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序曲
1
从七月那个炎热的下午开始,他就在等待一件事情,等待好朋的案件开庭。
他不知那天什么时候来,那天到底会是哪一天,但他知道,这个日子一定会来。就像他不知道死亡哪天到来,但他一直都在准备一样。
他的日子,表面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还和从前一样。早上,吃过保姆小王准备的早餐,他便去清扫门前的稻场。傍晚,他拿上折扇、智能盲杖,顺着门前稻场下的田间小径,穿过稻田、池塘,走到村子外面的大马路上去。他在一个公交站点的长椅上坐下来稍作休息,体力不济的时候,他就往回走,回到家里去。如果那天精神尚好,他会坐两站公交,到湖边去走走。他和好朋的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两年,他们经常坐公交车到湖边去。傍晚的湖边,有风从辽阔的湖面吹过来,比别处都要凉快。他们在湖边散步,走累了时,他们就坐在高大的柑橘树下说话,常常要到天黑下来才回家。如今,一个人的时候,他很少去湖边了。自从好朋的律师来找过他后,他往湖边去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走在路上他总会想起律师说的话:
“他涉嫌谋杀了他妈妈。”
这句话在他心里撕开了一个大洞。表面上看上去,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他再也无法把精力集中在那些日常的事情中了。连日来,小王烧了什么菜,他吃过后,一样也想不起来。他在湖边的柑橘树下坐着,从湖上吹来的风使他忧伤。夜里,他很难入眠,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就像躺在幽暗的水底,往事从他上面漂过,他一样都抓不住,也颇令他难过。早上,他摸索着清扫稻场时,常常会停下来,去回想好朋的母亲在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打扫过稻场。他想起来,有那么几次,他想打扫的,但常常他才摸到扫把,好朋的母亲就呵呵笑着,从他手里把扫把夺了过去,她结实有力的手指微凉。稻场边的柚树开着花,风一吹,有花落下来,他听到声音,顺着香味,准确地从她肩上摸到一朵,花朵也微凉……他也常会想起那些声音,风从稻田吹来,飘过池塘,穿过高大的柚树,从他们身上拂过,一直吹到屋后的竹林。风所过之处都有回响,或轻或柔,或大或小,高高低低的不同的声响,这是风的脚步声,告诉他风都经过了哪里。好朋的母亲扫地的声音和他的也有不同,她扫地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欢快的情绪,唰唰唰,又快又轻又干脆。鸡扑腾起来,它们仿佛也被那唰唰唰的声响带动起来,变得活泼了,咯咯咯的叫声听上去简直就像是笑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稻场上,就觉得身边的世界仿佛全动了起来,是那么有生气……不过是时隔七年,这样鲜活的一个人,这样一个相对于他来说还很年轻的生命,竟然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这么个人了。想到这,他的心里就会生出无限悲凉来。
2
律师是在村主任,还有他堂弟叶禾木的陪同下找来的。
律师和村主任坐下来后,禾木未肯就座,站在门外石阶下抽烟,热烘烘的空气里,飘来香烟的味道。小王端来几杯凉茶后,就去菜园了,几只鸡迈着急促的小步跟着她。菜园的竹栅栏上,有一扇齐腰小门,这扇门打开,又迅捷地关上了。鸡被挡在了外面,拉长腔调,“咯——咯——”,失望地叫起来。
村主任说:“玉真没了。”“栎树村的好朋没别的地儿好去,他委托我来问问您……”律师说。
他一时没想起来玉真是谁。近两年来,他的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了。禾木有些耳背,高声大嗓地问:“哥,玉真今年多大?来你屋里做事那年,三十多点吧?”他想起来,心里一紧,连忙问是怎么没的。禾木声音放缓,话头抛开老远,讲玉真命不好,从这辞工后,去城里做过好几份工,在栎树村的珍珠首饰加工厂做得刚顺手了些,就查出来癌,晚期,她的儿子好朋退了学照顾她。攒的一点钱,很快就花光了。痛得受不住时,就寻死,几番未成,便骂好朋不肯帮忙,不孝。
“五月里的事。”禾木说。
