿佛被绵延上来的秋气打湿了,整个房间如同阴沉的地窖。兰英打了个寒颤,人怯怯地立在桌子前,仿佛一片树叶随时要倒下去。牙楞骨在他古铜色腮后耸动,发出枪栓拉动的声响,仿佛子弹就要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射出来。如是三次,地面的湿气上升到半空,在房间里盘桓不动,他们都被这股黏腻的气息给凝固住了,就像两只被困在雨林松胶里的昆虫,后来他每次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就像琥珀里的虫尸一样浑身桎梏难以动弹。

他叹口气,盯着她恐惧的眼睛,伸出手,柔声道,兰英,来,给我看看。

那样温柔的声音却像一个乔装打扮的霹雳,一下子打醒了兰英。她把信往更深的背后藏着。你,还活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上前一步,去抢那封让兰英神魂颠倒的信。

兰英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她不知道他是一个军人吗?他愤怒冷笑着,掣住兰英的一只胳膊,让她动弹不得。这时兰英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将信团揉一下,急速塞到嘴里去了。

看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拼命吞咽着,他气上头顶,捏住她的腮,欲要逼她吐出来,她狼狈又坚决地咬紧牙关。他顿觉百无聊赖,松开手,仰天长叹一声,霜打一样走回家去。如果那个时节有人看见他,就像看到一个死人一样。他面色发灰,整个人小了一圈,兰英甚至不敢在他身后把门关起来,只听到自己的牙关瑟瑟抖动,像马蹄敲在磨刀石上。第二天,窗顶一块灰白墙皮掉下来,跌成了齑粉。她抬起头,只见一只断尾壁虎,滴溜溜拿眼睛瞪着她。

刘老憨在院子里劈柴火,听到儿子在门口里嘶哑着说,把婚退了吧。

他疑心自己耳聋,听岔了,拖着洋镐到门前,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这个婚我不结了,退婚吧。

刘老憨把洋镐上带着的圆木哐啷劈成两半,我和你娘都以为你回不来了,人家等了你三年,你立了功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先把你爹劈了再提退婚的事!

兰英说,要嫁你嫁吧。我反正不能嫁。

兰英娘说,你不嫁他嫁谁?你现在嫁谁就是害了谁,破坏军婚,那可是要坐牢的!

婚事如期进行,信守承诺的人,过后恨不把肠子掏出来。

三十年后,参加婚礼的人依然记得当时的盛况:粉刷一新的大门框上“光荣之家”牌子被大红绸布团团攒住,大红灯笼里放出红光。烟酒糖茶摆满了六张大圆桌,沿墙根一溜摆着十六个红布包裹坛口的胖墩墩的褐色酒坛子,南墙根则支着硕大的铁皮烧水炉,厨师正在一旁满面红光地拿热水壶给芦花公鸡褪毛。约有七八只白裸鸡搁在汤盆里,盆沿是一排密密的灰鸡爪,两头新杀的大红里子白皮猪肉吊挂在厨房门口铁钩子上,晃晃悠悠地煞是馋人。几个女子腰间系了红绸子,在院子前的空场里摆着姿势扭秧歌,姜家老二拿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黄澄澄新唢呐,唯恐大家看不见,一遍遍在手里摩挲着,拿起来用嘴顶着,却不吹响。大红的千头鞭挂在门旁,窗玻璃上贴着红喜字剪纸,女人们抱着孩子围在簇新的床边,只等着新媳妇过门那一刻,让孩子拽下缝在龙凤喜被四角的栗子和枣。

村支部书记、镇上乃至县里武装部有头脸的人都到了现场,刘老憨夫妻穿了中山装和红绸褂,胸前别了红花,比自己结婚时还要隆重一万倍。成昆当然穿着绿军装,小学生们上课心神不宁,期待着回家看战斗英雄的神圣婚礼,一个男孩问婚礼上新郎官会不会佩枪,另一个则说可能会奏进行曲。当然他们打赌了。更小的孩子则谋划着如何在撒糖的时候多抢一块喜糖。没有比这更完美更隆重的婚礼了,除了新娘还没来。

