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然: 根植于戈壁滩的生命底色
《闪光的高原》是我用五年时间创作的首部长篇小说。我将创作目光聚焦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西北戈壁滩,以边疆 地区的建设图景、人文特征和地域特色为切入点,将西北地区多家钢铁企业的发展历程及其职工和家属生活素材转换为文学实践,用小说的方式刻画处于时代变迁中的边疆地区,关注生活于其中的人们,将三线建设者的工作及生活投射于新中国发展历程中,进行观照与思考,以期反映时代背景下普通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生命底色。
《闪光的高原》中的故事深扎于真实历史。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包括我父母在内的许多支边者,在时代的感召下拖家带口来到戈壁滩。他们住过简陋的地窨子,喝过混有羊粪的污水,吃过野菜野果,遭受过沙尘暴、洪水的袭击。在这种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建设者们始终与三线钢铁企业建设、与国家发展整体大局同呼吸、共命运,把青春和热血献给了那片土地。他们大多是普通人,在一线岗位上工作多年,在养家糊口的同时,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与人生价值。他们同当时其他地区的三线建设者一起,共同铸就了“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
而今,许多老一辈支边者已经辞世,他们的后代依然坚守在留有父辈血汗的戈壁滩上,在平凡的工作和生活中,继续建设边疆、扎根边疆。正因如此,才有了我在小说结尾以沙枣树寄托情感与力量的那段话:“此时它们已果实累累,依然手拉手肩并肩,形成一道道庞大的天然屏障,共同抵挡着无尽的风沙,以防护林最美的姿态挺立在高原之上。”坦率地讲,作为支边者的后代,我希望通过搜集到的真实素材,诉说那些发生在戈壁滩上的普通人的故事,期待用虔诚的笔触引发人们的共鸣和思考,否则,我会心存遗憾。
《闪光的高原》中的人物,无论是退伍军人及其家属,还是当地的普通百姓,他们不畏艰难,一直葆有奋斗的底色,并且充盈在对工作的热爱、对生活的向往中,这让他们周身散发出朴素且感人的特质。沙枣树,不仅是对书中人物命运的隐喻,更是对西北地区边疆建设者们生命韧性的象征,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它都将作为一种特殊的意象矗立在我的心底,矗立在无垠的戈壁滩里。
另外,作品中正面人物的形象并不“完美”,从创作的主观因素讲,在人物与情节的设计过程中,我并未以绝对完美的预设为出发点,而是紧贴人物的真实情感,更多地展现人物形象的真实性、丰富性与多样性。周华胜的敬业与宽容、常德的体恤职工与平易近人、刘大龙的坦率与执着、张德义的正直与善良、匡照明的孝敬与无奈、王秀英的勤劳与坚韧、胡春香的耿直与泼辣……我致力于让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形象都独具特色,让他们共同构成一幅丰富多彩的群像图。以匡照明的妻子胡春香为例,她的泼辣固然与性情有关,但也与艰苦的生活条件和频繁的家庭矛盾有关。她既要照料三个 孩子,又要照料一个疯婆婆。她曾尝试通过自食其力过上好日子,但婆婆的意外离世以及匡照明的怨恨给她带来很大的精神压力,最终导致她与丈夫离婚。我在同情胡春香这个角色之际,想让她有个圆满的结局,于是让她在外漂泊几年后重新回到丈夫和孩子们中间,重新拾起那份夫妻情、母子情。我试图通过胡春香这个形象,揭示艰难生活对人性的影响,让读者看到在困境中人性可能出现的异化,以及生命应该回归的底色。
我在创作过程中时常思考一个问题,既然小说中的诸多素材来源于当时的社会生活,那么除了展现人性中自私或冷漠的一面外,更应着重呈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建设三线企业、扎根生活,支边者都离不开当地百姓的支持和帮助。尽管建设初期部分当地百姓持有观望态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此类情绪变成了相互信任。另外钢铁厂的建设也解决了当地百姓的就业与生计问题,使他们更加自觉地与钢铁厂职工融合在一起。于是,我便书写了主人公周华胜夫妻分别与蒙古族同胞巴特尔、贾二蛋一家、老羊倌祖孙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的故事,在展现普通民众的美好品格和人性光辉的同时,蕴含着对民族团结的深情礼赞。小说中的许多情节都是我从小到大耳闻目睹的事情,写起来得心应手。其中呈现了不少当地百姓的生活习惯及其方言,不少读者反映这类书写很有趣味。
我将故事的舞台设定在地域特色鲜明的戈壁滩,在这片土地上,人物的喜怒哀乐,都与自身顽强而旺盛的生命力,以及在工作或生活中面临的种种考验联系在一起。我以具体的细节描摹自然环境与生存条件的残酷,希望向读者传递这片荒漠独有的辽阔厚重的审美意蕴,也从中折射扎根基层、坚守奋斗的时代精神。
我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就是想让更多的读者了解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期的三线建设,了解这段宝贵 的国家记忆,也想让更多的读者知道边疆地区的三线建设者是如何战胜种种困难,为了国家建设事业而默默奉献的。小说中的玉明钢铁厂建设历程,正是彼时众多三线企业的缩影,当年这些企业的创建条件几乎一致:处于深山老林或大漠戈壁中,无水、无电、无路、无住房。它们是建设者们用血汗乃至生命建起来的。随着企业的日益壮大,所在地区也逐渐闻名。尽管小说以西北地区的三线建设为创作题材,但书写范围并未局限于人物与地域的范畴。我希望通过系列故事,展现一群建设者在时代变迁中的普遍命运。小说是我对历史、对命运、对时代变迁的一次探索式表达。我希望这部作品能够像一枚石子,投入读者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让大家在阅读中感受人性的温度。
(来源:《人物周报》2026年第29期)
信息编辑:鲁仕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