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我在挖掘传统文化的宝藏——《快雪时晴》创作谈(附选读)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于儒家文化腹地成长起来的作家,我发现自己对传统文化的书写,几乎可以涵盖我所有的城市写作、乡土写作。即便战争题材的长篇小说《地啸》,也没有离开伦理困境的试验场。继《大马士革剃刀》《凤栖梧》之后,我完成了一部乡土题材长篇小说,今年《中国作家》第6期又发表了我的短篇新作《快雪时晴》——这篇小说在创作理念上可能更为明晰,即挖掘中华传统文化宝藏,依旧是我的写作主题。该小说题目来自书圣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快雪时晴”精神,那种沉着痛快的生命感觉,那种在逆境中濯炼光明情怀的理想,为中国传统艺术所崇尚,也正是我自己“一生写字”的追求,而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人所追求的。总有一天,每个人,不论你是做工,还是种地、从商、治学,都要面临这个问题,因而这也是对人生的终极思考。随着月岁增长,总有告别的一天,那一天已经近了……所以我想说,这像是为了告别的写作,是写给所有人的。
小说主人公老竹,是个出身工人家庭的民间书法家,而书法作为中华传统文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每个中国人都不陌生。在我身边,就有许多书法爱好者——功成名就的,不出名的,甚至刚入门的。为让传统文化转向更为广阔的舞台,我计划创作英雄山北广场系列。北广场上的市民生活,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当代文化生活现象。这个北广场系列,我已经塑造了一批人物,他们在不同作品中出现。
我们的小厂书法家老竹,就从济南老城的老街巷,来到了北广场,那是人世间名副其实的喧嚣之地,而老竹的内心恐怕是世上最孤寂的角落。在这里,他遇到了老琴师阮阿庆。二人无需言语,在广场喧嚣中自成宇宙。因为老琴师,国粹“京剧”元素就融入了小说。现实中的英雄山北广场西侧,也确实有个小舞台,那里聚集了不少的戏剧票友。
小说以老竹的一生为线索,串联起中国社会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的宏大历史背景,国企改制、个体户兴起、“下海”潮、户口制度影响等等。老竹的个人坎坷,失恋、离异、丧偶、艺术边缘化,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时代变革投射在个体身上的缩影。
老竹可贵地坚持了下来。他对书法艺术的纯粹热爱,被街坊评价为“吃白饭”“跟不上时代”,与周遭日益功利化、物质化的社会环境形成强烈冲突,却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柱。无纸无墨的“空书”行为,是一种独特的行为艺术,也是老竹在失去一切,失去爱人、工作、健康,甚至纸墨后,艺术表达方式的极致转变和升华,是对物质载体(纸墨)的超越,也是对人生羁绊的化解。
作为一种精神象征,“空书”无形无迹,却承载着最深沉的情感。而“空书”本身蕴含了深刻的东方哲学意味,比如道家“无”、禅宗“空”,指向艺术与生命的本质——超越形迹,直指本心,成为一种生命哲学和存在方式的隐喻,是老竹与世界沟通、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是他对抗虚无、延续生命能量的途径。他有清高与执拗,也有脆弱与伤痛。“痴”与“情”交织,使他的坚守带着悲壮的色彩。他最终选择“空书”,既是与现实和解,也是对艺术和生命本质的极致追求。
