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婵:遗响 (下)
一天,老公让她吃了一碗麦乳精,便带着她和户口本,往“阳春巷”去。他说那里宽敞想怎么爬都行,有人欺负你了,我就把你领回来。她像领圣旨样,跟着一位中等身材的女人走了。老公没按女人的要求陪同体验环境,言外之意,她适应性很强。
和过去不一样,教室分隔成许多小屋,三面靠墙,没有窗,一进门,就上床,一落地,就出门,门与床之间,可以一动不动地站着。女人让她休息,一会儿听到铃,不必出去,自有人送饭。门关上了。她撅起屁股爬来爬去,她用头不断地撞着墙。
铃响了。她开始咬墙。门开了,女人把她推下床,指着被破坏的墙体,问她吃过药吗,打过针吗。她一动不动。女人给她病号服,消毒水味很重。她说我找丽珍,我找丽珍。女人让她换衣服,她直接套上了。女人说热天穿这么多,脑子的问题大着呢。她瞟了一眼墙。女人说,再过些日子凿内窗。到了晚上,她脱光身体,爬来爬去,狼叫不止,她的声音在这里没被放大,楼梯间有各种强弱不定的杂音,互相淹没着。她一直没吃饭。
隔天散步时,女人不让她趴在草坪上,她只得直起身子,浑身不得劲地向前走。她走得飞快,不一会儿来到一处低矮院墙下,用身子使劲蹭着它,她熟悉这里,丽珍学校来慰问过他们,丽珍也来了,活动完毕,教她在这儿洗手,原先这儿有一排水龙头,丽珍还说,这墙真矮,我能带你翻出去。现在这里被一间特小的房子挡着,根本出不去,她往里瞧,一扇半个肩膀宽的窗户。
“你在这里干什么。”女人的声音。
“这里原是一排水龙头。”她吓了一跳。
“又来一位校友呀。”女人掩嘴笑道。
“我找丽珍。”她急切地说。
“你们这些人,在家里安生了,会来这里?”女人拉她出来。她甩开女人的手,拼命地连跑带爬,想翻大门,很快就被保安钳住,女人让他们松手,她瘫在地上,喊着丽珍。女人找出她的户口材料,挨门挨户打听,找到丽珍。
刚手术不久的丽珍来了。女人在接待室聊起她的情况,丽珍虚弱地说,她不住这里,我能看好她,她有一半时间是清醒的,她没病。说这话时,女人向丽珍投去一缕目光。丽珍又说她是我姐姐,送她来的是我老公。女人陪丽珍到房间找她,门开着,人不见了。丽珍熟门熟路地朝一个方向跑去,那座房子,她半只肩膀已经探出窗外,白底蓝条上浸着血迹,丽珍听见骨骼和钢窗的搏击声。
“爱华,下来。”
“钻出去,钻出去。”她看见动物们此起彼伏地汩着,带着她一起钻,她似乎是跟它们一伙的。
“爱华下来,我们回家。”
她的另一面肩膀,在咯棱一声中,也探了出去,她挥舞着双手,爬上巴掌宽的墙头。
“爱华,我们回家。”
爱华纵身一跃,踉跄落地,跑回房间,锁上门,继续啃墙,像不认识丽珍。女人让保安撬锁,门开的一刹那,她像一个被石膏封住口的犯人。
“你认识她吗,愿意跟她回去吗?”女人问她。
“咬开它,我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她被墙灰噎得直喊。
“回家砸我们的墙。这是公家的。”丽珍抠净她口里的白灰,累得胸脯一喘一喘的。
“她是丽珍。她要一辈子和我好。”她对女人说。
回去后,她立马央求丽珍砸墙,丽珍请来砸墙师傅,电闪雷鸣一番干,屋子敞亮不少,但外面仍有一堵墙,她还想砸,老公让她搬大街住,安扎到林子里。砸墙师傅先走了。到了晚上,她又想砌墙,清出的空间能看到灶台,灶具飘来飘去,相互说话,她让丽珍听。丽珍把电筒打亮,听,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丽珍不能抱她,和她隔着,刚修复的身子,怕压,怕剧烈运动,她一下子懂事般,头朝下,趴着睡,那样子,像壁虎。隔天,在尚未修整的尾墙上,又建新墙,找平,刮腻子,上白粉,一番操作 ,一周也就过去了。丽珍开始做吃食带她走街串巷,然后把她的生活重新作了安排,一步不离开她。
