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强:沙漠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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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从那天的偶然开始的。陈朝歌利用周末带着女儿去配眼镜。开到中途,前面出了车祸,各式各样的车辆很快排成长龙,喇叭不时响起,令人头昏脑涨。虽只是个县级市,但这个依托煤矿兴起的小城是货真价实的西部第一县,人均GDP远超北上广深,豪车如蚁,马路再宽也会堵车,更何况还有突发事件。焦躁地抬眼一看,远方正是凯歌楼,本地人俗称中楼或者大楼。隆庆元年,明军参将高天吉抗敌得胜,以酬谢神恩的名义兴建,实际是为了夸耀战功。同治年间毁于战乱,事后又重建,乃城内唯一一座留存至今的三层楼阁式古建筑。只是当年的制高点,而今已沦为高楼大厦间的洼地,正适合外地游客打卡,同时大发感慨。
陈朝歌无聊地左顾右盼,忽见斜对过一家杂碎面馆前站着老同学第五梅。她披着红马甲,旁边还有几个同伴,若有所待的样子。鉴于拥堵短时间内无疏通的希望,她干脆下车来到第五梅旁边,突然袭击一般拍拍她的肩膀道,媚娘!拾掇得这么漂亮,干啥去呢,相亲?
第五这个姓氏很是罕见,源自战国末年的田齐王族。刘邦担心他们在家乡复国,便分为八支移民关中,时间一长,遂有了第一到第八这样的姓氏,其中第五作为代表,尚有余绪。同学们根据谐音,戏称第五梅为媚娘。
第五梅转身一瞧,自然也是满脸惊喜,少不了一阵中年女人掏心掏肺的寒暄。
早就从社交媒体上得知第五梅当了义工,但直到那天才明白他们的宗旨是定向帮助孤寡老人。老龄社会嘛。成员来自社会各界,虽然也有体制内的,义工队队长就是组织部的工勤岗,是真正深入群众。直接入户,给他们打扫卫生,做顿饭,无论饺子、杂碎面、卤肉夹干酪,还是炖羊肉、烩酸菜都行,条件允许的话还陪他们吃顿饭甚至喝点儿酒,取个陪伴的意思。
陈朝歌闻听眼前一亮。第五梅笑道有时间就一起玩儿呗,你向来热心。陈朝歌回头看看女儿刘洋,说这不身边还有个吞金兽嘛。第五梅指指旁边的孩子,说我们欢迎家长带孩子啊。你看那不都是?叫他们去体验体验,感受感受,多好!陈朝歌用眼神问问女儿,刘洋说,去农村?好啊,我愿意!
他们都穿着红马甲。有人向陈朝歌递来一件,却被第五梅中途拦截,她说,今天先别穿。虽是洗过的,估计你也嫌脏。要是确定能参加,可以带一件回去洗洗,留在身边。这算是组长给你的特权。陈朝歌从第五梅手中接过红马甲,笑道,今天也去不成,下周吧。
2
下周的目标在原来的县域中心、而今新区东边的神木镇。此处的神木镇只是一个口口相传的古老地名,与行政区划无关,辖区内还有不少的农村。队员陆续抵达,队伍完成集结,便驱车向东,跨过黄河一级支流窟野河。天地玄黄,将这一带蓝水烘托得格外滋润。此地古称麟州,治所就在神木镇。相传当地原有三棵唐代古松,每棵都粗得三四人方能合抱,号称神木,金代开始便以之命名行政区划。作为杨家将货真价实的故乡,麟州故城这个书面用语只有地图和游客使用,当地人都叫杨家城,那座小山自然也就是杨家山。或许评书中关于降龙木的传说,便源自于那三棵唐代古松。当然,古松早已消失,故城更是荒无人烟,并非今天的终点。
离开市区进入乡村,从大路一拐弯,便驶入簇新的村庄,两侧都是花墙。法桐、杨柳、冬青,这时节都是配角,衬托着怒放的蔷薇。深红浅红,炫人眼目,软人心肠,全无陕北气息,一派江南风韵。陈朝歌赶紧摇下车窗,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果然,是香的。在陕北干燥的空气中,居然充满细腻、黏稠、醇厚的质感,格外亲切,是乡里乡亲的味道。那个瞬间,她焦虑的心顿时熨帖了许多。
统一规划过的村街齐整洁净,巷中门前随处可见月季甚至牡丹。车向前开,路况渐差,视野却随之开阔。两侧的花墙撤去,田野海洋般自然呈现,房舍也繁华落尽,瓦红墙白均已黯淡,带着生活经年的包浆。四辆车相继停下,大家陆续下车,手中提着猪肉、面粉、花生油、大葱、酱油、生抽、老醋,还有一包草莓。
这是道路尽头,也是施工现场,满地瓦砾。挖掘机正在吊一棵巨大的楸树。旁边站着个驼背老人。他身后那个既崭新又破旧的小院,就是此行的终点。说崭新,是因为刚刚兴建,地上还散乱地堆着各种建材以及包装袋;说破旧,是因为尚未完工便已入住,别说粉刷外墙,甚至窗户都没有装上,临时悬着一块厚塑料布。
一进院子便有尿臊气息,来自东南角缺乏自动冲水装置的厕所。空间原本就局促,又堆得乱七八糟,简直无法立足。是三间房的布局。右边最靠近院门的那一间尚未砌好,左边的门口垒着锅灶,中间算是正房,张贵臻身披夹袄袒露胸膛,半躺半靠在塑料布后的炕上。他患了带状疱疹,必须抹药。
驼背老人是张贵臻的弟弟,两个鳏夫相依为命。第五梅悄悄告诉陈朝歌,这哥俩看似贫穷到骨,其实是货真价实的百万富翁:他们的房子刚因修路拆迁,补偿款超过百万。因此缘故,政府取消了他们的低保,他们很不满意,说是那点拆迁款不够在城内买房。当然,即便够,他们大概率也不会进城。所以由侄子操持,在这里另盖了一座。事出仓促,还没有彻底搞好,像个烂尾房。