红衣红袄打扮一新的兰英却临时变卦了,扯下红盖头,盘腿坐炕沿上,任是她娘好说歹说,就是不肯下床。大家开始起哄,以为新娘拿架子,让新郎官赶紧说好话,拿喜包。

后来兰英娘面如死灰出来,跟女婿耳语说,闺女上了牛性,先莫急,我找人劝劝她。

又过了半个小时,成昆等得心焦,跟同去接新娘的人说,我们先回去,让她收拾好再来。

他回家先是敬了老少爷们一圈酒,挨个道谢,致歉,让大家吃好喝好。年轻人起哄,说,你敬酒有啥好喝的,我们要喝新娘子敬的。他笑而不语,然后去跟武装部的人跟书记敬军礼,也到父母跟前行礼,磕头,脱了军装,摘了红花,又磨蹭了半个时辰,才骑着大红绸子披挂一新的自行车去接新娘。

伴郎陈天桥觉得不对,要跟了他去,他半路撵他回去,说,你帮忙操持着这边,给老少爷们倒酒,接媳妇,我自己来。

兰英父母见他换装而来,深觉愧疚不安,叠抱着手,想要上前,又捶拳顿足,只差没给女婿跪了。天还不明,兰英自己打点好了包袱,她娘以为她要准备好上轿,喜不自胜,刚要拿线团子给她开脸,兰英却从身下拿出一把剪刀横在胸前,杀气腾腾地说,你要是再逼我,你闺女就过不了今天了。兰英娘后退一步,以手锤胸,老天爷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夫妻俩叫苦不迭,这当儿看到成昆,反倒是见了救星一般,又是捶腿,又是跺脚。

成昆白着一张脸,并不多话,径自走向兰英房间,这时恰好大江掩门出来。两人正打了一个照面,大江正要开口解释,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他扑通一声一袋米一样掼倒在屋檐下。国良手里拿着弹壳枪软了,弹簧松了,一枚钢弹吧嗒跌落地上。那一瞬间,他只看到一道青光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流星线条,然后又飕地收进成昆手中。

兰英闻声出门,看到成昆用手指擦拭着青白的刀刃,上面并不见血迹,成昆面色沉静,毫不惊慌,也并不抬头,“是你害死了他。”他从裤袋里拿出带着血迹的蓝手帕擦拭着,用刀尖将手帕划为两半,弃之脚下,然后顺手舀起一瓢水,冲了一下干净的利刃,青光一闪,利剑入鞘,不及半臂长。

兰英捂住了惊叫的嘴巴,兰英娘晕厥倒地,国良瞪大了眼睛,一把神剑!


三


小安翻箱倒柜,趁着父母不在家,撬开了一个绿色军用铁皮箱,家里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那把剑,不见踪影。

有次成昆酒后躺在沙发上,面色微醺,招呼他到身边,用粗粝的手,摩挲着他的脑袋,又拿他的手贴自己的腮。老婆见状说,喝了酒知道儿子亲了?!整天在外面瞎呼呼,喝成这样,看你那些狐朋狗友谁来管你?!一边把一杯蜂蜜水放茶几上,示意小安端给他。成昆眉眼朦胧咧着嘴似笑非笑,仿佛还沉浸在酒局的余味中。小安给他理着领子,低头小声问,爸,咱家那把剑放哪儿了?

成昆呼地坐起来,瞪大了眼,警惕道,哪把剑?哪有什么剑?!

小安隐约记得那是一把青绿色的短剑。

传说青鸾剑是一把遗失民间的宝剑,考古者不其见踪,盗墓贼也遍寻不得。兵器库也乏见它名号,但是藏家和玩家乃至盗墓者都知道这把神奇得近乎无名的剑。

相传欧冶子在铸工布、龙渊、鱼肠、湛卢等宝剑后,决意远离杀伐,带弟子云游天下。行至江北弥河见竹林幽深,泉水清冽,冬日不结冰,雪落桥上即化为雾。扔得钱币进去,浮动半刻方沉底。此为上之上水,欧冶子叹道。叹息声落到水上,又是一圈圈波纹荡开去,水底隐约可见青黑的细梢青鲤,一尾咬着一尾。

是夜有黑衣人求见,携一粗布包,层层打开,见一青黑陨石块,铁兽一般发出青光。又仿佛初生的黑婴孩襁褓里躺着,一眨眼就能坐将起来。灯烛跳跃着几欲熄灭,一道光飞入了欧冶子眼中,无数微尘如星光闪耀。此石极为罕见,其刚胜铁,至柔若丝,抚之如冰,亲之如绵,叩之有丝竹之声。

人间罕物啊。欧冶子立起身,围绕这块陨石左三圈,右三圈,又将帽子除下,双手向上,又合掌垂至胸前。

之前大弟子问,师父,我们铸剑岂不是帮人杀人?