寥寥数语,却是那个叫玉真的女人的一生。律师补上关键细节,五月里的一个夜晚,刚满十八岁的好朋跑完几单外卖回到家,发现玉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受不住癌痛,玉真摸了把水果刀,挑开了自己手腕、脚腕上的血管。久病在床,力气不达,一时也没能了结。好朋把玉真抱到床上,给她喂了去痛片,又喂了些安眠药,然后,用一只枕头,捂死了她。村主任长叹一声,插嘴道,连累了孩子!禾木说,玉真也不想的。律师不争论,只拣要紧的说。律师说这宗弑母案引起了大家的同情,连控方,庭下也常唏嘘,好朋判处缓刑的可能性非常大,他已经给好朋联系了一个可以上班挣点钱的地方,现在还需提前给好朋找一个固定的居所,和一个靠谱的监护人。而栎树村的房东,对好朋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捂死母亲一事非常生气,宁愿闲置,也不肯把房子续租给好朋了。
“他委托我来问问您……”律师说。
他不知好朋是怎么挑中他的。也许,像律师说的那样,好朋“没别的地儿可去”。也许,是妻弟的主意。那年玉真来,妻弟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一个靠谱的监护人……”
他有点担心律师和好朋都高估了他。他的人生恰如这个傍晚,剩下的这点光阴里,他还能做些什么呢?除了等待黑夜的降临?命运为他的眼睛留着的一道宛若门缝的狭小光亮,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暗,说不准哪天,它就彻底关上了呢。廉颇老矣!他已有好几年不吃晚饭了,几枚鲜枣,一颗西红柿,或是一根黄瓜足矣。去冬新冠后,他的体力大不如从前,为出门散步时免于陷入尴尬境地,他添了一把从德国进口的盲杖,这是一把碳纤维智能盲杖,防滑、超轻,自带一把小凳子……
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律师连忙解释说,已经跟德国风情街的一家咖啡馆说好了,社矫期间,好朋会去那里上班。当年,市内这条街建好后,市府去德国友好城市汉诺威市招商引资,招来一对姓博恩特的年轻夫妻,他们在德国风情街开了家咖啡馆。他们初来乍到时,律师为他们打理过相关法律事务,很熟了。律师和他们聊过好朋的事,他们对好朋很同情,也不在意什么社矫不社矫的,正好店里也需要帮手。
“他要养活自己的,回矿区的话,是万万不成的,矿区连外卖都没得送。”律师说。
律师离开时已近黄昏,他送律师到村外的马路边。
走在柔软而有弹性的田埂上,到处都是蚊虫的嗡嗡声。天很快就要黑了,风里的溽热渐渐散了,多了一丝凉意,烈日下蛰伏在草丛、禾苗下的蚊虫便都出动了,成群结队地在稻田上空盘旋。
“这地方,真不错!”律师在他身后说。
他抬头看向天空,门缝外狭小、模糊的世界里,隐隐多了一缕晚霞的淡淡红光。这个村子背靠一座小山,村舍顺着山脚逶迤铺开,门前稻田、池塘交错,阡陌纵横,此时夕阳西斜,淡淡的月亮想必升了起来的,他的脑海里于是浮现出一幅好画面:
夕阳西下
月向檐前挂
这幅好画面下,他又看到另一幅画:村民们从自家的房子里走出来,站在稻场上远远地看着他和律师。
“去过街道了吧?”他扭头问律师。
街道很关键。村里有人做着垂钓、蔬果采摘并柴火灶烧土菜的农家乐生意,他们会担心影响生意的吧?而孩子们,也需要更好的榜样。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村主任会帮着做工作,如果街道同意接收的话,这工作就好做多了。
律师走在他后边,听到他问话,律师紧赶了两步,在他耳后说道:“您放心,去过了的,我先去了街道,司法办的小张说,栎树村和我们春田村同属一个街道,常住地址不管按哪边算,横竖都归他们管。”
3
楼上三间房大部分时候空着。他吩咐小王,把其中一间收拾出来。小王忙活了两天后,对他说:“好了。”但房间里有什么,还缺什么,小王却只字不提。他只得一样样地问,到底问出来少一张书桌。他让小王把女儿房里的小书桌搬过去,靠南窗放好。女儿来去匆匆,很少在这过夜,这张桌子她一直没怎么用过。小王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有风来,柚树叶便沙沙作响。
他坐在檐下,开始想象这家里多出来一个少年,按律师说的,一个安静的少年,每天要在“智慧社矫”上打卡,一周去街道司法所汇报一次,间或集中学习,非经批准不能离开这座小城所辖四区……而他的职责,是要提醒少年按时去做这些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原本空虚无望的人生里,好像有了一点盼头。
他对好朋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