八十年代后,傍晚街头霓虹闪烁,丽珍带她出来逛,赶上好天,有跳舞的,她也跟着扭动。一只海里的八蛸,有人笑她,在人的讪笑中,丽珍决定用丽珍爸留下的钱,给她买几身好看的衣服。果然,置办衣服后,走哪儿,都招来一群惊叹的目光,可谓人靠衣裳马靠鞍,再没听到讪笑。小时候的三层蛋糕裙,换成了粉色的婚礼裙,秋天时穿一件旗袍外搭一个麻花结厚坎肩,冬天自是貂绒大衣,那时,这件衣服在百货大楼卖八千多呢,春天她穿夹薄棉的蓝风衣。丽珍跟前跟后像个宫女,而他就是个太监,老公说。丽珍不再迎接老公的挑战,一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二是一吵她就护老公,撵丽珍,到时又乱套了。谁知丽珍越不放声,老公越骂得欢,她夜里跟丽珍说,以后装部电话,我让你来,你来,不让你来,你别来。丽珍说好。她白天喊丽珍卖食盒,这样天不亮丽珍就得来备料,到晚上丽珍回婚房睡。这成了一个小约定,因为电话没装成——钱不够支配——老公的钱只管两人吃饭,卖食盒的钱用在她身上,不装就不装,谁也没再提。
这日,丽珍备料时,老公提离婚,丽珍痛快地答应了,他扇了丽珍,丽珍说我的命是你救的,打几下,我心甘情愿。老公说丽珍一家利用他的感情。丽珍静静地听着,大眼睛渗着泪光。老公又把口水啐到丽珍脸上。丽珍抹净脸,无心备料。她冲出来,啐了老公一口,老公把她撂倒了,她爬起来,用头拱老公,老公像壁纸人般,停在墙上好久,他意识到,人一旦成了疯子,真是力大无穷。老公揉着胸口说,你们家从早年就是这条巷子的脏水。丽珍也有这种感觉,但没问过大人,丽珍爸说过,关门过日子,管不住别人的嘴。别人为什么要说那话,丽珍想问,那时她妈爱哭,像受了多大委屈,而丽珍爸异常坚强,现在看来,像装出来的,或不得不为之。老公不装,想骂什么,和口水一起喷射。直到跨世纪前,老公不骂了,老公下岗了,继而代之的是用更加阴郁的脸相向她们,这张脸再次受伤——面子伤,下岗有什么丢人,为了推进改革新浪潮,就像当初下乡一样,丽珍这么告诉她。丽珍让他一起做食盒,他就借酒浇愁说,她家人早把他的路铺好了,她家一直是要死的人算计活人,一茬一茬的,像疯长的野草。说归说,但他不得不去卖食盒,因为借过的手术款,尚未还上,还有一家的吃用。老公没日没夜地卖货,丽珍没日没夜地备料,她想出去,老公不带她,她就穿着漂亮衣服跟在后面,老公看她像个马戏小丑,气得把食盒摔了,她才不再相随。她把怨气再次撒向丽珍,让丽珍不要再当光棍了。丽珍不生气,只要他和她不吵起来就好。
现在她擎着这件内裤,嘶喊着,让丽珍马上来。老公走上前,把衣物扔进洗衣机,推她回去休息,她抓住门框不走,问老公这是什么意思。老公按了主键,洗衣机旋转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来到座机前,输了号码,对着话筒讲,来吧,是时候说说了。她中套般,沉思了一会儿,敲门声骤起,丽珍获特赦似的,冲进来,先把她扶到马桶边,检查衣裤,之后毛巾沾温水,往她身上敷洗,她不能被花洒喷射,神经会痛,丽珍动作很轻,小心得像照顾宝宝,当年若提着这般仔细,宝宝也不会走掉,她回头看着,丽珍和她一样,顶着一头灰发,苍老使人可怜,更可恨,她发出一条细长的声音,丽珍问她粘口吗,她摇了摇头,她想攒气,一会儿痛斥丽珍一番。
“你想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爱华,你要长命百岁的。”
“你把那些烂裤子,拿回去。”
因为她,近月,丽珍一直住老公那屋,有了借衣服一事,才回到婚房,躲她。现在,丽珍利索地给她换上干爽的衣裤,一身洁净的她,拿起拐棍走得很气势,虽说一步三扭,当差点撞着一直在洗手间外挥舞拳头的老公时,才停了步子。
“我脸上也有虫子?我告你出轨,告丽珍第三者插足。”她锁起眉头,脸皮堆出许多褶子,视频没白听,她想用法律捍卫权利。
“你给我听好了,我和丽珍是两口子,你是第三者。”