在结构上,我以“快雪时晴帖”贯穿全篇。小说开头,阮阿庆识破老竹所写内容,结尾小梅高价购回老竹的字,菊因老竹的字获救手术机会,阮阿庆的胡琴被毁后老竹烧字祭奠……这幅帖文如同草蛇灰线。同时,小说叙述老竹的三次婚姻,形成鲜明对照。先是被相恋的女职工抛弃致理想幻灭,后与小梅的婚姻破裂,与菊的患难真情,层层递进,展现了老竹的情感世界和命运轨迹,也折射出不同时代背景下人际关系的复杂性。
老琴师的京剧演奏与老竹的“空书”形成复调叙事,构建出视听交融的审美空间。两人“知音”关系,也极大地推动了情节。识破空书、传递卷轴、寻找小梅,老琴师胡琴艺术与老竹的“空书”形成精神共鸣,用他的话说“拉出声儿,风一吹,散了”,与“空书”的无形,共同构成了对纯粹艺术精神及其在现实中脆弱性的咏叹。老琴师胡琴的被毁,正是“空书”精神在现实世界遭遇的另一重映照,与老竹化字为灰相对应,暗示艺术在世俗暴力中的脆弱性与永恒性,形成强烈的文学张力。
“写字就是好好活”,这是老竹的领悟。将艺术实践等同于生命本身,赋予创作以存在主义式的意义,对老竹来说,书写行为本身即是救赎,无需外界认可。这种对艺术本体论的思考,可以使作品具有哲学高度。
结尾,老竹与小梅和解相伴,继续他的“空书”。他“能写到生命终了”的宣告,既是对个体命运的抚慰,也是对艺术精神在现实中顽强存续的歌颂和肯定。
《快雪时晴》将宏大的时代变迁浓缩于一个普通书法家的个体命运,以“空书”为核心意象,探讨了文化强大的“无用之用”。作为一个人,不仅只有肉体,还有灵魂。文化滋养我们的灵魂,让灵魂穿越生命的风雪,抵达精神的晴空。而所谓的告别,也只能是放下物质的执念,迎来灵魂的涅槃。
像老竹一样,我对传统文化的书写,也“能写到生命终了”。实际上,挖呀挖呀挖,我的持续近四十年的小说写作,可谓旷日持久,但已给了我的心灵以足够的安慰。《快雪时晴帖》二十八字所蕴含的文化密码,在老竹跨越时空的空书中,被注入现代个体的生命体验,最终升华为“写满天地的生命文本”,获得永恒的生命力,也让我明白我的书写本身也同即生命意义的完成。
同在晴空下,你的和我的,我们的“挖宝记”都无不同。
快雪时晴
王方晨
在北广场见到老竹,不早于二〇一二年。那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晚,十二月下的还是霏霏细雨。老竹就是在雨雾迷蒙中出现的。 游人已基本走光,英雄山投下巨大的阴影,预示着一场大雪的来临。老竹停留在广场的西北角,接近入口,从远处只能看见他在做着奇怪的动作。 阮阿庆演出完毕,收拾了胡琴,忙着赶车回家,走出广场西小剧场,路过广场入口,就被他吸引住了,不由得想到他手中正握着一根竹管,随口叫了声:“好!” 果然阮阿庆天赋异禀,一下子猜中了老竹的动作:他在空中写字,捏在指间的不是毛笔、钢笔,而只能是一根青黄的细竹管。 老竹本不叫“老竹”,阮阿庆叫他“老竹”,这名字就先在北广场的人群中传开了。 我们的小巷书法家老竹第一次走到北广场,从历下区柔佛巷步步行来,连城也没出,却用了长达九个月。 三月里,老竹丧偶。 生于斯,长于斯,本巷既是系他的脐带,也是牵他的皮绳。在他人生的前五十年,本巷几乎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在本巷上小学,在大明湖畔的本城十七中上初中,离家一里路,不用住校。十七中改为本城第一职业中专,他是首届学生。职专毕业后他进了地处本巷的国营帆布厂。不出意外,将在帆布厂耗尽整个青壮年岁月,直至退休。 才上初二,他就写得一手好字。即便在帆布厂上班期间就已名声大噪,他也没想过离开本巷,去开启另一种人生。 那年,历城县文化馆有意将他调入,被他一口回绝,因为想不出离开的理由。 之前,当时的王厂长专门带他去拜访省里一位著名的牛姓书法家。还在回厂路上,王厂长就忍不住对他说:“我看,牛老的水平远不如你。” 说不到受宠若惊,但的确审慎了。他在帆布厂的条件,强似老牛。王厂长做主,给他腾出整个房间做书法工作室,一张木案宽得像大湖。每每面对木案的浩渺,都会陡生腾云驾雾之感。写出字来,出奇得好。同时,已默默认定自己命中就是帆布厂人。 