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到公路上去
只有站在高高的花生地里,夏劲草才会看到远处公路上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但它们在视野里停留的时间非常短,几秒钟后就看不到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辆。夏劲草把目光收回来,偷偷瞄一眼牛四。牛四手持一柄锄头,在花生垄间弓腰锄草,锄刃插到土里嚓嚓作响。1997年夏天的雨水特别多,花生地里的杂草一茬一茬不间断地生长,这一茬还没除净,新的又蹿起来了。地头长着一株板栗树,有些年头了,树冠庞大,像一座小山包。由于山峦和坡地的阻挡,路上的车辆仅在板栗树西北角那里能闪现几秒钟。对夏劲草来说,这几秒钟宝贵极了,她想好好看看那些长途汽车,幻想着其中一辆会成功把她带走。
板栗树在这个季节盛开着奇怪的花。序穗状的雄花像女孩子长长的麻花辫,一条一条甩搭在傍晚的暖黄色光线里。球形雌花苞不被注意地生长在雄花底部,外壳覆盖着一些还很稚嫩的绿刺,像一只绿毛球。夏劲草轻轻地抚摸着垂在她头顶的一个绿毛球,那里面正悄悄孕育着一颗板栗,就像此刻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今天不干了,回家。”牛四说。
夏劲草感到腰部有些坠胀和疲累。她扶住腰部,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夕阳的光色笼罩下来,他们一前一后沿着花生垄往外走,夏劲草走在前面,牛四走在后面,花生苗唰啦唰啦地拂过夏劲草的裤脚。牛四总是走在夏劲草身后,防止她逃跑。身后有人盯视的感觉很不舒服,夏劲草竖起耳朵捕捉着牛四走路的声音,时刻做好被他扑打的准备。
实际上,牛四不会无缘无故对夏劲草动粗,只要夏劲草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不逃,就不用挨揍。夏劲草第一次逃跑是被卖给牛四后的第三个月,被牛四捉回来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遇见村里人,牛四觉得没面子,就从后面扑上来把夏劲草踹倒在地。他把夏劲草踢得当街翻滚了几下,被旁人拉住才停下。地上有块石头,夏劲草的头磕到上面,头嗡嗡发晕。牛四说,还不爬起来回家!这时候旁边的人看到血从夏劲草的头上流到地上,便说,牛四,你老婆头磕破了。牛四拉着脸,带夏劲草到赤脚医生那里,医生拿起剪刀咔嚓几下把流血部位的头发剪掉,不知道往伤口撒了些什么药粉,绕着头绑上一圈纱布。不久以后夏劲草的伤口结痂了,她时常抚摸那块伤处。那里光光的,有铜钱大小,再也没有长出头发来。
再然后,夏劲草怀孕了。肚子还没有大起来的时候,她又跑过一次。因为怀了孩子,牛四没再踢得她打滚,而是把她关在厢房里,外面反锁,扔进一床破被子,每日投喂一点粗茶淡饭,保证她不饿死。厢房里筐筐篓篓歪七倒八地挂着灰,只有半篓子红薯带着点人间的气息。夏劲草拿红薯砸门,破旧的木门把红薯反弹回来,在地上乱滚。夏劲草一个一个地扔那些红薯,后来没力气,不扔了。坚持了半个多月,她告饶了,主要是担心肚里的孩子吃不饱。
生下第一个孩子一年后,夏劲草又坚持不懈地进入逃跑和被捉的循环。这个村子不大,窝在山坳里,三面环山,有条崎岖的村路通往外面。逃跑的途径只有两个,一是沿村路跑到公路上去搭车,二是翻越大山。这两种方法夏劲草都试过,都没能逃脱。牛四盯得紧,他的父母和三个哥哥也帮忙盯。老牛,牛大,牛二,牛三,牛四——五个大男人。婆婆虽然生了四个孩子,看起来却没有什么损耗,精力体力都很好,骂她时声震屋瓦,间或在牛四揍她时帮几下,狠掐她的胸和大腿。每打一次,他们就告诉她,你是因为跑才挨揍的,只要不跑,就不挨揍,一根头发丝都伤不着。全家人每天盯着她,特别是上面的三个哥哥,因为给他们成家掏空了家底,牛四说不上媳妇,这才从人贩子手里买,这三个哥哥觉得亏欠牛四。三个嫂子中,二嫂从夏劲草进门那天就对她不亲近,大嫂老实木讷。只有三嫂善良一些,很同情夏劲草,却也不想惹事。
走出花生地,是一段下坡山路,夏劲草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那棵板栗树,夕阳给它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她小心地走过那段下坡路,眼前是一条小河。河床上散乱地堆砌着不规则的石板,作为桥来使用,河水在石板缝隙间哗哗西流。夏劲草踏上石板桥,走到中间的时候突然脚下打滑,歪倒在水里。牛四放下锄头去拉夏劲草,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也被拽跌到河里去了。夏劲草摸到河里的一块石头,朝着牛四的头就打了一下。牛四头嗡嗡响,伸手抹抹,流血了。夏劲草从河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怀孕使她变得笨拙,河水牵绊着裤脚,使不上力。牛四扑通扑通地踩着水,追上去,拽住夏劲草的胳膊,把它们反剪到背后。
之后他们就一前一后走上村路,朝东往村里走。
牛家的房子在村北的半坡上,兄弟四家和老两口挨在一起。老牛两口的左边是牛大家,右边是牛二家,隔了一条胡同前面是牛三家。由于房子不够用,牛四跟父母暂时没分家,住在一个院子里,东屋住老牛两口子,西屋住牛四和夏劲草。女儿牛毛球3岁,正在院子里看枣树下的一窝蚂蚁。这女孩也是牛家用来牵制夏劲草的一个工具,婆婆战兰时刻把孩子带在身边,不让夏劲草有带跑的机会。
牛毛球盯着蚂蚁看了好久。她搓了馒头屑撒在地上,看蚂蚁们奔忙搬运。她的奶奶在做晚饭,雾气缭绕的锅灶里散发出红薯面条那难闻的味道。之后牛毛球看到她的父亲头上淌着血,押解着她的母亲,气急败坏地走进院子里。
二
多年以后,牛毛球一直忘不了母亲被父亲押解着走进院子里的那一幕。母亲清秀的面庞在暗淡下来的天色里显得很苍白,她缓步朝牛毛球走来——这个时候,牛四已经放开了她的双手,但她的一只胳膊似乎出了点问题,让她非常疼痛,以至于发出呻吟。她在牛毛球身边坐下,两条腿呈八字摊开,托着已经开始圆滚的肚子。她的右胳膊直直地搭垂着,像一根干树枝。
“我疼。”她说。
牛毛球转向她的母亲,又看看在用井水洗头的父亲。他流了一些血,但不多,流在额头上的已经干涸了。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狠狠地看着母亲,伸手拨拉一下母亲那只毫无生气的胳膊,咒骂着走出门去。之后不久,她带回一个人,那人在母亲肩头处试了试,然后两手掰住那里,猛一用力,牛毛球清晰地听到母亲肩部发出咔嗒一声。
“好了,归位了。”那人说。
肩部脱臼又归位了的夏劲草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她抚摸着牛毛球的头发,很安静地哼唱着一些牛毛球很陌生的旋律。时间在她看向牛毛球的眼神里慢慢流逝。
此后,牛毛球总会隔三差五感到右肩隐隐疼痛。近几年,牛毛球觉得痛感在逐年加剧,她以为是伏案工作患下了肩周炎,直到有一天她向男友说起那段往事,男友李本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牛毛球,说:
“你的肩膀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心理。”
这是2017年的一个下午,牛毛球和李本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散步,看到一个4岁左右的小女孩在大树下面看蚂蚁,牛毛球也蹲下去,和女孩一起看蚂蚁。多少年过去,蚂蚁们没有变化,寻找和搬运食物的本能代代延续着。
就是在那一天,牛毛球向李本诉说了夏劲草胳膊脱臼的往事。自从和李本相识,牛毛球很少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李本只知道她在4岁时便失去了母亲。至于如何失去的,牛毛球没说过,李本也没问过。他们相识之后没怎么轰轰烈烈,相对平和地度过了一年恋爱时光。截至公园散步的那天,他们之间一直没有谈及婚嫁之事。并不是不喜欢对方,也不是对方不够好,相反,他们很接纳彼此,但就是没到那种抑制不住要婚嫁的程度,理由无解。李本学过一段时间心理学,原本他的理想是做一名心理医生,但后来理智权衡一番,改变志向去跟叔叔学做生意了。以他不多不少的心理学观察能力,他认为牛毛球身上透射出一种复杂和矛盾性,即对婚嫁的向往和排斥,这信号传递给了他,并干扰了他的决策和行动力。于是李本很平静地维护着这种局面,等待某个缺口的出现。
公园散步那天,李本确认,缺口出现了。在公园门口一个咖啡馆里,牛毛球作为叙述者,李本作为倾听者,开始了对牛毛球记忆的挖掘。李本相信,牛毛球平日里越是回避那些事情,记忆越是顽固地保存了它们,而且它们和牛毛球心灵、精神的生长变化同步演化着。
“你是说,我是有心理问题的,对吗?”牛毛球问。
“我认为你的肩周并没有炎症。疼痛感不是来自你的身体,而是来自你的母亲。简单说,这是一种替代性躯体反应。”李本说。
“我多多少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说,我在强烈共情心的驱使下,对自己进行了疼痛的心理暗示,所以我感受到的疼痛是虚幻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当年你目睹母亲胳膊脱臼,这在你的大脑中形成了一种关联。记忆、相关情境、身体的自动反应三者发生有效衔接。也可以用另外一个名词来解释:镜像神经元的作用。你的神经元在看到母亲胳膊脱臼、听到她说疼的时候被激活,所以你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疼痛反应。”