“丽珍,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妈吗,你们合起来欺负一个病人,就不怕下地狱吗?”她接住老公投来的异样眼神——老公从不觉得她像有病的,从进她家门那天起,就因为看着无恙,才欣然答应照顾,可是后来,他听单位的人说起她家事,她从小受刺激,忽好忽坏,但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这样也好,趁今天脑子不糊涂,早说清楚,还有就是这家人,乱得不体面,他的到来,使这乱具有了继承性,也像他专程奔赴的一出戏,供人没休止地谈下去,他这回得全吐出来,不,应该是全呕出来,喷到她们脸上:丽珍该说话时不说,不该说话时瞎凑份子,自身难保的人,还在保她,看起来比她疯得重,就道是姐妹情深,老公成了开塞露,需要的时候,给她们疏通一下,不需要时,硌人的面饼子一扔,连个泡水吃的机会也不给。他也发现一直拿着吓唬人的离婚对象错了,应该跟她提,只有离了她,才能和丽珍在一起。想了很久,他收起目光。
“离婚吧。”
丽珍提着换下的秽物,出了门。
“我不离。”她说,露出一脸不屑,“我这个情况,你离,会受谴责的,就像你离开市场,走哪儿,人都嫌。”
丽珍回来了,让她少说几句。她见他没了动静,判断接下来要有大文章,这么多年了,他肯定有话说,她突然不想他说太多的话,她意识到自己混淆了许多事,她没有孩子已经确定了,他不跟她睡觉,说明他们不是夫妻,便问道:“你不是让丽珍做鱼吗?”丽珍说鱼在车上,我下去拿。她让丽珍回家做好了,再送来。这不是抢老公,这是病人最后的倔强,她有力气没处使,丽珍是最好的出气筒,属于出了气,还不用负责的设备,就像这次,让丽珍来就来了,照旧把她收拾得十分体面。他扔了她的拐棍,指着她的脑壳说:“你混蛋!”她就地坐下,不停地嚼着嘴皮,因为鼻翼前方闻到蒸鱼味了,她告诉丽珍梦到她妈了,一起捞了许多鱼。丽珍出门,拿回鱼,刮鳞、洗脏,打花刀,塞葱姜,问她蒸吃,焖吃,还是煎吃。她说蒸吃。丽珍拿起拐棍,交给她,说了句好。好久,飘过鱼香,她咚着拐棍,口涎淌到衣襟。丽珍伤感地说,该多给你做鱼吃了。一条脊背开花的整鱼,蜿蜒着爆出美丽的裂痕,她嗅着香,张开嘴巴,接过丽珍送来的鱼肉,整张舌,漫延鲜香,吮吸着,她觉得即便看不清,动不成,吃上可口的东西,也不那么烦躁了。她不想做猴子了,那样会失去丽珍的投喂。开心之余,她抓过丽珍的胳膊说,安个扶手吧。丽珍答应着。丽珍喊他吃鱼,他说不吃,自顾拌起白菜。
“丽珍,你借那件衣服干什么,下乡聚会用吗?”
“他们说,那衣服是假的,我想拿去看看真假。”
“六百多块,不能假了,妈不骗人。”
“我不想他们说你。”
丽珍不是个争强的人。为她,开始蓄意找那件衣服。她又想留下丽珍了,犹豫之际眼睛更花。眼前的丽珍像一根泡过的火柴梗。她挪过身子,偏向衣柜,盯着黄色胶带,说,别拿我的衣服,好吗。丽珍说好。他嚼着半口白菜过来了,似乎带着青草气,现在她嗅觉特好,以为他要搛鱼,便推了推丽珍投喂的勺子,他径直走到柜前,揭下胶带,取出衣服,非让丽珍穿。他说,她病了,出不得门,这衣服也该轮着穿了,她妈也会同意的。他凭什么代她妈说话,她问他。他反问丽珍,你妈临终时,说那娃娃是谁,你爸告诉过我。丽珍从康养中心接她回来前,就把娃娃塞在柜子最里面,她不知道,也没再提起过,多少年了,他忽然提娃娃,她连忙问丽珍娃娃呢。一直在柜子里,见不着天,见不着地,丽珍愣了一下说,然后笑出一串褶子,又说,妈说这是姐姐。他说这个娃娃不是临终念想,是你妈按着她的模样,托人买的,她长着浅绿色的睫毛,她,他指向她,她是你亲姐,单位人都知道。丽珍又愣了一下,往柜子里找娃娃。娃娃大眼睛,绿睫毛,玫红色的嘴唇,像她。他说她有两个妈。她不信。丽珍也不信。他问丽珍要瞒他到什么时候。肉褶里的一双眼睛,怔住了,她不清楚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肯定还与她未来的处境有关。