炉火照耀着欧冶子纹丝不动的表情。二弟子道,我们不铸,总有人铸,我们铸剑是为了让人不被杀掉。欧冶子眼睛半睁半闭,人心中有嗔恨,剑才应运而生。不是人选了剑,是剑选了人;炼有形之剑易,化心中之剑难。

此刻黑衣人低首抱拳,郑重道,这块奇石一直在等您,您也在等它。

欧冶子迟迟不语。大弟子上前道,您请回吧,师父已不再铸剑。

欧冶子抬手制止了他。

欧冶子焚香斋戒三天,将铸剑炉设在老龙湾竹林的听泉旁。弟子在炼炉里烧了一天,青金石头纹丝不动,第二天火苗还是舔不到它,第三天外面一层黑釉微微变红,直到第七天黑陨石才烧透。当周身红透的黑陨石在泉水里哧啦一声腾起一丈高白雾,竹林鸟儿四散而逃。经了淬炼的黑陨石映照得周边竹子由绿变红,由红变紫,变为透明的蓝色,水中的鱼也变成了靛蓝鱼化石,不再游动。

那铁石内外通透,幻化成青玉包裹的液体,老龙湾天光和水光连成一片,仿佛打通了幽冥通道,师徒三人看到了不可见之物。那块透明的铁器,厚了,扁了,薄了,后来纸片一样,仿若无物。大弟子说,师父,好像没有了,锤不到它。欧冶子道,至柔者至坚,继续捶打。那块冷硬又柔软的铁物,足足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一直续着的炭火弱了,好像烧不到它了。最后一次淬炼,欧冶子一口鲜血喷注其上,弟子大惊,以泉水抚之,白气腾空,那剑发出低沉嘶吼,似啼似笑,待冷却下来,又如一条出水青鲤。欧冶子道:精气已入剑气,恐命不久矣。弟子大哭,欧冶子摇头说,善剑者痴,死于剑,世间事,俱如此矣。

第二年欧冶子去世,弟子分得资财隐名埋姓,不再铸剑。

成昆并不知道这把让他从战斗英雄变为阶下囚的宝剑叫青鸾剑。出狱那天,陈天桥开着一辆黑帕萨特在监狱门口等他。

十五年里太多物是人非,成昆的老娘在他入狱第二年后就脑梗去世,兰英远嫁东北,而陈天桥从一名汽修工变成了老板。

天桥汽修厂就在离村子六里地的233国道旁,进得大门口里面泊着五六辆待修的车。有工人躺在车底忙活着,只露出两只脏污的裤腿和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有的则在升降机上表情木讷地拧螺丝,还有几辆车悬在半空,如脏污海滩上肢解的鲸鱼。地面花纹铁板上覆盖着同样油污的纸箱板。陈天桥办公室里沙发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几件衣服,他拢了一下,团成一团扔到里屋床上。递给成昆一支烟,你先休息几天,再来上班。

成昆点着了,吸一口,皱眉吐出烟圈,我啥也不会,你这里也不缺人。

陈天桥叹口气,缺个得妥的人照应着,我也不能整天呆在这里。不是铁家什少了,就是账目对不起来,还有保险、交通、税务,哪些不是大爷,你看前面,又开了两家,现在有些事不是吃个饭喝个酒就可以摆平——你来,是你帮我,不是我帮你。