对于李本的这些说法,牛毛球很容易便理解了。她的知识结构中不包括心理学以及涉及脑部的精神学——她是学理工的,但那严密的理科数据中的科学性恰恰包含着玄奥的想象性,她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咖啡馆里先前有个女孩在弹钢琴,两首曲子之后,女孩下班了。她应该是出来做兼职的大学生。之后店里播放了一首舒缓的音乐,再之后突然改变风格,播放了王菲的《人间》和《你在终点等我》。这是王菲在2017年某个地方卫视春晚上唱的歌。牛毛球模模糊糊想起她第一次看王菲在春晚唱歌时的样子,那是1998年,当时牛毛球只有4岁。如今快二十年过去了,这个清冷孤高的很会唱歌的女人在二十年间经历了人间种种:新千年她制造了娱乐圈最大的新闻,和小11岁的谢霆锋公开恋爱关系,然后分手,各自结婚生子,又离婚,又复合。
事后牛毛球回忆,大抵就是在那两首歌缭绕的气氛中,在某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她的心里陡然嗳了一口气,迷迷蒙蒙地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自己。然后,李本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拿着一支从刚好在门外叫卖的花童手里买来的玫瑰花,向她求婚。牛毛球没怎么迟疑就答应了李本。
李本很快就补送了一枚漂亮的戒指,使求婚完整化和完美化。他完成了两个角色转换,一是牛毛球的未婚夫,二是牛毛球的观察人。牛毛球作为一个创伤后遗症携带者,成为李本的观察和研究对象。
牛毛球对过去的回忆,就像尘封很久的抽屉,那里面的物件既整齐又混乱,既可以捡拾出某一件从头说起,又无从说起。李本发现一个现象:那些物件既独立存在又互相关联。比如牛毛球说起田头那棵板栗树,她详细地给李本描绘它发芽开花结果的样子,特别是雌花受精开始孕育果实后一日日隆起,毛刺满身仿佛盔甲的样子。这让李本对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发生着联想。还有,他再次感到,不同物种之间暗含着一种神秘的对应关系。
“你的名字是夏劲草取的吗?”李本问。
“是的。她是在城里一个劳务市场被人贩子拐来的,比我的父亲认字多,文化水平高一些。”牛毛球说,“我学会走路后,曾经跟随父母到那块田间去过。有一年秋天,他们到地里收花生,父亲抡着镢头把成熟的花生棵子一株一株刨出,奶奶和母亲蹲在后面把根部的泥土抖搂干净,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阳光很温暖也很明亮,白白的花生像无数小葫芦一样簇拥着,田头矗立着板栗树。夏劲草有点累了,她走到板栗树下,抬头望向那苍茫的树冠和被切割的天空的无数斑块。我也蹒跚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拉起我的手。但我的奶奶立即奔过来夺走我,她说,小心栗子掉下来砸到头。很多时候我想牵母亲手的时候,都被奶奶阻止了。她害怕母亲牵着我逃走。然后,我看到一枚栗子从树上落下,它成熟得简直过了头,就像超过预产期很多日子的孕妇。它刚落到地上就啪的一声裂开,缝隙中露出饱满的板栗。母亲蹲下身捡拾,却被那上面的尖刺扎到了手。一滴血从伤口处渗出,慢慢扩大,很圆润饱满,像颗完美的红痣。母亲端量了一会儿那滴血,把手指放到口中,吮吸掉那颗红痣。我想,她给我取名毛球,大概是照着板栗球的样子取的。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果实,它外边包裹着坚硬的外壳和毛刺,不到成熟的时候,外壳是不会裂开的。就像母亲的子宫。”
“你的母亲跟所有的母亲一样,希望自己像盔甲般守护着她的孩子。这就是毛球这个名字的含义。所以她很痛苦,因为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走。”李本说。
三
夏劲草给自己莫名其妙生下的孩子取名牛毛球,其实是受周流的启发。夏劲草跟她的三个嫂子都无法亲近,却跟一个名叫周流的女人关系很好。周流家住在牛四家后面,隔着一条胡同,牛四家的后窗户正对着周流家的大门,站在后窗那里就可以看到周家的院子。周流挨打哭嚎,或是她自己在家中咿咿呀呀,夏劲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来到牛家的那年,1993年,夏劲草20岁刚过一点,周流30多岁的样子。第一次听到周流哭嚎时,婆婆战兰就告诉夏劲草说,后屋那女人是个疯子,不要招惹她。婆婆越是提醒,夏劲草越是对那疯女人感兴趣。某一天她跟着婆婆到街后抱柴草,在大门口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这时候周流猛然从门后探出头,把夏劲草吓了一跳。夏劲草看到了一双大大的眼睛,而且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倒映在对方的瞳孔中,仿佛自己被囚禁在里面。婆婆战兰不满地指责道: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招惹这个疯女人。”
“她疯吗?我觉得不疯。”夏劲草说。
“不疯会把自己的粪便往墙上甩吗?”婆婆说。
这话让夏劲草无言以对,尽管她觉得周流那双瞳孔是世上最清亮的瞳孔。
跟夏劲草不同的是,周流没有被软禁,也没有家人盯防着。她有这么宽松的环境,主要是因为她根本没有逃跑的举动。是啊,她是个疯女人,所以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家在哪里。夏劲草从三嫂口中得知,周流是换亲来的,娘家离这里很远。换亲之后,为了彻底阻断关系,他们两家基本上断了往来。周流不喜欢她的丈夫老葛,起初也跑过,一共跑了两次。第一次她跑回去后,父母勉强留下吃了一顿饭,然后派哥哥把她送了回来。第二次跑回去,父母干脆将她拒之门外了。老葛和牛四不一样,牛四揍夏劲草是因为夏劲草逃跑,而老葛是因为醉酒。不管周流跑不跑,老葛只要喝醉了就要揍她。老葛没头没脑地揍周流,起初周流硬闭着嘴不吭声,只拼命反抗,但换来的是更重的暴击。不久之后周流就变成了疯女人,也不顾脸面了,老葛只要挨到她,还没等动手,她就呼天抢地,哭嚎不已。村庄不大,整个上空都飘荡着周流的哭声。
婆婆不许夏劲草接近周流,但周流总能找到时机跟夏劲草接近。她不被看管,行动较为自由。通常周流会抱着一只猫来见夏劲草,有时是白猫,有时是黑猫,有时是黑白相间的猫。那不是老葛家里养的猫,而是村里的野猫。野猫脏兮兮的,看起来和周流有一种奇异的契合,她第一次出现在牛四家大门外的时候,夏劲草觉得她像野猫族的主人一样神秘而优雅。
由于周流没有逃跑的念头,战兰也会允许她跟夏劲草说话。有一天战兰跟牛四说:
“要是小夏不跑了,就算疯了我也愿意。”
战兰心里打着小九九,希望周流能影响夏劲草,让夏劲草也放弃逃跑的想法。但周流是个疯女人,不会跟人正常交流,尽管她向夏劲草释放友好的信号,但通常只是坐在牛家门槛外的石头上,痴痴呆呆地看天看地。到了吃饭的时候,周流不饿,不回家,老葛家里的人也不管。只有周流的女儿放学回来后,才会端来一碗饭。周流的女儿叫葛小余,她叮嘱周流道:
“不许往地上吐唾沫啊,听话。”
家人当中,周流只对葛小余好,虽然糊涂的时候并不知道葛小余是自己的女儿,而是给她按上各种称呼,比如妹妹、大婶、小姐等,但从来不对葛小余发怒或是做鬼脸。除了葛小余,周流最喜欢的人就是夏劲草了。夏劲草怀孕之后,周流看着夏劲草隆起的肚子,露出很费解的表情,仿佛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小山包。
十月怀胎之后,1994年,夏劲草生下牛毛球。婴儿的啼哭声让周流兴奋不已,她每天在牛四家门口张望,却不敢进门。出月子以后,夏劲草抱着牛毛球在院子里晒太阳,对周流喊道:
“你进来呀。”
婆婆正忙着处理一堆板栗,它们被牛四从田头用篓子和小推车运送回家,有的已经裂开,有的需要手动帮助它完成孕育生产的最后一关。外壳上绿色可爱的尖刺已经变为棕色,又粗又硬又尖锐。婆婆干着活,时不时被尖刺扎到。她瞄着那两个离她十米远的年轻女人,竖起耳朵试图听到她们在说什么话。但是那两个人压低声音,仿佛故意不让她听到。
“她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周流从院子里捡起一片枯黄的小树叶,对着夏劲草怀里的女婴晃动。
“还没取名呢。”夏劲草说。
“毛球。”周流说。
“你说什么?”夏劲草以为周流在胡言乱语。
“我说,毛球。她的名字叫毛球。”周流清晰地说。这时候,从夏劲草的婆婆战兰劳作的地方滚来一只板栗毛球,之前还没有裂开,滚到她们脚旁时停住了。两个年轻女人都盯着它看,几秒钟后,它砰地一下裂开,露出里面清新的果实。“毛球。”周流又重复了一遍。
“牛毛球。”夏劲草轻声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怀里的婴儿听到了,露出一个无邪的笑。
婆婆战兰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而且让她诧异的是,疯女人没有任何疯的样子。如果不是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战兰简直要以为她看到的是十几年前刚进村的那个干净透亮的女孩。
秋天温暖的阳光照射着院子里的四个女人。枣树投下一片影子,把除了战兰以外的那三个女人罩在里面,像是一个神秘的带有锯齿的不规则圆圈,又像一个模糊的界限,隔绝了两个年轻女人的低语,把那里变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四
