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璇:33岁弃官从文,《生万物》原著作者赵德发的创作转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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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从卸任莒南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到进入山东大学作家班深造,这段转变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A 我24岁那年,在乡村任教师时偶然读到文学刊物,萌生了“今生要当作家”的念头。那时我家境贫寒,需挣工分,只读了4个月初中即辍学,学历很低,完全是“不自量力”。多亏15岁当上了小学民办老师,让我重新亲近书本,于是拼命读书,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23岁考上公办中学语文教师,对文学的强烈热爱推动我业余创作,屡败屡战。后来我进入仕途,曾任公社秘书、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组织部副部长,但始终放不下文学梦。1988年,我在33岁时毅然放弃职务,通过成人高考进入山东大学作家班深造。那是我人生的“一步险棋”,许多人反对,但我坚信必须走这条路。 在山东大学的两年,我终于写出了比较像样的作品,短篇小说《通腿儿》获得《小说月报》第四届百花奖,可算是真正圆了作家梦。没有山大作家班的学习经历,就没有今天的我。
Q 《缱绻与决绝》是你长期深耕乡土题材的展现,是什么契机让你将笔触从“土地”延伸至“海洋”(《大海风》)?这两部作品最初的创作冲动源自何处? A 我生于鲁南农村,30多岁才离开家乡,积累了大量素材,对土地和农民有深刻认知。1993年我意识到应该写长篇小说,大规模、大体量地表现农村和农民。因为我发现,中国的农民到上世纪90年代,已逐渐进入终结阶段,再过一段时间,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可能不复存在。1995年我写《缱绻与决绝》,是想记录传统农民与土地关系的重大变化——老一代农民对土地无比“缱绻”,新一代却“决绝”离开。 后来我定居日照,面对大海沐浴海风,倾听大海涛声,萌生了写海洋题材的愿望。但早期积累不足,直到2021年才开始动笔写《大海风》。这本书聚焦20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渔业史与航运史,通过渔家子弟实业救国的故事,展现那段风云变幻的历史。
Q 从“乡村”到“海洋”,创作题材的转型挑战大吗?你如何克服“隔行如隔山”的困难? A 挑战很大,因为我是农家子弟而非渔家子弟。 我多次深入渔村、港口,从长江口走到鸭绿江口,参与渔业劳动,还在养殖场挂职。同时研读大量文献,通过多年的探访与积累,逐步熟悉了渔业与航运。
Q 《大海风》聚焦于20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的渔业史与航运史,为何会选择这个相对小众的历史时段作为写作背景?你希望通过这本书展现怎样的历史文化风貌? A 这一段历史风云变幻——晚清政府垮台,中华民国成立,军阀混战,盗匪横行,民不聊生。中国处于一个非常危难的阶段。当时,一些有识之士寻求革命或改良,另一些人则尝试教育救国、实业救国。 《大海风》的主人公正是这样一位人物:作为一名渔家子弟,他立志学习晚清状元张謇,以实业振兴民族航运。那时中国的航运业几乎被外国轮船垄断,本土力量非常薄弱。他一步步从置办大风船开始,后来购得六艘轮船,在青岛创办轮船行。就在他事业艰难上升时,日军全面侵华,逼近青岛。他响应政府号召,毅然将全部轮船沉入胶州湾航道,以阻挠日军进攻。 我希望通过这本书,展现那个动荡年代的历史样貌和渔家风情,讲述航海故事和民族实业家的奋斗,同时反映东西方文化在当时的交流碰撞。比如,德国传教士卫礼贤在青岛创办礼贤书院,不仅传播西方文化,还将大量中国文化经典翻译至西方,促成“东风西渐”。《大海风》试图以广阔的社会面,尽可能全面呈现那段历史的文化风貌。