时间久了,真觉得浮在了云头,不光历城县在其下,历下、市中、槐荫、天桥四区都在其下,省城勉强平齐。而且,老天若遂人愿,他将娶到天下绝色。 三月故去的亡妻,本非绝色,跟他过了整十五年,也便成了绝色,使他挤不出一颗老泪来配她。 事实就是,他的脸干干的。没人的时候,举起手,在空中比画。四月里,有人的时候,也会在空中比画。 终于被人看出来,他是在空中写字。 这可好,不费纸墨。 写的什么?街坊们看不出来。左不过点横竖撇,提按顿挫。 到了七月,骄阳似火。空气中飘来一股烟火味儿。 这老热的天儿,要着了。 偶去他家一看,平日里塞了一屋子的字纸,都被他烧作了灰。一恍惚,好像漫天都飞满了字,偏偏一个不认得,让本巷的人都蒙了。 他这是要干啥呀?一地纸灰被冲进阴沟,一根根毛笔撅折,剩墨也倒尽了。从七月,到八月,每天都去汲来泉水,冲洗屋子。 八月没雨,九月里大雨一场一场地下。全城泉水暴涨。九月过去,天气消停了,他也消停了,又常常一个人望空而写。 到十二月,整个柔佛巷的天空,都像被他写满了。再写,天空就被他写黑了。看他走出本巷,人们就像暗暗松了口气。 本巷多少人没看出来他写的是什么,老琴师阮阿庆却一眼识出,他写的是这二十八个字:“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大雪没下,苍穹透蓝,除了老阳,好像其他什么都被风吹跑了。 从十二月起,广场上就多了一景,但有阮阿庆眼力的甚少。不时有人捺不住,对老竹发问:“怎么不写在地上?”不问老竹,也会问阮阿庆。 “空书!”老琴师灵机一动,竟脱口而出。 “这有什么好?不如那些挥动大毛笔、大拖把,蘸着清泉水,在护城河公园石级上写字的人,写出来的字又大个又好认。” 老琴师不想多说了,更不想告诉人老竹用的什么笔、写的什么字。 从这一年起,喜看老竹空书的人不计其数。若论最爱看的,老琴师当仁不让。 老竹从没对人说起过自己在写什么。天长日久,老琴师就觉得他是专为自己而写,他来广场,也是专为自己而来。 其实,他来广场不到半年,本巷街坊就看他气色好多了。说他命不济,是从他老婆死后才看出来的。老婆一死,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无儿无女,只剩一屋子字纸。出来一个人,进去一个人……眼看好端端一张白脸,却一日比一日蜡黄,让人揪心。况且又添了这怪病,自顾自在空中比画。 结果,那些字纸也被统统烧掉了,除了一口空屋,就真是一无所有。倒退多少年,哪个会想到他有今日? 当时,街坊们无不以为那位爱才的王厂长会招他为婿。王厂长是从区工业局下来的,终要回到局里。他若被招婿,接任王厂长不在话下。 帆布厂有个女职工,一趟趟地走到他家里去,街坊们才晓得他跟这女职工处了对象。倒不让人觉得遗憾,因为这女职工出奇漂亮。谁见了谁都不相信自己的两眼。天底下会有这样标致的人儿,还扎着那么黑的长辫子?又怎么走在了本城本巷?他擅写字,字好,街坊们也极爱他的字,他人又不差,都觉得与这女职工是天生一对。 本城本巷即将迎来史上最为美好的婚礼之际,忽见帆布厂改了招牌。不光帆布厂,本巷那些锅厂、毛巾厂、刺绣厂、合金厂、水壶厂,也一窝蜂似的发生了剧烈动荡。不过,街坊们让老竹放心,不论什么东家上台,都离不开字。王厂长没再露面。帆布厂的新招牌,也是老竹写的。那叫一个好!该粗的粗,该细的细,毛病任挑。 呀!老竹喝醉了。 夜里,喝醉的老竹,晃晃荡荡,沿泉城路由西向东而来,没找到本巷巷口,就停在了青龙桥。倚栏看桥下水,很美。 水是泉水。看着看着,一个倒栽葱,栽了下去。没掉水里,掉岸边石头上了。不哭不叫,睡了过去。第二天被发现时,两眼睁得大大的,河里的水像是从他眼里流出来的,源源不断,流了一夜。 从这一年起,老竹的腿就不好了,也很少出门。那个帆布厂,再没走进去过。帆布厂徒有虚名,竟然造起了口服液。自从老竹坏了腿,就没见过那个女职工的人影。帆布厂的新老板倒是来看望过一回,还特意带了两大盒自产的口服液。 过了很久,才有人在泺源大街看到那位女职工猫腰钻进一辆小轿子车里。她的大辫子散开了,都烫了圈圈,蓬松在肩上,像疯了。