三嫂告诉夏劲草,后院疯女人周流当年来的时候很好看,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而且听说有文化有知识,在学校里成绩很好,本来是要考大学的。但家里出了变故,干木匠的父亲出车祸压断了腿,只能躺在炕上。母亲重度哮喘,走路都费力。哥哥出生就残疾,是个哑巴。周流不得已退了学,照料家里的农田。后来媒人从中牵线,与老葛家换亲。老葛年轻时好吃懒做,酗酒,导致家贫说不上媳妇,换亲时已年过四十。
跟周流相比,夏劲草的状况看起来要好得多:嫁的不是酒徒,而且只要她不跑就不会挨揍。但夏劲草并不打算因此就安于目前的日子。她经常站在后窗那里,看到周流坐着小马扎,手里捧着一只脏得发黄的瓷碗在吃饭。她吃一口饭,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再吃一口,再吐一口,仿佛在玩一个游戏。周家的院子并不干净,那是一个邋遢的家庭,但他们容不下周流两脚之间的一摊唾沫,会轮番走过她身边,扔下几句斥责和咒骂。七月里,周流穿着一双比她的脚大很多的塑料拖鞋。十一月里,周流依旧穿着那双拖鞋。冷风逐渐在这个山坳里增大威力,周流白了一半的头发在风里发抖。有一天夏劲草在后窗那里喊过葛小余,说:
“给你妈找双厚鞋子吧,天冷了。”
葛小余走进屋里,拎出一双棕色布鞋,蹲在地上给周流换鞋。她好像在数落自己的母亲。这孩子皱着眉头,不像10岁,母女俩像是进行了一番年龄和心智互换。
但是转天,夏劲草又看到那双硕大的塑料拖鞋出现在周流的脚上,那双脚从脚后跟到指甲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葛小余放学后经过胡同,对夏劲草说:
“没用,她不喜欢穿厚鞋子。她喜欢把脚趾露在外面。”
“是不是昨天那双布鞋有点小?要不然去给她买双大一些的?”夏劲草说。
“不是鞋子大小的事。”葛小余说。
一整个冬天,周流都穿着那双大拖鞋进进出出,脚冻得通红。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三个冬天过去了,夏劲草也看习惯了。她不断地策划逃走的方案,付诸实施的过程中有两次差点成功,都因为舍不得牛毛球而行动不果决,拖延了时间,导致失败。
进村的第五年,1997年春天,夏劲草怀上了第二胎。她绝望地捶打着肚腹,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硬要再塞给她一个孩子。为了不再有孩子,她在冬天也不喝热水,总是用水瓢把水缸里的冰磕破,从冰洞里舀水喝。后院的疯女人只生了葛小余就没有再生,夏劲草觉得跟她大冬天里穿凉拖鞋有关。但这个办法没有奏效,夏劲草还是怀上了。
怀上第二胎之后,夏劲草只逃跑了一次。1997年夏天,在花生地下面那个潦草地架着石板桥的小河里,她用石头砸了牛四的头。那以后,直到生下牛赘,夏劲草都没有再逃跑。她在1997年12月生下牛赘。因为是个男孩,公婆欢喜异常。这个名字是夏劲草自己取的,她觉得这婴孩是个累赘。公婆和牛四没有文化,不识字,不知道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夏劲草说这名字很好,表示他是牛家的心肝肉。
转过年的夏天,后院疯女人挨了一顿暴揍,是夏劲草进村几年见过的最厉害的一次。老葛在外村喝大了,有人挑唆说疯女人不中用,没给他生个带把的。回家之后,老葛听到前院传来牛赘嘹亮的哭声,火冒三丈地把周流摁在院子里揍起来。他拿一根担草用的木杠子,朝周流胸前重重一捣,把周流捣在地上,跟上去拳打脚踢。夏劲草看到后,把牛赘往婆婆怀里一放,离开后窗就往外跑,婆婆抱着牛赘连喊带叫地追出去。
那次击打损坏了周流的两根肋骨和几颗牙齿,她大力哀号,声调悠扬仿佛在歌唱。全村人都习惯了她这种嚎叫,人们有时认为她渲染得有点过度,故而邻居们虽然围观过来却没有什么反应。夏劲草冲过去喊老葛住手,老葛不听,一杠子扫过来差点殃及夏劲草,她气得朝牛四发脾气:
“愣着要死啊?”
牛四还没见过夏劲草对自己如此无礼,但也觉得事情不对,赶忙上前拦腰抱住老葛。老葛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以至于牛四几次滑脱了手,最后终于有两人也参与进去,合伙制住老葛,把他架起来扔到炕上。老葛呼呼大睡的时候,夏劲草跑去喊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人开点感冒药还可以,复杂点的病看不了,但直觉周流伤得不轻,建议送到村外就医。
老葛家是不想这么折腾的,老葛爹咕哝着说:
“死不了。”
夏劲草气坏了,但也没办法,只好跟葛小余说:
“她要是死了,你就没有妈妈了。”
于是一行人终于找来一架手推车,卸掉上面的两只大筐,七手八脚把周流抬上去,出院门,出胡同,走上去往外面的那条崎岖的山路。周流用力地看着夏劲草,头上流下的血挂在睫毛上,有一缕沿着鼻梁内侧流到唇边。她紧紧地抓住夏劲草的双手,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
夏劲草不得不跟着手推车往前走,牛四和战兰便只好跟着。在走出胡同前,战兰又扯着嗓门喊上了牛二。她把牛赘放到牛二媳妇怀里,吩咐牛二媳妇看住牛毛球和牛赘。
山路坑坑洼洼,没有尽头。夏劲草自从来到村里,还是第一次沿着它走了那么远。以往她最远只是走到石板桥那里,每次都有牛四紧盯着。站在高处的花生地里倒是能从板栗树一角眺望到山路尽头和公路交接的地方,但走在路上总也看不到尽头。
小河蜿蜿蜒蜒地伴随在这行匆匆忙忙赶路的人身旁,太阳越来越红,空气和水面上的波光搅扰在一起。不知谁家的几只鸭子游到一个宽阔些的水湾里,好奇地看着他们。周流紧紧地握住夏劲草的手,说:
“瞧那些鸭子。”
“坚持住。”夏劲草温柔而心疼地看着周流,说。
“我坚持的是活还是死呢?”周流笑了一下。
这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一行人都没有草帽或雨衣,他们在雨中迟疑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前行。鸭子感受到河面被雨击打的动荡,集体调转屁股往回游去。周流的头发一下子变得湿湿哒哒,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和脖颈上。
两个年轻女人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让战兰很不舒服。她能看出她们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在两人周围划上一个看不见的圈,外面的人无法进入。别看手推车周围行走着五六个人,都无法进入那个无形的圈。
“老四家的,咱们回去吧,别送了。”终于,在远远看到山路尽头的时候,战兰下定了决心。她不能冒险让夏劲草继续接近那山路的尽头。
夏劲草用力拽住周流的手,但牛四很容易就把夏劲草拽离了。夏劲草挣扎着,牛四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抬腿往她腰上踹了一脚,说:
“回家!最好给我老实点,别让我把你也打成这样。告诉你,就算打成这样,我也不会让你走到公路上去,你就在家躺着等死吧。”
“这雨太烦人了。我要回去了。你的腰好像断了,一定要让医生好好看看。”夏劲草对周流说。她已经隐约看到了山路尽头公路上驶过一辆长途汽车,跟她站在山地上看到的一样。
这是1998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情。夏劲草希望周流不要再回来了,她已经走过了那条长长的山路,没必要再回来了。但是一些日子之后,周流还是回来了。之前那些人把她送到公路上,由老葛家没出五服的一个哥哥、葛小余两人带去了医院。一些日子后,长途汽车又把他们送了回来。他们下了车,在山路上遇到村里一个推手推车的人,那人帮忙把周流拉了回来。周流在炕上躺了几个月,冬天来临时,终于可以佝偻着腰下炕走路了。
周流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端着碗边吃边吐唾沫,挨骂和挨打。后来有一次,老葛打起葛小余,葛小余从灶屋拿出一把刀,对着老葛比比划划。老葛恼怒得很,试图对女儿进行压制,但葛小余唰地一下把刀投掷出去,差点削掉老葛的耳朵。
五
周流佝偻着身子重新在院子里走动之后,1998年11月,夏劲草孤注一掷地开始了她的最后一次逃跑。
那时候牛赘没满一周岁,还不会走路。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有一张阴郁深沉的脸,夏劲草经常担心他是不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她踱着步,把牛赘的屁股圈在手臂和身体之间,观察着他那时时让她迷惑的表情。4岁的牛毛球趴在炕上翻看一本小画书,她的背景是一面模糊的玻璃窗。玻璃透着暗灰色的脏,上面贴着去年的窗花,只剩下半片图案,吸附着屋里的油烟味、体味、压抑感。
电视上有两个女人在唱歌,是王菲和那英,唱的是一首名叫《相约一九九八》的歌。那是春节联欢晚会上火起来的一首歌,快一年了,电视上还是经常放。牛毛球很喜欢王菲,还曾学着她的样子,让夏劲草给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像哪吒一样可爱。
