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培建:“古老的汉语是我们遥远的故乡”
——一如诗集《诗经与易经》中“《诗》情”与“《易》理”的现代融合之韵
在现代汉语诗歌百年发展历程中,“传统”与“现代”的博弈始终是核心命题。新诗挣脱格律束缚,获得表达自由的同时渐显文化根性减弱的困境;古典诗词坚守传统范式,却常沦为脱离现实的文字游戏。如何让中华元典走出尘封典籍,与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同频共振?如何让现代诗歌扎根汉语本源,兼具时代温度与文化厚度?滨州诗人一如的诗集《诗经与易经》(2025年12月漓江出版社出版,新书分享会于2026年4月28日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给出了极具价值的答案。
《诗经与易经》精选《诗经》中的经典章句与《易经》中的核心卦辞,以古文原典为依托,牵引现代诗意生发,形成“以古启今、古今互证”的写作范式。诗人没有停留在典故堆砌、意象照搬的表层化用,而是以当代都市人的生活视角重新凝视三千年的礼乐文明与生命智慧,将古典情志转化为现代情感,将易理哲思转译为生存指南。从《谷风》的情感异化到《鸿雁》的历史沧桑,从《湛露》的诗心坚守到《蜉蝣》的生命叩问,从《师卦》的正义担当到《否卦》的守本扎根……诗人以质朴直白的现代语言承载深沉厚重的文化基因,构建出情系《诗经》、理融《易经》、心照当下的独特诗学世界。
互文性书写:古文原典与现代诗意的共生共振
互文性是这部诗集的核心文本特征,也是诗人连接古今的关键技法。诗人采用“古文原典引语+现代白话书写”的二元结构,让《诗经》的章句、《易经》的卦辞不再是孤立的文字符号,而是成为撬动现代诗意的支点,形成跨越三千年的文本对话与精神共鸣。
在我看来,这种互文不是生硬拼接,而是灵魂深度契合。《斩断》以《小雅・谷风》“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开篇,原文书写古代弃妇的婚恋悲怨,诗人却跳出传统情爱叙事,将其延伸至现代社会的情感异化:“爱一个女人,不会太久。还有更多的物质,因为占有而充满了怖畏”,把古典的情感背叛转化为对物质主义裹挟下人性疏离、情感速朽的现代批判。《月蚀之夜》引《小雅・鸿雁》“之子于垣,百堵皆作”,原文描绘徭役繁重、百姓筑墙的苦难,诗人以此为基底书写个体在宏大历史中的渺小、孤独与坚守。“千里长,万里长”的重章复沓,既呼应城墙绵延的实景,又放大思念的绵长;“我的尸骨会打在城墙里,我的诗会传向故乡”,将个体生命融入历史长河,让古典徭役之苦与当代人的存在焦虑、家国情怀深度交融。
而《易经》原典的互文书写更具哲思深度。《出师表》化用《师卦》“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摒弃卜筮的神秘色彩,将易理转化为现代正义担当的精神宣言。“闪电是先锋,霹雳是战鼓”的壮阔意象,“大地就是我不竭的源泉”的生命信仰,赋予古老卦辞全新的人文内涵。《学习一棵茅草》引《否卦》“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以“天地不通”喻指现代社会的精神闭塞,以茅草扎根大地、桑树根脉相连为喻,阐释“守本固基”的生命智慧,让《易经》的阴阳变易、天人合一理念成为破解现代精神困境的“钥匙”。
这种互文性书写打破了古典与现代的时空壁垒,诗人以原典为“桥”,让三千年的汉语诗心与当代人心意相通,证明经典从未远去,始终是现代人精神世界的“源头活水”。
意象传承与再造:从古典物象到现代精神符号
意象是诗歌之魂,《诗经》以草木鸟兽、自然天象构筑质朴丰盈的意象体系,《易经》以天地水火、草木桑茅阐释宇宙哲理。这部诗集对古典意象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传统物象成为承载现代情感、哲思与生存体验的精神符号。