好朋曾来他这过过一个暑假。那年,好朋十岁,还是十一岁?刚上完小学?他不太记得了。好朋来的那天,玉真进城,去长途汽车站接他。他坐在檐下喝茶,等着。听到从稻场下的田埂上传来母子俩的脚步声,他站起身,迎接他们。他听到玉真对好朋说:“我没骗你吧?伯伯是个顺风耳。”说着呵呵笑起来。好朋却安静得很,一声不吭。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灰褐色的影子立在门缝外的光亮里,听到手指揉捏布料的声音,知道孩子见了生人,紧张。“得叫我爷爷哦。”说着,他走过去,一弯腰准确地捉住了一只软软的小手。(这般柔软的小手……谁能想到?)他轻轻摇了摇那只小手,笑着跟好朋打招呼:“好朋,你好!欢迎你啊。”好朋怯生生回道:“谢谢……”还没变声,声音又小又轻,像个小女孩般。好朋既没有叫他“伯伯”,也没叫他“爷爷”,过了几天,他为他解答了一道算术题后,好朋说:“谢谢校长!”他故作惊讶地问好朋:“你怎么叫我校长啊?”装作像是天大的秘密被他发现了。好朋不说话,两只脚得意地交替拍打地面。他伸出一根手指胳肢他,好朋扭着身子,哧哧笑着,终于说出了他来这里后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我听到有人叫你校长的嘛。”
暑假快要过完的时候,有个傍晚,好朋陪他去散步,在公交站点坐下来休息时,好朋轻声问道:“校长,你的眼睛,怎么受的伤?”问得小心翼翼的。头一回有人这样问他。都以为他这是天生的眼病,连他妻子活着时,他也不曾跟她说起。他本想告诉好朋的,可一想到年少时那场可怕、血腥的武斗,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好朋这样的年纪,又怎能理解那些癫狂岁月呢?于是他摸摸好朋的头,对他说:“等你长大些,我再细细跟你说啊。”
他也需要好好想一想,好朋来后,如何能让大家尽快适应彼此,在这小小屋顶下,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又互不打扰,彼此都能享受到最大的自由,轻松、自在地生活。他想着这些事情时,总觉得像是温习旧功课。那年玉真来,他也考虑过这些事,如何让玉真明白自己的职责,又不让她觉得低人一等,颇费了他一番心思。他一直认为,人的可贵德行,首先要从家庭里获得,一个孩子长大后,那些他内心里最珍视的东西,会给他指明生活的方向,教会他如何更好地度过一生。所以,在小小的家庭里实现爱与自由、尊严与平等,一直都是他的家庭理想。以前家里要换台电视机,周末去哪玩,一家三口都会商量着决定。女儿小时,对于家庭事务,也有投票权,尤其是女儿自己的事情,比如买什么样的裙子,学不学特长,学什么特长,他和妻子都会认真听取女儿的意见。不过,在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女儿,如今被人叫作“叶总”,做事很是雷厉风行的。他知道,妻子去世后,女儿在厨房,可能还有他的卧室,都安装了监控器的。女儿不放心,他也不好说什么,谁让他的眼睛看不见呢?
好朋要来了这件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女儿说。可能要费一番周折。那年玉真来,颇是费了一番周折的。
他的妻子去世后,女儿不同意他一个人住在乡下了。女儿坚定的语气让他有些莫名的慌张,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有不平等依靠需求的人,将不得不失去一部分自主权了。妻子在的时候,夫妻一体的亲密关系掩盖了他的劣势。妻子一退休,他们就搬回到这里来了,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只想在这里终老,死后葬于屋后青山。他不想回到城里的公寓楼里去,从禾田、池塘吹来的风让他觉得自己活着。刚回到这里时,他的眼睛要比现在好用,那道门缝要比现在宽一些、亮一些,他和妻子常在村子周围转悠,这村子过去和现在的样子,他都记在了心里,哪里有口新挖的池塘,哪里有道小水沟,哪里有棵野花椒树,他都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很快便从失去妻子后的茫然无措里振作起来,摸索着打理自己的一日三餐,需要什么了,他就给附近的一家小超市打电话。想进城看病,或是想去哪里转转,就给村里开出租车的徐师傅打电话。从小在民主的家庭气氛里长大的女儿做出了让步,介绍了玉真来。玉真是禾木堂客的一个远亲,原本在煤矿食堂帮工,煤矿没煤可挖了,食堂也就没有了。
“老实,吃过不少亏。”禾木说,“倒是做得事来,先处处,外面寻个不知根底的,怎叫人放得下心?”