灶膛里燃起了火,是牛四烧的。火苗携带着烟和温度缓缓弥漫到炕下。在温暖的氛围中,牛毛球静静地听完这首歌,躺在炕上睡着了。战兰打开炕前地上的木板,露出地窖黑黝黝的洞口,有一面梯子连通着洞口和黑暗的深处。她踩上梯子,站稳了,然后让夏劲草把一只篓子递给她,然后,那颗花白的头颅就一点点向下,隐没到地窖中去了。地窖里放着红薯和萝卜等全家人的口粮,她要拿些红薯上来做晚饭。
灶屋地上有几样趁手的工具,夏劲草早已了然于胸。她把牛赘放到炕上,拿起一柄铁锹,牛四用它拍过她。啪!夏劲草准确无误地把那带着泥块的锹头拍向牛四的头部,牛四低沉地哼了一声,倒在灶膛旁。夏劲草迅速跨进东屋,拾起三块板子,盖住地窖口,又把旁边一张沉重的八仙椅拖过来,压在木板上。最后抱起一只大坛子——里面盛着战兰腌制的萝卜咸菜,压在八仙椅上。
这个过程只用了两分钟时间。之后,夏劲草又用了两分钟时间把灶膛外的柴草进行了归置,确保不会着火,然后回到东屋炕上抱起牛赘,扯过一床被子裹住他。牛毛球还没有醒,夏劲草这次已经做好了将她暂且遗弃的准备。她迅速地拎上一袋婴儿乐饼干,从碗柜里抓起两个馒头揣进怀里,走出屋门,穿过院子,走出院门,从外面把锁扣搭上了。
夏劲草抱着牛赘走在暮色降临的胡同里,她幸运地没有遇到任何人,顺利拐过东面街角,沿着一条上坡路往北走去。她没敢走村路,而是选择了攀越大山。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夏劲草走到了北面大山的腹地。丝毫不敢停歇,用尽全力在树木之间穿行,往山上攀爬。几年里她做过太多这方面的准备,诸如夜里站在院中观察星星月亮的位置和移动轨迹,北面大山在不同时间呈现出的不同的颜色,北偏东30度角山脊上那块神似兔子的巨石的影子,等等,就为了有朝一日在大山里不迷失方向。
最后,夏劲草成功抵达她记忆中的那个洞窟。它掩映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大石硼下面,洞口生长着大树和灌木,从外面很难看出那里隐藏着一个洞口。
几年过去,夏劲草仍是嗅到了1993年她留在洞里的气味。她记得自己和两个人贩子在这个洞里住了四天。年龄稍大些的人贩子40多岁,较小些的18岁,他们互相称对方为豹子头和九纹龙。白天,岁数大的豹子头到山下两个村里——另一个村子在东山偏南的山坳里——找买主,剩下九纹龙在洞里看守夏劲草。第二天傍晚,豹子头带回一个长龅牙的男人。第三天,带来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了一套蹩脚的西装。据说这男人的老婆跑了。这两个男人,夏劲草都不满意,坚决不答应。第四天傍晚,豹子头和九纹龙打着手电,一前一后把夏劲草夹在中间,走了两个小时,到达东南山坳另一个村里的一户人家家中。买主穿着一条秋裤迎接了他们,夏劲草看着那条颜色晦暗的秋裤,不由自主地呕吐起来。这男人之所以不能上山去相夏劲草,是因为他拖着一条瘸腿。夏劲草对那男人说,大哥,求求你放过我。那男人还算老实人,把豹子头喊到院子里,说,你把她领回去吧。
三个男人都没能成功地成为买主,这让豹子头很恼火,他觉得自己对夏劲草过于宽容了。于是,在带夏劲草回山洞的时候,他拐了个弯,把夏劲草带到山顶北悬崖边,反剪了她的双手,说要把她推下悬崖。
夏劲草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被迫挑选了牛四。她被卖了五千块钱。豹子头和九纹龙从此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还记得,豹子头下山找买主的时候,她和九纹龙聊过许多天,那不到20岁的男孩骨架子还没长开,特别喜欢聊自己的理想。他想当一名厨师,开一家饭馆。夏劲草试图赢得他的好感和怜悯,让他放了自己,但每当提及这个话题,九纹龙就收回神思回到现实,警惕地把她身上的绳子绑紧……
五年后的黑夜与之前的黑夜似乎相同,却又不那么相同,多了一些含混的慷慨,让夏劲草感觉到一丝希望和幸福。她坐在一堆枯草上,抱着牛赘。那不到一岁的孩子醒了,委屈地哭起来。夏劲草把乳头塞到他哭泣的嘴巴里。她的奶水已经不多了,但怀里有婴儿乐饼干和馒头,她可以把它们嚼碎,哺喂这尚没有生活能力的小孩。至于留在村里的牛毛球,夏劲草倒不是特别担心,因为战兰和牛四对牛毛球很好,特别是牛四,自从牛毛球生下来,他就变身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父亲。牛毛球将来的童年记忆里将会有来自牛四的许多温暖情节,比如他粗糙的大手的抚摸,她骑在他肩头时那高高的视野。牛四还曾经给牛毛球梳小辫子。夏劲草在河边洗衣服,河水荡漾着金色的阳光,牛毛球摇摆着脑袋瓜,把丑陋的小辫子甩来甩去,咯咯笑着,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
夏劲草潦草地睡了一个小时,恢复了些体力,抱起牛赘继续逃跑。她离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洞窟,沿着西山脊往下走,越过一片连绵的坡地,终于在破晓时分走到公路边上。板栗树西北角一晃而过的长途汽车,在尚未明朗的灰色中隆重盛大地从远处驶来。
六
“你确定要让我讲讲童年吗?我曾经发誓即使我死了也不会去讲它。另外你确定会借此更好地了解我吗?老实说,我都不太了解我自己。”
在为他们两人结婚准备的房子中,李本继续履行着他改造牛毛球的计划。他要让她变成一个正常人,虽然那很难。他在2017年秋天那个咖啡馆里临时起意,买了一支玫瑰花向牛毛球求婚并得到同意,之后就进入下一个环节。他跟着叔叔做生意,不到30岁就小有积蓄,买下了一套120平米的房子,从从容容地安排着婚事。
李本事先没有告诉牛毛球关于房子的事情。他选择2018年七夕这天带她去看房,走到房门口才神秘地亮出一把钥匙,亮晶晶的,闪着银光。牛毛球那时候在一家企业上班,住单位安排的宿舍,一套房里住三个人。她们三人是同时入职的,牛毛球被安排在办公室里做文字工作,另外两个女孩暂时安排到下属分公司,于是牛毛球成为被孤立的对象。她们霸占着厨房,在那里烹饪各种美食,然后亲密无间地头挨着头吃饭,视牛毛球为空气。她们聊天,结伴逛街,也把牛毛球排斥在外。为了逃避那令人压抑的宿舍气氛,牛毛球白天一整天待在办公室,下班后也主动留下来加班,在沙发上铺张床单睡觉,不回宿舍。所以当她用那把银光闪闪的钥匙打开李本为他们准备的新房时,几乎立即就向自己的孤僻、对婚姻的不信任、对生活的悲观主义等一切一切缴械投降了。她的盔甲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那天他们商定了结婚的日期。李本刚刚在香港做完一笔生意,特意带了一盒小饼干,说那家店生意特别好,不排队根本买不上,他是排了半小时才买到的。牛毛球把饼干放到嘴里,入口即化的细腻填充着她的空虚和寂寞。在这样的氛围中,牛毛球继续着关于她童年的回忆。
“我不必更好地了解你,我跟你在一起的基础不是对你的了解程度。我只知道,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吸引我。这就完全够了。”李本说。
“也许吧,了解是一件很难的事。”牛毛球说,“就像我一直不了解夏劲草。她是我的母亲,在我4岁那年,她抛下我,带着我的弟弟消失了。那天家里很乱,我是被地窖里的声音吵醒的,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窖口的盖板。然后我听到爷爷在灶屋地上喊父亲的名字。他把父亲喊醒,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含含混混地说,臭女人,把我拍晕了。然后父亲猛然喊道,她跑了!爷爷和父亲来到东屋,搬走盖板上的障碍物,把奶奶从地窖里拽了出来。我趴在炕沿上,看到奶奶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她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被爷爷搀到炕上躺下。她没有力气去追赶夏劲草,于是指使爷爷和父亲去追。爷爷和父亲很晚才回来,没有追回母亲。我从他们又激烈又沮丧的话语中知道,母亲跑了。她为什么要跑,我不明白。我感觉到心碎,因为她带走了牛赘,却没有带走我。
“后来我慢慢长大,懂事了,从三婶口中得知,夏劲草是被卖到我家的。在我们那个小村以及周围很多小村里,生活着不少被卖过来的女人,人们认为那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女人能接受被卖后的生活,生下孩子后就完全融入了新的世界。久而久之,她们变得跟当地人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像夏劲草这样无法融入的女人也有,但拼命逃走的就不是那么多了。
“我想念自己的妈妈,又恨她就这么切断了我们之间的母女感情。我对她既向往又排斥。当我知道赘这个字的意思之后,我想,母亲认为牛赘是一个累赘吧。有了他,她离开的羁绊就又多了一个。但是,她最终还是把两个羁绊变成了一个。她用减法,把我减掉了,带走了牛赘。我受伤于这个减法。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别的女人能安于现状,夏劲草却不能?她自己本来也是农村人,出身并不优越……就这样,我在对夏劲草又想又恨的情感中度过了童年。父亲对我很宠爱,这让我的童年看起来似乎不那么悲催,起码比后院的葛小余要好多了。葛小余比我大10岁,她的母亲周流是个疯女人,他的父亲老葛不仅揍疯女人,也揍葛小余。这都因为他酗酒而起。葛小余被逼急了也反抗,朝老葛扔刀,用牙齿咬他的胳膊。葛小余16岁出去打工,她对我说,她要赚钱,等攒够了钱就把周流接出去,永永远远不再回来。在她打工半年之后,周流死了。没人知道她的死因,老葛家里人说她摔了一跤,自己把自己磕死了。葛小余回来奔丧,没怎么哭,痴呆呆的。邻居说她太伤心,不会哭了。丧事办完之后葛小余病了一场,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村里人说,这孩子成了精神病,也跟她妈差不多了。
