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把“人”字书写在朗澈的精神天空 ——《快雪时晴》创作谈
我对济南故事的书写,得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说起。那时候我在济南读书,对济南不算陌生。一直到2013年,通过短篇小说《大马士革剃刀》的写作,我才清楚感觉到了创作上的区别:虽然同为描绘当代城市生活,但重心已经转移到对生活传统的关注。
这整个的“老实街”小说系列,后来形成了一部长篇。除了《老实街》,我还写了一批同题材的作品,比如《神马飞来》《元亨利贞》《凤栖梧》等等。
如今,我对传统文化的反思、探究、追问,依旧欲罢不能,情有独钟。今天给大家介绍的短篇新作《快雪时晴》,同样书写传统文化。这回不是写老实街、宽厚里,而是写同在济南老城区的柔佛巷。
《快雪时晴》的写作原则,就是让文本扎根传统,同时又具有现代意识。小说围绕小厂书法家老竹展开,以他的命运轨迹,折射改革开放后中国社会的剧烈变迁,揭示精神坚守的当代价值。
中华传统文化的元素,在小说里随处可见。小说题目出自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这幅字帖,名声很大,曾被古人称为“天下法书第一”。
除了书法,还有京剧。
老竹的知己叫阮阿庆,就是一位从省京剧院退休的老琴师。小说中的京剧片段,出自《锁麟囊》《霸王别姬》《乌盆记》《失街亭》等等。京剧元素的运用,如同隐形的命运提线,以独特的戏剧化,参与了人物命运的塑造,既操控着人物的遭际走向,又赋予其超越性的艺术维度。
小说也集齐了传统文化中的四君子“梅兰竹菊”。老竹、菊、小梅,这三个小说人物,就直接以其命名。在阮阿庆身上,则被赋予了“兰”的品格。白雪、白鹭、清泉、流水等自然意象,也在小说中反复出现。它们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一种东方美学的精神符号。
《快雪时晴帖》的二十八个字,就在老竹的空中书写中,不断被解码与转译。
“空书”是把字写在空气中,实际上来自我个人的生命体验、我对传统文化的长久凝视,是我的创造。我很想说,我已经不再年轻。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三十多年来,我写下了无数文字,就像每个人,做了无数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们会跟物质的肉体的自己告别。
历经命运沉浮,在传统与现代的裂变中,老竹烧毁了所有的字纸,撅折了毛笔,倒尽了残墨,选择把书法写在空气中,实际上是以古典书法的永恒性,对抗生命无常。无纸无墨的书写,是对艺术功利性的剥离,不卖钱,不参加画展,纯粹成为精神自愈的途径,只为平息内心风暴。既是精神救赎的独特方式,也是小说对艺术本质、生命存在与精神自由的哲学叩问:当肉身困于尘世,灵魂仍可在虚空中自由飞翔。
所以,《快雪时晴》可以说是写给所有人的,因为我们每个人,即便不会被“一屋子的字纸”所埋没,也会被无数的粮食、钢铁、水泥,甚至无数的财富所掩埋。
老竹经历了人世坎坷,始终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他以手势为笔、以空气为纸的书写方式,超越了传统书法的物质载体,赋予了传统艺术以新的生命力,并最终找到生活的意义和心灵的归宿。
王羲之的“快雪时晴”意象,转化为“空书艺术”的精神图景,古典美学在现代语境中获得重生,小说由此完成了对传统文化现代转型的深刻思考。
小说结尾,老竹烧掉自己在世上仅存的书法作品,为老琴师阮阿庆送行,也象征了艺术精神的永恒与传承。
通过老竹的“空书”,我表达了对生命意义的探寻:真正的艺术与情感,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逝,反而会在心灵深处,留下永恒的印记。所以,我借阮阿庆之口,赞叹经受生活淬炼的“小梅”,具有金子般的品质:“凡能吃苦的都是金子。”