自然意象:生命哲思的现代载体。《诗经》中的露珠、蜉蝣、大雁、黄鸟,《易经》中的茅草、桑树,在诗集中完成了从自然物象到哲学意象的升华。《塑造》引《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晞”,露珠原指朝露易逝,诗人却以其对照现代诗坛的浮躁:“我们现在读一首诗,往往感觉很累,必须找一个对手去竞争,然后把自己诗人的形象塑造出来”,以露珠的纯粹、短暂、本真,反衬功利化创作的虚妄,坚守“诗为心声”的本真初心。《朝生暮死》化用《曹风・蜉蝣》“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以蜉蝣“朝生暮死”的生命特征叩问人性的本质:“你们脱下自己的百家姓,也不过蜉蝣一只”。“昼是我雪白的麻衣,夜是我黑暗的棺木”前后呼应,将个体生命置于时空尺度,书写生命短暂与精神永恒的辩证思考。大雁是诗集中贯穿始终的乡愁意象,《月蚀之夜》《家乡已化作大雁一行》中,大雁的叫声承载着思念、乡愁与归意。尤其“家乡已化作大雁一行”一句,将无形的乡愁转化为有形的意象,把古典羁旅之思转化为现代都市人的漂泊感,让大雁成为连接故土与异乡、个体与根脉的情感纽带。
劳动与生活意象:本真生活的诗意回归。《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精神,通过劳动意象在诗集中延续。《斧的运用》引《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不写伐木之苦,而颂劳动的节奏与光辉:“斧的运用不是诗句间的句读,但是回环,但是复沓”,将古典田间劳动与现代对本真生活的向往相连。诗人批判“被星云般奇异的传说所蒙蔽、被陨石般顽固的历史所压制”的虚假叙事,以葵花、雏菊、桑蚕、耕牛等质朴意象,回归劳动本身的价值,呼唤被现代文明遮蔽的本真生活。《宴乐(一)》以《小雅・鱼丽》“物其多矣,维其嘉矣”起笔,写鲜活的鱼、陈酿的酒,描绘古典富庶时代的辞让与祥和,与“寒酸的年代”形成对比,借此批判现代社会物质丰裕却精神贫瘠的困境,表达对纯粹、安宁、富足生活的向往。
情感意象:穿越时空的人性共鸣。诗人以古典情感意象为载体,书写爱情、亲情、乡愁等永恒人性主题,实现跨时空的情感共鸣。《爱情的错误》引《王风・大车》“死则同穴”,将古典忠贞爱情推向极致:“如果这人间没有我们相爱的地方,我们就到墓穴里去”,剥离物质与世俗的裹挟,歌颂纯粹、决绝、超越生死的爱情。“骨头抱着骨头”的直白书写,凄美而有力量,让古典爱情意象拥有现代人文精神。《苏醒》化用《桧风・素冠》“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以守孝、忧戚的意象,书写父子生死相依的亲情。“父亲并没有真正地离去,只是与你成了一个人”,超越古代礼教范式,表达血脉相连、生死不渝的亲情,直击现代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失去容颜》引《卫风・伯兮》“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以思妇无心梳妆的意象剥离战争的英雄叙事,回归对个体生命的珍视,让古典相思意象承载反战、爱人的现代情怀。
艺术技法:传统诗艺与现代诗体的巧妙渗透
诗集采用现代自由诗体,摒弃格律束缚,却隐秘传承《诗经》《易经》的传统诗艺,在“自由”与“法度”之间找到平衡,形成“质朴直白、情韵悠长、哲思深邃”的诗风。
重章复沓的现代变奏。重章复沓是《诗经》鲜明的艺术特征,通过回环往复强化情感、深化主题。诗人巧用这一手法,不追求句式整齐,而以情感节奏形成复沓之美。《月蚀之夜》“千里长,万里长”反复吟唱,如城墙绵延,放大思念与沧桑;《朝生暮死》“昼是我雪白的麻衣,夜是我黑暗的棺木”前后呼应,强化生命悲怆与通透;《斧的运用》“回环,复沓”的直白表述,直接呼应《诗经》的韵律特征,让现代诗拥有古典韵律之美。
比兴寄托的生命升华。“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的比兴手法,贯穿诗集始终。《虚词》以“云”为喻:“云,作为一个虚词,就从诗句间飘了起来”,将抽象的乡愁、思念具象化,让古老汉语成为精神故乡;《学习一棵茅草》以茅草起兴,寄托坚守本心、扎根大地的处世哲学;《疗饥》以泉水、大河为喻,阐释精神富足的生命真谛。
质朴直白的语言风格。《诗经》“思无邪”的质朴、《易经》卦辞的简约凝练,在诗集中完美融合。诗人摒弃晦涩雕琢、刻意炫技,用白话直抵人心。“一尾泉水可以疗饥,生命悠久的秘密”“我的诗会传向故乡”“我永远不会战死”等诗句极简却有力,直白而深沉。这种质朴不是浅白,而是洗尽铅华后的诗性纯粹,接续了汉语诗歌“诗言志、歌咏言”的本源。
时空交织的叙事视角。诗人打破时空限制,将古典语境、现代都市、历史长河、未来永恒交织在一起。“一千年,一万年”的时间跨越,“园区路灯”与“南山故园”的空间对照,“古人”与“今人”的生命对话,让诗歌拥有宏大的时空格局,个体情感在历史与未来的坐标中得到升华。
