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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有:小说创作的身教与境教——赵德发《小说创作十六讲》的启示

时间 : 2026-09-18 15:0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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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赵德发的《小说创作十六讲》是一部系统探讨小说创作实践与方法的讲稿。全书基于作者丰富的创作经验,以“从……到……”的递进式问题探讨为框架,深入浅出地剖析了小说创作从酝酿到生成的全过程。这本讲稿灌注了身教与境教的创意写作教学理念。身教以教师自身的创作实践与人格示范来引导学生,生动展现了小说创作从取材构思到写作修改的全过程。境教通过构建创意环境,让学生在沉浸式、场景化体验中耳濡目染、受到潜移默化的熏陶。小说创作教学超越单一的言传模式,这不仅是教学理念与教学方法的创新,更是对小说创作原创性生成逻辑的深度回应。

关键词:赵德发  《小说创作十六讲》  小说创作  身教  境教

2023年秋天,我受学院委托与赵德发老师联系,诚挚地向他表达敦聘他为山大特聘教授的请求。彼时正在灵山岛采风的他非常低调,说“如果你们觉得我够格,我就同意”。2024年10月8日,他正式入职山大;10月17日,学校举办隆重的聘任仪式,李术才校长为赵冬苓、赵德发两位教授颁发聘书。时隔36年,赵老师与山大再续前缘。2025年3月23日山大作家书院举办成立仪式,赵老师担任作家书院执行院长,《从作家班到作家书院》是他写于3月28日的一篇散文,文中回忆了他1988年考入山大作家班的经历,在随后的两年时光中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人文知识与写作技巧,并写出了成名作《通腿儿》。他满怀深情地说:“凭借我在山大获得的写作能力,每年都有许多新作,至今已有900万字作品问世。我在许多场合讲,大学中文专业不只能培养学者,也能培养作家,我就是一个例证。”1

赵老师是一个特别有责任感的人,入职后就紧锣密鼓地编写一本小说创作的讲稿。为此他多次找我讨论,精心列出了写作大纲,专门翻阅了大量创意写作的教材,在梳理自己四十五年创作历程的基础上,根据山大每门本科课程教学周数16周的设置,一周一讲,写成了这本特色鲜明的小说创作讲稿。《小说创作十六讲》是一部系统探讨小说创作实践与方法的讲稿。全书基于作者丰富的创作经验,以“从……到……”的递进式问题探讨为框架,深入浅出地剖析了小说创作从酝酿到生成的全过程。这本讲稿体系完整,从创作动机、素材处理、核心技法到空间视野、方法论突破、跨媒介转化,最终落脚于创作精神,构成了一条循序渐进、由技入道的认知与成长路径。它既演示了切实可行的创作方法,也融汇了关于文学价值与艺术境界的深入思考,是一部将实践性、体验性与启发性融于一体的创作指南。

常规的创意写作教材讲授的是通用的创意思维、写作技巧、创作心理、作品结构、语言策略等问题,赵老师的讲稿结合个人化的创作实践,揭示晦涩的创作概念与理论背后的“为什么”和“怎么写”,陪伴学习者感受一个容许试错、化茧为蝶的动态过程,学习如何在面对各种岔路时做出具有原创性的选择。他提供的不是具有普适性的标准答案,不是机械套用的、同质化的写作策略,而是寻找属于自己的独特表达,展示创作路径的多种可能性和创作方法的多样性。讲稿的重点不是如何掌握写作技巧,而是如何直面外部挑战和精神压力,如何坚持不懈,如何通过持续的成长,获得长期走下去的艺术信念与深层动力。他在“后记”中颇为动情地感慨道:“我回顾四十多年来在小说创作之路上的跋涉,发现了许多由此及彼的路径。这些路径,其实是中外无数作家踏出来的,有线性的,也有非线性的,有些地方还相互交叉、重叠。”2

就文学史研究和文学评论人才的培养而言,系统的学术训练不可或缺。与此相比,在创意写作人才培养实践中,身教比言传更为重要。讲稿的价值不在于堆砌知识,而是总结从千磨百炼中凝结而成的知行合一的见识。打一个比方,常规的创意写作教材类似于一本菜谱,详细介绍每道菜在烹制过程中应当把握的原料配比、火候、风味、化学反应原理,偏重讲授可模仿的操作规范。而这本讲稿如同一位顶级厨师主持的开放厨房,观摩者能看到操作步骤、主厨的调味习惯和个人秘诀,更为重要的是,创作者的直感、悟性、热爱和判断力才是形成创造力与竞争力的关键所在,也是创作的灵魂要素。