其实人家才不疯。那年代小轿子车还很稀罕,非一般人坐得起。又过很久,本巷街坊才得知,她嫁给了新帆布厂的老板。 平心而论,太漂亮的女人不适合做老婆,除非男人真有实力。街坊们都是这样劝慰老竹的。腿不好的老竹,虽有那么两下子,但不能说有实力。 任你怎么说,只要一提到女职工,老竹全当耳旁风。谁都看得出,他是真被伤着了。越是装作听不见,心里就会越难受。人们也便渐渐只夸他的字写得好。 写字用手不用腿,他每天伏案写。这么用功,不愁写不出大名。有了大名,不愁换不来钱。真有实力了,不愁娶不来天下绝色。 千言万句,老竹,字真好! 要知道,老竹写字不能不好。他家的屋角有一口小泉,可日沥半桶。他用泉水化墨。笔蘸泉水写字,天下能有几人? 闻他的字,有股清气呢。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叫老竹。他有大号、小号、绰号,还有别号,用来落款。比如接班人、哭之、笑之、野老、居士都用过。因为前有兴化郑克柔,人称“板桥先生”,他便自号“无桥水民”。不过,这些名号多数时候都不用。 阮阿庆叫他老竹,他喜欢。 不上班、一心写字的老竹,在街坊眼里,也是神一般的存在。等他终究脱去失恋的晦气,脸上不时有了笑模样,而街坊们偏又忘了他还需要一个女人。爱写字,写的字又都好看,就够了。锅匠不能跟锅过一辈子,铁匠不能跟铁炉一个被窝,但他就能够。 谁让他是写字的?这就是道理。 他的街坊们从小就以他为傲。多少年来,但凡家里用得着字,都求他来写。不好说他名声传出了多远,至少在本巷的名气不算小。 看到开小卖部的老魏家来了客人,街坊们无不想到老竹。 “客人”是老魏主动说的,其实是内侄女,叫小梅。从面相上看,年龄尚小,老魏大可不必说得如此郑重。 为什么想到老竹?因为小梅也很美,与他般配:他名气大,但腿不好,几乎在家吃白饭;小梅虽美,但是乡下来的。 当年老魏是本城头一批下乡知青,回城却最晚,因捺不住青春冲动,早早在德州的生产队结了婚,并生下一双儿女。就为回城,一年耗去两年光阴,人就加倍老了。最终也没被安排好工作,于是赌气开了一家小卖部。 街坊们很好奇过去从没见过这个“客人”,后来才得知,老魏的老婆虽出身乡下,却不喜欢乡下亲戚来城里探亲。 小梅勤快,姑妈家的事,比如生炉子、汲水、洗衣服、进货,恨不能全包揽下来。见人也热情,不笑不说话。两眼一弯,不由人不喜欢。而且,也会笑嘻嘻地主动走到老竹门上,说:“我来看看字。”敢情她早知老竹的字好,但张口就说来“看字”的,本巷还没有。 她一点也不避讳,姑妈、姑父也不怕闲话,街坊们倒放了心。不用谁来牵线搭桥,一桩好姻缘,姑娘自个儿就做成了。 结果,还是姑妈托人给提的。就一个条件,婚后能给她办个城市户口。其实什么条件也没有,姑娘嫁给城里人,户口不是太大难题。 老竹年纪不小了,几年来高不成低不就,成了老大难。好不容易才又遇上个好看的,可不能错过了。 他们结了婚。让街坊们嘀咕的是,小梅看上去幼相,却只比老竹小一岁。 才结婚一个月,在街道办热心帮助下,小梅就在本巷落了户。受小梅掇弄,老竹还专门写了一幅大字,送给街道办。 街坊们都为老竹庆幸。能娶到这么个又勤快又懂事理的女人,日子过不差。 摇身一变为城里人的小梅,更能干。姑妈对己有恩,帮姑妈干活理所应当,但她看好了高校门口的夜市,只要得空,就去摆摊卖衣服。用不了多久,她跟老竹的日子就能兴旺起来。若再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很圆满。 老竹得了女人滋润,眼见快活了,不光在家里写字,也会帮小梅往门外推驮货的自行车。小卖部那里也会去,看有了活计,顺手就做了。不料好日子只过了小半年,老竹的面容就灰了。他不去小卖部,也不帮小梅往门外推车子了。 有一天,天色阴沉,姑妈顺着墙根去了老竹家。看她老鼠样躲躲闪闪的,准没好事。那女人去做什么,当时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本巷就再也没见小梅。 过去很长时间,街坊们都不愿再提到这个名字。