在老竹看来,也是这样:“不论经历什么,人真为一颗心,就不会没脸。”
所有像老竹一样的空书者,经历生活磨难与岁月摧残,心灵的纯真不但没有改变,还愈加澄澈。那些像金子般的人们,都是生活中的一缕光,照亮自己,又照亮他人的人生。
《快雪时晴》书写的是一种理想境界,也是一种文化坚守,更是一场精神驰骋。最后,我想说的是,那些能够超越物质羁绊、获得灵魂涅槃的人,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相信好的作品,永远书写在民族集体的精神天空。炎热的夏天到了,但愿《快雪时晴》,给您带来一份灵魂的清凉。
《快雪时晴》(节选) 王方晨 自从跟菊结婚,老竹每天都过得很幸福。有菊在,吃穿用度都不用老竹多管。一年四季,身上衣着要比任何人都齐整适宜。莫说衣袖,鞋底下都干净得像不沾一粒灰。吃泉,喝泉,写字用泉,屋中小泉不够用,就去街头的大泉汲水。 菊提着水桶或水壶,去大泉汲水,是人们熟悉的情景。满腔爱和快乐,令她的身姿很像一幅画。人一出来,许多目光就攒射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初见这个女人,人们就看出她是能干的,而且又有着这么好的性情,她的第一个男人真是没福。这么说,老竹就是有福的。老竹这一生,只需把字写好。 这回是历下区文化馆的人登门拜访。不是给老竹安排工作,而是邀请老竹参加区文化馆组织的“泉·伏生”二十一世纪全国书法幻想艺术展。来人说出请求,只等他答应。他默然无语,一回头,看菊站在门口,正抿着嘴朝他微笑。 看菊一眼,老竹就明白。老竹客客气气地说:“请喝茶。” 老竹不需要参加书法展,因他有菊。 文化馆的人走了,两口子手拉手,也从家里走出来。去了西门外河边,一起站着看水。站累了,就在青石上坐下来。 水面还未结冰。上午下过一场小雪,连点痕迹也不见了。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初相遇的情景。菊就说“:那时候去死的心都有。” 老竹说“:世上的事,也没有多难。” 菊“嗯”一声,重重点头。老竹说的,她信。在医院,她和亲戚真被难住了,但老竹一幅字就解决了问题。 老竹显然不愿让她多想,因为那样会想到夭亡的儿子。多想了就都是伤心事——就为儿子的病,有个男人薄情抛弃了他们母子。 从水边浓密的竹枝下走出来一只长腿白鹭。 老竹说“:一只鸟。” 没想到冬天也会有白鹭,真好看,像一个意外降落凡尘的精灵。老竹又说“:一只鸟。”声音却打起了战。 菊领会他的意思,就说“:你要好好写字。” 老竹两手空空,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写下一个字。什么字?不知道。他盯着看,菊也盯着,都像看到了。又写下一个,写完就扑哧笑了。菊也笑。这里僻静,四周无人。他转身将菊搂抱住,嘴附在她耳边说“:菊,我只给你写。” 老竹做到了。这些年,他写了多少字! 如今,那些字都化作灰。在家里,再没有笔墨,再没有一张纸。那些笔墨纸张,陪了他大半生。一张张纸摞起来,足以将他埋住。他是怎样爱上写字的呢?忘了。祖上没出过文人,父母只会做工,大字不识一斗,他却喜欢上了手提毛笔的感觉。回想起来,就像从一出生就开始写,写得昏天暗地。 菊死了,他夜夜做噩梦……满天都是字,黑黑的,像虫,像鸟,乌泱泱乱飞,乱撞。他看到了满天掉落的黑羽毛、折断的黑翅膀。透不过气来,手在空中乱抓。 他大叫“:菊!” 然后醒了。 天还不亮,他不再去睡,只在床头垂首坐着,像受伤的秃鹫。 七月里,他丢了那些字,像卸了压他的磨盘,解了缚他的绳索。整个人变得羽绒一样轻盈。脚一点地,人就能飞上天去。飞上天就能追到他的菊……他记得菊临终对他说的话:“你要好好活。我是不能了……”他含泪答应。不答应她会死不瞑目。 他和菊同住过的屋子,里里外外不能再清洁。 洗刷用的每滴泉水,都由他亲手汲来。 呼吸着满屋清泉的气息,他浑不觉又抬起胳膊。像在西门外护城河边一样,他在静谧的空气中轻轻写下一个字。 不错,就是“菊”。 他听菊的话,从不曾停止写字,因为写字就是好好活,却只写在空中。 北广场上,老琴师灵心慧性,开口叫出了“空书”。从第一天见到老竹,老琴师就自认为这位空书艺术家所写下的每个字,都是为自己写的。