他说,丽珍爸妈,和她爸妈同单位。最早,丽珍妈和她爸恋爱,结婚,生了她。丽珍妈相貌出众,她爸一直看管得严,有事无事,会吵一顿,不是手搡,就是肩顶,有回还像拎小鸡似的,把丽珍妈掴到床上。后来,单打成了互殴,两人滚着打,腿脚并用,常打出家门,那时他们就住这套房子,襁褓中的她急嘶地哭,两人硬着心谁也不管,住在周围的同事管,有的抱,有的哄,时间长了,人家都懒得理了,有一回她爸有气无处出,把她扔在房檐下淋雨,被当时未婚的丽珍爸撞见,忙抱回家中。隔日,丽珍爸抱着孩子去领导办公室,汇报情况,想借力给他们做工作。那时,她妈也在,正哭得稀里哗啦,因为身高原因,调了许多岗位不合适,领导让她妈回家歇歇,她妈不歇,硬要干厨师岗。你连锅台都够不着,热锅下来,烫翻你,领导说,你这样的,适合回去看孩子。她妈说哪来的孩子,让领导给她一个。接着,闹出的声响,比她爸家吵得还凶。领导看着丽珍爸手上的孩子,说,看这个去。她妈问单位算钱吗。领导说找他们要去。她妈说放屁!领导朝丽珍爸和她妈手一摊,说了一句谁爱过成啥样就啥样吧。
她爸和丽珍妈继续吵,终有一天,要离婚了,女方不要孩子,扭头就走。她爸赌气,跑单位说,孩子饿着呢,没人管,孩子烧着呢,没人管。丽珍妈充耳不闻,知道她爸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让丽珍妈为了孩子,回家。等不来丽珍妈,她爸便找同事讨主意,她爸瘦高个儿,尖鼻骨,眼睛大而清澈,一副薄嘴唇,爱站在制高点上对同事指手画脚,“管完”单位“管”家里,没有不烦她爸的,所以彼时,也没人搭理她爸。领导也不搭理。领导说过这么一个好人才,怎么上面没瞧见。丽珍爸好心去看孩子,被她爸轰了出来,这话传到丽珍妈耳朵里,觉得丽珍爸是个过日子的人,死活要跟丽珍爸结婚,再要回孩子,一起抚养。漂亮女人的追求,是男人无法抵挡的,这话,像他总结的人生佳句。他继续说,丽珍爸妈很快结婚,她爸也闪电般娶了她妈,以他们有抚养孩子的能力,拒绝了丽珍妈。这一招惹得丽珍妈上门来闹。她家是戏台,巷子里的人看过来。谁不会闹,她妈又去找领导,那个女人还能生,我不能生,我给养着,算过分事吗,为了孩子,我丢了工作,还想让我干什么。他说着,看了她一眼,那模样像要尽快说完这事,把她说出家门。她揪着娃娃的绿睫毛,说着嘴巴粘。丽珍把原先的馊水杯扔了,又拿来一个干净的,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她漱毕,让他接着说。他不说了,吐出一口气,看向丽珍。他讲这些干什么,丽珍觉得无趣,家务事是自己的,嘴是别人的,丽珍不想他成为传声筒,也不想再听下去。丽珍歪到一侧有光处,打量她的睫毛,确实黑中透绿,像葱郁的黑森林,过去丽珍没发现,或许是她的眼睛一直处在惊恐状态,淹没了这层颜色。
不知什么时候,窗上冰凌花渐渐湿掉,显出外面世界,天下起大雪,状如一堵白墙。丽珍想出门看看,再买条鱼,他让丽珍把话听完。他还要说,她想,她挺希望他说的,算作听电台了。他说单位又传丽珍妈和她爸趁人不备,跑仓库搞动作,想想也是,一个找了先天心脏病的,不能使力气,一个找了矬子,看着就倒胃口,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讲的。她插嘴说,这应是那种睡觉了,我确实没睡过。没人接她话。他说,一来二去,发现了,女人一旦随便,吃腥的人蜂拥而至,丽珍妈甩都甩不净,许多好事人,等丽珍爸揍丽珍妈,直到丽珍出生,未闻分毫动静,那些人说丽珍是丽珍爸的亲闺女,这火才没点着,但也有说,丽珍爸和她妈就是两枚棋子,看丽珍妈和她爸怎么对弈。
不论什么事,丽珍家不吵,她家吵,她爸引火,她妈扑火,但每回还是被火缠身。七年后,丽珍妈离世,她爸才结束了争吵,因为她爸也死了,遗言要和丽珍妈合葬。
“你像你亲爸妈,就会折腾人。”他说,“快走吧,早走早省心。”她吐了他一口,他躲开了。
“我妈说要我们在一起,她妈没工作,养活她难,我爸就等我一句话,我去住了,我爸也来了。”丽珍看着他,一个不喜欢说困扰的人,像度过一个解冻的过程。丽珍一开始并不想待在她家,她召唤丽珍,丽珍就来了,丽珍爸记着丽珍妈的嘱托也来了。
“再之后,照顾她的人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我。”他指着她的鼻子,“你就是个克星,克人爱情,克人性命,克人婚姻,克自己脑子时好时坏。我从没和你结过婚,我和丽珍是两口子!”