“在我12岁那年,夏劲草毫无防备地出现了。那是2006年的夏天。我当时在院子里正准备洗衣服,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时之间我分辨不出那是熟人的声音,还是陌生人的声音。我往门口看了看,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试探性地又喊了我一声,问,家里还有人在吗?我说,没人。于是她迈进了门槛。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紧跟着从旁边闪出来。他们三人一起朝我走来,那女人说,毛球,我是妈妈。我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只水盆,她从地上拿起洗衣膏,往水里挤了一些,手伸进盆里帮我洗起来。我说,不用,我自己洗。她说,没关系的。她低头揉搓盆里的衣物,眼泪掉了下来,说,你来例假了,你是大人了。她洗着我的内裤,继续问,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妈妈夏劲草。
“那时候,我已经认出了她。她离开的时候我4岁,已经有了记忆。接着她跟我说,这是你妹妹。我看了看那个女孩,问,你几岁了?那女孩说,4岁。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初毛球。我说,哦,你跟我叫同一个名字,但我姓牛,你姓初。夏劲草又指着那男人,说,这是我的丈夫,你叫他初叔叔就行。我没有喊他。夏劲草帮我洗完衣服,晾上,四处打量了一下院子,问,爷爷奶奶和爸爸去哪了?我说,奶奶过世了,爷爷和爸爸上山干活去了。她说,哦。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后院疯女人也过世了。她本来不哭了,听到这句话,眼睛又漾上一层水雾。我问她,你怎么敢回来的,不怕我爸把你绑起来,再也不让你离开?夏劲草没说话,她的丈夫笑了,说,毛球,现在是2006年了,我们的法制越来越健全,你爸爸如果敢把你妈妈绑起来,那就是非法拘禁,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再说了,我也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只要他敢那么做,我就打电话报警。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说,当初如果通讯工具像现在这样发达,你妈妈就不会好几年也跑不出去了。
“然后,我就不争气地哭了。我问夏劲草,你为什么把我抛弃在这里?夏劲草说,我无法带走两个孩子,对不起。我继续追问道,那为什么你带走的不是我,而是牛赘?她哭了,说,我也不知道,请原谅我。也许是因为牛赘还小,他比你更需要妈妈。也许是因为牛赘那时候还没有记忆,而你已经有了记忆。我问她,牛赘呢,他为什么没来?她说,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原因,牛赘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记忆,我从来没跟他提起过这个村庄。我想先来看看你,然后再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让你们两人见面。对不起,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没有把他带来。但你会见到他的。
“她说得语无伦次,最后说,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走的。我们走吧,趁他们还没回来。什么都不需要带,到家后我会给你买新的。我说,不要,我在这里挺好的。她说,我知道你恨我,以后我会好好爱你,弥补你。我说,我不需要。她说,求你了,毛球,我不想让你在这个家里待着。我说,爸爸很爱我,我愿意在这个家里待着。她走过来抱我,我挣脱了。我说,你走吧。后来,她的丈夫劝她说,孩子的思想工作需要慢慢做,我们先回去吧,本来我们就说好了,这次十有八九带不走,你已经有思想准备了,对不对?他拿出一个相机,说,我给你们拍一张照片好吗?我原本想拒绝,但谁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于是,我和另外那个也叫毛球的女孩一左一右站在夏劲草旁边,她的丈夫帮我们拍了一张合影。夏劲草问,家里有没有安装电话?我说,装了,你进去看看吧。她犹豫了一下,说,算了,我还是不进去了,你告诉我电话号码。她记下了电话号码,然后指着地上的一堆物品,说,这里是一些衣服,有几条裙子是你初叔叔买的,特别好看。还有一些好吃的。我说,我不要,爸爸会赶集去给我买。她又哭了,说,其实我猜到了你不会跟我走……
“他们没待多长时间就离开了。后来,爷爷和父亲从地里回家,看到那堆衣物,问是哪来的,我说,妈妈带来的。爷爷没说话,走进屋里。牛四翻看着那些东西,好半天才问,她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结婚了,给我生了一个妹妹。牛四又问,你弟弟呢,见到了没?我说,没带回来,她说我弟弟长得很帅气,读二年级,学习很好,考第一名。牛四说,那就好。她住在哪里?我说,不知道,我没问,妹妹说他们是坐飞机来的。牛四问,你为什么没跟她走?我说,她现在有两个孩子了,儿女双全,我是多余的。牛四说,也不能那么想。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追她,把她看管起来,绑起来?牛四说,我老了。再说了,她本来就不应该是这里的人。
“我在12岁那年迎来了月经初潮,没有妈妈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流血,是葛小余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但是,是夏劲草为我清洗了衣物。就这样,我的童年结束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巧合,还是夏劲草有某种直觉。她带给我的衣物中有两件文胸,我试穿了一下,肥瘦刚刚好。”
牛毛球缓慢地讲述着自己的童年。关于她12岁之前那些岁月当中可供讲述的实在太多,远不止这些,李本完全想象得到。但讲述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牛毛球盘腿窝在一只单人沙发里,散乱地回忆着那个院落。她还讲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比如站在窗边看后院的葛小余。周流过世之后,葛小余从打工的城市回来奔丧,在家里住了一段日子。她也学着她母亲的样子,端着一只硕大的脏兮兮的碗,坐着小马扎吃饭,往地上不断地吐唾沫。有一次葛小余告诉牛毛球说,她是故意那么做的,目的是让老葛不舒服。因为每次老葛看到她那样就会咒骂她的母亲。那酒鬼的眼睛总是浑浊的,红红的,让葛小余看了恶心。后来,葛小余就又打工去了,她背着一只土黄色的旅行包,走过长长的村路,到公路边坐上了长途汽车。
“后来,你跟夏劲草有没有保持联络?”李本问。
“有。她给我打过电话,寄过东西。一年后,爷爷去世了,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些过去的照片和夏劲草没有成功寄出去的信件,它们让我看到了她当年的痛苦。我本来应该立刻理解和原谅她,但又不想原谅她。我很矛盾。”
“那些物品同时承载着你的理性与感性。”李本搜索着大脑中的词汇,其中一些词汇用在牛毛球身上非常契合,“你一直认为,夏劲草带走牛赘却留下你的行为是对你的选择性抛弃。看到那些旧物后,虽然你从理性上理解了她当年的困境,但躯体记忆仍然持续影响着你。这时候,原始创伤就成为二次创伤。你13岁,已经能够看懂那些信件,能够分析出夏劲草也是一个受害者,但你大脑中负责情绪的那部分依然固守着儿童时期的记忆,比如你醒来之后家里的凌乱,爷爷和父亲去追赶夏劲草,家里的清冷,等等。你的理性脑属于前额叶皮层,而情绪脑属于边缘系统,这时候,前额叶皮层和边缘系统发生对抗,割裂感让你痛苦。”
牛毛球是李本的典型案例,无论作为他学过的心理学领域,还是作为人生必修课的情感生活。他要尝试在一片废墟上重建意义。
七
2007年,夏劲草接到牛毛球的电话时感到很突然。自从回去看过牛毛球并获取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牛毛球就从未主动给她打过电话,都是夏劲草往家里打电话。通常,她在接通电话后会先听听对方是谁,如果是牛四或是牛毛球的爷爷,她会一言不发挂断电话。有几次她听到牛四粗鲁的咒骂,那些词语像幽灵一样让她战栗。还有一次是牛四父亲接的电话,他问,小夏,是你吗?面对这样一个并无恶意的老人,夏劲草依然感到恐惧。这老人代表的是记忆,是那个让她痛苦的环境,而不是他本人。实际上,他在世期间对夏劲草还好,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家里的事都是战兰做主。
那是牛毛球第一次主动给她打来电话,她说:
“告诉你一声,爷爷去世了。”
“哦……那你节哀,不要过于伤心。”她说,“生病吗?什么病?”