精神内核:“《诗》情”与“《易》理”现代融合之韵
《诗经》主情,承载人间烟火、人性本真;《易经》主理,阐释天地规律、生命智慧,二者共同构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因此,我认为这部诗集更珍贵的价值,在于实现了《诗》的情韵与《易》的哲思深度完美融合,以情动人,以理启智,构建出兼具温度与深度的精神世界。
《诗经》之情,直面现代生存的情感救赎。《诗经》的情感基因为诗集注入温暖与力量,成为破解现代情感困境的“关键一招”。诗人书写物质异化下的情感疏离、战争与离别带来的伤痛、都市漂泊中的乡愁、生死相隔的亲情,不回避痛苦,不粉饰现实,以真挚情感直击人心。《斩断》批判物质对爱情的侵蚀,《失去容颜》控诉战争对个体的伤害,《离曲》书写故土难归的忧伤,《我还能听见你的哀怨》传递千年不变的牵挂……这些情感都是当代人真实的精神困境,诗人以《诗经》“思无邪”的初心让情感回归本真,让现代人在诗歌中找到情感共鸣与心灵慰藉。同时,诗人坚守诗心本真。《塑造》中,诗人批判功利化的诗歌创作,以露珠为喻,坚守“为心而诗”的初心,让诗歌回归情感表达、精神传递的本源,这正是对《诗经》“兴观群怨”诗教功能的现代传承。
《易经》之理,破解现代精神的哲学指南。《易经》的天地哲思为诗集注入深度与格局,成为指引现代人生存的哲学指南,并传递三大核心智慧。一是变易中坚守。《易经》以“变”为核心,诗人以此告诉现代人,世事无常、天地变易是常态,唯有坚守本心、扎根大地,方能抵御风雨。《学习一棵茅草》中“扎根大地寸步不行”“生命像一片根根相连的桑树”,正是“守本固基”的易理智慧。二是天人合一。《易经》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诗人摒弃现代文明“人类中心主义”,以泉水、草木、飞鸟、大地为意象,倡导人与自然相融、内心与外界和谐。三是阴阳相生。《易经》阴阳转化、祸福相依的辩证思维,让诗人在短暂中看见永恒,在苦难中看见希望。蜉蝣的短暂与诗的永恒、生命的脆弱与精神的不朽等,在辩证思考中得到和解,化解现代人的生存焦虑。
诗心归乡,汉语本源的精神追寻。贯穿诗集的核心精神,我觉得是精神返乡。诗人从都市园区走向南山故园,从现代办公高层走向家乡泥土,从浮躁现实走向古典诗心,始终在追寻精神的归宿。《虚词》中“古老的汉语是我们遥远的故乡”,直接点明精神内核——汉语、古典、故土,是现代人永恒的精神家园,这种返乡,不是回到古代,而是回到文化根性、回到内心本真、回到生命本源。
诗学价值:当代诗歌的传统活化与根性重塑
我认为,在当代诗坛,这部诗集具有不可替代的诗学价值与现实意义,为汉语诗歌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启示。
为经典活化提供全新路径。中华元典不是尘封的典籍,而是活的精神源泉。诗人不以考据解读经典,不以改写附庸经典,而是以生命体验拥抱经典,让《诗经》的情、《易经》的理融入当代人的生存与思考,让古老经典焕发新生。
为新诗创作重塑文化根性。新诗百年常陷入“西化盲从”与“传统割裂”的困境,一如用作品证明,新诗必须扎根汉语本源,既保有现代自由的表达形式,又拥有深厚的文化根性,摆脱“无韵、无象、无意”的弊端,实现“传统与现代、自由与法度”的平衡。
为当代人提供精神慰藉。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社会,人们面临情感疏离、精神焦虑等困境。诗人以真挚的情感、深沉的哲思,抚慰人心、指引方向,让诗歌成为当代人的精神栖息地,回归“诗以养心、诗以明志”的本质。
传承汉语诗歌的民族品格。诗人坚守汉语诗歌的民族特质,以质朴、真挚、厚重、含蓄为核心,延续汉语诗心,彰显文化自信,让世界领略汉语诗歌的独特魅力。
在我看来,这是一部以古典为魂、以现代为体、以生命为骨的精品力作。诗人以《诗经》温养情感,以《易经》升华格局,以互文结构连接古今,以再造意象打通心物,完成了古典精神的现代觉醒与汉语诗心的精神返乡。从关雎鸟鸣到都市路灯,从筑墙悲歌到个体坚守,从茅草扎根到精神守本……《诗》的情与《易》的理从未断裂。在当下时代,我认为,一如诗集《诗经与易经》如一盏灯,照亮回归之路——回到内心,回到根脉,回到汉语诗歌最本真的样子。
(来源:《滨州日报》)
信息编辑:鲁仕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