“我走。”她说。
“我找人安扶手。”丽珍拨键的工夫,她把自己撂上床,咚的一声,躺得笔直,侧目,微微地喘气,像是每口气出于试探的目的。娃娃掉在地上,发辫顶着一团脏尘,光亮的貂绒碎片露出黑色的线头,丽珍捡起娃娃,掖在她枕边,“一会儿就来,装上能方便些,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在小画册上见过羊,它的口里衔着青草和野花,牧羊人远远地,拿着短短的皮鞭,我用蜡笔往上面画更多的花儿。”她说。
“有一只鸡,顶着玩具桶,飞速旋转,一个妈妈正逗她的宝宝。”她又说。
“墙里面是石灰。家禽在圈里,有人爱吃它,有人不爱吃它,它们为人服务。”她说。
“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她喃喃道,“她那么矮,那么瘦,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让人笑了一辈子。”她忽闪着苍茫的大眼睛,不像娃娃,更像丽珍妈。她像丽珍妈一样爱美,此时,她突然嫌弃自己,怜起她妈,穿着单衣,闯入梦中,帮她捞鱼。在梦中,她妈不提那件衣服。哦,她妈买不起,还是丽珍爸的钱,丽珍爸喜欢丽珍妈,才给她买东西,丽珍妈泉下自然欢喜。她妈可怜,她呜了一声,丽珍也可怜。
“过来住吧。”她说。
“近着呢。”丽珍说。
“我去过的那个家吗?”她去过丽珍家。
“你记得?早是我的婚房了。”丽珍说。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说。
“你还是把东西搬过来吧。”她说。
“用不着,开车方便呢。”丽珍说。
“省点车油费。”手机视频讲给她许多知识,那些她没过过的日子,或是已忘记的日子,视频告诉她那个年代是怎么过过来的。大众回忆,配着各式歌曲,比如 《珊瑚颂》《一条大河》,她学过,在育红班时,老师拉手风琴,他们唱,独唱时,老师偏不找她,她会尖叫、乱跑,打小朋友,但她没打过丽珍。她心疼丽珍,好像一直都这样,如此迫切,却是从刚才吃那条鱼开始的,像是吞进梦中的她妈在鱼腹中捎来的一封家书,脑袋怎么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她觉得眼珠子清透了许多,但仍旧看不清东西。
“来时,多买几条鱼就好了。”丽珍看着窗外的雪帘,“可真大。”
“这雪赖赖唧唧的,总感觉谁欠它的。”老公说出的话明显轻松了,“吃白菜吧,哪来那些鱼。”她刚想说一个主意,装扶手的师傅就来了。一截光滑的钢柱,抵住地面两端,拧上方头长条大螺丝。师傅走后,丽珍撤去两把椅子,扶她试扶手。
晚上,丽珍绕过扶手躺在她身旁,她关了手机视频,让丽珍去那屋。丽珍走后,她抱着娃娃刚要入睡,传来吵架声。他想和丽珍搬走,丽珍不答应,离婚一词像有什么奇特功效,再次甩了出来。
她握紧扶手听着。她只希望大家都别走。丽珍回来了,让她休息,问她明早想吃什么。她说米饭泡水,又说手机购物平台上某店卖桃酥,十块钱十斤。丽珍说不吃那些。她说把从市场拿回来的食材,做吃掉。丽珍早觉不新鲜,下床,扔到垃圾桶里。她问丽珍给他访到摊位了吗。丽珍说路远,店面贵,不如两条腿省钱。她等丽珍说别的。丽珍没提离婚一事。
一早,丽珍踩着深雪,朝车走去。她趴向窗台,用枕巾搓出一块视野,极其模糊的两团胖影,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厚雪淹了大半个轮胎,要是开动起来,这车会散架,他们将一屁股坐到雪洼里,她想告诉他们,但车未尖叫,他们应该在里面说话。一会儿工夫,老公上来收拾行李,先是把电脑和键盘抬到车上,然后几件衣服,再然后,走到厨房,拿起一个炒锅,走得铿锵响,不知道的以为他装了机械腿脚。她说你别走,我走。老公砰的一声,关门走人。她又趴向窗台,刚才驱赶过的冰凌复现,她无力再搓一块视野,想拉开窗,窗叶糊满冰,一时半会儿打不开。看来他说得没错,疯子力气大,她狠命一拽,脑壳撞墙,眼前红花一片,但精神却格外抖擞,一股冷气,左边身子疼起来,这时汽车开始尖叫,原地颤抖,像半只被拔刺的小蜜蜂,她咬着牙,刚要抬起右手,喊上一嗓子,身子便歪倒下去。要是这里也有个扶手,该多好,她再次爬起来,抓住冰凉的窗棂喊,别走,都别走。车呜的一声,撞到南墙上。车头瘪了,像个坏了一半的柿子,她模糊地感觉,这车是橙色的。