“癌。”
“毛球,你读初中了吧,到我这里来上学,好吗?”夏劲草说。
“我不想转学。”
“那,读高中时来我这里行吗?我想让你到福州来上学,城里条件好一些。”
“到时候再说吧。我想跟你说一些别的事情……爷爷去世后,我们整理他的遗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你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信件,共三封。”
“照片?信件?”
“是的。一共两张,都是在照相馆里拍的。第一张是我出生后你抱着我拍的。第二张是我两岁时拍的,我骑在照相馆的一匹木马上,你站在旁边,搂着我。那时候你很年轻,很美。但是你很忧愁,没有高兴的样子。你知道吗,我上初中后,班主任老师把我喊到教室外面问我,牛毛球,为什么你没有喜怒哀乐?我想,我是被你遗传的吧?你从到了这个村里就不快乐,你在不快乐的心情中生下了我,所以我也不快乐。”
“我还记得拍照片时,你爸爸和奶奶都是跟着的。本来他们是不同意拍照的,但我坚持要拍,他们也便同意了。他们站在摄影师后边,一眼不眨地盯着我们,好像眨眨眼的工夫我就会把你带走。我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像摄影师的影子一样站在那里。平时我连去厕所的自由都没有,他们可能是怕我翻过厕所西墙逃跑吧。他们加高了西墙,把厕所建得像一个小碉堡。即便这样,每次我去厕所,你奶奶都要在院子里守着,手中拿着随时可以向我投掷的工具……”夏劲草说。
“你当时就做好了抛下我的准备,是吗?拍照是为了记录下我的样子,以便将来有一天想不起我的样子时,还可以看看照片。”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不会想不起你的样子。”
“但你为什么在离开时没有带走照片?你把照片和我一起抛弃了。”
“毛球,听我说。我离开得突然,来不及带走照片。如果你看过那几封信,就应该知道我被两个人贩子骗走的经过。我跑过很多次,被捉回来,被打。其中有几次本来是能跑掉的,但我舍不得扔下你……那些信是我来到村里后写给你外公外婆的。我向他们求助,说我被拐卖,跟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生活。我一共写了三封信。当年我一直盼望家里人收到信后会来救我,但一直没有盼到。成功脱逃回家后,你的外公外婆告诉我,家里根本没有收到我的信。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报了派出所,也找了我很多年。那些信,我托给三个人帮忙寄出去,第一个是你三婶,第二个是外村来的锔碗匠,第三个是村里一个生病要到外面去看病的小媳妇。我还记得那个锔匠,长得白白的,很秀气,在胡同里喊,锔锅锔碗唻,锔锅锔碗唻!嗓音清清亮亮的。村里的女人们围着他,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胳膊,他的脸红得像窗户纸。趁人少的时候,我拿着一只破碗去他的摊子前。你奶奶一直跟着我。锔匠用一把金刚钻在碎碗上钻孔,我希望他钻得慢一些,以便我找到机会托他捎信。后来我问他,师傅,你口渴不?他说,渴。你奶奶不让我单独和他在一起,就吩咐我回家端水。我把那封信对折了很多下,折得很小,握在手心里,藏在碗底给了他。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如果他把信拿出来,我就免不了要挨揍。他摸到信了,也接过去了,还看了看我。我觉得他懂得了我的意思。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最后还是回到了家里。我是用作业本纸写的信,后院葛小余的作业本,用完的,扔在街上,我偷偷捡回来,在背面写的。我没有信封,也没有邮票,只能把想写的话写在上面,再写上福建家里的地址,祈求那些人帮我寄出去。你的三婶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当时她告诉我说,信已经寄出去了。看来她欺骗了我……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在那个闭塞的小村里,大家对拐来的女人有一种集体警惕。他们认为,如果逃走了一个,其余那些都会群起效仿。那样一来,长期形成的稳定链就会被割断。谁帮忙逃脱,谁就是罪人。甚至,村里的宗族长辈还会跟邮递员达成默契,截留那些外来女人的信件。如果邮递员不配合,村里会派专人负责跟邮递员接触,那些求救信件根本到不了邮递员的手中。”
“你想让我理解你当初有多难,是不是?”牛毛球问。
“你能理解我更好,但我不敢这么要求你。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一个你喜欢的男孩子结婚。”夏劲草说。
“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但那跟你无关。”牛毛球说。
牛毛球的这个电话让夏劲草难过极了。1993年,夏劲草从家乡福州来到贵州,在一个劳务市场上应聘工作。她其实学习成绩很好,但高考失利,没有选择复读,打了几份工,都不满意。劳务市场在一家练歌房旁边的空地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应聘者,夏劲草在人群里挤了一上午,问了几个单位,都不太满意。下午时分,浓妆艳抹的女孩们陆陆续续进入练歌房,有个找工作的女孩子便去打听她们的工资收入。夏劲草知道她们收入很高,但她并不想去那样的地方工作。她的理想是选一家工厂,打一份正经的工,边打工边参加成人高考,考取学历后再换一份更好的工作。这时候,豹子头挺着啤酒肚,带着年轻稚嫩的九纹龙向她搭讪。豹子头身穿西装,大背头上打着发蜡,油亮油亮的,问夏劲草愿不愿意去酒店当服务员。夏劲草猜测他们是酒店老板和服务生。当时她很累,也很失望,更重要的是口袋里已经没多少钱了,再不找工作就要饿肚子了。
“工资多少?”夏劲草问。
“300块一个月。先试用两个月,干得好涨到500。”豹子头说。
夏劲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以她目前的状况来看,300块钱还是比较符合心理预期的。但她还是不想很痛快地答应。“先去酒店看看再决定吧。”她说。
豹子头让九纹龙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九纹龙给了豹子头和夏劲草每人一瓶矿泉水,他自己也拧开一瓶。夏劲草口干舌燥,中午也没吃饭,一口气喝了半瓶。没过几分钟,她就感到头晕,无法集中注意力。这时候她发现出租车驶上一座大桥,是在往市外开,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我们这是去哪里?”她问。
“闭嘴,再说话就捅死你。”豹子头把一柄刀顶在夏劲草的腰上。
他和九纹龙一左一右挟持着夏劲草,催促司机快点往前开。司机吓得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往前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连绵的大山,出租车顺着蜿蜒不平的山路又开了一阵子,路越来越窄,没办法往前开了。豹子头扯下夏劲草。
绝望攫住了夏劲草,她知道,出租车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于是她死死地抓住车门,把脚伸到轮胎下面,朝司机喊:
“求求你,大哥,把我带回去,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赚了钱每月供你一百块。”
司机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他看看夏劲草,又看看豹子头,壮了壮胆子说:
“大哥,放过这妹子吧。”
“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里?”豹子头说,“如果不想,就开车离开这里。警告你,不要去告发,否则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老婆孩子。”
夏劲草眼睁睁地看着司机上了车,关上车门,挂挡,掉头。轮胎压过她的小脚趾开走了。好在泥土松软,脚指头才没有被压碎,但留下一处血印,一直都没有消除。多年之后,那块血印变成黑色,像一颗痣。
八
牛毛球和李本按部就班地结婚,怀孕,经历了十月怀胎的幸福与辛苦,在2020年生下一个女孩,取名李存在。这是一个颇有哲学意味的名字,又通俗现实得就像那散发着清香牛奶味的奶瓶、婴孩光光的小屁股以及她的啼哭。
这是一个神奇的物体,一个将来要长大的人。牛毛球时常盯着小床上的李存在,恍恍惚惚,难以相信从她身体内部分娩出这样一个小小的物体。她记得,在医院里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底里莫名其妙出现一丝惊惧和惶恐,还有羞涩和陌生。这个小物体终日躺在小床上,大床上,她和李本的怀抱中。为了照顾好她们俩,李本请了保姆,但那陌生女人在各个房里进进出出,更让牛毛球惊惧。两个月后,按照牛毛球的意思,他们辞退了保姆,李本暂时不再外出,留在本市处理一些日常业务。他们共同照顾李存在,每日生活很有秩序但又免不了手忙脚乱。
李存在满五个月的时候,牛毛球终于崩溃了。她听到李存在啼哭,但想不出她为什么哭,明明刚才已经喂过奶粉。她正在收叠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衣服,那些在腰部系带子的偏襟衣服像缩小版的道服。
“不要哭,李存在。”她说。
但是李存在仍然在哭。牛毛球拎着一件小衣服走到婴儿车跟前,说:
“告诉你了,不要哭,你听懂了没有啊?”