他明白了,他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尤为重要的是他坐过十五牢。

他说,我是个手上沾血的人,不想再打架了。

不是让你打架,我这里需要自己人帮衬。

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除了兄弟,也不会有人这时拉他一把。他拍了拍天桥的肩膀,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他一大早第一个到厂里,穿上水靴,用水管将地面洗得一尘不染,油污的地方,蘸着去污粉擦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维修器具分人分类放置,登记在册;车辆维修情况、更换废旧零件也按人按时做好记录;乃至与各单位的修车业务推进情况造表画图……样样清晰明白。他干完活,就到角落里听收音机。两个月下来,发完工资比原来多出一万多。成昆和陈天桥商议后,给离家远中午不回家的员工订了工作餐,又人手一套洗护用品,看门的老郭也不落下。外面的场合,他跟着陈天桥出去,虽然年长一岁,却小弟一般,只做些服务帮衬打下手的事体,从不多言。陈天桥为人豁达,但原来多有纰漏,得罪人而不自知,行业内多有树敌,成昆忠厚细致,正好补其不足。一人竟抵多人,陈天桥凭空多出两副臂膀,暗自欢喜。

成昆也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腮楞骨直硬的线条隐了下去,大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腮竟然有个浅酒窝。第二年他娶了妻,第三年生了小安。

天桥的老婆说,你竟然把仇人弄到厂里来,你还嫌我们家不够惨吗?!

他不是坐牢了吗?再说他现在是帮我们赚钱,你别头发长见识短。

我不稀罕这个钱,这个钱是我弟弟的命换来的。

他们两个交情再好,成昆也不去他家。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看到弟弟躺在血泊里。

有次儿子问他,爸爸,小囡姐姐说你是杀人犯,你杀过人吗?

小囡是陈天桥的小女儿,不用说,这句话是他该死的老婆教给她的。

门卫老郭头脑清爽的时候,冷冰冰地不搭理他。上来一阵糊涂,一步一挪地拖着步子,表情呆滞地跟他絮叨比划:大江胸口疼,你给他买帖膏药吧,大江胸口淌血啊,你们看不见!!

每到傍晚大江就坐在厂门口杂草石头上前,用一团乱草捂着流血的伤口,血从他指头缝里汩汩流出来。他眼神绝望痛苦,仿佛走了很远的路,大口喘着气。

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陈天桥,有没有人给大江上坟?

陈天桥笑了,我让他姐姐吃香的喝辣的,把他爹养起来,这难道不比给他每天烧纸要强一万倍?

小安说,爸爸,那个人胸口的血淌了一地还在淌,他胸膛上有个洞……

他忍无可忍,想要破口大骂,最终却转个身,对着虚空,说,你到底想怎样?一命抵一命,你朝我来啊。喊完,他看到了呆若木鸡的小安,捶着头,蹲在了地上。

四


天桥汽修生意越做越大,每天来维修的车辆排着队,天安、阳光等保险公司也主动上门合作,同行业的汽修厂看着眼红起来,特别是要和别克、一汽等品牌汽车联营,一下子动着了几家大公司的蛋糕。顺达汽修厂老范仗着姐夫在交通局做局长,又和拉砂的黑帮韩胖子是拜把子兄弟,多次从中搅和。陈天桥低声下气约饭示好,老范竟呲鼻子上脸,拿出行业老大的派头教训他要懂规矩,陈天桥欲要摔杯子走人,被成昆在桌布下把手摁住了。

一次酒后,他跟成昆说,知道老范想让我干嘛吗?成昆摇头。

他用拇指和食指做出捻粉末状,道,他想让韩胖子拉我下水干这个,这种黑钱我是不赚的。又道,有空你把那把剑拿来,我也开开眼。

成昆说,那有啥好看的。

你知道专诸刺吴王的那把鱼肠剑吗?

成昆点头,知道。陈天桥说,传说青鸾剑和鱼肠剑都都是欧冶子铸造的,专诸刺杀吴王僚用的是鱼肠剑,青柚刺杀公子光用的就是青鸾剑。专诸刺杀失败后来被剁成肉酱,公子光睡梦里总听到“鱼好吃,肉成酱”的哭声,他患上了失眠症,从此不让人吃鱼,妃嫔大臣也不得佩戴鱼形装饰,一大臣因为上书中有“知府鱼肉百姓”几个字而被处死。公子期把心爱的歌女青柚献给他,青柚能歌善舞,尤其喜爱舞剑,很受公子光宠爱。一天青柚趁着他睡熟了,拔出青鸾剑。假装入睡的公子光击落短剑,将青柚捆绑凌迟处死。青柚临死前凄厉诅咒,冤有头债有主,我死之后必变厉鬼,砍其足,穿其腹。后来公子期被毒酒赐死,青鸾剑也不知所终。奇特的是,公元前496年公子光在槜李之战中突然腹痛起来,被利剑砍断了脚趾,竟然不治而亡。

成昆看着陌生的陈天桥,仿佛不是他在讲,而是另一个人附体在他身上。

他问,那么说青鸾剑是一把复仇的剑?