“还报险吗?”这个路况开车,简直开玩笑,丽珍知道后果,他也知道,但就这样,他也得让这个后果出现,这车像她一样多余,早该废掉了,他想告诉丽珍。
“上过险吗?”他嘲笑道。当初说好买车,到头来开个三手的,还是为她出行方便,这次她突发脑出血,幸好这台车。 “两千块打水漂了,不知道的,以为她的脑病,传给你了。修吧,越修越穷。”
“你们在这儿,我去‘阳春巷’。”她喊。没人听得见。
“今天走不成了。”丽珍站在雪中,判断斜过去的车身不挡路,打算太阳出来,再想主意。丽珍一把拎起东西,他反手夺了过去,脚底一滑,龇牙咧嘴地找了一阵平衡,才没摔倒,他铁定心要走的,前脚探路,后脚怕跟不上似的,提前悬在半空,像杂技的初蹈,可惜她看不清,只觉他不像走路,倒像是专门晃动身子。
“别挡着我,谁挡我也不行。”他又喊,“这辈子,活成半个太监,这是人日子吗。”渴望的一场大雪,来得这么快,一天的工夫,与她憧憬的背道而驰,天公总是这样,让妈进梦里,却不安排多说几句,让雪落巷子,汽车废了,破财不说,人走茶凉。
“你回来,我走。”她再喊。风大,他听不见。听见了,也当屁话。不是她走不走,而是她走哪儿,丽珍跟哪儿——对上辈交代的事情,即便发酵,臭满屋子,也得誓死保全,这就是迂腐,他骂着,甚至怀疑丽珍借心脏病,早早从乡下返城,也在打谱他的未来,当他是个迟早到家报到的破鞋底子,走颠簸路时,撒上就是了。有人说她妈和丽珍爸是她爸和丽珍妈手上的两枚棋子,不知不觉中,他也成姐俩的棋子了,都喊他老公,搞得他像马戏里的动物,谁喊看谁,喊完了,人家一起同吃睡,他呢,反锁在一间看不见的笼子里,原地打转。他越想越气,甩起胳膊,砰的一声,炒锅落地,他还没走出巷子,手指已经冻僵了,接着包袱也掉地上了。他以为丽珍会跑过来。这时丽珍已经回家了。
丽珍对她说,以后,咱俩过日子。她问他呢,这回,她没喊老公。丽珍说管不了那些,人上了年纪,精力不够用。丽珍关上窗户,让她休息。家里有挂面、白菜,丽珍做汤食,打算晴天后,买食材,卖食盒。她握紧扶手起床,漱口,要求床里也安扶手,丽珍说好。丽珍端来汤饭,她不想吃。丽珍一早在外,又冻又饿,便埋头吃起来。
“卖房子吧!”她说。丽珍忽地抬起头。
“卖一个,你做心脏手术,剩的存银行吃利息,你把他叫回来。”她俨然一个姐姐模样,寻着丽珍的方向。丽珍没说话。
“卖吧,过好这辈子就行。”她说,“一会儿去婚房找他,跟他说这件事。”
丽珍即刻出门,往巷子口跑,像是早有此打算,就是没有外力推一把。老公低着头,一动不动,厚雪给他点了穴。丽珍嘘着气,跑到跟前说:“走,卖套房子,谁也不愁。别离了。”老公僵住了,任凭拉拽也不弯一下,丽珍背起老公,拎上包袱和锅,压在脚掌的重力大了,反而不打滑,拔出的雪窝子像深崖。
她招呼他们到床上,继而歪到另一边,看丽珍搬抬他。他圆脸 ,五官长得很开,像故意躲着长,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男人,丽珍为什么会喜欢他,不会像他说的,丽珍利用他吧。
“当年可是个好小伙,这点雪就受不了了,下乡炕冰凉,属你睡得醒不来,还说怪热哟。”这话像说给她听,也像说给他听,他俩没一个吱声,最终说给丽珍自己听,“那时,我就喜欢你,你不言语,是我追的你,你才来找我的。”
他一个激灵,微微吐出一口气。她又往床里挪,现在视频里怎么讲的,叫革命友谊,挪不动时,她说出这话。丽珍累笑了,使劲搓他的手脚。她问上医院吗。丽珍说冻不死,一会儿就好了。丽珍像哄孩子,跟他讲话,有时还附上身去,耳语。她朝屋檐方向望去,躲避尴尬,虽说模糊一片,但她没再发现风干鸡的影子,风再大,也没有它撞击屋檐的声音。
傍晚,老公彻底暖和过来。丽珍把他的东西重新归位。机箱蜂鸣,听起来蛮舒服的,就像昨天的电钻声。丽珍依旧做面,混着白菜切上许多姜丝,老公吃了两碗。她吃不下。丽珍说卖了房,马上加菜。她说,先做手术,再买菜,还有,你要穿着那件衣服去卖房。她目光坚定。许多过去,有些是他们和她一起经历的,有些是她自己经历的,思维真像个翻山越岭的腿,忽儿把她带到明亮处,忽儿使她陷入混沌,但这个病殇已经无法侵蚀她了。她往明亮处站着,记起丽珍家,也是她爸爱去的地方,她爸总吵她妈,扔盆扔碗是常事,地上碎开的玻璃片,犹如窗上的冰凌花,为她爸出门散心,找了一个妙不可言的理由。她妈捂着嘴,更像个孩子。没人管她,她妈也不管,她妈爱她,一旦争吵,她妈就犯糊涂,她觉得她妈身材矮小,影响了专注力,脑子不够使,丽珍爸来之后,她妈才获得一个正常女人的状态,丽珍爸真好,对谁都好,这个男的是菩萨变的,丽珍也是菩萨变的。