李存在辨听到这声音里的指责,愣了两秒钟,哭得更厉害了。牛毛球放下衣服,把李存在抱起来,这时她闻到一股味道,解开尿不湿,才知道李存在排泄了,她是在用啼哭来呼唤自己的母亲。牛毛球把她放回小床上,说:
“对不起啊对不起,妈妈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这时候李本开门进来,看到牛毛球拿着一个刚打开的尿不湿放声大哭。
“出什么事,怎么了?”李本问。
“她哭了,但我没猜到她为什么哭……我还吼了她,她很委屈……我特别内疚,特别特别内疚,我不是个好妈妈……”
“你有点过度内疚,是童年创伤和产后焦虑引起了这种敏感。没关系,会慢慢过去的。”李本观察着牛毛球的脸色,“我在想,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夏劲草,让她来帮帮我们。我们两人照看孩子,人手不太够。”
“你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我跟夏劲草缓和关系,是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不。”牛毛球说。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起码暂时不。况且,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13岁那年,牛毛球把在抽屉中找到的照片和信件寄给了夏劲草。几年过去,高中时,她考到县城一所学校,成了一名住宿生。她和父亲牛四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村路,走到公路边。一辆长途汽车从远处驶来,停下,车门咣咣当当地打开。牛四先把行李送上车,然后站在车下对牛毛球说:
“爸爸没本事,靠你自己好好学,将来有个出息。”
牛毛球踢走脚旁一块碍事的小石块,说:
“我妈当年就是从那边,西山脊爬下来,在公路边搭上长途汽车离开的。”
牛四喉结动了几下,吞咽下一口唾沫,说:
“你要是愿意,就去福州找她。”
车门咣当关上了。牛四在车下抹了一把眼泪。几只苍蝇在肮脏的车顶棚下飞翔,翅膀振动着车内的灰尘。
2011年,牛毛球读高二的时候,牛四离开村庄,到县城去找了一份工作,在建筑工地上当打灰工。虽然工作强度大,如果晚上浇筑混凝土的话还得上夜班,但每天能赚180块,可以供牛毛球上学,应付自己的吃喝费用,还可以边打工边陪牛毛球。周末的时候,牛四会找个时间,去澡堂洗洗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到学校门口等牛毛球,父女俩见上一面。工友们都知道牛四有个宝贝女儿,只要牛四泡了澡堂子,换了衣服,他们就知道他又要买点好吃的去看女儿了。
在牛毛球的回忆里,她的父亲牛四生前那几年过得很辛苦,但也很快乐。牛毛球对牛四的感情很复杂,首先她和牛四感情很好,同时她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一段并不幸福的婚姻缔结的产物。而且严格来说,那并不能称为一段合法的婚姻,因为他们没有结婚证。在母亲夏劲草的视角里,牛四只是买家,不是丈夫,夏劲草是一个被欺骗和强卖的货品。每个周末,牛毛球都会在学校门口等牛四,那几年他们父女两人在异地相依为命,牛四说,等牛毛球考上大学,他就跟她再去大学所在的城市,依然这样边打工边供牛毛球上学。
那期间,牛三来过一次县城,带来夏劲草的消息,说夏劲草给家里打电话,好几次都没人接,后来有一次牛三去屋里取东西,接了电话。夏劲草跟他要牛毛球的联系方式,问在哪个学校上学,牛三没告诉她。
“不要告诉她我爸爸的手机号码。”牛毛球说。
牛三看看他的兄弟牛四,问:
“真不告诉?其实,小夏也可以负担一点毛球的学费。”
牛四看看牛毛球,说:
“毛球说了算。”
“不告诉。我也可以放假打工赚学费。”牛毛球说。
“那就不告诉。我供得起毛球。一份工供不起的话,我就打两份工。”牛四说,“将来,毛球大学毕业,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就不干了,专门给毛球带孩子。”
高中生活过得很快。牛毛球考到杭州的一所大学,牛四也跟到了杭州,继续在建筑工地上打工。2016年,牛毛球大三的时候,牛四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从90米高的脚手架上坠落,没能抢救过来。那一年牛四马上就要50岁,跟刚到县城打工时相比老了很多,手比在村里时还要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泡澡都泡不掉,跟牛毛球一起去小饭馆吃饭时,畏畏缩缩不好意思拿到桌面上。牛毛球能看到他在逐渐老去,一直计划着大学毕业后就不让他这么辛苦了。
这些回忆就像一连串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每拨弄一根,全身都跟着疼一次。李本知道牛毛球的疼痛,但那些刺不能总是卡在肉里。朝李存在吼了一次之后,牛毛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仿佛做了错事需要无尽地弥补,她对李存在百般呵护起来,眼神也在发生变化。有一天她对李本说:
“你知道吗,当初生下李存在后,在医院里,足足有三天我不太想看她。我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所笼罩,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出了很多汗,发烧,很难受,但真正难受的是心理上的。现在,随着她一天天变得圆润和具象,我的恐惧感也在消失。她是我的女儿,我好像现在才有了这种身份感。”
“生命是很神奇的。这几个月里你的所有变化我都体察到了。现在,我觉得,你终于成为你认为的和大家都认为的所谓的妈妈了。这就是一个妈妈该有的样子。”
“也不知道豹子头和九纹龙这两个人贩子现在在哪儿,他们干了多少坏事,贩卖了多少人。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梦,梦到我被一个男人追赶,他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糊的脸。我不停地跑,跑得很累,两条腿越来越沉重,就快要迈不起来了,我绝望地大哭,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猛然间我脱离了那具正在跑着的肉体,升上半空。我看到那正跑着的人不是我,是夏劲草。她仰脸看着我,嘴大张着,朝我喊着不知道什么话。李本,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所有的梦里都听不到声音?我听不到夏劲草对我说什么话,然后追赶她的没有五官的男人一下子把她吞噬了。她消失了,无影无踪。醒来以后我感到两条腿像铁一样动不了。你在我身边沉睡,李存在躺在婴儿车里正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她醒了,没有哭,自己一个人在玩。”牛毛球说。
“梦是潜意识。这个梦里包含了回忆、恐惧,象征化非常明显。”李本说。他怜惜地搂着牛毛球,感到这个女人陷在一个圈里,那个圈将她牢牢困住了。
九
2024年,59岁的豹子头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藏身地,是四川一个深邃的大山腹地。
几十年中,豹子头当过建筑工地小工、浴池搓澡工、练歌房保安、洗车场洗车工、火车站货场搬运工,还贩卖过蔬菜水果。
他遭遇过很多次危险,比如有一次在火车站货场,刚刚卸完一个集装箱,正蹲在地上打算吃饭,一口馒头和一根咸菜条还没开始咀嚼,就看到几个铁路警察忽通忽通从远处跑来,吓得站起身就窜,差点让馒头噎死。他不敢跑回出租屋,蹲在桥洞底下藏了一夜,第二天偷偷溜回货场找一个工友打听,才知道是铁路警方破获了一起盗窃案件,正在抓人。他们跑过卸货的地方,根本就没停,接着继续往前跑去了。工友问豹子头为什么要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虽然危机解除了,但豹子头没敢停留,生怕工友举报,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就离开了那个城市。
还有一次,豹子头好端端地睡着觉忽然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猫在捉一只老鼠。他觉得那个梦不吉利,连夜背着包就跑了。
当搓澡工的时候更离谱,有一天,他觉得有个躺在床上正等着他搓澡的人很像过去工作过的饭店老板,虽然理智上知道那不是同一个人,但还是第一时间逃离了,把那人晾在搓澡间。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导致豹子头在几十年里流窜了几十个城市。他在每一个城市待的时间都不久,总是心惊胆战,被各种迹象惊吓。之所以这么害怕,是因为他被货真价实地追赶过,第一次是在他拐卖了第六个女人之后。那次逃跑简直让他吓破了胆,他只记得是在一家足疗店里跑的。九纹龙到外面去给他买方便面,路上看到了来捉他们的警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通风报信。豹子头鞋也没顾上穿,光着脚就从后门跑了出去。他和九纹龙跌跌撞撞地跑过几条小巷,慌不择路,后来看到几个硕大的垃圾桶,九纹龙托着他的腰腿,把他掀进去,盖上盖子。
豹子头就是在那次失去了九纹龙,再也没见过那孩子。他强烈地想念过九纹龙,到处打听消息。此后他孤独地像一枚落叶在各个城市飘荡。期间他又经历过多次危险,比如在河北保定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民警到他们居住的活动板房走访,豹子头谎称回屋去取身份证,跳后窗逃跑了。
之后他经历过比第一次还惊险的追逃,在这次追逃中他跳下山崖,摔断了一条腿。其实,自从第一次被追后,他就没胆子再干以前的那个勾当,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还会被第二次追捕。脱险之后他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是警方开展的查积案特别行动,他们在过去掌握线索的基础上进行大量的信息研判,揪出了不少以往脱逃的犯罪嫌疑人。那人说得绘声绘色,说有个犯罪嫌疑人逃了二十年,都结婚生孩子了,孩子读高中,但因为那人参加家长会留下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就被警方敏锐地查找到了。
听了这些,豹子头着实吓坏了,他不太能够想象警方的技术手段有多高,只是敏感地意识到他的处境很危险,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危机重重。他找了个不起眼的乡下小诊所给腿进行加固,那瘦瘦的老大夫自称家族传承了中医绝学,往他腿上敷了很多黑色的药泥,黏糊糊的。他躺在小床上,某一刻瞥见老大夫看他的眼神精光烁烁,心里又打起鼓来。药泥刚敷完,还没包扎,那老大夫另一个屋的电话响了。豹子头竖起耳朵听隔壁屋里的电话内容,只听到只言片语,提到腿这个字眼。豹子头当即决定放弃治疗。他拖着病腿从床上下来,悄悄离开了诊所。