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 英雄山北广场,熙来攘往多少人,几人认得出?你问老竹写的什么,他说不说?说一句都是多余。 从那年年底起,每隔十天半月,老竹就会来北广场一趟。其实北广场最受关注的,并非这个只会默默空书的怪人,而是那些对天下事了如指掌的资深常客,比如二七新村的老刘。 以老刘为代表,这些人争论起来,个个面红耳赤,日渐形成固定的广场中心,每每被围个水泄不通。老竹空书有趣,但有人想看,他未必想写,也不大跟人交流,属于最容易被无视的一类。 空气无处不在,哪里都可以写。要写出好字,似应避开这喧嚣之地,但这里已有了巨大的魔力,老竹不能不来。老竹从本巷步步行来,也似为老琴师而来。才落座,他就听到从广场西小剧场飘来一阵西皮原板。 两国交锋龙虎斗, 各为其主统貔貅…… 这是《失街亭》。又一阵反二黄慢板。 未曾开言泪满腮, 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这是《乌盆记》。不知不觉,他的手动起来,若提起了青黄细竹管,而广场上的天空,也一定是比本巷的天空更高阔的。 那年三月,菊刚去世,屋里只他自己,陪伴他的还是那些笔墨和他写的字,但已觉没有一张纸能盛得下内心悲苦。他把字写在了空气里。 从三月到十一月底,他最远走到西门外的护城河边。 此刻,在英雄山北广场,在皮黄的悠扬中,所有人都像不存在了。老刘之流制造的喧嚣,也早不知去了哪里。 跟老竹相识才一个月,阮阿庆就冒雪来了本巷。街坊们也有认得他的,有心请他拉一段,见他并未携带胡琴,也便作罢。 又过两个月,忽闻胡琴声从老竹家中飘出来,正是西皮原板。 没人去他家看究竟。那个家空无所有,除了那眼小泉,有什么好看的? 一曲听罢,街坊们也便确定老竹在广场上得了知己。 其实,以后多少年,阮阿庆来本巷的时候并不多,在老竹家拉弦也只有过两三回,但街坊们仍旧了解到他曾是省京剧院的首席琴师,祖上在馆驿街开过纸行。 相比老竹,广场上的人要见到阮阿庆是很容易的。但不知何故,见到阮阿庆就会想到老竹,想到他在空中写字的样子。阮阿庆从不与人争论,要说的话,似乎都被拉进了琴声。 到底有多少话说!在广场西小剧场坚持义演二十年,还是说不尽。拉呀拉,弦断才罢。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老琴师阮阿庆也就成了天底下最孤独的人。 这一天,在小剧场的舞台下面,阮阿庆左等右等,不见一个同伴。出门前并没接到演出改期的通知,也忘了看一下天气预报。眼看天色不好,广场上的游人渐渐走光,阮阿庆登台了,因为他从不缺席。 瞬息之间,大雪纷飞。 阮阿庆轻舒一口气,一段反二黄慢板也就从弓弦上缓缓流淌出来,流到大雪中,流到英雄山顶、广场和天上去了。导板、慢板、散板……冻僵的指头热了……觉不出指头了。又是西皮,又是四平调、清江引、反西皮。懂戏的人,只一听,就能听出《探皇陵》《翠屏山》。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这又是《霸王别姬》了,但无人听。只有雪听,石头、空气听。他的耳朵也像聋了,什么也听不到。荡荡悠悠,不是在人间的舞台上,而是到了世外的极高处,也是极低处。不用看,也知四处空茫一片。 胡琴声戛然而止。雪还在静静下。 后来,老琴师瑟瑟走下空寂的舞台。他呵着冻僵的双手,从广场旁边经过时,没能发现厚厚的雪幕后面,正隐藏着一个女人。 不久,女人也悄然而去。 因受寒,阮阿庆整一个月没在广场出现。再来,人就显得虚弱许多。两手空空,只为转一转。广场上的人告诉他,老竹前天还来过。他忽然笑了。 阮阿庆又去小剧场那里,义演团的姬团长再次为忘记通知他演出取消而致歉。客气啥呢?他这不好了嘛,过几天就能登台。 为了不妨碍别人,阮阿庆没说几句,就走开了。今天,他倒要听听老刘他们谈论什么。这是第一次,他丝毫没有被嘲笑的感受。 刚走两步,就听有人唤他:“阮先生!”回头一看,有个陌生女人向他款款走来。 女人脸上裹着大围巾,到了近前,欲言又止。他会意,就移步不远处的石柱下面,让她有话就讲,她这才把一个布包递到他手中。 “阮先生,请您亲手交给老竹。”说着,不容他问一句,又说一声“您交给他就好了”,就急匆匆转身走掉了。 女人一直双目低垂,围巾挡住了她的半截脸,让他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布包里装着一件精美的卷轴。阮阿庆不是没想过马上给老竹送去,但就像为验证自己预感的准确,他决定明天再来广场等候老竹。 虽然老竹前天来过,但只隔一天,他仍会来的。他将专为阮阿庆而来。 隐隐地,阮阿庆心头烧起了一团火,越烧越旺……阮阿庆陡然容光焕发起来,跑也似的找到姬团长,临时要求明天参加演出。 果不其然,老竹来了。 从广场西小剧场传来的不是西皮,不是二黄,是高拨子摇板。 忽听家院报一信, 言道韩山发来兵。 叫家院快随我去看动静…… 老竹慢慢将手举起,却停在了半空。他没写。谁看都能看得出,他没写。他古怪的动作,打断了市民激烈的争吵。 他没写,又像什么都写了。写的都是胸中块垒。一辈子的积郁,都被他一一写在空中了。一笔一画,雷霆万钧。 大雪过后,这是老竹来广场最为频繁的一个月。再见不到阮阿庆,他将每日必到。 这一天,人们见识到了令人无比动容的一幕。 阮阿庆亲手将布包交给老竹,只说是一个女人送来的。眼见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可怕,阮阿庆不敢再多说一句。半天过去,他才用颤抖的手解开布包,从里面取出卷轴。阮阿庆大气儿不出,心头怦怦直跳。 那卷轴几乎要从他手中掉落,在阮阿庆的紧盯下慢慢展开。天头。隔水。才看到半个字,他的手就停了,整个人呆在那里。又猛将卷轴紧抱在怀里,双唇嚅动……嘴张得那么大,看得见喉咙,塞得下拳头和脑袋,能吞天空和日月。 不出意外,一声号啕即将爆起。 阮阿庆不禁惊慌失措,刚要询问“你怎么了”,就见一团泪水从他眼中飞溅出来。 英雄山北广场上,无数人亲眼看见了一个人竟会有那么多眼泪。菊死后,他没哭过一次。他把所有泪水都积攒了下来。 到了今日,在北广场,他仰面朝天,任热泪无拘无束地流啊流。面孔、脖颈、衣服湿了,铺设广场的石板湿了,每个人的心也湿了,但没人听到任何哭声。 滂沱的泪水让整个世界蒙上一层水膜,哑默了。 从这天起,老竹天天来广场。与往日不同,他并不只在一个角落坐着,而是面无表情地四处走动。 老刘他们的争吵愈加激烈,因为近期国际敏感地区突发数桩重大事件。老竹破天荒地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听了几句。在有人幻想他会发表意见时,他又走开了,手在空中不易觉察地划拉了一下。 就这样,他像在广场上寻找珍贵的失物,不时将手轻轻一划拉。老琴师阮阿庆也看不出他在写什么,又断定他不会说答案的,就不想强人所难,不免心生郁闷。 两国交锋龙虎斗, 各为其主统貔貅…… 他侧耳倾听,手在空中划拉一下,又向前走了。 只他自己知道,他在将两个字散播在空气中。 当年,他曾满怀深情,在雪地上写下这两个字。唯他知道,这两个字正随风而去,将会飘散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偏僻的角落。 到底捺不住猜疑之苦,阮阿庆与老竹前后脚到了本巷。老竹一回头,看见他从巷口紧跟了过来。 老竹家里唯一的改变,是墙上挂了件立轴。老竹用新沥的泉水给阮阿庆沏茶。 “你在找那个女人?” 老竹点头,把茶送他手里,接着告诉他,那女人叫小梅。当着他的面,把女人的名字写在了空气中。 阮阿庆暗松一口气。“我给你拉个曲儿吧。”说着,喝了茶,调了弦,就拉起来。拉的是《借东风》。二黄导板,原板,散板。 老竹听得很入心。快结束了,阮阿庆就说:“我帮你找到她。”他有资格说这话,因为北广场上只有他见过小梅的半张脸。他唱了末两句: 耳听得风声起从东而降, 趁此时返夏口再做主张。 阮阿庆收了弓弦,将残茶一饮而尽,就起身与老竹作别。 “她不会走远。”在送他出门时,老竹轻声说道。 三天后,小梅真就被阮阿庆堵住了。她站在两棵松树之间,遥遥地看着老竹在广场上走动,不提防那老琴师来到了背后。 “小梅。”他叫。 她想跑,被他拦住去路。 “小梅。” 她不跑了,忽然弯下腰,捂脸蹲在了地上。 “听我的。”他说。 