刚进院子刘洋便皱起眉头。还好,没有出口抱怨。这其实再正常不过。因为这里最强烈最直观的印象就是脏。看不出本色的铺盖和衣物,脚底破洞的袜子以及小腿上的污垢,地面,炕席……就这么说吧,谁刚进来时如果没有皱眉,那他不是神仙,便是圣人。
陈朝歌看看女儿,刘洋回了个白眼,但还是跟大家一起归拢地上的垃圾杂物。陈朝歌将草莓洗洗,拿进里屋递给老人一颗。老人好像不敢相信他已是草莓的主人,连声说你吃你吃,又把它放回盘里。陈朝歌仿佛要自我考验一般,抓起一颗草莓说大家都吃大家都吃,说着话便放进嘴里。
那几乎是她此生最深刻也最难受的进食体验。周遭环境如此肮脏,偏巧草莓又有点酸。她恨不得吐出来,但到底还是吃了下去。
垃圾杂物遍地,简直无法下脚,不清理就没有包饺子的战场。清理现场费事,清洗炊具也费事。气温还低,水凉得很。好容易一切拾掇利索,大家剁肉的剁肉,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很快便包出两笼屉外加一锅盖饺子,然后下了一锅,告辞而去。其间陈朝歌半真半假地悄悄埋怨老同学道,你怎么组织的?什么穷人,存款比我还多!这不是假话。陈朝歌那时基本上没有存款,因为要还房贷车贷。
第五梅笑道这属于精神贫穷,还是需要扶助。反正我们尽自己的心。这种活动有点像开盲盒,你根本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样的人,何等离奇不堪的境遇。
3
这次活动给陈朝歌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好。主要是那户人家过于埋汰。她无法理解,即便两个老光棍,一辈子没有过女人,最基本的卫生清洁也总要保持吧?衣服及时换洗,垃圾及时清理,难吗?可转念再一想,正是他们有问题,所以才需要帮助,转而释然。
最关键的是,这种强烈印象成功地转移了她的焦虑。
那时陈朝歌正遭遇空前危机。婚姻已经抢救无效,只是还瞒着双方老人跟女儿。平常上班,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来不及烦心,一旦到了周末,略有空闲,焦虑的水位便逐渐淹没上来,令她无法呼吸。必须有种更强烈的情绪占领神经中枢,才能纾解一二。正好这支义工队基本上没有官方色彩,她愿意参与;让刘洋去看看生活的另一面,也很有必要。她们这代人出生于高楼大厦空调轿车,便想当然地推定这是所有人的起点。
回家的路上陈朝歌问刘洋道怎么样,今天受刺激了吧?下次不敢再去了吧?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也没有转头,只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女儿的表情,等刘洋一抬头,又赶紧将目光收回到正前方。
刘洋并不知道这两个鳏夫身家百万。她说真想不到,现在还有这么穷的!陈朝歌道,更穷的你还没见到呢。他们有吃有喝,温饱并无问题。刘洋道,更穷的都是啥样的?陈朝歌道,这我哪儿知道,你得亲眼去看,多参加活动。刘洋道,你不就是暗讽我是碎钞机吗?我可以天天参加,你能答应我不上学吗?陈朝歌笑道,人家这活动只是周末,你抽空跟着去呗。
刘洋当然不可能每周都耗费半个上午。即便她愿意,陈朝歌也未必会同意。学习、补课、特长班,还有钢琴。实实在在地说,并不比自己空闲多少,但陈朝歌自己一般都会参加。虽然要去的家庭难免脏乱,于她而言却是清新扑面。确切地说,是给了她全新的视角。以往在工作中接触到的要么是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要么是不苟言笑的政府官员,或者开口国学闭口养生的成功人士。就这么说吧,像透过飞机舷窗观察世界,而今则实实落落地置身人间,烟熏火燎鸡鸣狗吠的人间。队员的职业本身也是五花八门,滴滴司机、外卖小哥、飙车一族、驾校教练、店铺老板、美容美发师、中医药剂师、饭店厨师外带建筑商开发商……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社会。这种泥沙俱下的成员构成,让陈朝歌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中学时代。工作中接触各色人等总有功利目的,但这里不同。不是说大家不会从中获益,事实上他们是能够也愿意获益的,但那只是精神愉悦情绪价值,并无物质诉求。
这氛围,她喜欢。
(未完)
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8期
(来源: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信息编辑:鲁仕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