二十分钟后,豹子头听到警笛声,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乡下那片房子挺远了,夜色下也分辨不出自己在什么地方,只看到远处有大山的轮廓,便往那里奔逃。他不能被捉住,因为他听人说过拐卖人口的刑罚标准,按他拐卖的数量,恐怕下半辈子要在狱中终老了,他必须逃走。
在大山深处,豹子头寻到一处位于悬崖边的山洞,很隐蔽,洞口长满了灌木丛。他是看到从那里面跑出一只兔子,拨开灌木丛才发现山洞的。山洞的大小能容纳下三四个人,洞口外面虽然是崖壁,但小心点行走还是可以的,总体来说还算安全。
那时候季节是秋天,豹子头白天不敢出洞,夜里出去找到些野果子带回去充饥。两天以后他成功捉住一只山兔,但没有火源,于是选了一个夜晚下山去找。从深山老林走出去,再走到村里,花费了豹子头四个小时的时间。他从夜幕降临后出发,半夜时分潜到村里,选择了一户孤零零坐落在村头的人家下手。他拨开门栓进到院子里,听到主人在屋里打着鼾。里屋没插门,他很容易地推门进屋,拿了灶屋的一盒火柴,又打开碗柜,从一摞碗里拿了一只,然后悄悄离开房屋。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中拣了一只破烂的铝锅。除此之外他没拿别的东西,以免引起主人警觉。一盒火柴,一只碗,一个破铝锅,他判断这三样东西不至于被主人发现。
过了一些日子,他又以同样的方式进村偷窃了一些物品,包括几件旧衣服,两床破烂得露出棉絮的被褥等。他后来有经验了,专门去厢房翻找,那里面通常堆积着主人不用的旧东西或者破烂杂物。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经常下山,一年只敢下山一次。山下的那个世界越来越让他害怕,有时候不小心听到某户人家里有人说话,他都吓得魂飞魄散。同时他发现,那些词语,句子,听起来越来越陌生和遥远。
回到山上,他开口对着洞口的植物说话,发现舌头有些不太好使,很多句子说不完整了。再过一些日子,很多词语也离开了他。那天他对着洞外飞过的一只鸟,试探着打算喊一声“九纹龙”,但只喊出了一个“九”字,另外两个字变得很艰难。
他想,反正也没人可说话,无所谓。
跟话语一起离开他的,还有原本健壮的体魄,肌肉、脂肪、脾气等等很多作为人类应该具备的东西。头发、胡子、指甲倒没有停止生长。毛发和胡子打结了,指甲又长又弯曲,像鹰爪。第二次下山时他还偷窃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修剪过头发和胡子以及指甲。随着年月流逝,他逐渐失去了修理自己的念头。
他渐渐地能够摸到自己突出的肋骨和骨节,胸骨也支棱起来,其它部位塌陷下去。即便这样也无所谓。夏天到来的时候,天气不冷,他甚至觉得衣服都是多余的,用树皮和带有树叶的枝条遮挡身体就足够了。他也不再下山了。
一个村人来到大山深处采药材偶然见到他时,还以为见到了传说中的野人。他的听力也迟钝了,刚来到山上时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可那天等他听到村人衣服摩擦树木的声音时,村人已经看到了他。他转身就跑。由于对地形熟悉,虽然嶙峋的身子跌跌撞撞,他还是瞬间就消失了。
十
“无人机在深山上空盘旋,最终锁定了豹子头居住的山洞。他们听到村人的叙说之后,当即进山开展搜找工作,原本是想把他带下山送到老年公寓,以免他在深山老林里死去。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一名犯罪嫌疑人。他语言退化,肢体老迈,思维迟钝,但本能地恐惧和绝望。他结结巴巴地交待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拐卖人口的罪行。这让去找他的人非常震惊。他和他们的交流很吃力,好像只是反复练习了承认罪行的那几句话,其他话不太会说了。问他在山上住了多少年,也说不出来。”李本告诉牛毛球。
“他接受了怎样的惩罚?”牛毛球问。
“判了。服刑期满后就是一个七旬老人了。”
“任何惩罚也不能抵消他的罪孽。”
“当然。不过,躲进深山这些年的非人生活也算是很大的惩罚了。大山宽阔深邃,却是他真正的牢狱。”李本关上车门,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牛毛球,说,“我们每个人都不要给自己画圈,不要把自己关进心灵的囚牢。”
这是2025年,春节刚过。李本是在和牛毛球去看葛小余的路上,给牛毛球讲了豹子头的事情的。这两年他一直在打听豹子头的消息,直到前些天,一个四川朋友才给他打电话告知了豹子头被捕的事,说豹子头身体机能严重退化,接受了针对性治疗,恢复了一些基本生理和心理机能后,才接受了审判程序。在法庭上,豹子头样子很可怜,反应迟钝。
牛毛球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她转移了话题,开始给李本讲述关于葛小余的事情。他们从杭州出发,开车四个小时后到达无锡一家医院。葛小余在这家医院的情感障碍女科得到了精神分裂症的诊断,并接受了住院治疗,他们是来接她出院的。
在牛毛球的诉说中,她按部就班地上学读书,而葛小余很早就外出打工了,但她们之间奇异地保持着联系,从未断过。葛小余外出后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牛毛球带衣服鞋袜、女孩子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还把外面那些花花世界里的事情讲给牛毛球听。牛毛球遇到高兴和不高兴的事,都会给葛小余打电话。葛小余无论换到什么新地方去工作,总会第一时间告诉牛毛球。牛毛球到杭州读大学,当时葛小余在无锡工作,离得不远,经常到杭州去看牛毛球,给她钱,带她去吃饭,给她买漂亮裙子。
在牛毛球的诉说中,李本给她们之间的关系及身份角色进行了基本定位。夏劲草离开之后,4岁的牛毛球失去了母爱,她本能地寻找能够给她提供类似情感支持的人,一个夏劲草的替代者。葛小余给了牛毛球一种情感寄托,是她对母亲形象的理想化投射。她第一次来例假,是葛小余教给她如何处理的。当葛小余手拿菜刀向老葛扔去的时候,牛毛球从这一行为中体会到了安全感。总之,她对葛小余的情感是一种依恋需求。而葛小余对牛毛球的爱护,也是一种母爱替代。她的母亲周流没有能力保护她,甚至在发病时认不出她,她对牛毛球实施了母亲形象的投射。
“葛小余嫁给在同一个公司打工的同事,那男人很老实,对葛小余很好。她们结婚之后辞去工作,开了一间小面馆。那男人是陕西人,会做面条。葛小余一直有心理问题,但那时病情还比较轻,进行药物治疗就可以了,平时还是能够保持情绪稳定的。她一直没要孩子,说要等面馆生意做好后再说。但我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葛小余可能根本就不想要孩子。后来她丈夫脑出血去世,这件事给葛小余的打击很大,她一下子崩溃了。”牛毛球在走廊上对李本说,“你同意我照顾葛小余吗,在她需要的时候?”
“当然同意了,我们一起照顾她。但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精神方面的疾病很容易复发。”李本说。
葛小余住了一个月零三天,出院时状态很好,说要雇一个伙计。她自己照看面馆顾不过来。
安顿好葛小余,李本对牛毛球说:
“我想带你见一个人,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谁?”牛毛球问。
“豹子头。”
牛毛球没想到李本会有这个打算,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停了会儿才问:
“你是说,我们要去四川吗?”
“有什么不可以吗?你难道不想看看因为他才有了你的那个人吗?再说了,我们既然开车出来了,就当散散心。李存在有我妈带着,你还不放心啊?”
“是啊,因为豹子头,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他带我来的方式是罪恶的方式。我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件矛盾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充满了矛盾,我们可以不用去理解。”
牛毛球点了点头。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也希望你能同意。夏劲草也会出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李本说。
“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夏劲草联系了,我是不打算再见她的,你明白吗李本?”
李本抱住牛毛球,说:
“夏劲草都能同意去面对豹子头,你为什么不能面对夏劲草呢?她是你的母亲。我觉得她很了不起。”
面馆旁边一家甜品店飘出歌声,是王菲在唱《世界赠予我的》。牛毛球还记得2025年除夕夜王菲在春晚舞台上唱这首歌时,她正吃着瓜子,腿上躺着玩累睡着了的李存在。王菲依然那么清冷,但也明显地在老去,时间和经历包裹着那个身穿白衣的女人。她听着听着,想起4岁那年,看王菲在电视上唱《相约一九九八》,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的小丸子。她摸了摸腿上躺着的4岁的李存在,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听到那句“世界赠予我虫鸣,也赠予我雷霆”,忽然,在那个除夕夜她的泪汹涌而出。
他们缓缓地行走在无锡的街头。后来,不知道李本跟牛毛球说了些什么话,牛毛球笑起来。接着她笑出了声,身子一耸一耸,不得不扶住李本的肩膀。她笑弯了腰。
作者简介: 王秀梅,发表、出版作品九百余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我们海上见》《大雪》《一九三八年的铁》《航海家归来》、小说集《去槐花洲》《父亲的桥》、长篇纪实文学《渤海传》、长篇童话《魔术师的荣耀》等二十余部。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等刊,多次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刊转载,多次入选各种年度选本、榜单、中国好书,以及国家新闻出版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出版物名录等。曾获《中篇小说选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第34届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齐鲁文学奖等奖项。有作品被译为英、希腊等文字。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烟台市作协主席。 (来源:《长江丛刊》)
信息编辑: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