她被带到附近的一间茶室。“要好茶。”他吩咐侍应生。他们坐下来。“老竹在找你。”他告诉她,“我们都叫他‘老竹’。”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进了茶室也没把围巾摘下。 “你不要跑,小梅。”他说,“你一定得听我的。”他期待地直视着她。她抵不住他的目光,答应了。他去叫老竹,到门口还回望一眼,确定她不会走掉。 老竹匆匆赶来,茶室里却空无一人。侍应生过来说,女人已经结账。 又过了两天,在广场东一家书画店,小梅再次被堵住。 阮阿庆说:“我们去喝茶。” 小梅摇头。 “你如果觉得不便,我这就去把他叫到这里来。” 他走了两步,小梅就说:“慢。我配不上他。” “我虽不知你俩的事,”他想了想,才说道,“但知道你俩可吃苦了,都吃了心里的苦。黄连再苦没有心里苦。凡能吃苦的都是金子。” 小梅眼里闪出泪光。一个小店员疑惑地打量他们。他疾步走出店门。 老竹刚在空中写下“小梅”。 阮阿庆到了跟前。“跟我来。”他小声说。 “在哪儿?”老竹一激灵,忙四处张望。 “不远。”他说出书画店的名号。 老竹打了个趔趄,就挪不动了,气喘吁吁。 “她觉得对不住你。快走,别让她再跑了。老竹,你不会生她气吧?她可是少有的香宝贝哩,我说。” 老竹真的挪不动。忽然,他用尽全身的力,挥起胳膊,在空中写下两个大字,每个都如山峦巍峨,哪怕站在千里之外,也瞧得见。 被阮阿庆好生搀扶着,老竹才来到书画店,却仍旧扑了空。 这一天,老竹独自在广场耽搁到很晚。华灯初上时分,回到本巷。晚饭没吃就睡了。半夜醒来,在床头呆坐。坐到天亮,下床去小泉边取水。还没低下身,却又走到门口,站到巷子里,发现自己其实正朝北广场走去。一阵寒风扑面,他果决地返回家里。一进家门,手就举起来。 他在空中静静写字,用竹管。 写呀写,不知外面飘起了雪花。 一场小雪,零星下了不到一小时。他出门一看,天色湛蓝,不禁长舒一口气。 有人走来,笑吟吟道:“我来看看字。” 他说:“看吧。” 他们进了屋。 两人一天没出来,老竹自然没去北广场。 接连十天,老竹也没去。 得知老竹墙上挂的那幅字是小梅从拍卖会上高价买到的,人们不禁为老竹惋惜。若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些字都还留着,按这价格去算,肯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很多街坊连忙在家翻箱倒柜,期望侥幸搜得一幅老竹的笔墨。 几十年光阴过去,小梅也不小了。实际上,她像老竹一样,丧偶多年,而艰辛创立的公司也早已交由孩子们打理。拍卖会上见到那幅字,好像又见到老竹。打听到老琴师与老竹相交甚厚,她就鼓足勇气请他将卷轴转交。 那天,她窥到了广场上发生的一幕,但没能走过去。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广场附近悄悄徘徊,时刻注视着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从广场东的书画店里,她远远认出老竹在空中写下了什么。多么大的字,能将眼眶撑破!眼前骤然一黑,差点摔倒。 跟老竹在一起,她不能不说出纠缠自己一生的悔恨:“我错了。” “你没错。” 当年,老竹不是要跟踪她才去了夜市。他是真心疼她,也就不期然撞见了那个德州男人。她没说男人是谁。他以为仅仅是位顾客。撞见四五回,她就不瞒他了。她已做了城里人的老婆,初中同学却从德州找了来。 心问口,口问心,她觉得自己还很爱他。 老竹是她的丈夫,怎能容许老婆去爱别人?自从她跟他交了底,他就不跟她睡了。他有心再去夜市帮她,两腿却像灌铅。 度日如年,苦熬了半个月,他就主动问她想好了没有。她说想好了。他不语。她上床硬往他怀里钻,他推开她。她拼命再钻,他再推。 最后两人都筋疲力尽,他就说:“你们一起过吧。” 那一晚,她哭得呜呜咽咽。哭够了,自己悄悄起来,斜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一去就是几十年。在漫长的岁月里,说不尽心中懊悔。 她真的错了。