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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蓬桦:沉浸于生活的诗性歌者

时间 : 2025-11-21 14:4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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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蓬桦的文学世界,始终游走于“乌乡”的虚实之间——那里有冬嫂的倔强、盲童的清纯,也有白桦树皮的纹理与露珠的微光。他以记者的敏锐捕捉细节,以诗人的笔触书写悲悯,在散文的疆域里构建起一座既真实又虚幻的精神原乡。从15岁发表处女作到《乌乡薄暮》的创作,他始终坚信:“真正的作家是以平等的目光看待世间万物的人。”

他是一位在快乐中写作的“田野诗人”——煮一壶咖啡,清空世俗琐碎,任文字在故事画面中自然流淌。他的文学宣言简单而深邃——“写着,爱着,走着。”这句话浓缩了他对创作与生命的全部理解:在浮躁时代里做慢半拍的歌者,用悲悯丈量土地,以快乐喂养文字。正如他笔下乌乡的薄暮,既笼罩现实的苍茫,又透出理想主义的微光。

在我眼中,周蓬桦是一个不拘小节却又心思细腻的作家——他的文字粗粝如北国风雪,内里却藏着对生命最温柔的体察。在他的笔下,那份独属于“乌乡”的苍茫与诗意跃然纸上。

您15岁在《绿风》发表处女作诗歌时,曾提到“疯狂迷恋写作”。如今回望,这段经历对您的创作生涯有何特殊意义?当时阅读的杰克·伦敦、高尔基等作家的作品,是否奠定了您日后散文创作中“人与自然”“苦难与坚韧”的母题?  

周蓬桦:我自少年时代起即爱上文学,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次,去同学家串门,看到穆旦(署名查良铮)先生翻译的《普希金抒情诗二集》和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长篇自传体小说《马丁伊登》,这两部书是五十年代的老版本,被传阅得没了封皮,同学答应只借阅一周的时间。我连夜阅读,如饥似渴。这两部书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和三观以及性情——普希金的写作状态永远都是举重若轻的,无论多么大的题材在他眼里都简化到剩下人性,剩下私人化和个人体验的“近距离”。他是天才型的诗人,每一行诗句都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有的像说话一样朴素,无丝毫矫情做作,像剖开胸膛给读者看。远不像现在的某类写作者,自己写得烧脑,也累及别人。每每读到这样的诗,我的眼前总会浮现一个深更半夜在灯下捉虱子一样绞尽脑汁寻找句子的人。杰克·伦敦带给我的影响主要是精神层面——他的写作奋斗史非常励志。而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应该成为每个人成长路上的航标灯——儿童时代的高尔基,在贫穷的大地上流浪,从事过多种底层劳动,遇到过好人也遭受过侮辱,但他却在艰辛的人世间确立了写作的目标方向,一边打工一边发奋读书,精神世界卓而不群,对自身的处境和周围环境完全忽略不计,他把游历人间视为“我的大学”,是典型的将生活“废料”转化为优质写作素材的杰出代表!他笔下描述的外祖母、裁缝的妻子等人物太温暖了,如果没有这些底层人物的照耀,不可能成就一个伟大的作家。直到去年,我还对这位贴有各种标签的作家的作品进行了重读,尽管他叙述的世界与当今时代已有些“隔离”,但仍有强大的磁场辐射力。

十分庆幸,我在写作之初即接触到这些经典作家,这种影响渗入骨髓,塑造了一个人的精神底色,这让我早早地确立了此生争取做一个好作家的信念,重视坚实的劳动,不以世俗尺度衡量事物,学习尊重世间的生灵万物并与之共情。在我看来,真正的作家永远是以平等的目光看待世间万物的人,他的心是一架现实处理器,会及时厘清善恶美丑,从中分拣出属于文学的部分。

从军人、记者到作家,多重身份转换如何影响了您的写作视角?尤其是记者经历,是否让您更擅长捕捉“乌乡”中那些微小却鲜活的细节? 