丽珍家离她家有几百米,她跟在她爸身后。她爸先在井旁吸一根烟,然后嚼着烟蒂,像要下多大决心似的,不远处,有个人朝这边走来,总会踩到一个水洼,和她爸抱在一起,然后他们去丽珍家。那时,她不认识丽珍,她比丽珍晚上半年育红班。她爸迈得很小心,生怕有一点动静,她从没见她爸这么轻盈过。
“他加班去了,没事,回不来。”
“一旦回来了,准保被人说。”
“我要的东西,他买不起,加班赚钱呢。”
“哦。”
丽珍妈落泪了,和她妈的哭法不一样。丽珍妈一手掩面,双肩微抖,看着像一团柳叶,正慢慢舒展。她爸还会哭,她第一次知道。她爸也和她妈的哭法不一样,她爸看天,就像天上有什么东西需要他捕捉。两颗脑袋蹭在一起,像是两团悬在半空的鸟窝。再之后,他们像在院子里待够了,往房里去,脚步那么轻,像在橡皮筋上跳着。她往回走,突然害怕起来, 哇哇直哭,有熟悉的同事闻声会把她送回去。她妈吓坏了,吵架时,她睡着,怎么就醒了,怎么就在外面了。之后有人传她梦游。她在育红班见过丽珍妈,高挑、美丽,这个女人总不忘多看她几眼,她始终低着头。
她爸停止争吵,因为她病了。脑勺后面痛,站不住,能把锅看成狗,能把门看成墙,能把米饭看成虫子。但她爸仍旧出去,她妈说她爸憋得慌,这话,像烙铁一样,烫了她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想起他说的半个太监,同情起她妈的一切,她的心往下沉——无数个黑暗的孔镜,都能照见发病时的感受。她怕这种感受牵连他们的余生,她觉得对不住他们,再次让丽珍穿上那件衣服,她记得她妈说过两人一起穿。
歇息时,她又推丽珍过去睡。丽珍佯装睡熟。她清楚丽珍在考虑卖房、食盒一事。她又推丽珍过去睡。丽珍说哪里躺着不一样。她生气了,丽珍过去了。她听见他“咦”了一声,那屋就安静了。
她睡不下,想起“阳春巷”的房间没窗户,三面是墙,她爬过的窗户,窄得要命,如今她瘦得没个人形,探出去,肯定容易,她不想探了,想好好地待着,若是那些房间,安上窗,可以看到一角天空,该多好,她心上冒出这话,脸上泪流成群。她想下床锻炼,走路,倒漱口水,学会用洗衣机,但又怕咚咚声吵到他们,再说机箱今日也停止了喧闹,她又怎么好意思制造声响呢。如此这般,她打算出门,在外面走走,天气预报发布了夜间暴雪黄色预警,她还是想出去,一股迫不及待的情绪。她先是走到柜门前,扯下胶带,手探进去,摸了好久,拖出那件衣服,光滑,柔软,晶亮,她倚着柜门,右胳膊拼命地举起它,往左胳膊上套,焦距不准,使多少劲白扯,身上哗着汗,眼前更加模糊,忽想起猴子的敏捷,公鸡的骄傲,骏马的奔驰,老羊的悲悯,还有消失的猛犸,这些动物为她加油,她摆了摆胳膊,眨了眨眼睛,身子弓着,左肩一缩,穿上了左胳膊 ,摊成一团,待拾起力气,右胳膊很快找到衣服臂筒,右边好穿,左边难,但没有想象的难。穿好了,却又站不起身,衣服太沉,坐在身下的一截,扯住了她,她索性把拐棍扔到床边,爬了过去,握上扶手,咬住左腮,站了起来,差不多稳住时,她躬腰,拾拐棍,又去衣柜前,想感受一下镜子。
大衣镜布满霉斑,一条蓝,一条黄,一条绿,似乎是这样的,她是那条黑的,黑乎乎的一片,她摸遍全身,一念想起她妈不爱照镜子,丽珍妈照过,她爸照过,她照过,她右手弓起半个拳头,朝镜子敲了敲,我回来了,然后她朝门走去,有些累,又想回去躺着,可好不容易穿上的衣服,不想脱下来。
丽珍没睡,站在黑影中:“饿了吗,我煮面给你吃。”
她以为丽珍会惊讶她穿衣服的本事,然而并没有。她说:“我想出去走走。”