身教与言传相比,更加重视创作的过程性。过程性是有机生长的流程,是一个动态的、不断迭代的、多维交织的生态系统,过程性的写作应当打破惯性模式与思维定式。写作者要写出高质量的作品,阅读是绕不过去的门槛。讲稿第一讲“从读者到作者”,赵老师结合自己的阅读经历,剖析了创作缘起与身份转换问题。本讲探讨了小说创作者如何从广泛的阅读者群体中产生,他认为主要的创作驱动力有七种,即使命感的召唤、纯粹的兴趣牵引、独特生活经历的馈赠、青春情感的抒发、对文学形式的热爱与模仿欲、竞争意识激发的不服输心态,以及一定程度的名利考量。进而,他分析了大多数人未能持续创作或未能脱颖而出的原因,如缺乏毅力、生活体验匮乏、眼高手低、畏惧挫折以及人生道路的理性选择等。他强调,成为作者后仍需保持“作者视角的阅读”,以此磨砺文学眼光、培养文字感觉、增强创作意识并提升写作能力,尤其要在人工智能崛起的时代,通过深度阅读保持创新的独特性。第二讲区分了“素材”与“题材”,重点讲授了如何对庞杂的素材进行筛选、提炼和艺术加工,将其转化为服务于特定主题的“题材”。赵老师特别提醒,优秀作品的题材与母题往往是复合、深邃而“苍茫”的,难以简单归类。第三讲“从灵感到作品”强调作者需要培养自身“带电”的状态,当灵感降临时,关键在于“留住”“琢磨”“丰满”,具体包括构思清晰的情节、塑造鲜活的人物、挖掘深刻的内涵,并将三者有机融合。第四讲“从细节到情节”认为细节是小说的微观基石,而情节则是按照因果逻辑组织起来的一系列事件,是故事的骨架。在第五讲“从物事到意象”中,作者认为“物事”指客观存在的具体或抽象事物,“意象”则是经过作者主观情感投射和艺术加工后、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小说创作常需将物事转化为意象以提升内涵。赵老师在讲稿中很少直接介绍自己的创作经历,但有机融入了自己的创作经验与创作体会。说到细节,从短篇《通腿儿》到后来的一系列长篇小说,作品中的细节不仅如闪耀的星辰,而且常常是推动情节发展的轴点。至于将物事转化为意象,《君子梦》里的“雹子树”、《人类世》中的“金钉子”、《经山海》中的“楷树”,在小说结构中不仅仅是一个象征符号,还具有一种贯穿性的文化意义。第十二讲“从陆地到海洋”,更是夫子自道,有感而发,作者结合自身创作《大海风》等作品的体验,指出深入海洋叙事需要扎实的田野调查、科学知识积累以及对海洋文明精神的深刻体悟,这为小说创作开辟了一片壮丽而深邃的叙事新海域。在《经山海》《缱绻与决绝》分别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经山历海》《生万物》并产生广泛影响之后,第十五讲“从小说到影视”也有了更足的底气,对有志于创作的小说家提出了中肯的建议,创作者不必在写作时刻意迎合影视,但应当具备一定的视觉思维和场景感,亦能使文字更具画面感和节奏感,前提是不应以牺牲文学性为代价。

讲稿尊重小说创作的复杂性与开放性,灌注了一种守住根本、情随事迁的智慧。第十一讲“从乡土到城市”讲述的正是从作者生命迁移历程中浓缩出来的生命感悟,无论是坚守乡土记忆的深沉回望,还是直面都市生活的崭新书写,关键在于作家能否在空间的转换中,保持对人性幽微的敏锐洞察,并建立起与当下时代脉搏共振的深度联结。真正的“城市文学”或“乡土文学”,其价值不在于题材标签,而在于是否通过独特的地理空间,抵达普遍的人类生存境遇。第七讲“从整体到局部”介绍作品如何谋篇布局,小说结构如同建筑框架,优秀的小说应当具备完整的“整体感”,这要求创作者合理安排时空秩序,围绕核心理念展开,并保持美学风格的一致性。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创作大纲成为刻板的模板,大纲就会变成束缚想象力、限制创造性的绳索,创作规划与大纲应当是有弹性的路线图,在具体创作过程中应当保持探险的激情,发现沿途的新风景,发掘新的可能性,勇敢地拥抱意外的惊喜。过程性应当以持续性为基础。赵老师继承了沂蒙山农民勤劳、敬业的品质,在长期傍海而居的岁月中又养成了开放包容的胸怀。他每天早起,坚持写作,在相对固定的时间段完成稳定的工作量,让写作进入潜意识状态。正因如此,他要求他的硕士生在寒假期间完成每天一千字的写作任务。