周蓬桦:我有过短暂的军旅生涯,后又在地方广播电台做过两年多的记者编辑,让我有机会接触到社会各阶层和领域的生活,对日后的写作帮助很大——事实上,任何一种生活对写作者而言都是珍贵的,但为什么有的人经历丰富却做不到把生活还原到纸面上呢?我想区别在于其对生活体验的深度不够,不能跳出自我从另一种视角加以反思,恰如记者的眼光和作家的眼光是有区别的——如果去某地采访,记者要的是事件发生的过程与新闻焦点,而作家要的是事件背后的故事与细节。我对“乌乡”的生活体验,正是为了要找到一些“古怪奇异”的故事细节,让它们来折射人性的内部以及时代的幽微反光。

关于《乌乡薄暮》的创作:您将“乌乡”定义为“虚无的实境”,但书中人物如冬嫂、四姥娘又极具真实感。这种虚实交织的手法,是刻意为之的文学实验,还是对传统乡土书写的突破?

周蓬桦:应该说,所有称得上“文学”的文本,皆具备虚实结合的性质,否则就脱离了文学的概念,成为一桩现实的“公案”材料。我的意思是说,真正的文学应该是一桩桩独有的“个案”,独特到无法取代。东北大地上有“争强好胜”的地域特色文化,人人都渴望活出人样儿,人们会把生活中遭遇的委屈咽到肚子里,只在合适的情形下宣泄释放一下。像“冬嫂”“四姥娘”这类人物的出现,首先在观念上脱离了传统意义上的农耕乡土与田园牧歌叙事,她们属于那片山林中的一株树或一片叶子。

有评论家称您的文字“悲悯而辽阔”,《霜降夜》入选高考试题后,有考生评价“读出了陶渊明式的田园哲思”。您如何看待散文中的“自然书写”与“精神乌托邦”之间的关系?

周蓬桦:我自幼年起就喜欢自然物景和乡村暮色。我骨子里有点“社恐”,不习惯扎堆,与人周旋,有了心事即诉诸于自然风物,获得天地给予的开示与救赎,我从来以为大自然带给人的能量是无私悲悯的,写作时要把此种情怀还给自然,或写给能听懂的人。事实上,我的“自然写作”从写作之初就开始了,而不是时代倡导的转型。直到今天,我童心未泯,随时和童年往事接通着,对周围的世界充满好奇与探究动力,我的梦境还时常出现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儿:在雪地上奔跑,在山林间迷路,在小河沟里捕虾捉鱼,在节日里与伙伴们玩耍……醒来后,会愣怔半天,觉得时间可以用梦的方式倒流,把我带回风雨飘摇的往昔,那些泥泞的道路和故乡的村庄,那些童年的缺失和遗憾,那些永远离世的一张张脸。事实表明,时间是个太好的东西,活到今天,我们终于抵达或靠近“成熟”,好像还不算太晚。人生短暂且无常,除了写作,还可以做许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最令我感动流泪的一篇《采桑葚的盲童》中,冬嫂的“凶悍”与盲童的“清纯”形成强烈反差。您为何总聚焦于边缘群体的“挣扎与尊严”?这是否与您所说的“悲悯是灵魂的标识”有关? 

周蓬桦:一切鲜活的文学只能从生活中提炼出来,是一个或者无数个“生活原型”的缩影与嫁接,经过文学的发酵,构成故事并给人带来思索——传导方式或放大,或变形,或和盘托出。在茫茫雪国的山野,像冬嫂、四姥娘这类的女性有很多,她们被生活磨损与锻造,有坚忍的意志,貌似强悍的外表,但每个人的命运背后,潜伏着巨大的酸楚与惨烈本相,这也是文学所要表达的生活真相——还是那句话,我敬佩那些在逆境命运里顽强不息并力求活出精彩的人们,只希望我对她们的书写避免平面化,更立体可感,更可信一些。 

您曾提到追求“小众化”的写作,但《霜降夜》被大众认可。您认为高文学性与可读性之间如何平衡?散文中“慢”的叙事节奏是否是对当代浮躁社会的抵抗?  