她以绝美的幼态欺骗了所有人,不过是为了把宝贵的省城户口弄到手,而她的姑妈的确是向老竹致歉的,又有何用呢?老竹可不能轻易原谅他们一家,说不定是他们合伙设下的卑劣的计谋。 老竹丧魂失魄的样子让人心疼。他为所爱丢了一条腿,会不会再搭上一条命? 那一年,下大雪,他独自在院子的地上蹲了一夜。 起来后,他在雪地上留下两个字:小梅。 字很好。 唉,这个人,你就咬牙不离婚,她又能怎样! 最早从本巷搬走的,就是老魏一家,因为住不下去了。到了现在,本巷原住民十去其五,但老竹不会走。 哪怕只有一个人会死在本巷,也是老竹。 其实,人人皆知老竹并没怪罪老魏两口子,但一见老竹仍会想到他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默默写字的情景。 字那么好,雪一化就没了,既令人可惜,又令人庆幸。若留下来,岂不看一次难过一次?还是没了的好。 很快,街坊们似乎发现,老竹经此婚变之痛,字却写得越来越好了。一个个那么黑,又隐隐透着光,几乎抵实了就是夜半雪光。 尽管如此,人们也觉得老竹的字不能再写了。它将毁了老竹。费纸墨费光阴,除了不大不小的名声,什么也换不来。时代变了,“下海”已成风潮,不再以干“个体”为耻。本巷街坊三家就会有一家的子弟自开的公司。成不成,哪怕买空卖空,也算跟上了时代,偏他一门心思写字。 渐渐地,偶尔想到小梅,有人就不禁暗叹。老竹这个样子,谁能跟他过得下去? 每看他写字,就会验证人们的遐想:那些字才是他真正的爱人。与字相对,既不需要小梅,也不需要世上任何女人。 老竹熬到三十四五没老婆,就不怪街坊不热心。有了那些又黑又好看的字,他就是无冕之王,坐拥三宫六院,个个天下绝色。 在一个冬天,人们蓦然一惊——老竹又结婚了。凑巧又是德州女人,也是乡下的,叫菊。去年来本城给儿子看病,刚出火车站就遇上骗子,被骗光财物,想要投奔的亲戚也没找到。 夜里,老竹趔趄着去西门外河边瞧水,发现一对母子正坐在他常坐的青石上。那母亲见有人走来就起身要躲,他忙转头去了别处。 这么晚了,母子还流落户外,让他的心一刻也没留意水。水在石边潺湲而流,他看不到,却能看到那母亲浮在幽暗里的愁容。 老竹帮了菊,先帮她住进旅舍,又帮她找到失联的亲戚。别后,总忘不掉她儿子苍白的小脸,就鼓足勇气去了医院。还没有一个孩子,令他如此怜惜生命。就像一个美的幻影,随时可能消失。提笔、放笔都想他。 手术还没排上号,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又等不起,菊和亲戚心焦如焚。 老竹急中生智,回家就写了一幅字,装裱好,送给了科室主任。 过了一年,菊找到本巷。人们才知手术虽然成功,但最终没能挽救性命——回德州才一个月,孩子就死了。苦命女人大胆做了一生中最为了不起的决定:不求合法婚姻,只为侍奉好心的老竹。老竹认为很荒唐,脱口道:“那像啥呢!” 菊很能干,对老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写你的字。” 老竹从不违拗。他就写他的字,可与之前不同了。每每看着纸,都会想起一个孩子的脸。他有些写不下去。他不说,菊也不知道。她让写,他就写。写了能救那孩子的命似的。他曾用一幅字,换取了孩子手术的顺利。 一个人的时候,他就要流泪。 连他自己也在想,等菊生了儿子就好了。 三年过去,菊还没生。以后,老竹就不想了,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婚后三年,他们是快乐的,但人们从没见他们在街上拉过手。老竹不想生儿子了,两人就拉起手来。看一眼就会觉得,这一拉就是一生一世,本巷街坊没有不羡的,说: “有字,有爱他的老婆,还需要什么呀!” “哦,不!字就是他的儿子。” “他已有了无数儿子,而且还会有更多儿子。每个儿子都美好可爱。” 求他写字的从不间断,显见的,他有些不舍。你想呀! ………… (来源:中国作家)
信息编辑: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