在表述方式上,讲稿用谦和的口吻展开平等对话,避免采用居高临下的说教腔调,通过对自己创作生涯的真诚反思与深情凝视,创造一种与学生、读者并肩同行的氛围。通过对生动的创作案例的故事化呈现和简洁阐释,讲稿以其内在吸引力,让学生、读者的注意力集中投入到学习与阅读过程中,从感性共鸣走向理性共振。讲稿既有温热的在场感,又有可实操性,善于将抽象的理念转化成可感知、可参与的创作体验。这本讲稿的目标不是说教和告知,而是现身说法的激荡与点燃,书中既有倾囊相授的共享,也有袒露脆弱和直面失败的剖白。作家在回望来路时展示自己曾有的迷茫、焦虑和自我怀疑,帮助学习者明白阶段性的挫折和失败是每个有志于写作的人必须经历的考验,这种将心比心的交流能够缓解初学者的心理压力,提供有效的情感支持。

传统课堂是一个知识的传输系统,帮助学生掌握写作的“语法”,让初学者快速建立认知框架。而境教提供“写作的语法”得以实施的广阔原野,通过生动实践将写作技巧内化为个体化的直觉,通过突破规范的束缚,逐渐开辟专属于自己的精神与艺术领地。让课堂中播下的知识种子,在境教中获得土壤、阳光和雨露。二者并不对立,而是各有侧重,相互补充。

小说创作的境教,其路径是提供一个可以让创作自由生长、竞相绽放的场域,进而构建滋养灵魂并促进创作的良好生态。境教是开放的、流动的、看不见的课堂,通过营造助推创作的氛围、关系和体验,潜移默化地塑造创作者的思维模式与写作习惯,鼓励自由探索和多样选择,对不同的创作倾向表现出足够的包容,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发挥自己的才华、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创作姿势,重建写作者对创作过程的信任,培养出善于观察、独立思考、具有批判性的“创作者的眼光”。

赵老师重视境教的教育理念,是他长期从事地方文学组织工作的成功经验的总结与凝练。在担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和日照市文联主席期间,赵老师付出许多努力,千方百计为年轻作家营造宽松、和谐的成长环境。他经常为年轻作家修改创作大纲,给许多作品提出过详细的修改意见。最近十年日照文学创作成绩突出,多部作品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泰山文艺奖,这是群策群力的结果。他自己作为领军人物以身作则,持续写出高质量的作品,同时广开渠道,整合资源,从三个方面入手,积极为年轻作家搭建平台,打通成长通道,打造了一个老中青梯次结构合理、充满创作活力的团队。一是大力推进制度的落地和执行。他牵头成立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重视梯队建设;促成日照文艺奖等评选机制的完善,通过权威评审树立创作标杆,直接推荐优秀青年加入省作协与中国作协,畅通青年作家的晋升路径。二是创新培训模式。积极构建采风、研讨、对谈的常态化培训体系,引导青年作家扎根本土生活;邀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作家、评论家与日照作家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全方位提升青年作家的写作技巧、审美水平与职业素养。三是强化实践引领。建设创作实践基地,组织青年作家深入一线采风,将地方文化转化为创作源泉;以自身作品影视改编为范例,推动文学IP转化,并通过作家进校园等活动,帮助青年作家积累实战经验,拓宽传播渠道。

为了将境教理念引入到高校创意写作人才培养的实践中,他积极推动校地合作。通过地方文化资源、产业需求与高校学术优势的有机整合,这种协同模式能有效解决人文学科学生疏离现实的倾向,实现高校育人与地方发展的双向赋能,既能引入地方文化资源反哺课程建设,又能对接地方在文化建设领域的需求,服务地方文化建设,培养复合型人才。 2025年11月,他推动山东大学作家书院在日照和临沂两地建立了创意写作实习基地,将高校创意写作人才培养与地方实践深度融合,让学生走出校园,在真实的山海美景与产业实践中开阔视野,积累素材。依托写作基地,一方面可以为在校生设立开放课堂,深入了解时代风貌与地域文化;另一方面为两地作家搭建了一个八面来风的交流平台,可以陆续开展一系列青年作家培养活动,包括海洋文学创作沙龙、主题研学营、青年文学人才培训班等。