周蓬桦:我一向追求的“小众化”写作,其实这其中有一个潜台词,那就是我的写作不想盲目地追求过“大”,现在以“大”为招牌的创意与剧目太多了,仿佛一拥而上,成为时代叙事。有的作品是真的“大”——大题材和大制作,这无可厚非。但为了冠名而刻意追求“大”,不如老老实实叙述“小”。把“小事”讲好也不简单。一叶知秋,让小事物折射大世界,比“假大空”要强得多。我一向认为,高文学性与可读性之间并非尖锐对立,比如我从不刻意给读者设置阅读障碍——若想让人读晦涩太简单了,只需要“云山雾罩”欲言又止即可做到。但文学最终的目标是表达思想和传递信息量,在当下的融媒体时代,好读好玩甚至好笑的艺术门类很多,故作高深的文学会让读者丧失耐心,选择放弃不读,他们有权利去刷短视频。

在生活和写作中,我用微弱之声呼唤倡导“过慢半拍的生活”,因为生活需要品味,需要感受。物质所需真的不必太多,没必要如此恐慌——看那些在森林和草原上的人们,一辈辈都在慢节奏下生存繁衍,少了许多攀比和盲目从众的误区,过着简约的生活,仍然有快乐和梦想。事实上,正是物质主义让人的欲望无限扩张,幸福指数下降,导致心灵扭曲,甚至走向毁灭——在我身边,有许多人处于焦虑状态,好像不焦虑就会掉队,焦虑成了一种时尚。其实,在满足了基本生存的前提下,保持内心的沉静,过有确定性、不紧不张的生活不好吗?

您常以露珠、蒲草、白桦树皮等微小事物切入宏大主题。这种“以小见大”的能力,是源于长期观察,还是某种独特的思维训练?

周蓬桦:从哲学角度而言,万物从无到有,从出生到消亡,有相通的逻辑规律,但人们又说“隔行如隔山”之类,似乎也成立。也就是说,从宏观角度,万物相通,但有微观差别——而文学要做的工作,恰恰在于对微观事物的发现,例如人类的探测器一次次升空去火星的目的,恰恰是为了寻找到石缝中微小的结构颗粒,如果发现一只虫子、一条鱼或者什么微生物就是惊天大事了。正是通过这些小事物,来验证一个星球的生态环境,这也是我在写作时刻意掠过“宏大”事物的原因。另一方面,书写小事物容易把握一些,但要警惕思维停留在小事物身上打滑,陷入鸡零狗碎——要从小事物入手,穿针引线,抵达滴水穿石的力量,直击事物的本质要害。当然,这只是一个愿景,笔力不逮,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未来您会继续深耕“乌乡”题材吗?如果“乌乡”有一首主题曲,您会选择什么风格?民谣,古典,或者埙箫独奏?

周蓬桦:哈哈,用音乐来类比文学,是您的奇思妙想。但这几种音乐类型都是那么贴切,给我的散文锦上添花。在我看来,轻松欢快的乡间民谣,很契合草原上的牧民每天在晨光中挤牛奶的曲调——劳动着,收获着,是多么让人充实开心呀!而埙箫的独奏风格,暗合了“乌乡”正在远去的事实,背影总是透着些孤独与落寞的,而就《乌乡薄暮》的全书风格气味,它从上到下都是古典的,散发沧桑忧患,以及荒野林间的烟火之气。就今年的写作来看,还有一本书是写“乌乡”题材,但我不会在一个写作基地停留太久,文学正是在不停地寻找新意和异质感中前行。 

作家简介:

周蓬桦,作家、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一届高研班学员。山东省作协首批签约作家,山东省作协散文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第一至三届中国石化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十月》《天涯》《散文》《散文·海外版》《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出版散文集《浆果的语言》《沿着河流还乡》《故乡近,山河远》《乌乡薄暮》等20余部,长篇小说《野草莓》《远去的孔明灯》等。获得中华铁人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散文百家》全国征文奖等奖励。散文《霜降夜》入选2024年全国高考语文试卷。

(来源:走向世界杂志)

信息编辑: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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