Q 《大海风》这个书名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和象征吗? A 书名主要蕴含三层含义。 首先,“大海风”在书中是推动命运转折的关键自然力量。例如,主人公邢昭衍从青岛乘自家商船回家时,途中遭遇大风,船毁人亡,唯他幸存。这场灾难使他被迫辍学,人生道路彻底改变。此外,另一次龙卷风让他家的帆船覆没,船老大死掉;还有一场大海风,直接改变了其女儿杏花的命运——她本欲乘船赴青岛寻找恋人,却在唐岛湾被大风所阻,海水封冻、重病濒死,最终只得回去嫁与当地渔家青年。 第二层含义喻指文化的交融。书中表现了20世纪早期中国与西方文化交流的历史浪潮,正如“西风东渐”也伴随着“东风西渐”,那种文化碰撞与融合,本身就像一场宏大而不息的“大海风”。 第三,这个名字也致敬了1934年的电影《渔光曲》。电影插曲中“迎面吹过来大海风”的旋律,被主人公在影院听到。数年之后,当他落魄还乡,又听见女儿吟唱此歌,此时女儿已成寻常渔妇,他百感交集、心如刀绞。因此,“大海风”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人物命运、文化冲突和情感记忆的象征。
Q 原著名为《缱绻与决绝》,而电视剧改名为《生万物》。这一改动有何特殊意义?你觉得哪个名字更能体现作品的核心价值? A 我的原著《缱绻与决绝》,意在表现两代农民对土地的不同情感:老一辈对土地“缱绻”不舍,年轻一代则“决绝”离去。电视剧主要取材于小说的前半部分,侧重刻画老一辈与土地之间的深厚情感,并未过多涉及“决绝”的内容。因此,采用《生万物》这个新名字更为贴切——它突出土地孕育万物、生生不息的力量,既符合剧中主题,也融合了传统文化中“三生万物”的哲学内涵。我认为这个改动是恰当的,它更精准地反映了剧集所表达的核心。
Q 你在《大海风》中描绘了航运业的奋斗者,这些奋斗者的精神内核,与你笔下传统的农民形象有何异同?是否存在一种一以贯之的、属于中国人的奋斗精神? A 航运业的奋斗者身上体现的,正是中国人历来所信奉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神。 他们兢兢业业、坚韧不拔地投身于自己的事业,这一点与我笔下的农民形象是相通的。就像《缱绻与决绝》中的农民封大脚、宁绣绣等人,他们同样不甘于被命运安排,不断与生活抗争,为了更好的未来而不懈奋斗。这种自强不息、努力改变命运的精神品质,是一以贯之的,也深深植根于我们民族的文化血脉之中。
Q 你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如绣绣、费左氏、翟慧)极具生命力,为何聚焦女性叙事? A 女性在不同时代都有坚强卓越的代表。 她们的故事既能传递精神力量,也让作品更丰富动人。我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各有特色,不同的命运令人唏嘘。
Q 你在塑造大脚、绣绣等农民角色时,是如何构思他们的性格与成长轨迹的?这些鲜明的人物是否来源于真实生活中的原型? A 确实,我创作中的不少人物都有真实原型,但也都经过了大量的艺术加工和虚构。例如封大脚,其原型是我们当地一位典型的庄稼汉。他耕作勤恳,对土地和劳动怀有深厚的感情。但在农业集体化初期,他内心存有顾虑,不愿将自己的土地交出去,甚至仍悄悄回到原来的地里收割庄稼。这个真实人物的矛盾与执着,为我塑造大脚带来了重要灵感。 另一个人物费左氏,也源于我家乡的真实故事。大约百年前,村里有一位年轻女性,婚后不久丈夫去世,而她的公公也年老无子。她毅然做主,为公公续娶,之后生下三个儿子。孩子们长大成人,其中长子还在临沂当上捕快(警察)。在这位女性去世时,三个小叔子都以孝子之礼为她披麻戴孝,这一感人事迹至今仍在乡里传扬。我以她为原型创作出费左氏,不过后续费左氏将苏苏和郭龟腰毒死的意外结局,则属于我的虚构。之所以给费左氏安排这样的结局,是为了塑造这个人物。费左氏深受封建礼教观念影响,她认为宁苏苏进了费家的门,就应该永远守在这里。发现她与别人私通便动了毒杀之念,最后酿成悲剧。
Q 《缱绻与决绝》以鲁南农村为背景,讲述两代人与土地之间的命运交响曲。你希望通过这部作品向读者传达怎样的核心主题? A 这部作品的核心主题,是展现上世纪中国土地制度的深刻变迁,以及这种变迁对农民命运带来的巨大影响。简单来说,它讲述的是土地与人的关系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演变,并重塑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轨迹。我希望读者能特别关注个体是如何在宏大的社会变革中挣扎、适应、并寻找出路的——他们的坚韧、抉择与命运,是这本书真正想呈现的。