陈天桥笑道,应该是吧,谁没事会拿一把剑玩?有仇不报非君子,是我,我也会那么干。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陈天桥说,是大江,不,是大江师傅讲给我的。

大江的师傅是谁?

陈天桥说,大江师傅和你在同一个地方服刑,后来死在里面了。如果不是你杀了大江,说不定死在里面的就是大江。

他听不懂陈天桥说什么。

大江师傅原在药房上班,偷杜冷丁卖给吸毒者进过局子,出来后自己也吸上了,白天在柴油厂打杂,晚上出去盗墓。大江跟着他干过几票,我也去给他们望过风。北魏佛头,状元卷等案子都有他,他一直在找青鸾剑,跑了好多地方,都没见着,有次两队盗墓人马火拼,最后发现却是一把假剑。

成昆这时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你说公子期爱青柚吗?

陈天桥一愣,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况一个舞女?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五


成昆将青鸾剑带到汽修厂那天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

陈天桥喝了一点酒,看到那把从暗褐菱纹剑鞘抽出来的青色短剑,放到桌子上,是一把如此普通的剑。看上去毫不起眼,剑鞘一端还有些许磨损,陈年旧物不假。但是不是传说中的青鸾剑?

陈天桥熄了灯,在幽暗的房间里,抽剑出鞘,幽蓝色寒光在手中如闪电流窜,翻转一下剑柄,一道白光追着蓝光,幻化成流光圆圈。他在黑暗里挥舞几下,又如青蛇吐出眼花缭乱的蛇信子。打开灯,放到桌上,又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剑刃不够亮,剑尖也不够尖。

陈天桥说,传说欧冶子吐的鲜血留下了痕迹。他和成昆凑近了刀刃去看,果然有一只若有若无的青鸟形状,头身可见。

嗨,你都知道,做假古董的自然也知道。

陈天桥道:到底是不是青鸾剑呢?如果是真的,一出手,你这辈子啥也不用干了。

成昆说,天知道,我没想卖,真假无所谓了。如果是真的,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陈天桥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说,也不好说,这把剑是怎么到了你手里?

成昆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把剑看着这么钝,不像一把杀人的剑啊,当初你也没想杀死大江吧?

不知道,我不愿意再想了。

陈天桥说,不是你想杀他,是这把剑里的冤魂要杀他。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走来一个人,陈天桥从窗口一看,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块头,拎着一正方形纸盒子,圆肚皮将黑色T恤撑出一个小山包。成昆打开门,是胖头鱼,韩胖子的小跟班。他胖滚滚右胳膊纹着一把青色砍刀,眯着细长肉泡眼歪头打量着俩人,把盒子放到临窗的桌子上,说,大哥送你的礼物,让你好好享用。说完就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成昆解开丝带,拿开倒扣的纸壳,蛋糕基托上,是一只绿皮小西瓜,上面插着一把水果刀,红色汁液从刀刃处流下来。陈天桥只看一眼,怒火上冲,暗骂一声,然后让成昆重新装好。他顺手摸起剑,追了出去,“鱼头,你给我回来!”

已经走到厂门口的胖鱼头转过头,窗子透出的光照耀着他胖白的脸膛,他眯着一只眼看向陈天桥。

陈天桥说,你大哥的好处,我没福消受,你带回去!

胖鱼头半边身子慢吞吞转过来,鄙夷道,我大哥送出的东西还没有敢还回来的。

陈天桥怒不可遏,那你今天就试试,看能不能走出这个门口!