实习基地与创作工坊是实施境教的物理空间与精神场域,而境教理念为实习基地与创作工坊赋予了超越单纯的写作技能培训的目标与灵魂,避免将创作教学视为一味的知识灌输。小说创作是需要调动生命体验和文化积累的高度综合的艺术实践,浸入式的创作环境有助于培养作家的身份认同与角色意识,获得持续的创作内驱力,帮助学生找到适合自己的题材领域、创作节奏和创作方法,在后续的生涯中自主营造并维护个人化的创作环境,养成终身学习、终身创作的习惯。在与行业导师、同行和经典作品的深入对话与持续浸润中,实现从技艺精进到境界跨越、人格涵养的蜕变,提升文学品味与人性洞察力。

身教以教师自身的创作实践与人格示范来引导学生,生动展现小说创作取材、构思、写作、修改的全过程。境教通过构建创意环境,让学生在感受沉浸式、场景化体验的过程中被潜移默化。小说创作教学超越单一的言传模式,这不仅是教学理念与教学方法的创新,更是对小说创作原创性的深度回应。在传授小说创作的理论、技法和手艺的基础上,通过身教与境教培育有利于产出优秀小说的创作文化与作家心智,推动创意写作教育从纯理论的课堂教学走向系统性的创意生态建设,这种探索是回归小说创作艺术本质的要求。文学创作并非简单的技术操演,而是经验、情感、价值观、生命能量的综合转化与精神结晶,仅仅依靠理论分析、作品鉴赏、技巧讲解无法传递创作过程中的幽眇心法、艺术判断与应对复杂的内心困境的韧性。另一方面,这种探索有助于突破知易行难的教学困境。学生很容易熟记小说创作的法则,诸如“情节即冲突”“节奏如呼吸”“呈现而非讲述”“塑造圆形人物”等,但在铺排情节和塑造人物时仍然磕磕绊绊。他们不缺知识,缺乏的是在具体创作过程中进退自如的手感与灵悟。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探索为师生构建起创作共同体。创作是需要长久坚持的漫长的孤旅,传统课堂中的师生相对疏离,教学重理论轻实践,时常流于纸上谈兵。在身教与境教的协同模式中,作家作为学习者的同路人,在共同体中抱团取暖、相互支持,让“学习写作的人”转换成“正在写作的新人”。在良性的创作生态的浸润下,创作从课程作业逐渐变成生活方式乃至存在方式,将创作作为一种习惯融入日常生活,在耳濡目染中形成自己的职业伦理与审美风格。作家也在教学过程中对自己的创作道路进行深入反思,在与学生的对话中激发灵感,实现教学相长,从“知识传授者”转换为“文化唤醒者”,成为文学传承与创作生态建设中的发现者与传火人。

讲稿的第十六讲“从山脚到顶峰”讨论写作者如何通过精神修行不断攀登创作境界,作为全书的收束,这一讲超越具体技艺层面,探讨小说创作作为一项终身事业所应追求的精神境界。赵老师将创作之路比喻为从山脚向顶峰的攀登,其间充满艰辛、困惑、徘徊与喜悦。“山脚”象征着初入门的热情与模仿,“顶峰”则代表着艺术上的成熟、独特与高远之境。攀登的过程,是“技艺持续精进、思想不断深化、人格日趋完善三者合一的精神修行”,它要求写作者保持对文学的敬畏与赤诚,抵御功利主义的侵蚀;拥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勇敢地面对挫折与寂寞;养成终生学习和思考的习惯,使思想视野与时代同行;最终,在认识世界、洞察人性的过程中,更深刻地认识自己,实现创作者内在生命与外部作品的统一。赵老师强调,“顶峰”并非虚名与奖项,而是一种内在的创作自由状态——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地运用技艺,以独一无二的声音,表达出对生命和时代的深刻理解与真挚关怀。这条攀登之路,其意义在于创作过程本身对生命的充实与照亮。

注释:

1 赵德发:《从作家班到作家书院》,引自http://m.toutiao.com/group/7487240073461744139/。

2 赵德发:《后记》,《小说创作十六讲》,未出版。

(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

信息编辑:鲁仕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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