“天寒地冻的,明早吧。”丽珍拉了一下灯绳,哗啦一片金色,垂向眼前,不管颜色来自哪里,她心情大好,推开门,一出门,就是院子,再走几步,就是巷子,两级又低又宽的台阶,长满厚冰。丽珍劝她别走了,她说可以爬下去。丽珍说人不能爬。她说,煤井下面的矿工,爬过塌方漏雨的巷道,消防队员在低矮处,爬进爬出救人,她一说就没完,黑夜中,丽珍笑出声,好,那就爬吧。丽珍回家拿来两副棉手套,她听话地戴上,然后很熟练地趴下身子。冰面贴着脸 ,化开一团燥气,她说。丽珍学她,也爬着走,这年岁,摔一下,不是轻快的,得能屈能伸,丽珍先站起来,又扶起她,笑着说。她问“爱叫的车”在哪儿。她们走得很慢,行至车前时,她已经支撑不住,颤巍巍地扑向车身,而后开心地咯咯笑,丽珍怕她冻着,扳过她的身子,车身与墙面的夹角处是个好位置,她靠上了。她指着前方,我见过你妈和我爸。她的手套脱落了。丽珍说,老一辈的事,我不愿想,我们说不着。她抓过丽珍的手,猜那些晚上,丽珍也没睡。
“我得走了。”她说。
“年轻时不走,老了谁走打谁,都在家守着我。”丽珍很气势地说这话,旋即朝空中吹出一枚巨大的喷嚏,一个抖接着一个抖,“明天去房交所,不讨价,有钱就卖。”
“我会越来越瞎的,多余。”她寻着丽珍的声音。
“瞎子心明,你现在心里多亮堂。”丽珍扶她往回走。丽珍没爬,她照旧爬的,丽珍再扶起她。
“我想去‘阳春巷’看看。”她说。
“好。”丽珍推开家门。机箱传来嗡嗡声,他也睡不下,怕明天卖房不顺利。
“网上有成交的,一百六十万。”他声音像灌了水。
“一百五十万,我们也卖。”丽珍坚定地说。
“先搭桥。”丽珍帮她脱衣服时,她说。
“不费那个事,能凑合就凑合,我顶多十来年的活头,这‘桥’还结实着呢。”丽珍扶她去洗手间后,送上床。
“不行,那也得治。”换她的声音掺杂水汽,“我可以不吃药,但你这号病急起来,要人命。”
“卖了房,再说。”他一旁打圆场。
三人都没了睡意。天渐亮了。丽珍先完成装扶手一事,便拿上户口本和他一起去房交所排队。丽珍没穿那件衣服。他们走后,她再次穿上貂绒大衣,拄着拐棍,挪步台阶前,朝一个方向,有分寸地扔了拐棍,爬出家门后,再摸到拐棍,费好大劲起身,她走得跌跌撞撞,嘴巴黏干。这条巷子没人了,因为是平房,以前的人大都搬去了楼房,但出了巷子的另一条巷子——“阳春巷”,住的人还蛮多——多是租房的。有个什么事,看望也方便。丽珍风雨无阻照顾她六十年,这样的家属哪里找,她想。走累了,她坐在路上,眼前一片白色,户外令眼睛主动搜寻声音、颜色、感觉,雪落在脸上,嘴巴更黏了,她抓起一把雪,团成球,咬着吃,再吐出来,她什么也不怕了,是那个梦使她豁然开朗,还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心里通透了,脑子的事,看来与眼睛也有关系。
今冬,她渴望的暴雪来了,刷新了整条巷子,就连那台橙色座驾也得重新去投胎。丽珍今早说,散架了,再当四手车售卖,怕是几百块钱能捎走一条人命。人命,多宝贵,命在,人在,人在,一切都有可能,这话她信。有人朝她走过来。
“你可真行,走这么远,房卖了,一百六十五万。现钱。”声音不像七十岁的,像三十岁的,充满力量,沉浸在不可言喻的幸福生活中。
“我想去‘阳春巷’,告诉他们装个小窗也好。”她说。
他推来一个轮椅,让她坐。她摸了摸,问换新车了吗。丽珍咯咯笑着,不开了,以后推着你,也能走很远。说着丽珍要推她到“阳春巷”。那个地方又改成健康教育基地了,丽珍说。什么意思 ,她问。丽珍解释和原来一样,招收孩子,不招收成年人。她问,你那天说“不行”是因为离家太远吗。丽珍说远近我都不同意。她拍着轮椅说,先不坐这个,我会走。丽珍扶着她往前走。老公回家烧饭,今天买了三尾鱼,一人一尾,她爱吃蒸的,丽珍爱吃焖的,老公愿吃晒的,这个暴雪地,三天足可晒半干。她们路上谈着鱼,走起来没有想象的费劲。
“阳春巷”的第二拨工作人员也走了,换来一批新人,当知道她是校友,已有七十四岁的年纪,教师让孩子们排成一排,问她好。她激动得身体上倾,头顶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千纸鹤,一只彩色的千纸鹤。”丽珍帮她拨开,老师说孩子们做的,挂成一张帘子。
她想起育红班,也挂着这样一张帘子。那时,老师教他们折纸,她不会折,老师把一只折好的白色纸鹤递到她面前。她回头问丽珍,我们折过吧。丽珍点点头,她眼眶一湿,回头抱住丽珍,呜呜哭起来,孩子们立马作鸟兽散。
(来源:《莽原》2026年第3期)
信息编辑:鲁仕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