工钱也是女儿和玉真谈定的。“先按家政的工钱来付,处得好,再说。”
女儿的话里,也隐含另一层意思,他听出来。爱的羞辱。和他的盲一样,他活着就得接受。他还没见过玉真,但他悲哀地意识到,她还那么年轻,她的贫困,已经把她和他的盲,他的老弱,归类到了一起。他觉得羞愧。“处得好,再说。”他很怕女儿这样跟玉真说,很怕女儿这样跟玉真说后,玉真还接受了。他告诉女儿,不用急着找,他一个人,暂时还能行,慢慢找个年纪大点,做事稳当的来吧,年轻人,家政的工钱能有几个?村里又不如城里热闹,只怕待不住。女儿温和而坚定地说:“先让她来试试工。”
禾木过来找他下象棋,告诉他,女儿给玉真找了个地方,已经在上家政短训班了。一枚棋子被他举到空中,良久落不下来。
“马三进四。”禾木报出自己的落子后,像是不经意地说道,“老了,就要听后人的安排嘛。”
他不再说什么,好像再不点头,就是在给大家添麻烦了。自从眼睛看不见后,他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他把头点到棋盘上方,来回逡巡一番后,落子,像是用鼻子给手里的棋子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他寻思,这个叫玉真的女人,应该是非常需要这份工作的,这村子距城里近,城里务工机会多,在他这,玉真也未必干得长。这么想着,他便不再刻意拒绝了。
玉真来了后,他的生活的确方便了许多。虽说饭菜有些差强人意,有时咸了,有时淡了,但打扫、洗洗涮涮的活,她都做得又快又好。只是,夜里,她睡得晚,在堂屋看电视看到夜深,影响他睡前收听《爱乐厅·欧洲现场》。他正跟着门德尔松游历赫布里底群岛风光呢,海浪拍打芬格尔山洞的间歇里,传来玉真的咒骂声,“黑心的,去死、去死,你怎就不死?!”他干脆关了收音机,躺在床上听她跺着脚骂电视里的坏人。坏人终于死了,她“啪啪”鼓起掌来,还不忘叮嘱一句,“下辈子可要做个好人啊!”他听得有趣,黑暗里笑起来。他便留下她来。
没多久,他散步的时候,她便跟着去。他告诉她,她的工作职责就是料理家务,他外出时,她可以在家休息,不必跟着。玉真说:“吃多了,得走走。”他戴上墨镜,拄着盲杖,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玉真总是走在他前面,“有沟哦。”说着还跺跺脚,提醒他。偶尔她停下脚步,薅一把叶子,或是扯一根草茎,绕过他的盲杖,凑到他鼻子底下来考他,“猜,这是么子?”他闻闻,说黄荆条。她便用夸张的语气夸起他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仿佛在说一个瞎子不应该知道黄荆条。也有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啊呀,这草还能止血啊!我怎就不晓得呢?”有一回,在公交站点休息的时候,她坐在他身边,过了一辆车,她说:“母的。”起初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后来明白过来,他便笑着摇头,道:“这样说人家,不好。”她也呵呵笑,过了一会,却又道:“呀,又是个母的!”那时这小城的郊区,会开车的女性还不太多见。他对她说:“将来,你也会开上小汽车的哦。”她哈哈大笑起来,接着长叹一声,说知是哪一世的事呢。他这一生,也经历过许多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刻……他便勉励她道:“再不乐观的生活,也要乐观地过哦。”她安静了一阵,说可不敢,轧死了人可了不得。过了一会,又说有钱也得先紧着好朋,至少得给他在县城买个房,不然,哪有女孩肯跟他呢。听上去,其实她什么都明白的。
(未完)
(来源:十月)
信息编辑:鲁仕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