胖鱼头一副看你能把我怎样的架势,转过身,晃荡着一身肥肉往回走。

这时,拎着蛋糕盒出门的成昆看到胖鱼头从腰间抽出一把白刀,往陈天桥这边劈过来。他大叫一声不好,扔下盒子,冲过去,却见陈天桥拔剑出鞘,挥舞过去,只见青光一闪,瞬时和白刀子纠缠在一起。如青白两条蛇在黑暗里飞舞缠斗,陈天桥个子矮小并不占上风,但他手中的剑比白刀子长出一倍多,反而更显灵活凶猛。两人正面硬刚,都不避让,成昆看不真切,但听哎呦一声,胖鱼头手中刀子落地,应声倒下,将水泥地面砸出沉闷响声。陈天桥踉跄后退,直退到墙根,依偎着墙缓慢滑下来,成昆飞奔过去,陈天桥身上着了几刀,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剑。剑刃干净如初,看上去仿佛刚从剑鞘里拔出来一样。

剑正中胖鱼头胸口,鲜血泉水一样往外喷涌。陈天桥在成昆怀里发出孩子一样的哼唧声,他哭着说,我只想……只想吓唬吓唬他来着。成昆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一边脱下衣服,去捂他身上冒血的伤口,血长了脚一样,从他指缝里滚热地爬出来。黏腻,湿浊,有子弹呼啸着穿过耳边,头顶有蝙蝠在飞,炸响声震耳欲聋。就在这时,成昆真切地看到了坐在青石上的大江,捂着胸口朝他伸着满是血迹的手。

陈天桥叹息一声,说,当初死的应该是我,大江去劝兰英,当了替死鬼……

成昆不解其意,陈天桥艰难地喘口气,说,兰英以为你死了……我俩好了……欠你的今天还你了……

老天爷啊!

欧冶子、公子期、青柚、那个把剑捅向他的敌兵,大江,胖头鱼……原来这把剑见过的血,比人见的多,那么多恩怨仇恨的魂魄交错附着不散,又岂是谁能驾驭得了它?!


六


农历七月二十那天老龙湾游人特别多。将近下午三点,他们才在游人中锁定了交易者的身影,一个身着卡其色夹克,正是“倭瓜”身边的小马仔娃娃鱼,一个穿蓝黑T恤,眼神闪烁,四处逡巡。相隔50米左右时,便衣贴身跟上。

当他们穿过密集的游人彼此靠近时,眼睛起火的便衣飞扑上去。一人横抱住蓝T恤滚打在地,游客以为流氓打架,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声,但见另一人反扭其胳膊,一人快速锁上手铐。“啊啊”的叫声响起来,夹克被一个返身往回走的老年人挡住了,趁着慌乱,飞步跳上了水中橡皮艇,顺势卡住船上女子脖颈,逼划艇男人向湖对面快划。众人错愕间,小安猿猴一样跳上另一艘橡皮艇,紧跟着追去。不要过来,过来我就杀死她!娃娃鱼厉声呼喝着,一手勒着女子脖颈,一手往腰间摸去,男子吓呆了,只是木偶一样地机械划船,不敢停下来。

中队长大叫一声不好,另安排两人划橡皮艇前去助力,却见娃娃鱼扔下女子,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燕子一般跳上来的小安。小安侧身一闪,匕首划过他的肩膀,鲜血从纤细的刀锋淋漓流淌下来,小安无暇顾及,跳到娃娃鱼侧身,去扭他拿刀的手腕。此时另一艘橡皮艇也赶至跟前,两岸的游人,都停下脚步,仿佛看水上大戏一般,全都仰着头,张着嘴,目不转睛看橡皮艇上两人的搏斗。女子披头散发蹲跪在橡皮艇里,衣裤被橡皮艇里的水浸透了。狗啃屎一样半边脸沾满了泥土,双手背后铐住的蓝T恤,也歪扭着脖子极力看向湖中心,暂时忘记了手腕上的痛楚。

小安右手将娃娃鱼拿刀的手扭至他腹前,刀尖逆转,眼看就要刺穿肚皮了。小安人虽瘦,腕力却不容小觑,掰手腕的时候,除了铁塔般的孙胖,别无对手。这要归功于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单手俯卧撑和拉力训练。僵持时刻,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靠近橡皮艇上的人也不敢贸然跳上去。

诡异的是,小安似乎突然停止了用力,或者是走神了,那匕首竟然翻转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小安前胸。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安倒下的那一瞬,才有人看到他的左手其实拿着一把短剑的。那把剑青光一闪,划着流星一样的弧线,被扔入湖水中,小安叹息着仰面倒下。

救上来的小安双眼合闭,颜面如生,胳膊上刀口已经被水清洗得看不到痕迹,右手捂在被刺的胸前,仿佛还知道伤口在汩汩流着血。小安是个左撇子,怎么会用右手捂住伤口呢?