结婚后,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爱着那个德州同学。唯一令她庆幸的,是两人合力创办公司,成功抢占了本城市场,越办越大……可天下又有多少财富,能抵得过本巷老竹写下的一个字! “别提了。”老竹一再阻止。 “我没脸见你。” “你错了。” “怎么又说我错了?” “不论经历什么,人真为一颗心,就不会没脸。”老竹慢慢说出道理,下意识看一眼墙上的字,然后又紧看着小梅,“你强似多少人!” 小梅垂头默想他的话,半晌才嘤嘤低语:“你写字也为一颗心。” 他们手牵手,从家中走出去,就像小梅一直都在。人已风霜染面,但更美。每天都是好天气,像要人看清她的绝世姿容。很快街坊们发现,她比年轻时显得慵懒。两人仿佛从此步入了静谧的人生隧道。她连老竹为什么只在空中写字,都不问一问。 像他那样写,得写多少字!若都拿到拍卖会上……谁敢想?他写字时,她会在一旁看,不说话,偶尔轻笑一声。 问她笑什么,她缓缓地说,看他在广场号啕,就知他没忘,她也就放了心。 他否认自己号啕了,说自己只是在流泪。 人老心软,一说流泪,就真要流泪。 他忙忍住,暗在指上用力,把力量写在空中。 但他们像忘了北广场,老竹的天空好像只有本巷就够了。当他们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重赴北广场时,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极令人痛心的事。 阮阿庆钟爱的胡琴,被人撅折了! 据说阮阿庆演出罢,偶与人争执。不动口,只拉弦。不拉二黄、西皮、反西皮,他拉南梆子。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 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 脸上搽的是什么花粉? 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红…… 拉了一遍又一遍,老刘、老王、老乔他们受不了,就冲上去,撅折了他的胡琴。姬团长闻讯而至,却没能将他们挡住。 老竹与小梅赶忙去了他家,才知他住进了医院。他抱怨老竹:“没事没事,偏来。”老竹说,不过是来看看。没提胡琴被撅折的事。他记得也是在这家医院,自己主动将一幅字送人。现在,这幅字又回到自己手里。 老琴师见他沉默,反来安慰他,说道:“没胡琴就不拉弦吗?死了也是活着。胡琴死不了。来,老竹,我拉,你写。” 老竹会意,就在空中写起来。老琴师像他一样在空中无声地拉弦。 病友们感到稀奇,都看他们。 他们不管! 他写天,写地。他拉二黄、西皮、反二黄、反西皮、南梆子,什么都拉。 尽了兴,不写不拉了。他就说:“我这一生就爱拉个弦,不是非要留下什么。拉出声儿,风一吹,散了,有意思。” 老竹点头。听他感慨道: “那是我最爱的一把胡琴啊!跟了我一辈子。没了。没了……没了好。哦,只要死不了,你不照样写,我不照样拉吗?老竹!” 从医院回来,老竹半夜不睡,悄声问小梅:“你看阮先生怎么样?”小梅想了想,如实道:“怕不好呢。” 他说:“送送他吧。” 小梅不解。老竹就从墙上取下那幅字,对她说:“化了。化给阮先生。他喜欢的。” “化了就没了。”她迟疑道。 “有。”他说。 那幅字在院子地上哑声地烧起来。老竹不会唱,就听他一个字一个字低低地说道:“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小梅不忍,刚要哭,他却说不下去了。等那字纸化作灰,俩人才回了屋,都不言语。 窗上掠过细碎的影子,像是下雪了。天气越来越暖和,这时节的雪不会太大。 “睡吧。”小梅说。 老竹忽觉异常安心,就睡了。 小梅一早醒来,发现老竹正坐在屋中的小泉边,轻轻做着奇怪的动作,竟没想到他是在写字。一旦想起来,身上猛一震。 虽然只是坐在小泉边,但老竹眼前晴空辽阔,本城大街上、广场上,任何地方都比不过。小梅也看清楚了,一个个字发着微光,在慢慢飞。 老竹在空中写呀写。他能写到生命终了。 (来源:小说月报)
信息编辑: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