Q 从《缱绻与决绝》到《经山海》,再到《大海风》,你的写作轨迹几乎与中国近几十年的社会巨变同步。你是否有意识地扮演着“时代记录者”的角色?相较于其他媒介,文学在记录时代方面的其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A 是的,文学离不开时代,也应当表现时代。作为一名作家,我确实有意识地承担起记录时代的责任,我的小说创作也始终带有这样的特点。 文学在记录时代方面最大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它能够为历史保存鲜活的细节。历史著作或许能清晰勾勒发展脉络,但往往是概括和线条式的——例如提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极大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促进粮食增产”,却很难呈现政策落地过程中人们具体的喜怒哀乐、矛盾与希望。 文学恰恰能写出那些被大历史忽略的细节。比如我在《缱绻与决绝》中写道:几家农户合用一头耕牛,都抢着先用,牛不堪重负,竟把扶犁的农人抵死;又比如生产队分配集体财产,最后一个电灯泡大家都不知如何分,队长干脆踩上凳子摘下来摔碎。这表现了农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真实心态。 这些细节,是历史书无法传递的。历史书只记录脉络,文学的价值在于为时代保存细节,文学正是通过细节的描述,留下鲜活的人物、故事与情感。为时代留存记忆的温度与厚度,是它独特的意义所在。
Q 作为《生万物》的原著作者,你对中国的粮食安全、乡村振兴和农业的未来产生了哪些新的思考?你希望文学能为这些宏大的时代议题带来怎样的影响? A 《生万物》在央视热播后,促使很多观众重新关注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 如今,不少年轻人对粮食的来源已经缺乏感知——饿了可以点外卖,回家就有饭吃,很少有人认真去想这些食物究竟从何而来。但土地才是生命的根基。这部剧让更多人看到,过去农民“土里刨食”何其艰难。即便今天农业科技、化肥、种子进步了,产量提升了,我们依然要保持忧患意识,居安思危。中国有数量庞大的人口,一旦遇到自然灾害或粮食减产,就可能导致严重的危机。因此,我们必须重视国家强调的18亿亩耕地红线,善待土地、珍惜资源,让我们和子孙后代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 同样,乡村振兴的核心问题也离不开土地。只有把土地利用好、权益关系理顺、让土地真正产生效益,才能吸引人留在乡村、建设乡村。只有土地有活力、有产出,乡村才能有希望,振兴才不是一句空话。 文学的作用,正是通过真实的人物、动人的故事和细腻的细节,唤起人们对这些重大议题的关注与共情。它不像政策文件或统计数据那样直接,却能以情感和叙事的力量,让读者重新思考土地、粮食与乡村的价值。
Q 你的作品植根于齐鲁文化,但超越了地域限制引起广泛的共鸣。你是如何处理“地方特色”与“人类共通情感”之间的关系? A 地域文化是许多作家创作的根基。有句话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有道理,但不完全准确。地域或民族文化中的风土习俗、生活方式,固然因其独特性而具有审美和认知价值,但仅停留在呈现地域特色是不够的。 真正重要的是,要写出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情感、思想、挣扎与梦想。虽然故事发生在具体的文化环境里,但人物的喜怒哀乐、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抗争,是人类共通的。只有当地方叙事中融入了这种普遍的人性体验和情感共鸣,作品才能跨越地域,被更广泛的读者接受和理解,真正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Q 下一步创作计划是什么? A 我经历从乡土到传统文化(如《双手合十》《乾道坤道》),再到海洋的转型。如今年事已高,无力再拓新领域,但海洋题材仍有积累。《大海风》未写尽的素材,我会继续深化,让作品“呈现更深的蓝色”。
Q 想对一直喜爱和支持你的读者说什么? A 感谢大家关注我的作品。我的书中有山有海,愿与读者一起拥抱山海,感受时代。
(来源:中国出版传媒商报)
信息编辑: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