审讯娃娃鱼的时候,大鹏和孙胖不甘心,轮流和他掰手腕,大鹏的手,他都掰不过。孙胖问,平时你力气大不大?!你说实话。他说,都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必要编瞎话?家里的重活都是老婆在做。

中队长一言不发走到院子里。日头煌煌,院墙下一片白光,他呼唤那只黄斑老猫,半天没见到它出来。当法警的同学每执行一次死刑,都会半夜给他电话,兄弟原谅我,不是我想杀人。中队长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死刑犯听,还是说给他听,就答应着说,我听着呢,也不是你要杀他,你是替天行道,你没错。可是经了我的手,人命关天啊,我是干这个的,兄弟,你陪我说说话。这一说就是半宿。后来法警同学打起了呼噜,他却合不上眼了。第二天如果没有紧急任务,他必定约上大伙去羊汤店喝喝酒,吹吹牛,夜里才能睡个好觉。X,我都成他精神按摩师了。蹲在地上喂猫的小安听后沉默半晌,声音低沉道,没有谁愿意杀人,我爹喝了酒也这么说过。

他颓然坐在台阶上,再次看到小安从卡车上欢快地跳下来,笑意盈盈的黑脸上露出一排白牙,在他面前立正:“保证完成任务”。他看不清他右手是在敬礼,还是捂着胸口。


七


成昆坐了一天多火车到了鸡西县,找了一个宾馆住下。第二天早饭后,循着手中的地址,找到了兰英家。兰英发了福,烫了的卷发下露出新生的白发,形容举止却没有大变,嘴角那颗痣抖动着,隔了近四十年的光阴,兰英一下子认出了他。

我害苦了你们,自己也得了报应。兰英叹息道。

当年她无路可走,嫁给了闯关东的表亲介绍的煤矿工人,他比她大十岁,下煤井时砸瘸了一条腿,也愿意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

成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制住内心的痉挛。突然他听到当当几声响,抬起头,却见墙上一台老式挂钟,钟摆摇晃,声音洪亮,九点了。他仿佛回到了过去,那年他二十岁,她十八,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辫梢用红白圆点丝带系住,一扭头,那乌黑的发辫秋千一样荡来荡去,他心里也荡出一圈圈难以名状的涟漪。

去打仗的人,都回来了,兰英开始给他写信。一封不回再写一封,每写一封都数着日子,去村委等邮递员到来。远远地看着邮递员骑车来了,她心里怦怦跳,待邮包的信一封封拿出来,心又一点点凉掉,拖着失望的脚步走回家。落空一次,下次写得更多,更激情汹涌,更无可遏制。家人都睡下了,她在灯下写如何盼着他回家,写说不口的想念,写她梦到依偎在他怀里,呼吸就要把她烤化了,醒着却像做梦,真实虚幻颠倒不清,写她如何在半夜里抽噎着哭醒,泪水打湿了枕头。写了哭,哭了写,写到十七封的时候,她梦到他浑身是血地向她爬来,半夜醒来,闻到一股磨刀石上的血腥铁锈味。那刺鼻的味道,让她头皮发紧,她听到了夜猫子在半空鸣叫,仔细一听,又仿佛近在窗台。

邮递员不忍看她痴痴地等待,大咧咧地说,别等了,好姑娘,快找个人嫁了吧。她不解,邮递员道,稍微有点热乎气的人,怎么能看得过去呢。

他回来后,她知道,不管嫁给谁,她都无法洗刷自己的罪过。

那个时候他得了湿痢,弹伤爆发,肠子溃烂,差点就报销了。他想撩起衣服给兰英看看肚皮上蚯蚓样的疤痕,说说那些不堪回首的苦痛。这时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是茶几一侧的婴儿车里发出来的。仿佛从梦中醒来,兰英忙站起来,擦拭一下湿润的眼角,眼神也瞬时从少女凄楚的回忆转换成慈母般的柔情,那抚摸过他脸颊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也变成了红肿皴裂的老妇人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换完了尿布,从婴儿车里抱出一个肉嘟嘟的婴儿,嘴中念念有词安慰着,拍背摇晃着。然后一手抱着宝宝,一边招呼成昆帮忙倒水冲奶粉。她晃着奶瓶,滴几滴在左手虎口试着温度,婴儿攥着拳头,在她肩头发出咂嘴的吧哒声,眼神明澈干净地让人想掉眼泪。

这是外甥,还差两个月就一岁了。

老丁得了偏瘫后手脚不听使唤。兰英每天在女儿送孩子过来之前,骑着三轮车把男人送到儿子楼下卫生室打活血针。

阳台上大大小小的衣服滴着水,房间没来由地空旷,兰英低头像在说着别人家的事。

回到槐杨街后,他经常想起兰英那句“人各有命”。他不知道兰英是在叹息自己的身世,还是安慰他。回返的路上,两边的树木列兵一样迅速地移动后退,人生真如大梦一场,热泪盈眶中,他看到了40多年前的那个因愤怒而铸成大错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向了不可预知把控的未来。

接到中队长电话后成昆连夜赶回到家里。

老婆一见他嘶声裂肺地一声哀嚎。他浑身颤抖,小安怎么躺在那里?!

多好的一个孩子,眉清目秀的,又懂事听话,从小没和别人吵过架,连只鸡都不肯杀,看到买回的活蹦乱跳的虾蒸熟变红,从那之后再也不肯吃一只虾。

成昆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嘴唇眼角都耷拉下来。后来他打开棺盖,掀开被子,看到了仿佛在熟睡的小安右手捂胸,和他小时候看到的大江如出一辙。成昆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到地上。等他能够站起来,浑身颤栗着,不顾众人阻挡,踩着凳子,爬上窗台,取下墙上悬挂的观赏剑,哆嗦着旋转着剑柄隐藏的机关,抽剑出鞘,藏匿其中的青鸾剑已不见踪影。

传说青鸾剑犹如神灵,一旦沾染鲜血,便会杀气腾空,无人可敌。人们多次或驾船用探测器打捞,或者潜入湖底挖开淤泥寻觅,均不见青鸾剑,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有人说,已经被水流冲走了,也有人说,可能沉到东海海底了。传说老龙湾水通东海,有一年大旱,泉水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更为奇怪的河里无数的游鱼虾鳖一条也找不到了。原本以龙湾泉水淬炼而成的青鸾剑,复归老龙湾,至于老龙湾到底通往哪里,这里面的因缘可是太深远了,谁也说不上来。

找不到也罢,毕竟是一把不详的剑。失望的人们这样安慰着自己。

又一个雾气腾腾的清晨,扎马尾的女导游,戴着耳麦,给一群研学的小学生讲老龙湾的历史典故:大家看过来,这里是铸剑池,泉水清澈见底,游鱼身上的鳞片都可以数过来,这就是欧冶子铸剑的地方,传说青鸾剑就在此炼成。每逢傍晚,站在池边,还能听到拉风箱,炼钢铁的声音,能看到红彤彤的炉火呢。

边上有年轻游客笑了,对星星眼的女友说,净是糊弄小孩子,一定是文人附庸风雅臆造出来罢了,欧冶子怎么会跑到这里铸剑呢,现在为了搞旅游,真是什么花样都翻新得出来。

女导游听到了,说,这位先生,您一定听说过一位年轻警察缉毒时在老龙湾英勇献身的故事吗?

这和欧冶子有什么关系呢?

这位警察和毒贩搏斗过程中,身中刀伤却不愿意杀人,他手里拿的就是欧冶子在这里炼成的青鸾剑。

有剑不用,那也太傻了吧,还不如没有呢。

世间再无青鸾剑。

(来源:《山东文学》)


信息编辑:鲁仕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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